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時響起了太鼓聲。召開軍議的時間到了。
鼓聲當然也傳進了宅邸,傳到了身處宅邸某個房間的村重的耳中。那間房裡掛著卷軸,卷軸上書「八幡大菩薩」五個大字。村重面朝這五個字盤腿坐著,閉目冥想。太鼓聲意味著將領們朝本曲輪趕來。平日裡就算召開軍議,也不代表所有人都會到場,因為讓所有將領離開守備崗位很危險。但今天不同,此時太鼓的敲打方式在說,只要敵人沒有兵臨城下,所有將領務必出席。不用說,這是村重的命令。
太鼓又響了一輪。高山大慮和鈴木孫六應該到天守閣了吧?荒木久左衛門、池田和泉也該到了吧?野村丹後和中西新八郎說不定也已進入天守閣。然而,村重此時仍舊不知功勞歸誰。
拉門沒關上,吹進一陣春風,村重睜眼向外看去,櫻花花瓣隨風飄散。夜襲過後的這一整天,村重簡直像被催著奔跑。
去見官兵衛真的正確嗎?村重心裡一點兒底都沒有。毫無疑問,黑田官兵衛是這座城裡最聰明的人,判斷力更勝村重,但那個男人教人捉摸不透。他沒有任何理由幫村重,倒有無數理由恨村重。那麼官兵衛在地牢裡的那番話是否沒有意義?官兵衛讓村重想一想夜襲為什麼能大獲全勝。村重苦思整晚,差不多算是想明白了。可即便如此,村重還是不知道是誰殺了大津傳十郎……
村重自語道:
「沒辦法了。」
軍議迫在眉睫,如果還是找不出真相,就必須採納久左衛門的意見。即使高槻眾心懷不滿,也只能把功勞頒給鈴木孫六。這麼做等同於拋棄南蠻宗信徒,但村重已經別無他法。
「南無……」
村重禱告著,又閉上了眼睛。他翻來覆去又思索了好幾遍,依舊什麼都琢磨不出來。沒時間了。走廊上,一位近侍單膝跪地,小聲說道:
「諸將都到了。」
「知道了。」
村重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八幡大菩薩的卷軸。
南無……村重不斷在心中默唸……南無八幡大菩薩。
然後「啪」地站起身。
諸將平伏在地,村重從他們之間穿過,走到上座盤腿坐下。護衛手持太刀站立左右。
「諸位,有勞了。」。
村重說道。諸將齊刷刷地垂首行禮,跟著直起身子。村重不經意間掃視到高山大慮和鈴木孫六的身影。高山既是武士,又是客將,因此和往常一樣坐在上位。鈴木孫六坐在比先前更高的位置,他身旁是野村丹後。這想必是野村安排的。
將領皆屏息靜氣,等待著村重開口。村重雙目輕闔,如同過去在每次軍議上一樣,彷彿在假寐。他徐徐說道:
「昨夜有歹人在平民住所南邊放火。和泉,你把具體情況且說一說。」
池田和泉拜伏遵命。他負責管理武器、軍糧等城內事務。就算村重沒有下令,池田也有義務調查縱火案。
「被燒的是南蠻宗禮拜堂,因四周皆是荒地,所以火勢沒有蔓延,但有個南蠻宗信徒被燒死。縱火者是五個平民,其中三人已遭逮捕,兩個尚未捉到。有報告說看到那兩個人逃出城了。」
「做得很好。立即將那三人處死示眾。剩下的兩個要是還躲在城內,捉到後也馬上處死。」
「遵命。」
村重瞟了一眼野村丹後。聽了郡十右衛門的報告,村重曾懷疑丹後是否故意放跑縱火者,但此刻丹後神色自若。如果丹後確實故意縱放了歹徒,就算他是村重的妹婿也絕不能姑息。不過看到丹後毫無畏懼之情,村重多少放下心來。
除了丹後,還有多少人心懷不滿呢?處理完縱火案後,諸將之間的氣氛仍不見緩和跡象。他們都不知道接下來這個話題有多麼重要。
「那麼……」村重說道,「昨日,我軍夜襲敵營,斬殺敵方大將大津傳十郎。在此,我將宣佈大功歸屬。」
在座的諸將頓時緊張起來。身披鎧甲的、身著小袖的、高的、矮的,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村重鄭重說道:
「無人取得大津首級。高山大慮和鈴木孫六二人作戰英勇,均有斬獲,各賜備前刀一把。」
眾將一片譁然,面面相覷。久左衛門搶先嚷道:
「請等一等。主公的意思是大津沒有死?」
「不。經過雜賀眾下針及御前侍衛打探,大津確實被殺死了。」
「這……屬下不明主公之意。」
「那我就多說幾句。」
村重環視諸將。有人臉上寫滿猜疑和憤慨,更多將領一臉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