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重來到地牢。
隔著粗粗的木柵欄,他與黑田官兵衛二人面對面席地而坐。黑暗中,兩個人弓著背,坐在溼潤的土地上。官兵衛伸直左足以減輕疼痛,村重則盤腿坐著。村重穿著符合攝津國主身份的小袖肩衣和羽織,還佩帶了籠手和護腿。官兵衛穿著去年十一月被投入地牢時的那身衣裳,現下已是黝黑襤褸、佈滿汙垢。一霎間,村重恍惚了,竟不知到底誰在牢裡,誰在牢外。
夜已深,但究竟是幾更天了?村重完全不清楚。他甚至不記得千代保是何時離開那間佛堂的。等村重回過神來的時候,就已經身在地牢了。
村重把千代保的話一股腦兒告訴了官兵衛。村重無意找官兵衛解惑,只不過他已經沒有其他可以說話的人了。官兵衛沉默著,好像什麼也沒聽到。直到村重將一切說完,官兵衛才轉動渾濁的眼球盯著村重,喃喃道:
「轉眼間……您竟這般憔悴。」
此處沒有鏡子,村重無從分辨官兵衛所言是否正確。可是他的的確確感覺到自己身體裡的某種東西大約消逝了,那對大將來說是不可或缺的東西。
官兵衛說道:
「大致情況,小人知道了。總而言之,依阿出夫人的話,壓根不存在謀叛者,對吧?」
村重強健的體魄不由得陡然一顫。
只要徹查射殺瓦林能登的人,就一定可以揪出想趕村重下臺的反賊。村重曾經打的這個如意算盤,如今全盤落空。都是泡影。千代保雖然做了不少違背村重命令的行為,但她不會暗通織田、流放村重。即便殺掉千代保也無濟於事。村重還不至於糊塗到那個地步。
不存在謀叛者……
官兵衛的話滲入村重的肺腑。如果沒有反賊,為何城內守備懈怠至斯?軍議的亂象、諸將冰冷的眼神又是為什麼?不,一定有反賊!只要砍掉賊首就能恢復原狀。
但不存在謀叛者!
如此一來,該怎麼解釋城內懈怠?難道根本沒有人在背後策劃謀反,家臣們只想遠離我?我不得人心了?
「不對,一定有謀叛者。」
村重自語道。
「朝瓦林能登放炮這件事的背後必有謀叛者。我的想法沒有偏差。我要向諸將要求人質,讓他們把妻小送到本曲輪。這樣他們就不敢輕舉妄動了。官兵衛,你對此怎麼看?」
「您也許是對的。」
「將士們仍聽命於我。只不過有兩三個不聽話的鼠輩,不,或許是五六個吧。我乃堂堂攝津守村重,一生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大將,怎麼可能不得人心……」
官兵衛深深俯首,聲音嘶啞道:
「所言極是。攝州大人統領家臣憑的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戰績。只有不敗,將士才願為您赴湯蹈火。」
「我不會失敗!」
官兵衛冷眼注視著聲嘶力竭的村重。
不會失敗——更不會贏,沒有任何勝利的希望。這一點,村重比誰都明白。
「假使我贏不了,就非得失去家臣不可嗎?信長在志賀、金崎敗過,織田家臣離開他了嗎?羽柴筑前曾有過潰不成軍的慘敗,可他依舊扛起了攻略中國的重任,不是嗎?為何我失敗一次就要失去一切?」
村重還是池田筑後守手下家臣時,荒木久左衛門、池田和泉、野村丹後等都是與他並肩作戰的同輩。從初生牛犢到久經沙場,十數年來,他們與村重同甘共苦。對北河原與作和中西新八郎等年輕人來說,村重也應是一名優秀的大將。村重這幾年任主君的歲月裡,何曾背信棄義?何曾辜負家臣?家臣們難道不該打從心底裡認可村重嗎?
黑暗中,官兵衛朗聲道:
「皆因攝州大人一直贏。您只有一直贏,方能聚攏家臣。籠絡人心原是極難之事。」
村重默然。
二人不再說話,地牢陷入恐怖的寂靜。村重感到自己宛如被鎖進了狹小的牢獄。統領北攝,卻依次失去了高槻、茨木、池田,最終被迫踏入這座地牢。
「若想取勝……」官兵衛出人意料地開口說道,「還有一計。」
村重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織田形成包圍圈已有九個月,任何可能獲勝的法子,他早就試遍了。
「別開玩笑了,官兵衛。」
「事關戰事,小人豈敢開玩笑?」
木柵欄內的官兵衛頓時顯露出了威儀,扭曲的雙腿雖無法盤起,但他的上半身挺得筆直,雙手按在腿上,朝村重深深低頭。官兵衛此時明明衣著襤褸、滿臉汙垢,可在村重看來,竟像往日那般儀表堂堂。
「時機已到。小人惜命至今,正是為了這一天。攝州大人,小人官兵衛願獻上一策。」
這一下大大出乎村重意料,他猶豫了。
「懇請您准許小人獻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