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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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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說駐紮在有岡城裡的雜賀眾都是虔誠的一向宗信徒。你們害怕佛罰一說嗎?」

「這個小人不知。」

「孫六,你害怕嗎?」

村重牢牢盯住孫六,他懷疑傳言是從雜賀眾流出的。檢視首級時尚未破曉,首級被掉包是在黎明,日上三竿時,佛罰流言已傳得滿城風雨。不管怎麼說都散佈得太快了。莫非是雜賀眾為了中傷高槻眾而炮製了謠言……心懷疑慮的村重伸手蓋上釜。孫六覺察到村重的言下之意卻裝作沒有察覺,低聲回答道:

「小人以為是無稽之談。佛祖不會懲罰世人。」

村重一時無言。孫六低頭看著榻榻米,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心中有阿彌陀佛的人,佛祖自會伸出援手。只要潛心向佛,佛祖絕不會無視。但若要說佛祖會出於什麼特殊緣故而懲罰世人……佛祖會行惡這種想法,恕小人無法苟同。」

村重開口道:

「這真是聞所未聞。這番話跟僧人說的不一樣。」

「小人不是僧人。冥罰是否存在,說實話,小人不清楚。像小人這樣的下等小兵,不過是扛著長槍鐵炮在山野間奔波罷了。死後能留個全屍、能叫人說一句‘這就是雜賀孫六,真是個勁敵啊’,就是生平最大願望了。除此之外,若能得阿彌陀佛庇護,安然往生,便可算是善果了。‘前進方得極樂,後退即為地獄’的作戰口號令人煩惱,小人我……」孫六輕輕嘆了口氣,吐出最後半句,「實在不願把佛祖和戰爭聯絡在一起。」

村重也不是僧人。一向宗雖屬禪宗,但村重對一向宗的教義知之甚少,一時難以判斷孫六所言到底有幾分真。不過此刻,他忽然感到一股滑稽的意味,不禁揚起了嘴角。

「大人為何發笑?」

眼力敏銳的孫六問道。村重收斂笑容回答道:

「沒什麼,想起了茶道。」

孫六聽了,一言不發。村重繼續說道;

「堺港的千宗易有位弟子名叫宗二。我跟他雖說脾氣不合,可他對茶道的理解之深,著實令我望塵莫及。宗二曾作過一首狂歌:‘吾之佛,鄰之寶,翁與婿,天下軍人之善惡。’這首歌是用來警告某些話題不適合拿來連歌,那麼,茶道是否也……如此呢?」

村重看著自己收藏的名品茶具,轉移視線繼續說道:

「我對宗二所言頗以為然。對武士來說,一切都是戰爭。吃睡、佛祖、寶物、翁婿在武士的世界裡都是戰爭。可唯獨茶道,我不願意將它扯入戰爭……雖然無可避免。你知道我為何召你來嗎?」

孫六微微點頭,說道:

「想來是為了首級一事?」

「沒錯。你和高山,雜賀眾和高槻眾,究竟是哪一方斬獲大功。我身為大將,除了假託茶會之名,再無辦法單獨找你們談話……可這樣一來,我還是把茶道作為戰爭工具了。一念及此,而你又說出類似的話語,我不免覺得有點兒滑稽。剛才絕沒有嘲笑之意。」

孫六再次默然,但沉默中既無怒意,也無殺氣。不多會兒,孫六以雙拳抵地,深深俯首道:

「大人如此看重我這卑賤小人,不勝惶恐。小人嘴拙失言,先前一再冒犯大人,萬望恕罪。」

「行了。」說著,村重長舒一口氣,「鈴木孫六,抬起頭來。我問你,你究竟如何取得那年輕武士首級的?我想知道詳細過程。」

孫六直起上半身,說道:「既然攝津守大人這麼問了……」便開始了講述。

「雜賀眾繞到敵營左側等待戰機,太鼓聲響起後,就向敵陣放炮。我們用手斧劈木柵欄,因腳下泥濘不堪,所以多花了時間。衝進敵營前,聽到了奇怪的吶喊聲,大概是高槻眾的聲音,我瞬間以為我等落後了,但轉念一想,明白那不過是作戰前的吶喊。劈倒柵欄前,我命部下保持安靜,作好衝進去斬殺的準備。大津的部隊被高槻眾的吶喊所誘,居然把在這一側放炮的我等忘記了,所有人幾乎都是背對著我們。其中一個就是發現大人您的那名武士。我們悄悄地潛進去,殺了不少足輕雜兵,總算有個人察覺到了我等。就在他想放聲大喊提示背後也有敵人時,岡四郎太郎當機立斷,一炮擊倒他,跟著衝上去刺他。」

孫六的神情全無激動,只是陳述事實。

「小人讓部下去料理雜兵,自己深入敵陣,尋找看上去身份高貴的敵人。大津的部隊倉皇狼狽,什麼都顧不上,完全不知該前進還是後退,都傻站在原地等候將令。這些嚇癱了的武士會被殺掉作為功勞。小人忽地感到一陣悲涼。織田軍在天王寺之戰中是多麼強大,攝津守大人您應該有數。我等雜賀眾是抱著要和那樣的強者作戰的準備而來的,眼前這幅景象難免令我有些沮喪。就在此時,有個年輕武士一言不發地狂奔。」

孫六再次中斷敘述,好像試圖回憶似的,看了一眼上空。

「對了,他是往陣營前方也就是有岡城方向狂奔,後頭跟著兩三個小卒,其中一個注意到了小人,便高呼‘有敵人’。我放炮擊倒了他,其餘雜兵驚恐不安地逃開了。儘管只剩下那年輕武士一個人,他也毫無懼色,破口大罵著朝我挺槍突刺。他很勇敢,可惜太嫩了,既不呼喊同伴,槍法也雜亂。小人除了鐵炮,只帶了打刀。用打刀對付長槍,怎麼說都太吃力了。就在小人決心撤退時,那武士一槍刺穿了帷帳,槍尖被布纏住了。小人暗想,這人真是太不走運,當下拔出刀來,一刀把他砍倒。沒多久,傳來法螺貝聲,小人知道戰鬥已經結束,於是斬下那人的腦袋。」

孫六彷彿看向了遠處,眼神放空。

「戰爭憑運氣,那武士真是太嫩了。小人不知斬殺此人算何等功勞,但如若大人您問我他是不是大津傳十郎,小人會說是。」

送走鈴木孫六,天空從赤紅變為夜青色。村重點燃燭臺,為自己泡茶。他在腦海中鉅細無遺地回想著高山大慮和鈴木孫六二人所說的內容。接著,村重在燭光下品茶。歸帆圖和寅申壺都沒於黑暗。月光被竹林遮蔽,連茶室的輪廓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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