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庭指定律師在場的情況下,聽取證詞的環節在下午1點前就結束了。結束時,保羅當場宣佈「加百列·莫斯卡託入室襲擊案」撤訴,警方也正式取消對加百列的拘留。他讓加百列在辦公室等他,自己去把律師送到大門口。當他回來時,加百列正站在白板前。
「埃迪甚至沒來得及開口,」保羅興奮地說,「作為一名為被告辯護的警察,不是每天都能遇到這種幸運。坐下吧。」
加百列坐在椅子上,感覺整個後背被拘留室的長凳折磨得幾乎斷掉。在那個無比清醒的夢之後,他再也沒睡著,心悸得只要一閉上眼,就能看到女兒的臉、聽到她的聲音,但他只能把一切藏在心底。他看了看右手邊的辦公室:和其他人一樣,露易絲的辦公桌前空空如也。顯然,她並沒有和她父親提起過他半夜時的奇怪請求。
「我早上去拜訪了卡索雷特法官,向他彙報了河岸屍體的調查情況,」保羅開口道,「星期日並不是理想的拜訪日,但我還是闡述了選擇合適的魚餌對釣魚的重要性,他認為我是對的……我們必須就你的情況做出決定,當然,他本來準備像憤怒的鬥牛犬般撲向你,但當我把謀殺當晚可能發生的場景悉數講給他聽時,他知道如何聽取我的意見,並且選擇信任我。」
加百列揉著下巴上的鬍子茬。保羅的臉也是鬍子拉碴——他甚至沒有為了見地方法官而特意刮刮鬍子——看上去像個殭屍。
「從受害者陰道內提取的精液檢測結果一大早出來了,結果顯而易見:精液是你的,加百列。」
加百列頭暈目眩。
「你知道dna的力量,」保羅繼續說道,「堪稱‘證據女王’,在美國的一些州,它仍然握有生殺大權,沒有折中選項。但僅僅因為在犯罪現場或屍體上發現某人的生物物質,就能判定他絕對有罪嗎?這就是問題所在,也是刑警存在的目的,通過收集線索辨別真假,追溯死前所有事件的脈絡……」
他撕下白板上的照片,攤放在桌子上。
「你,一名前警察,明目張膽地將基因證據留在犯罪現場,這能說明什麼?我知道你失去了記憶,但你並沒有變傻——至少,在我看來。」
他用馬克筆在白板上寫下幾個大字:旺達·格什維茨。
「我們現在可以肯定,被扔在河岸上的無名女屍就是她。我會解釋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在我大腦中執行的某個假設,請堅持聽完,因為它值得一試。首先,讓我重新走上正軌的人正是你——瓦爾特·古芬。」
「瓦爾特·古芬……」加百列茫然地重複著。
「我不知道謀殺是何時以及如何發生的,但請想象一下:有一天,你終於找到了她,旺達·格什維茨,一個參與了綁架你女兒的女人,一個你多年來一直在追蹤的女人。她本可以給你全部答案,但她真的知道朱莉在哪裡嗎?還是隻是一個小嘍囉?鏈條上的一個環節?時間過去很久了,這無助於你發現真相,那麼此時你有兩個選擇:第一,把她逼入死角,毆打她,指望她開口給你新的線索;但這很可能搞砸一切,是的,埃迪·勒庫安特就是最好的例子。第二,你會繼續精妙佈局,像蛇一樣纏住獵物,悄悄潛入她的世界。」保羅遞給他一張照片——受害者裸露的背部。
「這名女子身上有俄羅斯黑手黨的文身:一個牛仔,意味著她是僱傭兵,執行最底層的任務。她可能並不瞭解整個計劃,這也是這些組織難以捉摸的原因。或者,十二年後,當時的團隊早已不復存在。在這種情況下,成員四分五裂,重建各自乾淨體面的生活,彼此不再有任何聯絡。而你,必須在行動之前瞭解所有背景,因為你選擇了第二條路。毫無疑問,毆打只會讓一切進入死衚衕。」
俄羅斯黑手黨?加百列努力消化著新資訊,彷彿一個被擊中的球。那些垃圾怎麼會對他的女兒感興趣?他們把朱莉帶到了哪裡?他們在為誰效命?
在「旺達·格什維茨」的下方,保羅寫下了「瓦爾特·古芬」,並圈出了各自的首字母:wg。
「你不能以真實身份接近她,這個女人可能早在2008年跟蹤朱莉時就見過你,或者在電視或報紙報道中看到過你。於是,你為自己創造了一個新身份:光頭,抹去手臂上女兒的名字,蓄起山羊鬍,戴上眼鏡。你的形象完全變了,加上你又老了十二歲,她不可能認出你。接著,你搬到里爾的平民社群,也許是為了接近她或完善自己的身份。而三個月前,你終於拿到了假證件,自稱瓦爾特·古芬,首字母與旺達·格什維茨相同,可能是為了方便引誘她中計。這當然有風險,但你一向喜歡冒險。她玩了我們所有人,現在輪到你玩她了——一直到玩死她。」
加百列猛地站起來,緊緊盯著保羅,陷入沉思,就像他們過去一樣。
「你是說,我和參與綁架我女兒的女人發生了關係……」
「是的,這無疑比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更糟糕,但你可能真的這麼做了,這也是觸及核心的唯一途徑。」
「一個臥底。」
「是的,沒錯,所以才會有假證件,以防他們在你不備時靠近你或翻找你的物品。目前暫時無法填補這之後和你返回薩加斯之間的空白,但當你決定把這個女人帶回到一切開始的地方時,說明時機已經到了。也許你的藉口是在山區景觀中度過一個浪漫的週末?就你們兩個,賓士車,高速公路,國道……然後,你們在午夜抵達了她十二年前住過的同一家旅館,開了同一間房……不過,薩加斯的路標為何沒有讓她意識到這是個陷阱?或者她在最後幾公里睡著了?總之,一旦她看清楚一切,她當時的心情可想而知!」
加百列無法證實這一切,但他知道保羅是對的。一切都天衣無縫。
「你們是在抵達薩加斯之前做的愛?還是出發前?還是在車裡?在休息區?像一對戀人?新鮮精子的壽命很長,屍檢無法確定十二小時內性交的確切時間。總之,接下來……」
保羅開啟檔案櫃,取出吊墜。秘密隔間已經合上。
「……7號房裡發生了激烈的對抗。」
加百列的眼睛裡閃著光。
「是那個女人一直戴著它?十二年來,她一直戴著我女兒的吊墜?這就是埃迪在床底下撿到它的原因?」
保羅堅定地點點頭。
「沒錯,你們發生了爭執,你從她身上扯下吊墜,把她逼入絕境。我不知道她對你說了什麼或具體做了什麼,但也許就是那一刻,你被擊倒了。吊墜、旅館、旺達……所有這些對你的大腦來說都是強烈刺激,你徹底暈了過去?還是半清醒?旺達該如何理解眼前的一切?她意識到你失憶了嗎?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她必須儘快逃跑……於是她拿走了自己的行李,偷走了你的錢包,從直通停車場的門逃走了。」
「那扇門是開著的。我起床去看那些鳥時,門是開著的。」
「但她為什麼不帶走你的車鑰匙呢?她打算如何離開這座小鎮?在我看來,一旦遭遇突發事件,事件本身也就失去了實際意義。在緊急情況下,她不會做出完美無瑕的決定,這也是後來她嘴裡被塞進襪子的原因。」
加百列皺著眉,翻找照片,盯著那張破碎的臉和塞在唇間的布料。
「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