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在這間四疊半的茶室中,在等待村重為他泡茶時,大慮的的確確感到了快樂。不知為何,大慮想到了年少時憑一杆長槍行走天下的日子。
喝罷茶,大慮開口道:
「多謝大人賜茶。」
村重點頭道:
「茶乃好物。只有品茶時方可摘下頭盔。」
大慮驚訝地問道:
「頭盔?」
「嗯。」
村重僅說了一句。大慮雖不懂茶,卻聽懂了。大慮常年戴著高山家家督和高槻城城主的頭盔。村重的頭盔上也刻著荒木家家督和攝津守的銘文。以有岡城為首,荒木軍在尼崎城、三田城等眾多城池都進入了堅守不出狀態。壓力有多沉重,實在難以估量。
村重忽然問道:
「右近傷勢如何?我聽說他的頸傷已痊癒了。」
「勞您費心了。犬子愚蠢,但運氣出奇地好……真是個不知羞的蠢兒子。」
大慮一邊說,一邊深深低頭。
「攝津守大人,右近所為叫人無話可說,老夫慚愧之至。攝津守大人您救了那小子的性命,他本該捨命盡忠,居然一箭未發便開城投降!」
大慮還在提高山右近在高槻城開場投向織田一事。村重說道:
「我聽說信長派傳教士去勸降,說如果不開城就殺光南蠻宗,是這樣嗎?」
「是。但既為武士,怎能在武門和宗門之間選擇效忠宗門?」
村重挑眉道:
「你也是南蠻宗信徒,難道不了解右近的心思?」
「恕老夫難以理解,」大慮斬釘截鐵地回答道,「武士求神拜佛是為了武門榮耀,不光是上帝。八幡大菩薩、諏訪大明神、摩利支天、毗沙門天……只要是能庇佑戰事的神明,老夫都拜過。攝津守大人不會不知道吧?」
戰爭就是看運氣,有許多人力不可抗之事。人會死於意外,也會意外生還。是斬獲功勳還是戰敗受辱,說到底都要看運氣。活在命運夾縫中的人,有誰能不去求神拜佛?村重心知大慮所言合情合理。無論哪一家的武士都會皈依宗教。
「老夫被傳教士維埃拉大人說動了,永祿六年,接受了洗禮,皈依上帝。這片赤誠之心絕無虛假。是升入天堂還是墜入地獄都無所謂,老夫只祈禱鐵炮彈丸會避開身體。身為武士,只把心思放在打勝仗上就是。」
摩利支天又稱光明天母。光是無法捕捉也無法傷害之物,因此武士拜摩利支天——祈禱自身能像陽光般刀槍不入。村重突然想到,假若沒有鐵炮這種東西,大慮或許不會皈依南蠻宗吧?鐵炮是渡海而來的南蠻人防身之物,是否意味著有南蠻神加持……大慮有這樣樸素的信念,村重並非不能理解。
「即便武運不濟,戰敗身死,老夫也要讓取我首級之人說一句‘不愧是高山’,那才堪稱實現武士心願。所以,為保護南蠻宗而開城投敵這種事實在毫無道理!」
面對口若懸河的大慮,村重淡淡地說道:
「右近想來也有他自己的想法。武門謀反,也有下克上,那麼開城投敵或許也不算放棄武門吧。」
「攝津守大人,」大慮含淚低下頭,「您是在為犬子辯解嗎?感激不盡。但自保元平治以來,父子反目就已屢見不鮮。有朝一日捉到右近,請您至少要讓老夫親手斬了他。」
「我有一個問題,」
村重發出一聲嘆息後正色道:「大慮大人,我有一個難以啟齒的問題想請教。」
大慮緩緩搖頭道:
「攝津守大人說哪裡話,您想問夜襲和首級?」
「不愧是大慮大人,正是。」
「如今城中各處都在議論首級的事,老夫就算想找出第二個話題也找不到啊。」
大慮調整衣冠,正坐說道:「您的這份體諒,老夫感念在心。您特意選擇在此地商談,想必是為了顧全我的體面。請問吧。」
「你取得那年輕武士首級的具體經過。」
「是,老夫據實稟告。」大慮行了一禮,開始講述。
「按攝津守大人的命令,老夫率領高槻眾自敵營右側迂迴前進。聽到太鼓發出進攻的暗號,我們在弓箭手的掩護下,上前砍柵欄,總算用木槌打破了第一道柵欄,接著,其他柵欄就不費力了。然後,我高呼聖徒名諱衝進去砍殺。大津的人都在睡覺,被夜襲嚇得驚慌失措,一個勁兒喊主公,潰不成軍。我砍翻了數不清的足輕雜兵,就在此時遇到了個不得了的武士。他哪有時間穿戴鎧甲?赤身裸體戴著頭盔,挺著一杆長槍朝我衝來。我高槻眾裡響噹噹的剛猛人物久能土佐和他交了手。我為求戰功,便繼續深入敵營。」
大慮談起戰鬥就煥發出年輕神采。寂寥的茶室吹來一陣微風。
「老夫也算是久經沙場,但從未經歷過似那晚那般順風順水的夜襲。除了那個赤身武士,大津兵士幾乎一看到我們就大叫著倉皇逃竄。人群中出現了個武士,他身著時興的鎧甲,頭盔在夜裡閃閃生輝,身旁還跟著兩個戴斗笠的小廝,也可能是足輕。我與他四目交會之際不禁罵道:‘黃毛小兒,欲取老夫項上人頭否?’跟著我倆就各自拔刀。只要老夫手中有槍,面對拿刀的敵手,就算再長几歲也無所畏懼。我命左右擋住雜兵,架好長槍,以逸待勞。突然不知從哪兒飛來一支流矢,擊中了對手的頭盔。」
講得興起,大慮嘴角忍不住上揚,聲音也越發洪亮。
「他嚇了一跳。這個年輕武士不知是粗心大意還是過於匆忙,連護頸都沒戴。老夫一槍刺穿了他的喉嚨。夜襲以時機最為緊要,我砍下腦袋正想去找其他敵人,忽然聽到法螺貝聲,心知戰鬥到此結束,便提著那個武士的腦袋率兵撤退。」
大慮重重喘了一口氣,巧妙作結。
「來龍去脈就是這樣。年近花甲,居然毫髮無傷地取得戰功,沒法不讓我想到是上帝庇佑老夫啊。」
送走高山大慮,村重獨坐在茶室裡。
沒有茶會,也不需要結算軍俸。四周環繞著竹葉隨風搖動的聲音,村重獨自給爐子添上炭火。客人心滿意足地回去了。對茶人來說,這是最好的結果。但村重依舊神情嚴峻。此時沒有家臣在場,村重漠然地添著炭火。
遠出傳來召開軍議的太鼓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