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吉帶著憤怒衝動的情緒再次踏入累範託斯的網咖。她這麼做是想明確告訴伊麗娜自己是怎麼看她的。看到阿吉進門時,伊麗娜輕蔑地縷了縷她的長髮,這一舉動更加激怒了阿吉。在與伊麗娜交涉之前,阿吉先迅速上網發郵件——這是最後一次。她預備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在行動中投下一枚煙幕彈。眼下,這招似乎是個好主意。她給妹妹和託尼分別發了一封內容相同的郵件:
在這偶然遇到一家妓院。準備放棄腳踏車,乘巴士去雅典,坐最早班飛機回家。回去細說。我一切都好,勿念。
等到了內魯索斯,她會跟他們解釋清楚的。接著她又發了兩封郵件,一封給婦女避難所的索菲婭,一封給帕戈尼斯的私人助理。她在郵件中把兩個約會都取消了,不過,收件人地址被她略微改動了一下,偷看郵件的人不太可能發現這點細微變化。幸運的話,他們會以為她真的取消了這兩次會面,但實際上兩封郵件都會被退回到她自己的收件箱裡。
做完這些,阿吉回到吧檯與伊麗娜做最後一次對峙。那女人正背對著她,碼放架子上的玻璃杯。阿吉站在那等她回過身來,大聲喊道:「瑪麗亞死了!」,桌邊的六個客人應聲回頭看著她。
伊麗娜的臉瞬間血色全無,只留下臉頰上一抹昂貴化妝品勾勒出的浮誇妝容。毫無疑問,瑪麗亞的死訊使她完全震驚了。
「什麼?」她低聲說,「雅尼斯的老婆?」
「對,雅尼斯的老婆。你認識她?你當然認識她,或者應該說曾經認識她。她死了。阿吉沒有壓低聲音,她不在乎別人聽見,只想讓所有人都知道。她幾乎是在扯著嗓子大叫了。自從發現瑪麗亞的屍體,接著又和那些邪惡的警察周旋,她一直處於精神緊繃狀態。壓抑的情緒逐漸復甦,她已經在歇斯底里的邊緣了。恐懼、厭惡、愧疚,沒有人比伊麗娜更適合發洩這些情緒。
「她就是被你這種人害死的!還有你……!」她朝內部辦公室吼道,羊毛頭老闆正坐在裡面像看瘋子似地看著她。至少這時她確實像個瘋子一樣。
「你說‘死了’,是什麼意思?」伊麗娜好不容易才說出話來。
「她停止呼吸了,你說我是什麼意思?」阿吉勃然大怒,一陣風似的衝了出去。她扶著腳踏車座停了下來,深呼吸著,在心裡默數到十時,伊麗娜從網咖裡追了出來,長髮散亂,眼神驚恐。
「站住,我必須問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你說!」
「到時候警察會說她服用了過量安眠藥,」阿吉說,「毫無疑問這是官方版本。但是你我都知道事實並非如此。你最好小心點,伊麗娜,你不想到頭來滿手血腥吧?誰知道那些被你從羅馬尼亞騙來的姑娘們會怎麼樣?你就是幹這個的,不是嗎?你領著無辜的年輕女孩兒走向地獄,甚至去死。他們是不是對你背叛自己人的行徑大加獎賞?我確信就是這樣。」
伊麗娜的臉皺得像是被揉成一團的紙。
「你不會明白的,」她痛苦地扭頭瞥了一眼老闆的方向,不過看不到,「如果我不這麼做,他們就要殺了我父母。我每次一說幹不下去了,他們就這麼說。他們說——伊麗娜,你還想再見到你父母嗎?這不是那種……你們怎麼說來著……懶惰威脅。」
「無效威脅。」阿吉自動糾正道。
「是的,無效威脅。到處都有他們的人,甚至羅馬尼亞都有。」
「你為什麼不報警?或者和你父母一起藏起來?」
「我不相信警察,」伊麗娜說道,「誰都不能信任。我們逃到哪都會被找出來。想永遠消失要一大筆錢。我這麼做是因為另一條路行不通:我已經毀了,如果逃跑會毀得更徹底。至少現在這樣我就不用和噁心的男人上床了,之前是任何男人都可以,你懂嗎?」
阿吉明白了,至少明白了一點點,憤怒稍稍褪去。也許伊麗娜是從受害者變成了幫兇,但她首先還是受害者。
「我得回去了,」伊麗娜說,「他會詳細審問我跟你說了什麼。」她朝網咖的方向偏了偏頭,「他是我老闆,不只是在網咖裡。他一直在監視著我。不要譴責我,這種生活不是我想要的。如果能回到過去,我寧願在羅馬尼亞餓死也不會來這。我曾經也是無辜的。」相識以來的第一次,她沒有將自己隱藏在妝容和謊言中,真實的伊麗娜其實看起來很好。
「是的,」阿吉說,「我明白。」
「你自己也要小心,」伊麗娜說,「你在以卵擊石。誰能以一己之力對抗一個軍隊呢?」
「我到時會準備好卵石和彈弓的,我給你的建議是能跑時趕緊跑,不要和他們一起被擊沉——為了貼合你的軍事類比。」
伊麗娜悵然若失,她一點也不明白阿吉在說什麼。其實阿吉自己也不怎麼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