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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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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了,我父親說的不是我們,也不是我們家,」雅尼斯流利地說,看到意外致死的隱晦威脅起了作用,他感到很滿意,「他說的是……我們這個地方。」

「就像你說的,在這樣的小村子裡,流言蜚語到處傳。有些人攪和在裡面……那種人你不會想惹的,明白嗎?」他正在奮力彌補他父親犯下的錯誤。

而引起眼前這場鬧劇的人正忙著用顫抖的手給自己又倒了一杯茴香酒。他想給阿吉續杯,但是阿吉用手蓋住杯子,搖了搖頭。喬吉奧斯就像個洩了氣的皮球,再也不誇誇其談了,一副急於溜走的樣子。他現在看起來很焦慮,也許在考慮對一個記者信口胡說的後果。

雅尼斯的目光一秒都沒有從阿吉身上離開:他那雙老虎一般深棕色、帶黃色斑點的眼睛裡滿是兇光。她知道,他肯定是招架不住眼下發生的一切。就憑他卑微的漁家出身,很難解釋得通他是怎麼變得這麼富有的。像電影裡一樣的房車,停在一旁的嶄新摩托車,道路盡頭正在施工的房子……這一切都顯示他富得流油,根本無法讓人相信所有的這些都來源於打零工和捕魚的收入。

桌邊的氣氛讓她想起了家庭聚會的尷尬場景:聖誕布丁被端上桌時,所有人都忍不住說出對在場其他人的真實看法。喬吉奧斯用一條髒兮兮的條紋背心擦了擦的額頭上豆大的汗珠;瑪利亞看上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而雅尼斯,對阿吉來說,隨著時間的流逝,雅尼斯愈加讓她覺得陰險可怕。

於是她換了個話題,開始聊她去過的位於遙遠北方的奧林匹亞和特爾斐,還有其他一些她還沒見過的歷史遺蹟,問一些明知故問的問題。

「我記得過了累範託斯有一個荒廢的城堡,那裡值得去嗎?」

「是有一座城堡,」喬吉奧斯明顯放鬆了不少,「很好,很好。很古老,很大,很漂亮。」

隨後他抓住機會起身離開了,因為待久了不僅惹人厭煩,更有損聲譽。阿吉覺得有點洩氣,現在這裡只剩下她自己、瑪麗亞和那個混蛋了,她也不確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當喬吉奧斯踉踉蹌蹌地走出門,往村子裡走時,桌上瀰漫開一股叫人不安的沉默。

喬吉奧斯一走,雅尼斯立刻抓起茴香酒,瑪利亞則站起身來,開始用顫抖的手收拾桌上的盤盤碗碗。太陽已經下山了,天氣也稍微涼快了點,於是阿吉也站起身告訴他們,她打算去村裡吃晚飯。聽到這個訊息,瑪利亞明顯鬆了一口氣。

阿吉回到帳篷裡換了一件萬能衫,以應對騎車旅行中極少遇到的社交問題。這是一件捲起來不會大過網球,但也不會出褶的黑色裙子,她非常喜歡,因為配上她火紅的頭髮和白皙的皮膚,效果相當驚豔,很像葉門的國旗。

當她離開的時候,雅尼斯正靠著房車抽菸,瑪利亞不知道去哪了。她衝他揮手告別,但他沒回應,只是站在那兒看她離開。這有些故意侮辱人的意思。就一晚而已,臉皮厚點,堅持住,明天一早就離開。

村子甦醒了,餐館也開業了。阿吉在路旁一個鋪著方格檯布,點綴著一瓶鮮花的桌邊坐下,就著葡萄酒吃掉了一籃新鮮出爐的麵包。除了那些打蔫的冷盤,早飯過後她就什麼也沒吃過了。

餐館老闆兼侍者是一位態度和善、服務及時的中年男人。他一直在附近徘徊,幫她把酒杯續滿、拿來新的麵包,並且細緻地描述選單上的菜品。一切都很平常,相較之下,橄欖樹林裡的對話反而顯得很不真實。這樣一個風景如畫的小村莊裡怎麼可能隱藏著非法交易,強迫賣淫呢。這就好像有人說迪斯尼樂園是軍火販子的窩點一樣。

傳統的希臘香味——橄欖,迷迭香,和西紅柿——從餐館裡飄散出來,然後,她點的主菜希臘茄合端了上來,味道非常好。因為不想那麼早回去面對雅尼斯和瑪利亞,阿吉用甜點和咖啡打發時間,並拿出筆記本記錄了下午發生的事。這裡一定有事,她對此毫不懷疑,堅持記錄沒壞處。她早就知道記憶力是最善變的野獸——它會自行增加、刪除或混淆。

