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僅憑我剛才所說,你就看穿了?」
「當然。」
官兵衛衣著襤褸,蓬頭垢面,鬍鬚拉碴,言語中卻透著滿滿的自信和古怪的興奮。陰暗的角落裡,他嘴角掛著似有若無的笑容。
這還是剛剛那個抱膝蜷曲、眼神呆滯、語氣低落的男人嗎?但凡給他一丁點兒施展拳腳的機會,他就會不由自主地施展傲人的智慧。果然不出村重所料。
甚至可以說超出村重的預期。
村重頓時心生疑慮。官兵衛上鉤了?此人的確對自己的智慧極其自負,但他會不會在假裝上鉤?這個人真的只是個忍不住賣弄才學的毛頭小子?他適才那番大笑究竟是在笑什麼?正思忖間,官兵衛開口道:
「攝津守大人,您特意屈尊來此講故事解我寂寞,小人感激不盡。現在小人也有幾句話想問,可以嗎?」
「想問自念被殺的真相嗎?」
官兵衛搖頭,晃了晃亂糟糟的頭髮。
「這個不急,比起這種小事,小人想乘此良機問攝津守大人一個問題。」
村重沒有立即答允。戰場上訓練出來的直覺發出了警示:不能讓他問。也許黑田官兵衛不是村重能輕易掌控的人,也許村重不該走進這間地牢。這個男人很危險——直覺悄悄地對村重說出這句話。
但是村重無法拒絕官兵衛的請求。如果就這樣離開地牢,這座城就完了——直覺也說出這句話。
「可以嗎?」
見村重躊躇不決,官兵衛又問了一遍。他為什麼不直接問?村重陡然意識到官兵衛在引誘自己說出「準了」二字。村重擺出提防伏兵的架勢,緩緩道:
「準了。」
「感激不盡。那麼,請問攝州大人……」
官兵衛目光神采奕奕,突然向村重靠近。
「為何沒有殺他?」
「此話何意?」
「還想搪塞敷衍啊,唉,猜到您會這麼說。」
說完,官兵衛微笑著從光亮處抽身,再次潛回黑暗中。
「那我就按順序來問。攝津守大人如今地位顯赫,」官兵衛說道,「不過,當年在池田家的攝州大人身份低微。您的主君,筑後守池田勝正大人遲鈍愚魯,以他的器量,不足以在亂世中振興池田家。是聽信了近臣讒言還是因戰事將至而謠言四起?小人身為小寺家臣,確實不知池田家內情,但小人知道池田家有位侍大將為求自保,索性將主君勝正大人流放了……那位侍大將就是如今的攝津守大人。」
「這件事……」村重說道,「攝津的小孩都知道。此刻重提舊事,你想說什麼?」
官兵衛在牢房中擺手道:
「請勿動怒。您剛才不是親口准許小人提問嘛。攝州大人,您沒有殺主君,而是流放了他。此事在這亂世之中不算罕見。齋藤放逐了土歧,宇喜多放逐了浦上,織田放逐了斯波……他們都沒有選擇殺害舊主,而是流放之。因此,攝州大人您不殺勝正大人,實乃武士作派。」
「……」
「後來就是這場戰爭。攝州大人您讓令嗣新五郎大人休妻,新五郎的妻子是織田家那位鼎鼎大名、原名十兵衛明智光秀的惟任日向守大人之女。與織田為敵意味著與惟任為敵。敵人的女兒不能留在身邊啊——道理雖是這樣,可您沒有殺她,而是把她送回織田。」官兵衛誇張地故作納悶道:「武田攻打今川之前,同樣把今川的女人送回去。北條攻打武田之前,也送還了武田的女人。淺井雖然一度讓織田的女人留在城中,可最終還是送回去了。雖然萬般無奈休了女人,但既為武士,果然還是做不出殺害女性的行為。原來如此,攝州大人所為,果然堪稱武士之表率。」
「適可而止吧,官兵衛,別廢話了。」
村重喝道。官兵衛卻絲毫不顯驚懼。
「不,接下來才是重點所在,」他接著說道,「攝州大人在織田麾下時,全權負責攻克大阪,獨力肩負築城、佈陣等任務,您完成得可謂滴水不漏,不愧為攝州第一人,連官兵衛我都佩服得五體投地。後來織田派來了監軍。今年秋天,您投靠了本願寺和毛利。您是如何處置織田監軍的呢?」
村重已料到官兵衛話鋒所指,沉默了。
「攝州大人沒有動他們一根寒毛,統統送還織田了。織田方本以為您一定會把這些能征慣戰的監軍全部斬首,卻看到他們都活著回來了,大為驚詫——這也難怪,那些監軍對這座城池的防禦工事瞭如指掌,您卻把他們送還。官兵衛不才,敢問攝州大人,這究竟是何緣故?」
讓織田的監軍活著回去,這件事在村重族內掀起了不小的風浪。監軍的身份地位雖然不高,但終究是敵人,更是熟知荒木家內部情報的敵人。贊成把他們一殺了之的家臣絕不在少數。當時尚未背叛村重的中川瀨兵衛就怒不可遏,高山右近也對村重的做法表示無法理解。
村重當時是這樣說的:與織田為敵,是與數萬人為敵。監軍不過一二十人,殺之益處不大,就放掉吧,不過是些嘍囉,無關大局。
當時就有家臣聽了這番話立刻拍手稱讚。
「真不愧是主公。」
「與織田作戰需要的正是這份豪氣。」
於是中川和高山也露出勉強同意的表情。將士們氣宇軒昂,對村重又添了幾分信任。然而只有村重自知「將監軍送還織田」這一非常之舉另有深意。眼下,官兵衛正在挑戰這一非常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