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ice就是冰。
冰是一種很奇特的物質,兼有固體與液體兩種形態,就象兩棲動物一樣神奇。尤其是冰塊,那些四四方方、晶瑩剔透的小精靈,彷彿可以搭起一座水晶宮殿來。很多人都喜愛它,無論咖啡、可樂、威士忌還是奶茶,加入冰塊就別有風味。病人發高燒,或者打完架的拳頭很疼,用包了冰塊的紗布敷一下,可以起到驅熱鎮痛的療效。現在的家庭冰箱都有製冰格,先進到不用開啟冰箱門,按一下鈕,制好的冰塊就會嘩啦啦的倒出來……毫無疑問,冰塊已經融入了我們的生活,不過,消費者張先生一家與冰塊的「親密接觸」就有點離譜了。
這天晚上,張先生一家四口在家裡吃火鍋,主料是來自內蒙古的羔羊肉,鋪料是蝦餃、燕餃、魚竹輪、蟹肉棒這類速凍品,當張先生的兒子咬開一隻「黃金蟹肉球」時,驚呼了起來,裡面不是蟹肉餡,包的是一團碎冰。之後,餐桌上的驚呼聲幾乎沒有停過,魚竹輪裹的是冰條,蝦餃裹的是冰渣,張太太吃到的一顆貢丸更是離奇,整個就是一顆圓溜溜的冰,顏色和普通的貢丸相似,一口咬下去,差一點把牙齒崩掉。
好好一頓火鍋變成了「冰塊宴」,張先生火冒三丈,連著幾聲國罵,打電話給《新聞午報》的爆料熱線,要求他們派人來看看。這些冰塊似乎很理解主人的心情,一直等到記者來,被數碼相機拍下來,才慢慢化作一灘水。
不僅是張先生,消費者李女士在超市裡買了一盒速凍芝麻湯圓,煮熟後品嚐,發現糯米里麵包裹的竟是一塊黑不溜秋的冰;廖小姐早餐吃的是奶黃包,微波爐加熱以後,發現奶黃包變成了冰屑包……
奇怪的是,雖然有面粉包裹,畢竟在沸水裡煮了那麼久,按理說這些冰早該融化了,但它們沒有絲毫融化的跡象,頑固地保持著各自的形態,直到被人發現。
「消費者權益保護協會」接到了數起類似的投訴,將送來的包裝袋整理了一遍,發現這些用冰塊來攙假的食品居然出自同一家企業——紅武食品。
在上海,龐大的速凍食品消費市場被龍鳳、桂冠、海霸王這幾家臺灣企業壟斷著。紅武食品是民營企業,為了與臺灣同行競爭,採取低價路線,在沃爾瑪、家樂福、易初蓮花、農工商、聯華這些大賣場裡,擺放保鮮專櫃,營業員吆喝「買一送一」,總的來說銷售情況還不錯,尤其在節假日,但這一次,紅武食品居然做出這種蠢事,等於自抽耳光,把企業形象給毀了。媒體紛紛報道,銷售商集體退貨,網上還有人幸災樂禍地發帖子,建議紅武食品更名為「冰心食品」。
紅武食品的管理層豈能坐以待斃,一邊組織銷售商參觀生產流水線,以恢復他們的信心,同時召開新聞釋出會,拿出了生產車間的投料記錄,再三強調,速凍食品的生產過程全部是機械化流水線,不可能出現這種狀況,即使有疏漏,出問題的就是一批產品,而不會是個別現象。一定是有人惡作劇,為了譁眾取寵,或者圖謀敲詐。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同行的陷害。
對這種解釋,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半信半疑。好在這裡是上海,人潮比灰塵還要多的超大城市,再轟動的新聞,頂多十天半個月就淹沒在更新的新聞裡了。很快,「冰心事件」就成了無人關注的舊聞,超市的銷售漸漸回暖,紅武食品的管理層鬆了一口氣。
暗中的調查仍然在進行,但沒有多大收穫。投料是電腦控制的,應該沒問題,生產和包裝都是流水線自動操作,工人只起到輔助作用,也不會有問題,唯一的可能(僅僅是可能),是某個工人對自己的薪水不滿,把預先做好的「冰心食品」帶到自動包裝的流水線上,進行調包。一盒淨含量110克十二粒裝的墨魚餃,盛在塑膠盒子裡,神不知鬼不覺換下其中一粒,乃舉手之勞,然後目送它們被流水線上吐出的塑膠紙封裝起來就可以了。
工廠撤換了兩名車間主管,五名工人被炒了魷魚,一時搞得眾說紛紜,人人自危。為防微杜漸,管理層斥資數十萬,在車間裡安裝了最新的數碼監控系統,尤其對最後一個環節:自動包裝,多放置了兩臺攝像頭。
外面的風波逐漸平息,內部的調查也已經結束,一切恢復正常。然而,正應了那句話:樹欲靜而風不止。又一件怪事發生了。
2
四月是春暖花開的季節,長風公園的鮮花節和南匯的桃花節相繼開幕,然而又一股來自北方的「不怎麼強、也不怎麼弱」的冷空氣長途奔襲了江南,氣溫驟降了十幾度,形成上午是初夏,傍晚是初冬的怪天氣。人們紛紛把洗曬好已經收入衣櫥的羽絨服、厚外套翻了出來,街頭充斥著胡亂穿衣的滑稽景象。
