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笑了?」
「……」
「官兵衛,別信口開河了,豈會有人因驚訝而發出那般笑聲?」
村重的話語裡沒有怒意,相反,還很親切。官兵衛仍低著頭,說道:
「戰事雖不可預測,但織田絕不會這麼快敗退,那麼答案只能是有岡城陷落。如此一來,您這次謀反就只是區區一個月的小打小鬧罷了。一想到我黑田官兵衛居然是因為這場不值一提的戰事而喪命……小人不禁發笑。」
官兵衛毫無懼色,坦白相告。村重忍不住氣血上湧,怒道:
「胡說!有岡城絕不會陷落!」
村重不自覺地激動了。官兵衛長髮縫隙間的那對渾濁眼球朝上一瞟,眼神中隱隱有深意。
「您……是打算挽救搖搖欲墜的有岡城?」
村重的怒火立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官兵衛單憑腳步聲就判斷出有岡城有難。雖然目光呆滯,但他的腦袋看來還很靈光。村重露出滿意的微笑,說道:
「不愧是官兵衛。好吧,城內前日發生了一件怪事,若是解決不了這樁怪事,城池幾乎等同陷落,你也等同命在頃刻。城破之日,我會帶著你的首級作為前往冥界的伴手禮。你如果不想死,就仔細聽著。」
「城主大人不僅親自到訪,還拿性命要挾小人聽著……攝州大人究竟有何事要小人效勞?」
「嗯,你應該能猜到吧?」
官兵衛沉吟片刻,搖頭道:
「莫非……」
「正是這個莫非。我以為能破解這樁怪事的,非你莫屬。」
官兵衛沉默。
「我認為此地的家臣中能稱作棟樑的有三個:一個是備州浦上家的宇喜多和泉直家,一個是曾在攝州池田家做事的區區本人,還有一個是播州小寺家的小寺官兵衛……不對,你說過,要我忘掉小寺這個姓氏,那麼就是黑田,官兵衛黑田孝隆。」村重隔著木欄對蹲坐的官兵衛繼續說道,「官兵衛,借你的智慧一用。」
「攝州大人說的這是什麼胡話?請不要開這種無聊的玩笑。」
牢中的官兵衛脫口而出。
村重早就知道沒有這麼容易說動官兵衛,但他心中有數,官兵衛是個精明絕頂的男人。正是因為這份精明,他在缺乏小寺家家老的支援下獲得主君的信任。正是因為這份精明,他勸小寺家投靠織田。正是因為這份精明,他絕不會滿足於只在小寺家成為重臣,而是選擇和織田家越走越近,甚至在羽柴秀吉麾下長袖善舞。即使落到這般田地,也要時時刻刻尋找施展才華的機會。黑田官兵衛就是這樣的人。
說白了,武士就是這麼一回事。刀法精湛的,靠刀法立命;長於算術的,靠算術謀生;擅長軍略的,當然不能不使用軍略。活在鎌倉幕府時代的武士或許有所不同,不過當今的武士必須找一個能盡用其才的主公。在眾多武士中,村重洞察到官兵衛深不可測的才能。只要把難題交給他,他就無法控制必須率先解決問題的頭腦,這是這個人的稟性。儘管官兵衛器量之大非常人可比,但若能戳中他本性中的軟肋,要借用這個男人的智慧應該不算難事——村重如此盤算著。
他盤腿一屁股坐在泥地上,瞬間感受到地牢溼氣之寒意。面對沉默的官兵衛,村重再次勸誘道:
「官兵衛,同意與否,先放一邊。在地牢裡想必百無聊賴,就當作聽我說個故事解悶。事件的起因是大和田城主安部二右衛門謀反,詳細說來是這樣的……」
於是村重將這一個月裡的戰況以及高山右近、中川瀨兵衛、安部二右衛門等人的背叛,加上被看不見的箭矢射殺的安部自念、當夜警備狀況和各武士位置、本曲輪和村重宅邸的構造、自念之死為佛罰的謠言、軍議上的騷動等,一五一十、鉅細無遺地向官兵衛和盤托出。
起初,官兵衛扭臉不聽,可他沒法堵住耳朵,只能裝作聽不到。不過隨著村重越說越深入,官兵衛有點兒按捺不住,時而身形晃動,時而眼神向上偷瞟。
終於,村重說到了他此刻走下地牢,故事至此結束。閉上嘴,手中燭臺的燭火仍在隨風搖曳,臘月的寒意已徹底浸透村重全身。
「呵……」
官兵衛輕聲一笑。
下一個瞬間,官兵衛大笑。他咧開嘴,用幾乎能搖晃整間地牢的聲量大聲狂笑,如被天魔附身。獄卒開啟小門喊道:
「出什麼事了?」
村重喝斥道:
「退下,無甚大事!」
但村重的吼聲裡藏著一絲顫抖。他心下琢磨:剛才自己說了什麼值得黑田官兵衛如此失態的話嗎?
不知分寸的蟲蟻爬上村重的膝蓋。村重揮拳,將它們一下碾碎,接著抬高嗓門道:
「官兵衛,你瘋了?」
官兵衛立馬止住笑聲,雙腿盤起,低頭道:
「請恕小人無禮。攝津守大人這般人物,竟會被此等小兒把戲玩弄,甚至作好了城池失守的準備。哎呀,實在有趣至極。」
官兵衛慢慢抬起頭,眼神閃閃發亮,亮得簡直像塗了油。
「破解自念被殺之謎,對我來說易如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