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惡,你這傢伙做了階下囚,竟然還在盤算著要我的命?」
村重伸手握住刀柄,官兵衛彷彿驅趕飛蛾似的擺了擺手,說:
「怎麼會!小人哪敢想那麼恐怖的事?」緊接著,官兵衛一改嬉笑口吻,肅然道,「小人想殺的是那個獄卒。」
村重剛想罵他說大話,但一閃念,沒有罵出口。確實如官兵衛所言,村重還活著,倒下的是獄卒。怎麼看,官兵衛都不像是看情況隨口敷衍。
「那個人對你做了什麼?」
村重問道。官兵衛不說話,低下頭。燭光照亮了官兵衛的天靈蓋。村重一看,竟忍不住喉頭髮甜,差點兒嘔吐。官兵衛的頭頂殘留著讓村重感到驚悚的創傷——皮開肉綻處流出了膿水,還有蟲蟻躲在其中啃噬。
官兵衛抬起頭,將傷口隱沒於陰影裡,說道:
「作為這處傷口的回禮,小人稍稍跟那傢伙聊了幾句。」官兵衛在牢裡緩緩說道,「攝州大人,身陷囹圄之人想殺人並不難喲。」
村重的手仍沒有離開刀柄,問說:
「你是想說借我的手殺他,對吧?」
官兵衛沒有回答。
村重一時間手足無措。他雖然是智勇雙全的武士,但爬到攝津國國主之位,所依靠的是那份比任何人都敏銳的直覺。弓術、馬術只是武士的表面功夫,真正的功夫是直覺和運氣。而村重的那份直覺此時正吶喊著要他殺了官兵衛。
獄卒之死不能歸咎於官兵衛。不管官兵衛在這間黑暗地牢裡說了什麼,對村重拔刀相向的始終是獄卒一個人。明知如此,村重的直覺卻不停地說:「那有什麼關係?應該在此時、此地立即拔刀,一刀穿過木柵欄刺死官兵衛。」可村重無法做出這種事。一旦殺了官兵衛,他就找不到解決高槻眾與雜賀眾之爭的計策了。
村重定睛一瞧,發現官兵衛根本沒看自己,背向牢門蜷成一團。他這副樣子無疑在說,他早就看透了村重不可能殺他。村重摒棄直覺的勸告——想殺他,什麼時候都能殺,現在不殺也沒事——在內心如此說完,他把手從刀柄上拿開。
「那麼……」官兵衛淡然問道,「您找小人有何事?作為殺死攝州大人家臣的因果報應,我官兵衛姑且願意聽一聽。」
官兵衛幾乎已經猜到村重探監的緣由。村重懷著沒早早殺掉他的懊惱,說道:
「事關兩顆不知名的頭顱。」
隨後,他把瀧川左近的箭攜文書、鷹狩的邀請、軍議上事先安排的爭論、高山大慮和鈴木孫六的請戰、守備薄弱的敵營、先行查探的一郎左、夜襲、四顆首級、出乎意料的戰果、事後的檢視等來龍去脈向官兵衛說了一遍。
官兵衛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只在村重講到茶室那段時歪了歪腦袋。村重身上的血腥味吸引來了蟲蟻,當蟲蟻逐漸爬到腳邊時,村重已經講到南蠻宗禮拜堂被燒一事,接下去就是斬殺獄卒。
「因此我……」村重最後說道,「必須搞清楚斬殺大津傳十郎這份功勞歸誰。好了,你是不是……」
官兵衛開口打斷了村重:
「攝津守大人,您到底有何顧慮?」
「什麼意思?」
官兵衛睜開雙眼,不客氣地看著村重。
「小人不敢相信攝津守大人這般人物竟會為這種小事苦惱。您必定有別的顧慮吧?攝州大人,對嗎?」
村重稍稍將燭臺挪遠了一點兒。這不是深思熟慮之舉,純屬不想讓官兵衛看到自己的表情。他的身體不自覺地動了起來,儘管只是稍微移動了一下雙手。連這一點點動搖,恐怕也逃不過官兵衛的眼睛。村重立刻打算用言語搪塞。
「別想用廢話拖延時間,官兵衛,少說大話吧。」
不過官兵衛對村重的這句話充耳不聞。
「我早就清楚取得首級的人是誰。但令攝州大人真正苦惱之事,我一時半會還捉摸不透。是高山嗎?鈴木嗎?抑或是更早的中西?不對,不對,這說不通……」
「官兵衛!」
村重大喝一聲,地牢都震動了。
「你說在牢裡殺人很容易,是吧?那你可知在牢外殺人更容易?」
「哦,您這是……」官兵衛的虯髯垢面露出了皮笑肉不笑的諷刺神情,深深低頭道,「恕小人無禮。小人現在是很惜命的。萬望您寬宏大量,饒恕小人。」
「你在戲弄我嗎?」
官兵衛從喉頭髮出笑聲。
「桎梏之人豈敢戲弄國主,攝津守大人?」說著,官兵衛一改嬉笑語氣,「請攝津守大人想一想,此番夜襲為何能如此成功?如果織田軍真是這樣不堪一擊,我官兵衛還有什麼理由在此受苦?」
村重本以為夜襲之所以能大獲全勝,是拜大津疏忽大意所賜。大津估計不知道從有岡城東邊也能出兵,才沒作任何防備。官兵衛不等村重答話,又說道:
「雖說遲了些,且容官兵衛在此祝攝州大人武運昌隆。願您能得八幡大菩薩、神明、日光權現、湯泉大明神等一併加持。話說回來,當武士真是造孽啊。小人也祈求菩薩能超度那名獄卒。」
說完,官兵衛緊閉雙目、雙掌合十。之後,無論村重問什麼,官兵衛都不再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