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搭了一輛計程車,現在沒時間管腳踏車了。而且,從累範託斯到埃克索拉,一路上只有懸崖小路,更何況都有人告訴她了:希臘的司機很粗心。現在她的司機正以謀殺般的速度向前行駛,阿吉坐在後座緊閉雙眼。當她發現司機在說話時有看向後視鏡而非前方路況的可怕癖好,她就回避了交談。
現在沒空閒聊,她有其他事要操心,比如自己當初在郵件裡是怎麼說的。不祥的預感讓她恐慌,她努力克服這種感覺。但郵件的內容還是浮現在眼前,字字句句都像在控訴一般:我甚至不敢相信我的線人瑪麗亞,她嫁給了了一個叫雅尼斯的惡棍……
回去找瑪麗亞風險不小,但是眼下也沒有別的路了。她害得這個女人身處險境,或者說——這樣看這個問題阿吉就不會那麼難堪——是瑪麗亞把她自己弄得身處險境的。不管怎麼說,瑪麗亞現在有危險,阿吉有責任警告她。
也許她可以說服瑪利亞跟她一起去內魯索斯。在瑪麗亞想清楚該怎麼辦之前,這位運營避難所的索菲婭應該會給她們提供一處容身之所。現在集團已經知道瑪麗亞是叛徒了,留在埃克索拉是根本不可能的。如果她同意一同前往,阿吉就放棄腳踏車,讓這個計程車司機帶她倆直奔內魯索斯,她們從那裡再做打算……
計程車司機用一檔速度開下陡坡,然後穿過這座鬼鎮一般的村莊。她指向那個停著房車的橄欖林入口。拐進去之前,司機停了下來,轉過身來。很明顯,他對這個目的地很有看法。「你確定是這裡……」用一種近似厭惡的口氣說道。
「沒錯,」她答道。
「這是個壞地方。壞人,壞地方。」
「我知道。」
司機聳了聳肩表示不同意,但還是在砂石路上嘎吱嘎吱地開了一段,把她正好送到房車門口。她下了車,「你能不能等我一下,我很快回來。」
他點了點頭,但是看上去有點不情願,他沒有熄火,彷彿隨時準備腳底抹油。阿吉敲了敲房車的門,司機的反應加劇了她的懷疑。沒人應門,只有身後傳來的汽車發動機的聲音,和前面橄欖林裡蟋蟀和鴿子們共奏的交響曲。
門沒有鎖,只是虛掩著,在她不停地敲擊下,鬆開一條縫。顯然,瑪麗亞不可能就這麼出門,她又更用力敲了敲,這次她把門給敲開了一道小縫。房裡寂靜得可怕,這種寂靜是出問題的標誌。她推開門,走了進去,某種程度上說,她已經知道自己會看到什麼了。
把起居室跟睡床隔開的天鵝絨窗簾微開著,從她站的地方看過去,看到了瑪麗亞穿了鞋的雙腳和小腿。
「瑪麗亞。」她從蒼白空洞的聲音叫道。
那雙腿卻紋絲不動,沒有回應。
她走近了一點,來到兩個房間中央。瑪麗亞仰面躺在雙人床上,看上去寧靜安詳,一頭濃密的黑髮撒在枕頭上。在她旁邊的小床頭櫃上,有一板吃了一半的藥片,和半杯類似可口可樂的東西。
阿吉直奔瑪利亞而去,心臟狂跳,學著電視劇裡的樣子,一把搭起她的手腕。瑪麗亞的身體冰涼,已經沒有體溫了,阿吉彷彿被刺到了一般甩開她的手腕。
瑪麗亞再也不會醒過來了,她服藥過量自殺了,或者說看起來服藥過量自殺了。
整整一分鐘,阿吉都定在那裡,盯著瑪麗亞毫無生氣的身體出神。她穿了一身綢緞質地、白底藍點的裙子,腳上搭配了一雙藍色高跟搭扣涼鞋。她的腳趾甲刷了鮮紅色的指甲油,真可惜啊,她穿的好像要去赴約一般。她毫無生氣的臉龐再也沒有了昔日的俏麗;她的屍體彷彿在欣慰自己跟著雅尼斯地獄般的生活終於結束了。
阿吉之前從未如此近距離地靠近過屍體,因為沒有血,所以眼前的景象也不太嚇人,但她仍然感到深深得不安。過去的5天內,她經歷的所有事,讓她多多少少了解並掌握了整個人口拐賣生意的實質。一瞬間,遭遇雅尼斯和伊麗娜;直升機事故;被汽車追殺;菲力浦亦正亦邪的身份;以及迪米特里奧斯的遭遇,既像一場夢,又像是別人的遭遇一般浮現在眼前。看著瑪麗亞冰冷的屍體,現實猝不及防地擊中了她。
