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樣?」
阿吉小心翼翼地睜開雙眼。她頭疼得火燒火燎,眼前模糊一片。菲力浦的臉在面前晃來晃去,逐漸聚焦。他看起來憂心忡忡,阿吉想不通這是為什麼,他不是敵人嗎?
她正躺在小屋的雙層床上,正是她之前與雅尼斯發生爭執的那間。她之所以這麼確定,是因為地上還殘留著大片血跡。菲力浦正坐在床頭盯著她看。
「你在這幹嘛?」她問,「發生了什麼事?你的臉怎麼了?」
他似乎和誰打了一架,而且輸了。他臉頰上青了一塊,有些地方已經開始變紫了,右眼周圍也腫了起來。他看起來很糟。阿吉懷疑自己也不怎麼樣。
「多謝你和你戲劇性十足的獨幕話劇,我暴露了。」菲力浦說。
「你暴露了?」
「沒錯,阿格涅茲卡女士,我暴露了。我警告你——荒唐的騎士精神,如果還有那玩意兒的話,這種精神一點好處都沒有——帕戈尼斯馬上就發現我可能不像偽裝得那樣真心實意。他很可能在這之前就發覺了,事實上,你出現在這而不是因為用藥過量死在酒店裡就很能說明問題了。所以他們把你打暈後就開始轉向我。我以為我能表現得更好點呢,然而並沒有。」
阿吉直視著他。
「他們發現我像電池一樣被通了電。」他繼續道,「帕戈尼斯看到這個可不怎麼高興。你打傷他的胳膊之後,他情緒一直很糟,於是他讓他的小弟把火撒在我身上。」他輕撫自己的下巴。
「他們現在把我和你一起關在這,正商量著怎麼處置我們呢。無論結果怎樣,我覺得咱倆都不會喜歡的。雅尼斯看起來當場就想殺了你,我覺得把咱倆都殺掉很大程度上可以取悅帕戈尼斯。」
資訊量很大。菲力浦從某種程度上的朋友變成了敵人,現在又變回了朋友。這一如既往地讓阿吉頭腦發暈,她緊張地看著門口。她最不希望發生的事就是再次遭遇雅尼斯,尤其是現在她手裡沒有槍。「你說通電是什麼意思?」
「監聽,竊聽,把有意思的資訊傳回總部。」
「哦,我明白了。其實我根本沒明白,總部在哪?」
「總部在里昂,雖然我是在向雅典和土耳其傳遞訊息。」
阿吉大笑起來——只不過笑著笑著變成了歇斯底里的咯咯聲。「里昂?你是國際刑警?」
「不吹牛,夏洛克。」他乾巴巴地模仿道。
「怪不得你把我弄懵了呢。我是想信任你的,但是我怎麼想得到?」
「沒關係。我並沒有生氣。正如你所說看到我坐在這與魔鬼同床共枕,你還能怎麼想。但是,是的,我是國際刑警派來的臥底警察,與希臘、土耳其當地警方共同跟進這個案子。」
「我偽裝得很好,或者說是曾經偽裝得很好。滲入這個組織花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所以我對你在累範託斯到處打聽的行為很糟心。我曾試著把你送回雅典,但沒有用,你不吃那套。我很擔心你會把這事搞砸。
「我終於贏得了帕戈尼斯的信任,他已經準備向我展示辦事的整個流程了。這也是他參加這次航行的原因——你猜對了,他平時不會來的。我的同事們在土耳其海岸上給他準備了一個歡迎派對。本來能逮捕他的。但是你跑來搞砸一切——好吧,或許沒有毀得那麼徹底……」
「或許如果你能信任我,而不是假裝攝影師,我就不會像你說的‘搞砸一切’」她尖銳地回應道。
「我當時以為你也是帕戈尼斯的人,只是假裝成記者。這不是第一次了。緊接著我就從情報中得知你和他共進晚餐。我能怎麼想?信任你?不可能。做臥底的第一課就是誰都不能信。再說你也不是毫無保留,我不知道你表妹的事,當然也不知道你不叫阿格尼斯。我很慶幸你不叫這個名字。太難聽了。」
阿吉大笑,笑得自己胸悶頭疼。儘管他們身陷險境,她還頭疼腦脹,菲力浦仍然能扯淡逗她笑。