紅武食品的新廠區坐落在松江區,佔地十餘畝,投資上億。在廠區的南邊,是一座現代化的冷庫。廠區的警衛分白天和夜裡兩班,白班六個人,夜班四個人。晚上,通常是兩個人坐在監控室裡看螢幕,兩個人外出巡邏,每隔兩小時巡邏一次,在偌大的廠區走上一圈,大概要花半個小時。
這天晚上,最低溫度跌到了八度,警衛小軍和大劉裹上了呢大衣,牽著一條狼狗在廠區裡巡邏。這條狼狗是純種的德國黑背,花六萬元從養狗場買來的,在公司裡屬於昂貴的「固定資產」。
「汪!汪!汪!」狼狗豎起耳朵,朝著前面警惕地吠叫起來。
前面是一幢乳白色的建築物,造型就象一隻臥倒的冰箱,那裡就是冷庫,冷庫前造了一座噴水池。即使在晚上,噴水池也照噴不誤,七色的燈光照在水面上,水波流光溢彩。池中央有一尊雕塑,是一件不鏽鋼的大傢伙,造型抽象,寓意隱晦,據說是特邀一位留法藝術家創作的,耗資數萬。大家對這個東西褒揚聲一片,有人說它象一棵樹,有人說它象一頭牛,私下裡卻說它象一隻閹割下來的陽具。
噴水池的旁邊站著一個人影。
小軍開啟大號的手電筒,強有力的光柱射過去,照在一條閃閃發亮的物體上——那是一件杏黃色的雨衣,背後嵌了反光條,所以閃閃發亮。
雖然還沒有看清目標,但兩人都可以肯定,那是一個人。
廠區外圍安裝了紅外線報警器,如果有人闖入,監控室裡就會響起警報聲。即使溜進來一隻野貓也能被發現,貓有體溫,散發熱量,敏感的紅外線報警器可以迅速捕捉到。
明明有外人闖入,為什麼報警器沒有響?
「誰?那邊是誰!」
小軍和大劉不敢怠慢,尤其發生了冰心事件後,保安部的壓力更重了,他們從腰間的皮套裡抽出了電警棍,分兩路包抄上去。
「站在那兒別動!」大劉喝道,「否則我們就……就開槍了!」
小軍朝大劉看了一眼,覺得好笑。
穿黃色雨衣的人影站著一動不動,象那尊抽象的雕塑。
小軍和大劉慢慢靠了上去,越來越近,小軍驚訝地發現噴水池停噴了……不,是結冰了,噴起的水柱變成了一截冰柱,好象是瞬間被凍結的,五彩的燈光照在冷森森的冰面上,為這個晴朗的月夜增添了一絲詭異。
兩個人一左一右把「黃雨衣」夾在中間,靠近的時候,他們明顯感到有一股寒氣嗖嗖地從雨衣裡往外冒,好象那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塊冰。
雨衣連著雨帽,透明的帽簷翹在額頭上,兩個人都看見了帽簷下的那張臉——那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子,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尊雕塑,彷彿站在美術館裡欣賞一件作品,全然不覺身邊有人靠近。
黑夜中,可以看到她嘴撥出的氣體時斷時續,幸虧有這個,不然兩個人會把她也當成一件作品。
「喂!你——」小軍叫道,「你在這兒幹什麼?」
穿雨衣的女孩好象沒有聽見,仍然一動不動。
「小姐!」大劉的聲音比小軍要溫和,仍是盤問,「你是誰?深更半夜的,你站在這兒幹什麼?」
帽簷下的臉轉過來看著他們。
小軍用手電筒照她的臉,通常被近距離照射,眼睛應該眯起來,但是奇怪,女孩的眼睛對強烈的光線似乎很適應,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們,瞳孔在急劇地縮小,把散射的幽光隱藏起來。
「我冷……冷……」女孩翕動著嘴唇,囁嚅著說。
「什麼?」小軍沒聽清楚。
「我冷……」女孩的聲音稍微大了點。
「她說她冷。」大劉看著小軍說。
哼,答非所問!小軍心想,不管你是誰,休想矇混過關。他大聲說,「跟我們走吧,去警衛室說說清楚。」
女孩聽話地轉過身來,跟著小軍走了,大劉牽著狼狗尾隨,狼狗卻不肯走,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直到女孩和小軍走出去二十幾步,才邁開狗步。
看著反常的狗,大劉不禁納悶:若在平時,黑背看見陌生人就會兇狠地吠叫,不顧一切往前撲,非要撲到人身上把對方嚇得半死才罷休,一個警衛根本拖不住這條一百多斤重的大狗。但今天黑背格外乖巧,非但不叫,還拼命往後縮。
它也有害怕的時候?