她從床頭櫃上拿起那板藥片,把背面用希臘語印著的藥名銘記於心。她感覺自己彷彿老了幾十歲。然後她轉身離開,關上了房車的門,上了計程車。
「請送我去警察局。」她說道。如果她還有智商的話,她應當說「請送我去內魯索斯的警察局,」但她的智商早就全面離線了。
計程車司機看了她一眼,臉色變得刷白,但他什麼也沒說,直接把她送到了位於村裡某條窄街上的埃克索拉警察局。乍一看,這是一座普通的房子,只有靠著在門上方、用斑駁藍色油漆刷的難以辨認的警察局字樣能讓人勉強辨認出來這裡是警察局。
她又叫司機等自己一會兒,但他好像一隻受驚的兔子,直截了當地拒絕了。如果說,橄欖林那裡已經嚇壞他了,那埃克索拉警察局則更加駭人。沒辦法,她只得付了錢。還沒等她關上車門,司機就開車一溜煙地走了。
警察局的前臺沒有人,但後面開放式的辦公區內有兩個穿著警服的警察。他倆靠在桌子上,一人一杯咖啡,正在打牌;腳也沒閒著,翹在旁邊的空凳子上。
有一個人快30了,臉部線條像是花崗岩雕像;另一個年齡稍長的,長得像頭牛。他們真是不討人喜歡的一對活寶。要不是這身警服,他們恐怕要被人當作罪犯了。他倆的長相讓阿吉聯想到《繩之以法》,還有那條標語「任何情況下都不要招惹這幫人。」
角落裡有一扇鐵門,應該是通向拘留室之類的地方。阿吉想象著自己被關在裡面,併成為下一季《異域驚魂》的完美人選。如今,看到了當地的執法人員,她只想逃;但她不能只是因為警察長得像罪犯,就不管瑪麗亞的死。在這個問題上,她別無選擇:逝者已逝。她最希望的就是讓這件事趕快過去,然後儘快逃離這裡。
「你好?」年長的那個開口了,用看牌的餘光打量著她,「你要幹嘛?我們下班了。」他用希臘語說道,然後用手指了指接待臺上褪色的標牌,上面用希臘語寫著「下班」。
「我花現呢一具死體,」她耗盡畢生所學,利用短暫的行車旅途,編出了一句希臘語回答道。但即便如此,她也不知道自己說得對不對,因為他們十分不解地看著她。
「你說啥?」那個年長的用英語問道,這時,年輕些的也奇怪地盯著她,彷彿她臉上開始長鬍子了。
「我發現了一具屍體,」她用英語重複道,「就在這條路上的那個房車裡,是一個叫瑪麗亞的女人,而且好像是自殺。」
他們被這話嚇了一跳,讓她跟隨他們一同前去房車那裡。他們讓她坐在警車的後座,好像她是嫌疑人似的;去房車裡偵查時,把她鎖在了警車裡。她不知道他們覺得她會做什麼——可能是準備隨時逃跑?也許他們這個行為也不是那麼離譜,因為她現在確實想逃。
他們離開了很長時間。她都能想象到他們在如何瀆職,笨手笨腳地毀滅證據。那些證據讓她相信,瑪麗亞的死肯定不是自殺:實在太巧合了。
其中一人一定叫了救護車,因為呼嘯的警報聲逐漸接近,預示著醫務人員的到來。不一會兒,瑪麗亞的屍體被抬上擔架,用一張白床單完全蓋住,阿吉沒能看到她最後一眼。
回到警察局後,好戲才真正開始。那兩個警察的態度變得很敵對、多疑。彷彿她罪過大了,不只是發現了一句屍體這麼簡單。她感覺他們企圖用喊叫和威脅來恫嚇她——他們叫她小偷、騙子、入侵者。
其實她心裡害怕不安極了;一個年輕女人死了,而且如果不是她——阿吉,跑到這來多事,瑪麗亞可能現在也不會躺在附近醫院的太平間裡。這一認知無從逃避,她只想去個安靜的地方大哭、嘔吐、大叫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