夜幕降臨時分,她終於找到了海邊的小路。村子此時充滿生機:老人坐在咖啡館外,點一杯茴香酒或咖啡喝上一整晚;一家人一起出去散步,做任何事都在一起。這就是希臘人的行事方式。

村莊的燈光漸漸被拋在身後,她繞過露出地面的岩石來到沿途的第二個海灘;然後停下來,以全新的目光打量著這幢圍滿安全圍欄的別墅。如果村裡真的有妓院——她之前為了找個住處走遍了全村——沒有比這裡更合適的了。

就在幾個小時之前,這裡還很荒涼,甚至像是被人遺忘了似的;而現在,別墅旁開闊的露天停車場裡卻停滿了汽車:車窗都是有色玻璃製成的,專為注重隱私的人設計。別墅的百葉窗始終拉著,密不透光,即便裡面有燈光也不可能被看到。安全性非常高的柵欄,加上這一排光鮮、昂貴的汽車,沒準門廊上還掛著一盞紅燈,並在門口掛著一塊寫著「採香樓」的牌子。

大功率戶外大燈照亮了別墅的外部,多虧這些燈光和皎潔的月光,停靠車輛的車牌資訊清晰可見。她彎下腰假裝系涼鞋的皮帶扣,讓筆記本從錢包裡滑了出來,並平攤在兩腳之間的地上。鑑於這個尷尬的姿勢只能維持一會兒,她潦草卻詳細地記下了六個車牌號:這完全是條件反射,是她作為記者的職業素質。

這個小花招沒被人識破,但她忘記了那隻獵犬。它剛才一定是睡著了,但現在醒了過來。這是它今天第二次在自己的籠子裡狂吠,只是這一次,聲音大得足以引起裡面人的注意。

得趁著現在不慌不忙地離開。阿吉不想讓任何人覺得她是在想方設法搞到這場派對的邀請函,畢竟她並不覺得那是自己想參加的派對。她轉身凝望風景,希望別墅裡朝外看的人把她當成路過的遊客。這是一幕很值得欣賞的風景——明亮的凸月掛在夜幕上,月光下嵌著鵝卵石的沙灘閃著銀光;海灣裡泊著一艘看起來很貴氣的汽艇,月光傾瀉而下,像一盞聚光燈似地包圍著它。兩邊的懸崖像一個畫框,各執一邊,把這幅美景收入其中。

橄欖樹林裡一片寂靜,摩托車沒停在那兒。房車的兩扇窗簾沒拉好,一束光從窗簾間的縫隙中透射出來。一定是瑪利亞自己一個人在家,雅尼斯出去傳播「美好和光明」了。

雖然之前喬吉奧斯建議她使用房車裡的浴室,但她不想打擾瑪利亞,而且想極力避免隨之而來的尷尬,她就在立水管處刷了牙,並躲在一處隱秘偏遠的橄欖樹後面處理了廢水。然後阿吉開啟帳篷外的小鎖,轉而從裡面鎖上。這實在徒勞:拉鏈上鎖的帳篷面對兇殘暴徒完全沒有保護意義,阻擋的只有薄薄的一層帆布,只要用一把鋒利的小刀簡單一劃就能輕易突破。

以前露營她從來沒覺得緊張,但今晚不同。雅尼斯很可怕,而在他的地界上,躲在一個薄薄的小帳篷裡露營更可怕。這種膽戰心驚的感覺,加上處於黑暗且令人不快的環境邊緣,讓她久久無法入睡。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一聲刺耳的噼啪聲從離帳篷很近的地方傳來。聽起來就像一節幹樹枝被人折成兩段,是那種只有腳踩在上面才會發出的聲響。阿吉一下子從夏季專用睡袋裡彈了起來。

噼啪聲過後是窸窸窣窣的聲音,而且這兩個聲音都離得很近。有什麼東西或者人正在朝帳篷靠近。阿吉的心臟跳得飛快,提到了嗓子眼,外面的人離得越近,她越發感覺這帳篷不像避難所,反而更像是陷阱。

皎潔的月光把樹影跟人影一齊投射到帳篷上,此刻,積聚起來的恐慌頓時一瀉千里,因為它看起來是一個女人而非男人的輪廓。從那微微駝背的影子裡能看出來,是瑪利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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