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重回答時,語氣略帶苦澀:
「你問這個,有何用意?我只想知道是誰殺了安部自念,僅此而已。」
「那是自然。可是攝州大人,小人我只有掌握全貌,才能將整個事件串起來。好吧,容我繼續說下去。攝州大人您剛才說沒有殺中川和高山的人質。不殺高山的人質這件事讓家臣有所非議,這就無須小人贅述了。那麼中川又是什麼情況呢?中川與您有戚,幾乎可算作家族中人,因此攝州大人您沒有向中川要求人質,家臣們想來不會反對。」
的確如官兵衛所言。在中川背叛村重之前,家臣中沒有一個提出應該向中川要求人質。
「考慮到事態發展,官兵衛不得不推敲一下:難道攝州大人別有意圖?依小人之見,中川作戰英勇,堪比猛虎,他所需要的只是戰爭。攝州大人和織田,無論哪一方成為主君,對他而言並無分別。他不是那種會在意人質性命的武士。如此看來,攝州大人不向中川要求人質的理由,小人隱隱約約能猜到了,換言之……」
「別說了,官兵衛。」
「攝州大人,您是為了不必在中川背叛時殺害人質,因此打從一開始就沒向他要求人質。小人是否說錯?」
村重偷偷朝身後瞟了一眼,確認獄卒沒有偷聽二人談話。如果獄卒在旁偷聽,他就打算斬了獄卒,因為黑田官兵衛一語中的。絕不能讓官兵衛的話傳到外頭,否則城內士氣將大大削弱。
當然,他可以拔出刀,一勞永逸地封住官兵衛的嘴。但他猶豫了。他必須解開自念被殺之謎。官兵衛單憑一番話就看穿了真相,令村重既嫌惡又膽寒。不殺他,會壞事;殺他,未免太可惜。兩股念頭在心間纏鬥、徘徊,村重彷彿被施了定身術,動彈不得。眼看村重神色猶豫,官兵衛再度發笑。
「最終輪到小人了。」接著,身處地牢的官兵衛緩緩抬起右手放在胸前,問道,「您,為何不殺我?」
這個問題想必隱藏在官兵衛心中已久。
黑田官兵衛作為織田的使者進入有岡城。村重可以選擇殺掉他,也可以轟他走,就算割去他耳鼻再將他趕回也不算稀罕事。可這些做法,村重統統沒有選,而是把官兵衛抓起來投入地牢。
囚徒也要喝水吃飯,還必須分出人手看管,這對守城方來說幾乎沒有益處。可即便如此,村重就是不殺官兵衛。
官兵衛說道:
「小人很清楚您不能放我走的理由。官兵衛雖不才,但在播磨多少算有點兒虛名。放我走只會削弱荒木家在播磨的勢力,妨礙攝州大人的大業。官兵衛既然做了織田的使者,就沒指望能活著回去。」
官兵衛眼神閃爍,從牢房裡盯著村重。
「不料小人竟會橫遭此禍。您的家臣想必都知道官兵衛被投入地牢了吧?攝州大人,為何不殺小人?究竟是何緣由?」
「你想知道的就是這個?你就這麼想死?」
「是。您不會忘了我當時懇求一死吧?」
村重當然沒忘。
官兵衛猛然把腦袋往前伸,似乎無視擋在二人之間的粗木欄,小聲對村重說道:
「不過小人想知道的卻不是此事,因為攝州大人不殺的理由,小人已經瞭然。」
「你在虛張聲勢?」
「並非虛張聲勢,小人是方才終於想通的。攝州大人,您要是也在牢裡思索一個月,不明白的事都會漸漸找出頭緒。」
村重剋制住想後退的衝動。但是面前這個男人身處地牢,身為武士的自負不允許村重撤步,不允許他從官兵衛那神秘、戲謔、狂傲的眼神下逃離。村重冷靜下來,再次發問:
「殺害安部自唸的人是誰?」
官兵衛不答,又一次隱入黑暗,說道:
「攝州大人,您違背了武士的習俗。不殺織田監軍,不向中川要求人質,不殺、不放使者而投入地牢。因果迴圈,最終導致安部自念離奇死亡。嘿嘿,攝州大人,小人有最後一問。」
官兵衛的聲音好像一下子飄散到天邊,但仍清晰地鑽進了村重的耳朵。
「荒木攝津守大人,您究竟在恐懼什麼?違背武士習俗——對織田反戈——究竟何事令您如此恐懼?官兵衛我想知道的正是這個。求您替小人解惑。」
燭臺燃燒著。
蠟油「啪嗒啪嗒」滴落在地。
村重站起身來。
「真是浪費時間。官兵衛,你其實根本破解不了自念被殺之謎吧?」
村重自忖:官兵衛的確很精明,但還沒有精明到只聽了村重一番描述就能看穿自念被殺案的地步。眼下已無他法,該如何應付織田大軍?
村重邊思索邊朝木門走去時,背後傳來歌聲。
「粗木的弓,折斷的槍,點不了火。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村重猛然轉身,但是他手中燭臺的微弱燭光已無法照亮歌聲主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