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村重在有岡城天守閣仰望夜空。八月出頭,不見月亮蹤影,只有星光照射著威嚴的天守閣。村重手持燭臺向地牢走去。他的身邊沒有任何護從,假若此刻冒出三四個刺客,即便功夫高強如村重,恐怕也要一命嗚呼。但村重總是獨自去地牢。每當有岡城出現謎團,村重就會去地牢。知道這件事的人只有村重、獄卒和囚於地牢的黑田官兵衛。
這是第幾次去地牢?城池有累卵之危是第幾次?其中有幾次危機是靠村重率領諸將化解的,又有幾次是靠官兵衛的智慧化解的?就這樣,村重撐到了秋天。
獄卒加藤又左衛門一看到村重便立刻掏鑰匙開門。這個男人不需要睡覺嗎?村重不禁納悶地暗想。房間角落裡鋪著草蓆,可他大概要時刻準備迎接村重,所以很難闔眼吧。淺睡是武士的覺悟,這個獄卒難道也這樣律己?
「辛苦了。」
村重說道。加藤惜字如金地回應道:
「是……門開了。」
通往地牢的門開了,裡頭的寒氣一瞬間衝出來。村重舉起燭臺走下臺階,腰間「哐啷」作響,是他的酒壺。
影影綽綽的燭光裡有個蜷縮的黑團。官兵衛還活著,就在這個木欄圍就的洞穴裡。官兵衛醒著,村重並不十分意外,畢竟地底沒有晝夜之分。躺著的官兵衛慢吞吞地盤腿坐起,十個月的監禁生活已經傷害了官兵衛的腿腳,他的坐姿微微傾斜。
村重一言不發,將酒壺擺在欄杆前。官兵衛黝黑的臉上,那雙眼睛微微張開。村重從懷中掏出兩隻酒杯,再拎起酒壺分別斟滿。濁酒倒映著搖晃的燭光。
村重默然端起酒杯遞給官兵衛。官兵衛也不多話,伸出骨瘦如柴的手臂接過酒杯。兩位武將不約而同地舉杯。
喝完一杯,村重再次斟滿。二人在黑暗中舉辦著只屬於兩個人的酒宴。
良久,村重終於開口:
「這酒怎麼樣?」
官兵衛看了一眼手中的酒杯,緩緩說道:
「沁人心脾。」
「還有呢?」
「伊丹之水甚佳。」
「還有呢?」
官兵衛用漆黑的雙瞳瞟了村重一眼。
「這酒還不夠醇。應該是新近用城裡的米釀的。拿米來釀酒,兵糧就更少了。」
戰時,經常有人拿兵糧釀酒。可是拿兵糧釀酒的話,久而久之,士兵就會因飢餓而倒下。所以有經驗的大將絕不會一次性把兵糧分配給士兵,而是分成很多次。
「您明知後果還是釀了酒。攝州大人可不像是那種為了口腹之慾而忍心讓百姓士兵捱餓的大將。」
說完,官兵衛一飲而盡。
「莫非城中兵糧還很充沛?」
只要還在困守,有岡城就不會有餘糧。不過兵糧的確不至於緊張到連釀一壺酒的餘地都沒有。村重一瞬間苦笑了,再次將官兵衛和自己的杯子斟滿。
「只有這些?」
「不然……」官兵衛語帶嘲諷,「就是您發自內心地想與小人推杯換盞。」
少許呷了一口酒,官兵衛繼續說道:
「依小人所見,您已然沒有共飲的物件了。」
村重沒有否認,沉聲道:
「良禽擇木而棲。你棲身小寺家,不覺得逼仄嗎?」
聽到此話,官兵衛露出不那麼愉快的表情。他依依不捨地盯著空杯,說:
「逼仄?您指什麼?攝州大人是因為感到逼仄才放逐了勝正大人嗎?」
自己在池田筑後守勝正手底下真的感到逼仄嗎?村重自問。一個稱不上英明的主君、一群稱不上傑出的同僚,日復一日,迎來送往,的確不能說不逼仄。村重極欲闖下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這個念頭令他坐立不安、焦躁萬分。可他真的是僅僅為此才選擇推翻勝正嗎?
「不……不是那樣。」
村重這才意識到,不是因為將才,也不是因為勝正對村重來說是個不稱職的主君。
「我是為了活下去。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活下去,為了讓我的家族活下去。」
武士都會死。當然,所有人都會死。可死亡之於武士像貨物之於商人。武士的一生是冒著箭林彈雨的一生,死亡早就拋諸腦後……不對,恰恰是因為迫不得已,武士才不能白白送命。
自己死了還有兒子,兒子死了還有家族,歷代先祖中必定有一位英勇戰死的當家,武士就是因為那位先祖的故事,耳濡目染地瞭解死亡的。主君敗了,跟隨他的家族就會一同敗,最終家破人亡,連家族的名號都會煙消雲散——這就是白白送命的結果。村重就是為了避免那樣的覆亡,才動手推翻勝正的。
酒壺已空,村重把酒杯扔到一旁的陰影裡。他嗓音乾癟,語氣萎靡。
「這就是因果迴圈?我流放了勝正大人,現在輪到自己被流放?」
說完這句,村重振作精神,恢復了威嚴。
「官兵衛,只有我能保你不死,這一點,你應該明白吧?一旦我被放逐出城,他們要麼立刻把你斬首,要麼乾脆把你遺忘,讓你在這地牢裡飢渴至死。」
官兵衛傾斜酒杯,試圖品嚐殘留在杯壁的酒滴,但沒多久就作罷,把酒杯置於一旁。
「小人心知肚明,那樣的話,我就麻煩了。」
「好。我有一件事要說。」
接下來,村重從誅殺瓦林能登開始說起。
村重把包圍勾結織田的能登、命令御前侍衛動手、落雷擊中能登、能登身旁有一顆還冒著熱氣的彈丸、郡十右衛門的報告、那一日無人攜帶鐵炮進入本曲輪、本曲輪庫藏借出的鐵炮全部明確記錄在案等統統說了出來。官兵衛在此期間好像不勝酒力似的閉著眼睛,身形微微搖晃。
「所以我……」村重作出結論,「一定要弄清楚是誰向能登開炮。非揪出反賊不可。」
官兵衛稍稍坐正,蓬頭散發之下,那雙眼睛骨碌碌朝上轉了轉,凝視村重。村重發覺他的眼神宛如大夫在給病人把脈——是死脈。
官兵衛說道:
「確實如此?」
「什麼?」
「現在揪出反賊……還來得及嗎?」
官兵衛似乎在自言自語,但是村重對他的言下之意一清二楚。
就算查出是何人射殺瓦林能登,還能挽回諸將逐漸遠離的忠心嗎?
「來得及,」村重悄聲道,「來得及,官兵衛。」
官兵衛依舊抬眼看著村重,村重同樣靜靜地回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