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重新啟動」
電腦關機的介面有三種選擇:待機、關閉、重新啟動。如果安裝了新的軟體,就需要重新啟動。
懵懵懂懂中,她覺得房門外站著一位神秘的使者,不停地敲門,向她發出指令,催她快點「重新啟動」,就此脫胎換骨。
艾思是孤兒,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她出生時的狀況,但艾思知道,嬰兒的降生總要伴著母體的大出血,不管順產還是剖腹產,流血才能換來新生。
手機發出振動,第二條簡訊又來了,還是那個139的號碼。
「準備好了嗎?今晚就上路吧!」
今年的情人節罕見地和農曆正月初一撞在一起,街上到處在燃放焰火和鞭炮。據說很多餐廳裡上演了男孩亮出鑽戒單腿下跪、女孩眼淚橫飛的求婚大戲。這個日子讓那些外面有小三的丈夫很不爽,不能與情人共度良宵,慣用的「老闆要我加班」的藉口沒了土壤——大年初一,替鬼加班!沒法子,乖乖守著黃臉婆吧。
艾思在街頭躑躅,沿著環形的中山南路一直往西走,不知疲倦地走。耳邊的鞭炮聲漸漸消弱,她拐了個彎,沿著大木橋路走到零陵路口,看見一個龐然大物靜靜地偃臥在月光底下,鋁合金框架泛著闇弱的銀光,那是地鐵四號線大木橋路站的入口處。四號線的地面結構都是統一的,就象一條浮在海面上的巨鯨張開的嘴巴。
通常,末班地鐵的時間在晚上十點半至十一點之間,艾思看了看斯沃奇表,因為超薄,戴在手腕上幾乎沒有感覺。表上的指標指向十一點五十分,按理說地鐵站早就關閉了,可是奇怪,捲簾門並沒有完全封閉,留了一段約五十公分的空隙,正好可以容一個人鑽進去。
艾思彎腰鑽了進去,沿著已經關閉的自動扶梯往下走,就聽見身後,自動捲簾門發出軋軋的聲音,穩穩地落在地上。
地鐵站被徹底封閉了。
艾思來到地鐵站的售票大廳,黑森森的大廳裡,一排自動售票機靜靜地佇立著,還有一些商鋪,也都關閉了。艾思走到驗票閘機前,閘機是電腦控制的,此時應處在鎖定的狀態,但是當她靠近,身體接觸到不鏽鋼閘條時,就象上班高峰時一樣,閘機發出咔答一聲,閘條自動翻轉,把站在閘外的艾思輕輕推入了閘內,彷彿在歡迎她。
往下走了一段臺階,艾思來到站臺上。
奔忙了一天的地鐵列車全部進入總站去維修保養了,此時的軌道線上,不會有一節車廂的。
艾思在一排椅子上坐下來,平時喧鬧的站臺格外安靜,她抬頭看了看懸掛的液晶顯示屏,那是用來顯示到站列車時間的,此時與整個地鐵系統一樣,都是關閉的。
關閉的液晶屏是黑色的,就象一塊黑色的瓷磚掛在那兒,忽然它亮了起來,顯示下一輛列車的到達時間是0:00,下面一行是倒計時器。
艾思對了一下表,分秒不差。
隨著有節奏的讀秒,遮蔽門裡亮起了燈光,一列鑲有紫色腰帶、由六節車廂組成的列車,穩穩地停靠在站臺一側,車門與遮蔽門同步開啟。
艾思所站的位置靠近最後一節車廂,她邁進車廂,空蕩蕩的車廂裡燈光通明,只有一名乘客,就是她自己。十秒鐘後,車門自動關閉,列車徐徐啟動,這輛來路不明的地鐵,載著一個不打算活到明天的女孩,在午夜始發,駛向一個莫測的未來。
每條地鐵線都有特定的顏色,如一號線是紅,二號線是綠,三號線是橙,四號線是紫。艾思坐在一排紫色的座位上,抬頭一看,對面座位上趴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那是一隻貓,估計是波斯貓與家貓雜交的後代,它披著一身長長的毛,舔得齊整整,象抹過鞋油一樣烏黑髮亮。
艾思盯著黑貓看,黑貓也看了看見她。
艾思朝黑貓擠了擠眼睛,試圖逗它玩,黑貓沒有反應,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艾思有點無聊,從口袋裡掏出那把瑞士軍刀,指甲有點長,她打算修剪一下,紅色套殼裡竟然空空蕩蕩,指甲鉗、挫刀、小剪刀統統不翼而飛,只剩一片薄薄的不鏽鋼刀葉。
艾思輕輕扳開了刀葉,它輕薄、冰涼,用它割開直徑三毫米的靜脈血管,絕對沒有問題。
艾思覺得自己就象赴一頓晚宴,餐桌上菜已經擺好,餐具也準備就緒,杯中斟滿了酒,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坐下來吃了。
