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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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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武士,當然不會說怕死,但不怕死的武士只會枉送性命。若一個人最害怕的是死,就成不了武士。」

「所言極是。武家之人披堅執銳,手持長槍或鐵炮,總有辦法對抗死亡。有些百姓同樣會購買武具,哪怕是破甲鈍刀,多多少少也能抵抗。」

千代保接著說道:

「至於那些什麼都沒有的賤民,如雞犬蟲豸般,就只能等死嗎?」

釋迦牟尼靜靜地看著面對面的千代保和村重。

「不,雞犬蟲豸尚能躲進山裡、藏在草中,不至於被隨手殺掉。可百姓若妨礙了什麼人物,即便藏進草叢,也會被抓出來殺死。人命比雞犬蟲豸更卑賤。」

「這是世間命定的。人間萬苦,屬人最苦。」

「是,誠然。」

燭光逐漸變得暗淡,只剩下不到小拇指長的蠟燭在苦苦支撐,抵禦著從四面逼近的黑夜。

「主公,恕妾身直言。主公說,百姓最恐懼死亡,妾身不敢苟同。百姓最恐懼的不是死亡。妾身曾見識過。」

「見識過?」

「在伊勢長島見過。」

佛堂中的黑暗吞噬了千代保的話語。

伊勢長島。

那裡距織田大本營尾張國僅咫尺之遙。那裡曾經發生過如火如荼的「一向一揆」。八年前,揭竿而起的一向宗門徒在木曾川河口的無數灘塗築城建寨,扼守了要害。當時織田信長正率兵征討伊勢國,忽然從腹地冒出了敵人。

戰鬥非常激烈。初戰就逼得織田信長的弟弟彥七郎信興不得不切腹自盡。攻打美濃的大功臣氏家卜全與織田家老林新次郎在此戰中皆被殺。陸陸續續,更多織田武將在修羅場般的戰鬥中死去。再也沒有像攻打長島那般令織田損兵折將的戰役了,簡直是用鮮血洗刷鮮血。

「本願寺派家父趕赴長島,無可奈何之下,家父帶著妾身一起上路了。」千代保說道,「當時戰鬥剛剛告一段落。傳言說,織田絕不會放過長島,一定會集結兵力捲土重來,但在此之前,織田暫時不會發動進攻。家父相信了這番傳言,便乘此時機前往長島。長島城瀰漫著令人難以置信的威懾力。矗立在河州上的長島城如被河水托起一般,任何試圖靠近長島的船隻都會遭遇毫不留情的彈林箭雨。那裡的圍牆很高,望樓很多,像妾身這樣不瞭解戰爭的人,真是想象不出這座城池怎麼可能會陷落。

「妾身不清楚城內究竟有多少人。五萬?十萬?也有人說不過一萬出頭。拿著薙刀、鐵炮的僧侶武士,還有那些拿著各自趁手兵器的門徒,聚在一起豪言壯語,說絕不容許魔王攻破長島。前進方得極樂,後退即為地獄。他們的沖天鬥志響徹雲霄。」

千代保再度合掌。

「然後,織田來了。天魔無法逾越的天塹木曾川滿是安宅船,織田軍點燃的篝火炙烤著整片天空,每晚都能聽到織田軍的吼聲,長島城的圍牆很輕易地被長筒鐵炮轟開了。城裡原本凜然的威懾力如海市蜃樓般消逝了,漸漸有人質疑:戰死沙場真的能往生極樂嗎?」

千代保澄澈的嗓音一下子顫抖了。

「妾身與父親在戰亂中失散,我腳軟無力,又沒有能證明身份的貼身信物,這樣下去只有死路一條。長島城角落裡有一所殘垣斷壁的房屋,妾身和數千名同樣無力的弱者棲身在那裡。城中兵糧短缺,每日只有稀粥果腹。鐵炮聲晝夜不停地響。小屋裡有餓到脫相的人,有失去手足的人,有老人,有小孩,有瘋癲的人……宛若墮入餓鬼道。當時所有人,包括妾身在內,都覺得活不下去了。」

