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無息,兩個人追隨著朱莉的腳步,開著車沿薩加斯上空七百多米處的一條蜿蜒小路行駛。黑死病依然在這裡盤踞。
加百列彷彿看到女兒正走在前面:纖弱的身影、修長的雙腿,就在那裡,剛剛下車;公車在一個路堤上轉了個彎,響著喇叭開走了;然後,她繼續一個人步行。十二年過去了。
加百列觀察著四周,車輪下的瀝青路和路旁的植被間有條碎石帶,左側是山坡,右側是森林,其餘則是綿延數千米的荒野。你要去哪裡呢,朱莉?再往前一百米,落葉松間的碎石土路被一塊鏽跡斑斑的鐵板擋住了,「私宅」字樣已幾乎無法辨認。加百列想象著女兒瘦弱的身影曾從這裡走過。
兩個人默默地下車,檢視了廢棄的房屋。回到車上後,他們再次陷入沉默。對於加百列來說,每次看到前同事艱難地在土路上跛行,他都無數次地想要告訴對方:他很後悔自己在那個清算之夜的衝動。但一個人該怎樣懺悔自己不記得的事呢?過去的終究過去了,道歉無法抹去一切,記憶的黑洞不會改變他曾經犯下的錯。窄而繁密的黑色樹幹彷彿將汽車裹進了一個未知、狂野且充滿敵意的氣泡。
加百列想象著女兒走在路邊,揹著背包,穿著運動鞋,就像夢中一樣:她偶爾扯下松樹的棘刺,嗅嗅,吹一口氣,然後繼續上路。就這樣,你在這裡度過了一天,然後回家,把自己鎖進房間,像所有懷春的少女一樣,偷偷地寫日記……
再往前,土路繞過左側的冰斗,眼前赫然出現一幅令人歎為觀止的壯麗景觀。八十米之下就是猶如鏡子般的鏡湖,遠處是被困在灰色中的山谷。
石頭和坑窪讓汽車的時速只能維持在十公里左右,兩三分鐘後,前方又出現一座被遺棄的房子,隱沒在雜草從生的車道盡頭。沒有大門,只有破碎的百葉窗簾和窗戶,裸露的屋頂構造清晰可見。
「這裡有人住嗎?」加百列問道。
「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這裡有一座房子。」
以防萬一,兩人還是下車檢視了一下:房子裡空無一人,地板破爛不堪,天花板隨時都有倒塌的危險。如果朱莉是在薩皮涅爾站下的車,餘下的路程只能步行,所以目的地應該不會太遠了,但願不是這個廢墟……
兩個人開始沿著土路向前走,經過黑湖、堆石壩的邊緣和一座立方體維護建築,高壓管道就是從這裡通向老水電站。如果不算這種人工建築,這裡還算是散發著自然之美的勝地:群山環繞著一望無際的湖水,當春天的第一縷陽光到來時,融化的浮冰從這裡傾瀉而下,松林間流水潺潺保羅喘著粗氣,叉著腰,站定後抬手指向十米外矗立在森林中的一座小木屋。土路在木屋前消失了。這裡應該是附近唯一能住人的地方,石板瓦屋頂幾乎垂到地面,百葉窗緊緊關閉。
兩個人慢慢靠近小屋:只有一扇窗戶,玻璃上落滿灰塵,看不清裡面的情形。主屋右側有一個工具棚。
保羅敲了敲屋門。加百列緊張得幾乎窒息,彷彿又看到了可惡的素描畫,全裸的女兒被印度墨水畫在紙上,被那個瘋子逼著走迷宮,那些恐怖畫的作者會住在這裡嗎?
沒有回應。保羅再次敲門,這次是用拳頭。
「國家憲兵隊!請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