「不管怎樣,你都給我惹了不少麻煩。」他繼續說,「特別是你非要騎車去內魯索斯,將自己暴露於更大的危險中。雅尼斯想殺你時,我必須要在暴露身份救你和為了搗毀帕戈尼斯的產業鏈,讓他把你撞下山崖之間做出選擇。我該怎麼辦?如果冒犯了你,我向你道歉。但我有責任以大局為重。」
「你是對的。」阿吉說,「我要是你也會這麼做的。」
「我相信你會的。而且是我冒著風險阻止他給你補一槍。跟帕戈尼斯解釋為什麼這麼做可費勁了,我跟你說。」
「那之前是怎麼回事?」阿吉說,「你在我的啤酒裡下藥那回?」
「哈!」菲力浦說,「你那時依舊是個大麻煩。帕戈尼斯發現你墜崖之後又奇蹟般地生還了,對我勃然大怒。他讓我把這事搞定,藥是他給我的,讓我給你下十片,這個計量當然是致命的。」
「然後你決定藉機把我排除在今晚的行動之外?」
「我的任務是來救人而不是殺人。我認為暫時把你迷暈是個合理的妥協。你醒來時最多有點頭疼,想壞事也晚了。那時行動應該已經結束,帕戈尼斯和他的朋友們正在去監獄的路上。我計劃明早回來向你解釋這一切的。然而沒用,你又一次拒絕合作。你是怎麼知道的?我怎麼暴露的?」
「我覺得開啟了的啤酒瓶不對勁兒。」阿吉說,「儘管你不把注意力引到那,我也不會發現。你上廁所時我翻了你的外套,看到一板藥片——跟他們用來殺瑪麗亞的一模一樣。」
「哦,你翻了我的口袋?好吧,你真是太聰明了。可惜的是,你醒著參加這次冒險對我們倆都沒好處,不是嗎?而且對那些被關在集裝箱裡的不幸女人們也毫無幫助。」
「我怎麼會知道?那時我確信你是帕戈尼斯那邊的,你自己跟我說的。你本該信任我的。如果你早告訴我,我一定會袖手旁觀。」
菲力浦聳聳肩:「我跟你說過為什麼那不可能。」這是個僵局。他們可以整晚都在這說車軲轆話,但是沒有後悔藥可吃,事實就是他們和一條血跡斑斑的地毯一起被關在小屋裡,人口販子們逍遙法外,而菲力浦精心安排的逮捕行動反倒把自己逮起來了。
「我們還是開往內魯索斯嗎?」阿吉問。
「不是,」菲力浦答道,「他們打暈你後,帕戈尼斯下令再次360度轉向。即使這樣,我也不認為他們還會在土耳其登陸。他們會意識到那麼做不安全,而且還會擔心增援部隊就快到了。他們不知道增援部隊實際上離這有好幾小時路程呢。」
阿吉什麼也沒說。
「你之前的行為有一點好處。」他接著說道,「帕戈尼斯招了雅典和伊斯坦布林的命案,如果他被抓就很難脫罪。你是怎麼把槍帶進希臘的?還有你在哪學會那麼開槍的?剛才真是很冒險,你可能失手殺了他。我覺得你差點就讓他犯心臟病了。」
「我練習射擊都快十年了。你想錯了,槍不是我偷運進希臘的。這是我來這之前從伊古邁尼察的一個掮客手裡買的。」
「我猜你沒有執照……」
「持槍執照?哪有槍?」
菲力浦莞爾一笑。「所以你計劃這次行動十年了?難怪你看著像是反覆排練過的。」
「維朗妮卡和我比親姐妹還親。」阿吉說,「她那麼可愛,為人純潔善良。她剛開始失蹤時,我們……我們家……知道有可怕的事發生了。我們知道她遇到了糟糕的事。」
「所以你是波蘭人?」
「波蘭混血。我媽媽嫁給了一個威爾士人,所以我確實姓瓊斯。而且我的紅髮也是從那繼承的——我爸爸的血統。但是我們每年都回波蘭老家,維朗妮卡也會來和我們一起度假。直到那件事情發生……所以我看到了很多她之前的……」
「確切的說,什麼之前?」
「我們最後得知的訊息是她從累範託斯寄來的明信片,寫得潦草又匆忙,就在她離開希臘一個月左右。從那時起我發現他們會鼓勵那些有家人的女人偶爾向家裡寄明信片,當然是被謹慎監督的,為了降低一切引起懷疑的可能。但是維朗妮卡的明信片不對勁,有些細節是不對的。她把名字拼寫錯誤、向根本不存在的叔叔嬸嬸表達愛意,那是我們第一次覺察到有些事不對勁。