村重察覺到千代保的指尖在微微顫動。

「於是,我們誦佛。我們合起皮包骨的手掌,從早到晚地誦佛。救苦救難的阿彌陀佛,求您救救我們,請帶我們往生極樂。主公,在那一刻,大家都接受了死亡這件事,您知道我們最害怕的是什麼嗎?」

村重理解,死亡並不是最可怕的。可他仍答不上來。

千代保用曼妙動人的聲音說道:

「我們害怕的是連死亡都無法終結苦難。」

「……」

「主公,所謂極樂,有人認為那是個豐饒的世界,但這和妾身所聽到的不一樣。極樂淨土或者說無量光明土就是光明,只有光明……那是除了光明什麼都沒有的世界。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感到心安,才希冀著哪怕早一日都好,只求早一日抵達極樂彼岸。百姓不光飢貧難熬,萬一被殺人如麻的軍隊視作阻礙,則要麼被殺,要麼被粗蠻對待,苦難至極。生老病死是痛苦的輪迴,我們已經不敢去想了,片刻都不願。這世上再沒有一群人會像那一天、那一間朽爛小屋裡的人那樣信念合一地誦佛了。

「儘管如此,大家仍然不確定自己的祈禱究竟能不能傳到佛祖耳中。就像主公您曾經也說過的,那一天,長島城內到處縈繞著不得不聽的一句話:前進方得極樂。可對手無寸鐵的我們來說,還能前進嗎?又能進到何處去呢?在僧俗雙方浴血奮戰的關頭,我們躲在角落苟且偷生,這算是弘揚佛法、為護法而戰嗎?我們這些連前進都做不到的人會被極樂世界接受嗎?自我懷疑的心緒給虔誠誦佛的每個人蒙上了陰影。就這樣,戰爭接近尾聲。」

「長島一揆」的結局,村重早已知曉,甚至夢見過。

「那些號稱要為佛法而死、揮舞薙刀的人和織田締結了和約。我們準備船隻,打算出城。這些,主公也知道。那時城中人死絕大半,不是戰死,而是餓死。身後是屍山血海,我們這些弱小婦孺坐在離開長島城的小船裡面面相覷。直到今天,妾身仍不敢相信當時自己是多麼幸運。為何老天要救我呢?我們的身體遠未從那度日如年的苦難中甦醒,以致忘記了喜悅。大家心中都納悶,這一定是什麼陷阱吧?橫渡河流的那一葉扁舟上,鴉雀無聲,瀰漫著不安情緒。突然有人開口說,我們後退了。」

屋外吹進一陣風,燭火隨風搖動。

「恐懼迅速瀰漫了整條船。」

前進方得極樂。

「後退即為地獄,我們不是在後退嗎?我們這樣逃走真的好嗎?信奉一蓮託生的我們難道不應該共同念佛赴死嗎?這樣偷偷活下去……難道不是後退?等待我們的是地獄啊!就在這一剎那,織田軍放炮了。」

千代保的聲音隱隱約約變得彷彿從地底傳來。

「餓鬼道之後是無間地獄。我們一度自認為必死,隨後僥倖逃命,現在再度面臨死亡。然而這一次,我們沒法極樂往生了,我們要墮入地獄了!烈焰長河上,只聽得人們的尖叫聲……阿彌陀佛,我們沒有逃避!沒有後退!沒有後退啊!求求您,求求您送我們去極樂吧!但這或許是妾身的幻聽,因為我已無法辨明周圍的聲音了。也可能大家只是在心下默唸。我的身邊再一次屍橫遍野。」

「……」

「主公出身武門,您恐懼枉死,恐懼沒有價值的死,因而您理解不了百姓。妾身認為,明知苦難仍將持續卻不得不死才是最殘酷的。」

織田炮擊離開長島城的出城船隻,之後包圍了其他城寨,放火燒城。

據說有兩萬人死於這場大火。

「回過神來,小船已經靠岸。岸邊既沒有織田軍隊,也沒有「一揆眾」。妾身眼前只有一間空無一人的漁夫小屋。父親說,這是因為我有佛祖加持,才逢凶化吉,化險為夷。妾身當時逃進了山裡,在山上目睹了織田軍把長島城的活口抓到大本營盡數斬殺。我只覺得彷彿見到惡鬼羅剎現世。」