嘿,大概是見鬼了!
警衛室就在廠區的大門口,是一幢獨立的上下兩層的房子,樓下是門禁室,樓上是監控室,十二個露天攝像頭把廠區內的狀況全部顯現在一排電視螢幕上。
女孩被帶進來後,另兩名警衛聞聲從樓上下來了。四個身強力壯的警衛,一個穿雨衣的女孩。四對一。
從昏暗的室外來到明亮的室內,小軍朝那件雨衣看了一眼,馬上覺得有問題。雨衣滴滴答答在淌水,但雨衣的表面是乾的,水是從裡面冒出來的,似乎雨衣裡隱藏著一條流淌的小溪。
「把雨衣脫掉!」小軍厲聲道。
女孩怔怔地看著他,嘴唇微動,想說什麼,卻沒有說出聲來。
「她大概想對我說,‘你怎麼不會憐香惜玉?’哼!」小軍心裡想,暗暗湧起幾分得意,大聲說,「聽見沒有?脫掉雨衣,否則我們就要動手了!」
女孩朝周圍掃視一遍,自己處在四名警衛的包圍中,看來別無選擇。她不大情願地慢慢撕開了雨衣上的一排刺毛搭扣,嗞啦、嗞啦,敞開了雨衣——
房間裡很安靜,除了掛鐘的走秒聲。四個人瞪著八隻銅鈴一樣的眼睛,這是他們有生以來見過的最最恐怖的一幕。
小軍明白了,為什麼女孩進入廠區的時候,紅外線報警器沒有響。
四個人的身體開始哆嗦起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股極冷的寒氣在房間裡迅速擴散,彷彿來自西伯利亞的寒流吹了進來,氣溫急劇下降,瞬間跌破了零度。
「不對……肯定不對!快跑!」小軍心裡喊著,想逃離警衛室,卻怎麼也邁不開步子,原來地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鞋底被凍住了。
他試圖掙扎,四肢就象灌了鉛似的不聽大腦指揮,原來關節也被凍僵了。
天哪!這是怎麼回事?
她是誰?
冰女……
剛想到這兒,咔嗒一下,小軍的思維象踩了剎車一樣嘎然而止,連同軀體一齊被凍僵了。
3
巡邏警車沿著寬闊的四車道行駛,紅藍雙色的警燈閃爍著,老遠就能看見。沒有警笛,這只是例行的巡邏。
大路的兩側,現代化的廠區鱗次櫛比,左邊有食品廠、傢俱廠,右邊有製衣公司、模具公司。當警車經過「紅武食品有限公司」的伸縮式自動門前,就看見一條狼狗不安地跑來跑去,對著外面吠叫。
民警覺得奇怪,因為狗沒有被牽著,一條長長的牽狗繩拖在地上。
以前每次經過這裡,都能看見牽著狗巡邏的警衛,有時候警衛還會對警車招招手,但是現在,廠區裡死一般的沉寂,除了一條亂叫的狗。
警車開出去一百多米遠,又倒了回來,停在鐵閘門前,民警下車走了進去。看見有人進來,狼狗沒有撲上來,而是往地上一趴,嗚嗚地低嚎起來。
肯定有問題!民警快步走進了門禁室,門虛掩著,裡面亮著燈,大塊的玻璃上結著一層冰霜一樣的東西,阻礙了視線。
民警推門而入,剛剛踏進去的時候,就打了一個寒戰,好冷啊!還沒等他明白過來,腳底一滑,差一點兒摔倒,地上竟然結著一層厚厚的冰。
房間裡站著四個警衛,他們的制服、包括眉毛和鬍子上,都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站著一動不動,就象四座冰雕,四雙眼睛同時瞪得溜圓,驚愕的表情凍結在臉上。
民警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情形,呆了半天,才掏出對講機,想呼叫警車裡的同伴,發現這臺摩托羅拉對講機已經不聽使喚了,黑色的塑膠外殼竟出現了一道裂紋。民警在說明書上見過,在嚴寒的環境下電子產品會無法使用,看來這是真的。
四名警衛被送到松江區中心醫院搶救,在多年暖冬的上海,醫護人員從來沒有接受過被凍僵的病例,只能臨時抱佛腳,去翻急救手冊。
警衛的制服被凍得又硬梆梆,脫不下來,只能用剪刀剪開。當摘下小軍手腕上的卡西歐手錶時,護士多了一個心眼,看了看這隻有氣壓計與溫度計的多功能登山表,液晶螢幕上顯示著一個護士從來沒有見到過的溫度:-36.9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