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不脛而走。待這天的太陽完全升起時,城內的雜兵及百姓都已知曉昨夜突襲大獲全勝這件事。去年臘月斬殺了萬見仙千代,如今連大津傳十郎的首級都拿下,本該士氣大振,然而似乎城內沒有人在盡情享受這份快樂,大家都在屏息凝神,靜待事態發展。理應獲取極大功勳的高槻眾和雜賀眾神情嚴肅,閉口不談昨夜之事。
城內的鬧市街頭豎立起一塊木牌,上面寫著招募知曉大津家臣情報的人。御前侍衛裡有人進言,說不用豎牌子尋找知情人,直接把大津的首級在街頭示眾即可。此言遭村重嚴厲駁斥。讓一個可能是無冤無仇更無罪的武士遭受首級被示眾這等侮辱,不是村重所希望的。
沒過多久,關於兇相的流言也傳開了。
——聽說那個腦袋很古怪。
——聽說大津大人的面相極為扭曲。
——你說得不對,我聽說是這樣的……
雜兵和平民津津有味、七嘴八舌地私下談論著。
武將中則流傳著關於戰功歸誰的謠言。村重沒有帶家臣去夜襲,而是調遣高槻眾和雜賀眾,這令諸將大為吃驚,有人表露出不滿,但也有人細細思索後,點頭稱讚村重的決定。高槻眾在冬天的那場戰鬥中沒能和敵人交手,雜賀眾作為援軍也沒有派上用場。同為武士,不會注意不到這兩方的尷尬處境,因此必須讓他們獲取戰功。
——到底是哪一方斬殺了大津?
——想必是高槻眾吧,高山大人實乃武士表率。
——不,是雜賀眾才對,他們才是精銳。
有人對近鄉出身的高槻眾抱有好感,也有人對能征善戰的雜賀眾心懷佩服,兩派意見不一,爭執不下。城內各處都有人在議論。
村重又睡了一小會兒,起身著手處理軍務。首先要處理的是對伊丹一郎左子嗣的安置,他讓文官寫下文書。其間,他命人去取高槻眾和雜賀眾繳獲的頭盔。
他在宅邸的一個房間內檢視頭盔。兩個年老武士頭盔頸部的護甲翻邊都非常大,極具古風。年輕武士的頭盔則有所差異,雜賀眾的那個瓜子臉武士的頭盔是桃形缽,前端裝飾著弦月;高槻眾的那個粗脖子武士的頭盔是雜賀缽,前端裝飾著日輪。雖制式不同,但都是當代風格。
斬殺年老武士的,分別是高槻眾的久能土佐守和雜賀眾的岡四郎太郎。斬殺年輕武士的,據說是雜賀眾的鈴木孫六和高槻眾的高山大慮。孫六也就罷了,大慮這把年紀,居然能在太刀對決中獲勝並斬奪年輕武士的首級,實在令人難以置信,想來應有家僕相助吧。因只能有一人憑斬奪首級取得功勳,所以僕人把功勞讓給了主人,也算是武家慣例。高山大慮提著頭顱在名冊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村重捧起兩個年輕武士的頭盔,翻來覆去,仔細端詳。為祈禱武運,武士會在上戰場前焚香,給頭盔薰香。但這兩個頭盔上的餘香已經完全消失了。
桃形缽和雜賀缽,實難判別哪一個是傳十郎長昌之物。依村重的眼光,乍一看似乎桃形缽更好,但雜賀缽才是能工巧匠用心打造的那種。
「主公。」
外頭有人說話。
「何事?」
「中西新八郎大人求見。他把認識大津家臣的人帶來了。」
「知道了。」
村重把頭盔置於地板上,慢吞吞地站起來。
新八郎早在庭院裡等候著村重,他身邊是個上了年紀的足輕,這個人顯然因為步入村重宅邸而有些膽戰心驚。見村重和兩名侍衛出現在走廊上,新八郎馬上單膝跪地,足輕也「唰」地趴在地上。村重問道:
「你就是那個認識大津家臣的人?」
「是。」
「你是何人?」
「小人是上臘冢寨的足輕,當過近江淺井家的陪臣,作為使者出使過大津家。」
村重點了點頭,高聲對足輕說道:
「把頭抬起來,準你仰臉答話。你做使者時見過長昌的臉?」
足輕直起身子,後悔似的撇了撇嘴,說道:
「萬分抱歉,小人只是對家臣有印象,不知大津大人的長相。」
聽他的口氣,看來是有人跟他說過知道大津長相就能得到更多賞賜了。
「好吧。」
說著,村重穿上草鞋。
帷帳仍立於櫻花樹下,那是昨夜檢視首級的地方。櫻花像昨夜那般在微風下搖曳著鮮明動人的身姿。侍衛走在前頭拉開帳幕。
桌臺上並排擺放著三顆頭顱。因不能讓大將看見已呈兇相的頭顱,所以事先已把那顆腦袋放入桶中。桌臺上是兩顆年老武士的和一顆年輕武士的,足輕站在三顆頭顱前,凝神注視。
「老人的那個我有印象,名字好像是……」
足輕很費力地說出了兩個名字。
「你是在什麼場合見到這兩個年老武士的?是他們自報姓名的嗎?」村重質問足輕。足輕一一作答,支支吾吾,極不流暢。新八郎默不作聲,單膝跪地,一副被人騙、掛不住臉面的表情。最後,村重問道:
「那麼,淺井家派你去大津家是為了何事?」
足輕被這個問題難住了,一臉詞窮。
「這個嘛……」
「怎麼了?答不上來嗎?」
足輕伏拜在地,雙手拍起塵土,答道:
「這一點請恕小人無法坦言。小人如今雖落得卑賤下場,到底曾為武士,前主人命我無論如何都不能把那道命令說出去。萬分抱歉。」
新八郎在旁氣得直瞪眼,說道:
「你這賤人,快回答主公的問題!」
村重揮手製止新八郎,說道:
「行了。給他賞賜。」
說完,呼來近侍,將事先準備好的碎銀交給足輕。足輕再次平伏在地道:
「小人感激不盡。」
「只要立下功勞,就恢復你武士的身份,請振作。」
「是!」
足輕感激萬分,高聲遵命。村重繼續說道:
「你且莫回城寨,退下等候新八郎。」
足輕領命退下。
村重和新八郎站在頭顱前。村重緩緩說道:
「新八郎,你還有別的事吧?」
新八郎嚇了一跳,隨後立馬低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