千代保繼續說道:

「妾身死裡逃生,逃回大阪後見到一位高僧,河內國門真莊願得寺的住持。我向他討教佛學,問他當時選擇了後退的人是否會墮入地獄、我自己又是否會墮入地獄。聽說那位高僧曾經犯了什麼罪而遭本願寺放逐。總之,他回答了妾身的問題。高僧說,末法時代,凡愚之人不可自救,因為阿彌陀的本願是普度眾生。「前進方得極樂」這句話是教人自救,這就和宗門教義相悖。至於「後退即是地獄」這句話,阿彌陀怎會教出這種胡話來!多麼愚蠢的便宜話啊!那位住持如此怒斥:

「‘為佛法參戰,不從者即破門,破門即墮入地獄。’‘一向一揆’經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如果說,這些話都有悖於宗門教義,那大家豈不是自討苦吃?

「‘貧僧每當聽到眾生被那些隻言片語的論經所迷惑,頓感耳邊有無常狂風呼嘯。’妾身永遠忘不了那位高僧的這句嘆息。後來妾身嫁給主公,過了一段夢幻般的日子,可天不遂人意。在織田形成包圍圈的那一刻,妾身便暗自發誓:勝敗無憑,萬一主公敗了,絕不能讓伊丹百姓淪落至長島那樣的死法。神佛必定是為了伊丹百姓才把我從長島的無間地獄裡拯救出來,妾身深信這一點。

「然後,圍城開始了。

「只要是妾身能搭上話的人,妾身都會勸他們說不論前進與否皆可往生極樂。大多數人聽了妾身的話,就會幫助妾身。至於那些妾身搭不上話的人,妾身要讓他們相信:神佛就在身邊。」

村重想到,千代保不光受到宅中侍女、小廝的愛戴,城裡許許多多計程車兵、百姓也仰慕、崇敬她。只要千代保在場,許多人都會恭敬地低下頭。原來那不僅因為千代保是村重的側室,而且因為他們都受過千代保的教誨,願為千代保效勞。

所以千代保能創造佛罰。

「背棄大阪的安部人質離奇死亡,不敬佛法的南蠻宗所取首級露出兇相,刺殺無邊的大惡人被不知所蹤的彈丸擊中。百姓必會將這些看作冥罰,繼爾,他們就會認為神佛一直在看著他們。這樣一來,妾身就能讓這些邁向死亡的百姓安心。」

村重從未相信過那些事是佛罰,一瞬都沒有,但城內的確流傳著佛罰的流言。

「主公自然不會相信妾身的這些小動作是冥罰。您是披堅執銳、剛猛足以自救的武士,當然犯不著使出偽造冥罰這種手段。您一定覺得妾身所為滑稽可笑。

「然而,恐怕這座城裡的大多數是不可自救的弱者。末法亂世,隻言片語便可迷惑世人。或許偽造祥瑞、拯救人心才是世所常見吧?」

村重竟找不出半個字來反駁。

此時此刻,城中民心依舊安穩。平民屏聲靜氣地捱過了夏天,光是這一點就透著說不出的詭異。村重居然完全沒察覺到古怪。事到如今,村重方才陡然覺察到了不對勁。當時知曉無邊之死的百姓,他們的那股怒火、那份悲傷,究竟消失到何處去了呢?

沒錯。落雷劈死了殺害無邊的兇手能登,百姓就是因為知道了這件事才安靜下來——大惡人已受天罰。天道有常,報應不爽。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佛祖在天上看著呢——百姓的怨氣得到了紓解。

若能登被鐵炮擊殺,說不定就沒有這樣的效果了。不可否認的是,對百姓而言,那仍將會是一根救命稻草。

「妾身一心想著將死之人,若妨礙了主公施展武功謀略,就請您責罰。妾身本該在那時的長島就往生極樂。」

說完,千代保閉上雙目,虔誠誦佛。

燈下的釋迦牟尼佛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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