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彭七月終於和那個人面對面了,彼此都大吃一驚。
怎麼……是你?!
那人驚慌失措,轉身往坑外爬,彭七月從棺材裡坐起來,揪住他的腳脖子使勁一扯,撲通一聲,那人摔了下來,甚是狼狽。
彭七月用擒拿動作擰住他的手腕,疼得那人呲牙裂嘴。
「說!」彭七月厲聲道,「為什麼要殺害大小姐?她與你有什麼仇!」
「我沒有……殺害大小姐……」姚扣根喘息著說。
「大小姐的死跟我沒關係……我、我發誓!」
彭七月鬆開了他,在狹小的坑裡,不怕他逃掉。
「哦!是嗎?」彭七月冷笑一聲,開始了連珠炮的發問,「那你來幹什麼?」
「我想看看大小姐的手背上究竟有沒有字,我……我也想知道兇手究竟是誰。」
姚扣根的表情顯得可憐兮兮,看他這副熊樣,就算去參加「加油好男兒」也進不了決賽。
彭七月拍拍他的肩膀說:「大小姐不是自殺而是被殺,這是毫無疑問的,她的屍體被高高掛起來,這樣的體力活沒有一個男人恐怕是辦不到的。」
「嗯,也許是吧……可你憑什麼說是我呢?」
彭七月微微一笑,「因為我是警察。」
「警……察??」
姚扣根驚恐的表情下掩蓋不住的驚慌,終於象火山一樣爆發了,嘣的一聲,他用什麼東西結結實實敲在彭七月的腦袋上,是一把短鍬的木柄,彭七月猝不及防,就覺得眼冒金星,天旋地轉,一頭栽倒下去,重新躺在了棺材裡。
他軟綿綿地躺著,心裡在狠狠地咒罵:「媽的……老子疏忽了……」
姚扣根手忙腳亂地把棺材蓋合上,往坑外爬,爬了兩次摔下來兩次,第三次終於爬出了這口棺材坑,他抓起鐵鍬,一鍬一鍬把泥土往坑裡填,打算把彭七月活埋在棺材裡,這樣就沒人知道他的秘密了。
他揮汗如雨埋頭大幹的時候,腦子裡不知怎麼的一轉,轉出一個疑問來:
棺材裡的大小姐呢?
咦,身後好象有人……
他下意識地回過頭來,大小姐就站在自己身後,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
「媽呀!」姚扣根慘叫一聲,撇下鐵鍬,連滾帶爬地逃跑了。
望著他的背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大小姐沒什麼反應,眼裡甚至充滿了好奇。這時候,清醒過來的彭七月推開棺材蓋,勉強坐了起來,泥土噼哩爬啦掉在臉上,掉進嘴裡,他「呸!呸!」往外吐著。
大小姐下到坑裡,把他攙扶起來,忙不迭地問:「七月,你怎麼樣?沒事吧?那個人是誰?他為什麼要打你?」
彭七月定了定神,仔細看了看她,月光下,她的單眼皮遮沒了半個眼球,透出來一道眼光,那種眼神與大小姐雪兒截然不同,帶著一種習慣的冷漠,與艾思的那麼相似……
豈止是相似,完全是一模一樣。
彭七月朝坑沿邊上望去,那裡並排站著兩團黑乎乎的東西,它們後肢委屈,前肢直立,保持一樣的姿勢,亮晶晶的貓眼注視著自己。那是兩隻披頭散髮的貓,象一對雙胞胎,它們有著一樣的名字:黑花。
左邊的是1945年的黑花,墓地的守護使者;右邊的是2010年的黑花,彭七月把它裝在寵物籠子裡帶過來的,附在它身上的,還有艾思的魂。
艾思的魂進入了大小姐的身體。
3693,前3是大小姐,後3是艾思,兩個3既是對應的,又是一樣的,本來她們中間隔著6和9,就是沈晶瑩和萬冰,現在黑花當了一名搬運工,越過6和9,把後面的3搬到了前面,於是艾思借大小姐的身體,復活了。
不必驚訝,人生本來就是一場遊戲,最能概括人的一生的,就是從出生年月到死亡日期這麼幾個簡單的數字,所以人生也是一場數字遊戲。3和3,誰能分出它們的區別呢?
