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木孫六到訪茶室時,太陽開始西沉。房間裡備有燭臺,孫六朝燭臺看了一眼,心想自己應該不至於要在這兒待到天黑吧。
像往常那樣說完禮節性辭令後,村重著手泡茶。對村重親自泡茶這件事,孫六和高山大慮不同,他毫無訝異之色。他當然不可能知道千宗易提倡的新茶道,只是對茶道沒有半點兒瞭解罷了。村重心下暗道,看來沒法靠喝茶讓孫六放鬆情緒了。
村重貴為攝津國國主,身份與紀伊國國人眾有天壤之別。孫六被尊卑關係束縛,時刻緊繃著神經。村重會在茶裡下毒嗎?拉門外是否藏著刺客?……孫六一面保持警惕,一面故作平靜。
不過,孫六的注意力還是被村重的行為吸引了。村重的動作看似隨意卻又刻意,這一刻需要的道具在何處、下一步又要用什麼、身體要如何移動……所有的一切,村重皆瞭然於心,仿若舞刀弄劍,一舉一動間竟無一處破綻。孫六大受震懾,不禁開口道:
「妙極!」
村重停下手中動作,問道:
「何事妙極?」
孫六本不願和村重談話,但既然城主發問,就不能不作答。孫六為自己的失言感到些許懊惱,說:
「這……請恕小人無禮。」
「恕你無罪,想什麼就說什麼。」
「是……那小人就說了。」
孫六不善言辭,稍稍花了些時間打腹稿,說道:
「雜賀的鐵炮術向以口傳,從塞火藥的方法到瞄準的姿勢都是口耳相傳。把一個個簡單環節連在一起就能學會放鐵炮了。但言傳身教久了,總會在某個環節產生扭曲或出現紕漏,因為學藝不精的人是教不出好活的。」
村重一邊聽孫六說話,一邊繼續泡茶。
「小人兄長孫一的技術已臻化境。從站姿到放炮都像口耳相傳的那樣標準,動作銜接沒有分毫停滯,那身影說是優美也不為過。恕小人冒昧,適才攝津守大人的動作和兄長放炮時的模樣極為相似……小人方才所想的就是這個。」
村重將泡好的茶遞給孫六,說:
「原來如此。」
孫六接過茶碗,側頭看架子上的茶壺,陷入沉默。村重問道:
「怎麼了?」
過了好一會兒,孫六才開口:
「寅申。」
村重不由得抖了抖眉毛。
「哦……」
村重收藏了不少茶道名品。茶室裡的釜上刻有銘文「小畠」,用來吊住釜的小豆鎖乃千宗易所贈,鎖上繪有牧溪的《遠浦歸帆圖》。孫六所指刻有「寅申」的茶壺更是價值連城的名品。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願花成千上萬金銀,只求到這間茶室裡看上一眼。
「真是小瞧你了,沒想到你挺有眼光。」
「不是小人有眼光,」孫六搖頭道,「是聽過傳聞。小人以打仗謀生,靠傳聞吃飯……這茶碗也是名品?」
孫六盯著自己手中茶碗,問道。
「那個嘛,」村重笑道,「只是一隻簡單的備前燒茶碗,但在我的茶具裡也算是極上品。你看它的形狀是不是極好?」
孫六似乎不解村重為何發笑,但到底喝下了第一口茶。他心想,村重不至於在這間擺滿價值連城之物的茶室裡殺了自己,再說,想殺的話,多的是簡單方法,多半不會選擇在茶裡下毒。
村重見孫六喝了茶,問道:
「你說你靠傳聞吃飯,那麼聽說過佛罰的傳聞嗎?」
「如果您指關於首級的傳聞,小人確實聽過。」
「流言傳得真快啊。」
「確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