「但我姨媽姨夫採取行動之前,就得知她死了。據說她乘的船發生了事故,掉到海里淹死了,屍體一直沒找到。我們沒人相信。我姨媽和姨夫飛去希臘,想找到真相,但是遇到了重重障礙。沒人知道任何內情,即使知道也什麼都不肯吐露。
「她才十七歲。我那時二十歲。我姨媽不想讓她去的,但是她有自己的想法,維朗妮卡就是這樣。」
「一個家庭就這麼被毀了。」菲力浦說。
阿吉沒理他。
「十二年來,我一直想知道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一直被這個想法困擾,被我的想象困擾。我想殺了他,你知道嗎——他說他……把她活活打死時……」
「是這樣。」菲力浦贊同道,「看得出來你想。你最終沒那麼做是非常正確的。那會讓你墮落到和他一樣,而且會給你惹很大麻煩。」
「我不在乎。」她說,「那是我能為她做的唯一一件事了。」
「不,」菲力浦說,「這可不是美國西部荒原。」
「我不知道國際刑警也會介入打拐。這一直是我感到挫折之處,事實證明找人幫忙是不可能的。我們努力了好多年都沒成功。於是我決定親自著手——最起碼挖掘出真相。」
「我們不可能給行動計劃打廣告,放到電視上去。但是沒錯,哪裡有跨國犯罪活動哪裡就有國際刑警——我們是專門幹這個的,但通常都要和當地警方合作。」
「那一定很有趣……」
「大部分希臘警察還是沒問題的。」菲力浦說,「腐敗只是零星現象。」
「就像樓上的條子?」
「沒錯。帕戈尼斯把他掌控得死死的,花了一大筆錢讓他合作。所以我們一定要小心,知道誰可信誰不可信。為了這個任務,我的身份對最高層以外的人都是保密的。」
「所以你不賣日曆?」
「我確實賣日曆。」他說,「這很有用,你們怎麼說的,雙保險。有這個身份作掩護,我就能帶著相機到處閒逛,否則我也不可能去許多地方拍照。這也是我滲透進集團的方式。我讓他們知道我能借工作之便接觸到漂亮姑娘,而這些姑娘很可能願意來希臘從事模特工作。」
「你提出為他提供受害者?」
「是的,帕戈尼斯非常感興趣,特別是我向他展示相當美麗的女孩的照片,並且告訴他這些女孩沒有家庭,即使消失也沒人會擔心的時候。事實當然不是這樣的,但是那時他對我深信不疑……你在上面對他的評價很正確。他就是個心理變態和虐待狂,這個‘生意’就是他的弱點,因為他沉迷於淫慾。」
「那現在呢?我們怎麼辦?」
「我目前還沒想到,但是說不定咱倆什麼時候就有辦法了呢。我發現你很,呃,很足智多謀。要不是我身上有竊聽器,咱們這會兒已經沉屍地中海底了。他們不敢這麼做是因為警察已經知道了之前所有的事。帕戈尼斯是個戰略家,因此我認為他會讓我們‘意外’身亡。我們一會兒就知道他會怎麼行動了。」
「你覺得可能會怎樣?」
「遊戲已經開始了。帕戈尼斯只有兩條路:要麼投降要麼逃跑。如果他投降,我們就安全了。但是那可能嗎?我覺得不可能。如果他選擇逃跑,我們可能就沒那麼安全了。他可能會在逃亡之前儘可能毀掉證據——或者懷恨在心地毀掉一切。」
「你說的證據是指這條船?」
「正是。這條船、你、我,和那些女人。」
「他肯定不想粘這麼多血腥吧?」
「他已經滿手血腥了,不在乎多這一點。」
「你知道他想往哪跑嗎?」
「他有許多位高權重的熟人,那些人和他差不多。他可以馬上消失在拉丁美洲或亞洲。他有的是錢可以遠走高飛。換個身份,立馬就能做回老本行。」
「他不殺我們也能做到這些……」
「沒錯。這很難理解。不幸的是以我的經驗,對於那些人來說,殺的人多了,人命就變得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