她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腕上一條突兀的靜脈,隨著脈搏微微顫動,好象在催促她快一點、快一點……
一切順理成章,水到渠成。
艾思把刀片按在暗青色的靜脈上,不鏽鋼的涼意透過手腕的肌膚,向周身擴散。
好了,現在就「重新啟動」吧。
伴隨一陣撕裂的劇痛,血液擺脫了又細又窄的血管,奔湧而出,擁有了無限的空間。
隨著血壓降低,大腦供血不足,意識開始模糊起來……
她站在一扇油漆斑駁的木門前,推開這扇陳舊的門,視野驟然開闊。外面是一大片成熟的稻田,在深藍色的蒼穹的映襯下,金色的麥浪隨風起伏,腳下不是堅實的土地,而是踩在空氣裡,踩在棉花堆裡,毫不費力就能前進。
穿過麥田,前面出現一條筆直的鄉關大道,綿延沒有盡頭,一直通向天際。路邊有一口井,井口封著木蓋子,井臺上站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穿著一件舊的拉鏈茄克衫和皺巴巴的卡其布褲子,款式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茄克衫的袖口嚴重脫線。見到艾思,小夥子矯健地從井臺上跳下來,使勁朝她鼓掌,握緊拳頭做著加油的動作。
艾思不認識這個少年,可冥冥之中,似乎又在哪兒見過。
接著她看到一箇中年男人,穿著灰布中山裝,頭髮與年齡不相稱的花白,手裡拿著一本書朝她揮舞,面帶微笑,就象校門口的老師,提醒學生要好好看這本書。
經過這個中年男人的時候,艾思忽然發現他身後還躲著個二十出頭的姑娘,扎著馬尾辮,穿著草綠色的軍裝和膝蓋磨得發白的軍褲,胸前佩著一枚毛主席像章,這身打扮顯然是文革年代的。姑娘的嘴唇微微翕動,似在傾訴什麼,但艾思聽不見。
路邊有棵樹,樹下站著一箇中年女人,穿著紅色灑花旗袍,挎著黑色豬皮小紳包,象舊社會大戶人家的闊太太,她眼裡閃著淚光,目光一路追隨著艾思……
這個女人,我好象也在哪裡見過,她為什麼要哭呢?
想著,艾思差一點撞在一個人身上,那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藏青色馬褂,胸前露出金殼懷錶的一截鏈子,手裡拄著司迪克(手杖的舊稱),嘴唇上一撇八字鬍,就象民國年代的電視劇裡某座大宅的老爺,肅穆的外表下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他面目威嚴地朝艾思點了下頭,就把目光投向遠方。
離「老爺」幾步開外,站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鳳冠、雲帔、霓裳,象舊年代的新娘,她目不轉睛注視著艾思,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微笑。
艾思象一名馬拉松選手在陰陽界的大路上疾跑,這些人是路邊的觀眾,為她鼓掌喝彩。
「一旦跨越陰陽界,親人會在前面等你,你不會孤單。」
這是艾思從書上看來的一句話,書名她忘了,作者也忘了,唯一記住的就是這句話。
那扇破舊的木門難道是陽間通往陰間的門?這些陌生人難道是自己的親人?為什麼從來沒有見過他們?
陰陽界上的風景,真的與眾不同呵!
深藍色的蒼穹逐漸變得蒼白,象白色的大幕垂落下來,白得不舒服,白得越來越刺眼,耳邊傳來器械的撞擊聲和說話聲,有男有女。
「輸了多少血?」
「六百毫升。」
「血壓多少?」
「上面一百,下面七十,已經穩定了。」
「年輕漂亮的女孩子,幹嗎要走絕路,真是作孽。」
「男人自殺多為破財,女人自殺多為情困,逃不出這個怪圈。」
「縫幾針啊?」
「十一針。」
「多縫幾針吧,縫得細一點,免得一伸手就讓別人看出來她自殺過。」
「嗬嗬嗬……」
最後是笑聲。
艾思的意識一點一點在恢復,但她的嘴不能說,手不能動,彷彿實施了全身麻醉,唯一能動的就是思維。
嗯,這就是「重新啟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