很快,賓士車已經翻到山谷的另一邊。瀑布在冷杉樹間窸窸窣窣,路面被壓縮成一條瀝青帶,幾乎被岩石吞沒。加百列不得不開啟車頭燈,車子彷彿沉入了小鎮上空五百多米處的雲層。
通往水電站的路牌已經消失多年。人們必須記住某個角落,才能在正確時間離開山口小徑,經由一條几乎辨認不出的小路拐進森林。加百列小心翼翼地繞開舊車道上開裂的瀝青痕跡。據索倫娜說,法國電力部門於2009年啟動了舊水電站的拆除專案,計劃原地建造一座更加現代化的新發電廠。
鏡湖水電站的歷史可追溯到1936年,是法國最早一批利用水力發電的電力輸送站之一。然而拆除工程只進行了六個月,就在當年的隆冬時節宣告中止,且從未恢復。沒有人知道原因。
一個彎道之後,鏡湖赫然出現在眼前。這個名字源自環繞湖岸的花崗岩壁投射在湖面上形成的鏡面感,湖水周圍矗立著或深灰或乳白的壯麗懸崖。在陽光充足且無風的天氣裡,靠近懸崖邊甚至會讓人產生一種不小心栽進無底洞的錯覺。
但今天,這裡彷彿只是一處被薄霧籠罩的黑色傷口。一公里後,加百列把車停在一座建築物後面的停車場。建築的外牆很高,大部分為玻璃鐵框構造,屋頂露臺完好無損,外部的架空結構、塔架和電線均已被拆除,三根巨大的高壓管道從上方水池噴湧而出,躍過岩石,一頭扎進混凝土牆面;再往上八十米就是幾乎不可見的大壩橋面。加百列記得以前水電站運轉時,懸崖上方洶湧的黑湖(另一個高海拔湖泊)湖水會根據實際需要被釋放進入高壓管道,以實現四臺渦輪機同時啟動,滿足薩加斯居民的基本用電需求。
「第二件事就在這裡。」索倫娜說道。
她不再多說,寧願給他一個「驚喜」。建築工地的金屬大門自停工後就被上了鎖,但掛鎖已經壞了很多年,極有可能是被哪個喜歡探索廢棄建築的探險家暴力破壞的。
兩人沿著刻有「鏡湖水電動力」字樣的山牆向水電站內部走去。這裡的牆壁已經開裂,但彩色瓷磚仍完好無損,絲毫沒有被破壞或盜走的痕跡。再往前,他們穿過與巨大發電機相連的渦輪機室——彷彿一隻巨型蝸牛——水柱從底部噴湧而出,角落裡的牆體向外滲著水滴,這座垂死的建築竟然還有呼吸。
「太黑了,」索倫娜說,「應該帶盞燈過來。」
「黑死病期間的必需品。」
「失憶者的隻言片語倒是至理名言。」索倫娜開啟手機電筒。兩人登上走廊盡頭的螺旋樓梯。
樓梯兩側圍著鐵絲網,臺階上鏽跡斑斑。加百列想象著電力工人冬天在這裡工作時的艱辛,除了震耳欲聾的水聲,就只有無盡的孤獨和刺骨的寒冷。走上樓梯後,他們剛要轉向大廳,一股冰涼的液體直接噴射在臉上。索倫娜尖叫起來,雙手捂住眼睛。加百列彎下腰,喉嚨裡彷彿著了火。
催淚瓦斯。
臺階方向突然傳來金屬的碰撞聲:像是一塊巨石滾了下去。加白一列靠在樓梯欄杆上,劇烈地嘔吐,頭嗡嗡作響,視網膜彷彿碎裂一般;但這些並沒有阻止他努力辨認出一頂色兜帽的頂部。他轉過身,摸向跪在地上的索倫娜,她已經淚流滿面。
加百列踉蹌著下樓,任憑喉嚨在呼嘯,就像吞下一把釘子,耳邊迴響著鞋底踏在金屬臺階上的咔嗒聲。
來自大自然的新鮮空氣,終於……加百列睜大眼睛,發現那個大已經到達霧氣靄靄的湖邊。加百列開始狂奔,憤怒遠大於痛苦,心臟正在胸腔裡爆炸。一百米後,他氣喘吁吁地用雙手撐住膝蓋。一分鐘後,森林深處傳來汽車的引擎聲,直到漸漸消失。
過了許久,加百列才平復下來,吐了口口水,極力擺脫嘴裡的化學品味道,然後轉身返回水電站。他豎起羊皮領子,把鼻子埋進夾克拉鏈下面。索倫娜正痛苦地蜷縮在角落裡。
加百列蹲下去,仔細看著她兩隻乒乓球般的眼睛。
「千萬別用手碰。你看到了什麼?看清臉了嗎?」
「沒有……你呢?」
「沒看清,只看到了護目鏡、兜帽、手套……一個能幹的傢伙,應該是事先把車藏在了附近。」
他站起身,仍然無法相信剛剛發生的一切。太快了。
「我們來這裡幹什麼,索倫娜?」
她痛苦地指向大廳似乎沒有盡頭的遠處。
「就在那邊的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