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利不會來。您的家臣知道了這件事，但應該會繼續堅持作戰。這當然是有理由的。有些人怕被罵作膽小鬼，不敢說出‘投降’二字；有些人害怕戰爭一旦結束，會遭清算；還有很多人心裡越害怕越會假裝勇敢，世情如此……但這些都只是浮於表面的理由，至於真正的原因，攝州大人……」
官兵衛以陰鬱的眼神看向村重，說道：
「是攝州大人您，是因為荒木。」
村重長吁一口氣，「唰」的一聲，回刀入鞘。
「好吧。你有什麼想說的，說吧。」
說完，村重輕闔雙目。為了不被官兵衛讀出情緒，他強行作出平靜的樣子。官兵衛繼續說道：
「說起來，有三種途徑可以獲取領主名分。一是祖輩就在治理那片土地，所以子孫也是領主，比如池田、伊丹。」
官兵衛伸出一根手指，指甲縫裡滿是汙泥。
「二是奉命治理土地的人成了領主，駿河的今川、甲斐的武田，最早都是這樣。」
官兵衛伸出第二根手指。
「最後，是以不可思議的力量籠絡萬人心，可能被民眾視為領主。本願寺就是這樣起家的。」
官兵衛伸出第三根手指，隨即用另一根手指將這三根手指掰彎。
「這三種途徑之外，還有一條路，就是以武力征服。這種人即便短時間內威震天下，最終卻必定走向悲涼的末路。遠有旭將軍木曾義仲，近有齋藤道三。」
齋藤道三父子奪取了美濃國，儘管武力拔群，卻為世人所不齒，最終被美濃國人眾拋棄，家破人亡。
「你太放肆了，官兵衛，別太過分！」
村重斷然斥道，聲音卻透著莫名的無力感。
官兵衛所說的三種途徑，村重顯然不屬於第一種。荒木家跟攝津這片土地可以說毫無關聯，高槻和伊丹也是不久前攻下的。至於官兵衛所說的第三種，很難說村重有什麼民望。
因此村重認為自己應該屬於官兵衛所說的第二種，奉命統治。織田的確在不久前任命他為攝津守，管轄攝津一帶。但村重如今已叛離織田麾下，有岡城主的名分便失去了合法性。
村重曾被主君賜名池田，池田家是北攝一帶的名門望族，由他治理攝津應該是名正言順才對。遺憾的是，為了證明自己和沒落的池田家已分道揚鑣，村重拋棄了池田這個名字，改回了荒木。
兜兜轉轉，村重之於攝津，仍是異鄉人。
「話雖如此……」
村重嘟囔道，聲音很輕，似乎不想被官兵衛聽到。
「事到如今，我不可能改回池田了。」
「攝州大人，」官兵衛近乎溫柔地說道，「您自從效力織田，不僅平定北攝，還參與雜賀、上月城、大阪等戰事，居功至偉。像攝州大人這樣精明強幹的大將，就應該征伐四方，在馬革裹屍的戰場上建功立業。可您的家臣不是這樣的，他們的祖先世世代代生長於攝津這片土地，瓦林、北河原、郡、伊丹、池田……都是這片土地上的家族，他們只要有一小片領地就滿足了，無法理解為什麼要千里迢迢跑去紀伊或播磨打仗。」
沒錯，官兵衛說得一點兒沒錯。武士的本分就是為守護以自己姓氏冠名的故土浴血奮戰，為什麼要離鄉背井去跟八竿子打不著的對手拼命？荒木軍中早已瀰漫著這份不滿，村重也早已察覺到了。
村重好戰。去哪裡打都可以。去年，出生於尾張的羽柴筑前跑到越前作戰，今年又趕回備前作戰；出生於美濃的惟任日向守則進軍丹波。村重渴望像他倆那樣。只要有戰爭，九州也好，陸奧也好，村重都想去。在村重眼裡，有岡城只是一座城，是被他拋棄的舊主池田曾經住過的一座城而已。信長以那古野城為起點，先後遷至清須城、岐阜城、安土城等。村重也想效仿信長，一路建立功勳，一路名滿天下，遷居的城堡越換越大。
但他的抱負與家臣相悖，這就導致了矛盾。不管村重怎麼逃，這個矛盾總能追上來，如芒刺在背。
地牢裡的官兵衛已經看清這個矛盾？
「攝州大人，您的家臣無意陪您赴死。他們厭惡背井離鄉去遠方作戰，才會討厭織田。他們心裡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一旦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只要攝州大人您一個人切腹就行了。然後他們就可以說：‘我們不過是按照那個異鄉人的命令列事而已。’正因為有這條後路，他們才敢發出豪言壯語，說什麼戰鬥到最後的一兵一卒……攝州大人，小人說得對不對？」
「一旦戰敗……」村重說道，「由大將承擔責任很正常。正因戰敗無罪，部將們才能奮勇作戰。」
「您說得對極了，不愧是攝州大人，」官兵衛臉上掛著和藹的笑容，彷彿為黑暗的地牢投下了一抹微光，「原本以為有岡城裡只有我一個人能看出這場戰爭的走向，看來您也心中有數。說實話，小人很欣慰。」
村重扭臉說道：
「別得寸進尺，你這狂徒就爛死在地牢裡吧。」
「是，小人確實冒犯了，」官兵衛又恢復了起初那般陰鬱的神情，「您好不容易來一趟，這裡拿不出什麼東西孝敬您，實在沒面子。為了報答您留善助一命，即使不合規矩，也讓小人為您解解謎，聊表謝意。」
官兵衛在柵欄裡低頭行禮。亂髮遮住了他的臉，他又變成了一團影子。
「潛伏於城中的織田奸細殺了雲遊僧人，拿走名品，攝州大人您是這麼說的。內與外、因與果、顯與密、先與後、重與輕……一切都顛倒了。草菴裡消失的東西到底是什麼？線索就在其中。」
稍稍頓了頓，官兵衛補充道：
「看住那雜役，定會露出馬腳。」
隨後，官兵衛低聲誦經。村重信奉禪宗，一下子就聽明白官兵衛所念的是禪宗經典《舍利禮文》。誦經聲在空洞的地牢裡迴盪、交疊，如多人同時吟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