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軍議的時間還沒有確定。如軍議每天都在固定時間舉行,就會導致將領在固定時間離開崗位。因此意味著召開軍議的太鼓時而在早晨時而在傍晚響起。
村重命人喚來荒木久左衛門,指示道:
「今日軍議由你代為主持。」
久左衛門正坐答道「屬下明白」。村重事務繁忙,時常需要由他人代理主持軍議。這一直是久左衛門的任務,他答應得乾脆,隨後問道:
「主公要去何處?」
「我有要事。」
「是關於首級嗎?」
「嗯。」
那五顆首級,已弄清三個人的身份,都不是大津傳十郎。看來大慮和孫六所取的首級裡必有一個是大津。城內如今分為支援高槻眾和支援雜賀眾的兩撥人,整日唇槍舌劍,爭論不休。目前雖停留在閒聊、調侃的程度,但如果關於南蠻宗的惡意炒作持續發酵,終將導致將士不和,那就不是開玩笑了。判明到底是誰立下大功,此事刻不容緩。
「主公,您有何打算?屬下聽說首級早已檢視完畢,事到如今,總不能再查一遍吧?」
村重默然。
從頭顱能得到的線索就這麼多。無論再怎麼仔細檢查,想必也查不出什麼。正如久左衛門所言,首級已經檢視完畢。當時還不知大津傳十郎已死,因此只記錄了是誰砍了第一刀以及是誰協助。如今如果再次向高槻眾和雜賀眾詢問細節,他們肯定會認為村重懷疑戰功的真實性,這對武士來說等同於侮辱。
武士是無法容忍侮辱的。被侮辱,就拔刀雪恥。有的武士對侮辱自己的主君揮刀,更多的武士則選擇引刀自戮。不管哪一種情況,侮辱導致流血是必然的。高槻眾的首領高山大慮絕對是那種會拔刀的武士。至於鈴木孫六,在雜賀眾跟前總不能保持沉默。若遭侮辱而毫無表示,他就會被手下人視為膽小鬼,顏面盡失,從此再無資格統領部隊。不過,經過再三思索,村重心想,只要能讓他倆保住面子,不是不可以和大慮和孫六談談。
「必須跟他們單獨會面。」
村重自言自語。久左衛門問道:
「這可不是件容易事。如果是家臣,還可以輕易傳喚,但高山大人並非家臣。」
村重喃喃道:
「我有一計。」
「哦?」
久左衛門一時語塞,接著單膝跪地,笑道:
「果然是主公。何計?」
村重不語,低頭陷入沉思,彷彿忘了久左衛門的存在,就這麼走開了。
原本,村重就鮮少向他人袒露自己的想法。背叛織田也好,攻打伊丹家也好,流放主公池田勝正也好,村重從不曾向身邊人透露過心事。但戰友和家臣得知了他的決定,總會異口同聲地贊成。因此村重如此不告而別並未令久左衛門感到過於驚訝。但有那麼一剎那,在久左衛門的眼中,村重龐大的身體變小了。
「主公……」
聽到久左衛門的聲音,村重才恍如剛看到他的身影似的,抬起頭來。
「久左衛門,軍議上,別作任何決定。退下吧。」
「是。」
久左衛門行完禮,起身離開了房間。午時將至。
有岡城內有竹林和樹林。作戰時若缺乏竹材或木材,可以就地取材,這也是幅員遼闊的城池所擁有的一大優勢。離本曲輪不遠處,就有一小片禁止軍民隨意砍伐的竹林。
竹林中有一條蜿蜒小道,老將高山大慮此刻正走在這條小路上。道路前方有座小庵,小庵走廊外擺著用來放置草鞋的石頭。兩扇薄薄的拉門內隱約有個人影。大慮在門外停下腳步,庵內傳來聲音。
「進來吧。」
是村重的聲音。大慮遵命,踏上走廊開啟拉門。
這是鋪有榻榻米的四疊半房間。三面牆壁都貼著牆紙,剩下的一面是大慮開啟的拉門。牆紙未著點墨,僅白紙一張。地上挖有地爐,天花板下吊著一口鍋,鍋裡的沸水正在翻騰。
這個房間是村重的茶室。裝飾風格為紹鷗流,打造到一半,城裡就開始堅守不出了,但村重依舊對這間茶室十分用心。
「攝津守大人召我來此,不勝榮幸。」
大慮雙拳抵地說道。村重回道:
「不必拘禮,先喝一杯吧。」
但大慮沒有應聲,窺視左右,他在觀察此處是否還藏著什麼人。大慮對茶道毫無興趣,但他至少看得出來,這茶是由專通此道的茶人所泡,而此處並無第三者。正當大慮納悶著這道茶究竟出自何人之手,村重伸手拿起了茶壺和茶碗,大慮不禁出聲:
「攝津守大人,這怎麼敢當!」
村重取下茶壺蓋,說道:
「不必大驚小怪。此處只有你我一主一客而已。」
若是平民備的茶也就罷了,但由村重這般高貴的主人親手備茶,這大大出乎大慮的意料。村重的神態、動作沒有顯露出絲毫古怪,他豁達、瀟灑地泡著茶。看到大慮滿臉困惑,村重微笑道:
「點茶人豈非蛇足?這句話不是我原創,乃茶道千宗易的名言。」
與其吩咐點茶人,不如主人親手泡茶,這就是最新的茶道。高山大慮年紀大了,對這種新潮流不免心生牴觸。但心中疑竇獲得解答,大慮確實放鬆了不少。
村重是大慮的恩人。大慮曾是和田家的家臣,和田家在戰爭中失去了家督,衰落的和田家一度極其忌憚高山家,幾乎到了敵視的地步。大慮擔憂主君不知何時會對自己動手,心想與其被動不如主動,便舉兵叛亂。和田家當時的家督果然沒料到大慮會先動手。大慮的兒子高山右近在這場戰鬥中身受重傷。那道頸傷讓所有人都以為他必死無疑,不料他竟然活了下來,令全軍震驚。
四面楚歌之際,大慮決定向外求援,響應他的是村重。客觀來說,兵強馬壯的村重當時幫他的真正目的是將和田家取而代之。但無論如何,對大慮來說,村重都是大恩人。
除了這份恩情,兩人的身份也有高下。大慮從未實際掌控飛驒,更從未被朝廷正式任命為飛驒守,只是自稱罷了。村重不僅被朝廷任命為攝津守,而且擁有實權。從各種意義上來看,村重單獨召見對談,是大慮做夢都未想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