「七月,我想回去,我還有很多事情沒做完,你能幫我嗎?」
彭七月沒有回答,拿出一個小藥盒,裡面還剩一粒2010的膠囊,給了大小姐。
「把它也帶走吧。」彭七月招呼一聲,黑花就象一道黑色閃電,躥回了hellokitty寵物籠子,好象迫不及待要返回。
「七月,我走了,你怎麼辦?」
彭七月苦笑一聲說:「我不該改變歷史的,可我破壞了遊戲規則,必須受到懲罰。況且我答應大小姐和三少爺的事情還沒有辦完,兇手還沒有浮出水面,姚扣根只是幫兇,他背後還有主謀。」
大小姐有些感動,輕觸著彭七月的臉頰說:「那好吧,我們2010年再見!」
「好的,不見不散!」彭七月用力點了下頭,「記住,我們是夫妻哦!」
大小姐對「夫妻」這個字眼有點莫名其妙,但她沒有深究,只是微笑著點頭,然後主動湊上去,獻出了她的初吻——因為那是大小姐的嘴唇。
大小姐吞下了膠囊。
風起雲湧,瞬息萬變,如同按下影碟機的快進鍵,六十五年彈指一揮間。
解放以後,人民當家作主,淮海路上決不允許煞風景的外國墳山存在,於是埋在地下的棺材被一口一口挖出來運進了火葬場,六角公墓變成了淮海公園,到九十年代拆除了公園的圍牆,變成了開放式綠地,毗鄰嵩山路消防中隊營房的地方,開出一間咖啡館,屋頂有露天座位,後來又變成了保時捷專賣店,陳列著經典的911跑車和卡宴suv。
開放式綠地裡,栽有很多高大的法國梧桐,沿著粗壯的樹身有一圈坐椅,坐著情侶和遊客,眾目睽睽之下,倏然出現一個穿著潔白婚紗,手裡提著粉紅色寵物籠的女孩,好象撲啦啦飛出來一隻白鴿子,吸引了眾人的視線。
「看她的婚紗呀,多麼老土!」
「也許在拍攝懷舊的婚紗廣告吧?」
人們悄聲議論。
畢竟在時尚焦點的淮海路,任何奇裝異服,人們頂多看上一眼,就不會再多看。大小姐提著她的黑花漸漸消融在淮海路的人潮中。
2
艾思死後,張厚和吳薄就恢復了正常的生活,上班,下班,時不時用他們的專長拍兩張走光照,以「張牙舞爪」的名字發表在網上供大眾瀏覽。這種既要花成本,又要費心思,還要擔風險的行為,給他們帶來的唯一的回報就是心理上的滿足,看著圖片點選率的攀升,這份滿足與日俱增。
迄今為止,他們都沒有真正意義上的異性交往,但他們絕不是同性戀,也許是因為對女孩看得太多了,看透了美麗外表下的身體本質,不過是千篇一律,不過是如此而已,但他們還是上了癮,並且樂此不疲。
9月30日,國慶長假前的最後一個工作日,下著小雨,因為晚上市中心要開放彩燈,六點鐘以後就要交通管制,因此提前下班的人們行色匆匆。
張厚和吳薄又坐在他們的福地——瑞金路口的那家星巴克二樓,喝著咖啡,守株待兔。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上來一個女孩,樣子大概十六七歲,穿著一件淡藍色的adidas長袖t恤和一條levis501牛仔褲,象一個清純的中學生。她揹著耐克背包,提著一隻寵物籠,隨便找了個座位,把東西一放,兀自進了洗手間,把門一關。
女孩甚至沒看他們一眼。
倆人頓時來了精神,吳薄開啟筆記型電腦,洗手間裡的畫面馬上出現在螢幕上。張厚朝女孩坐的地方望了一眼,那隻印有kitty貓的寵物籠子端端正正擺在椅子上,好象也是這裡的客人,籠內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嵌著一對發亮的眼睛,透過柵欄門正望著自己。那是一隻黑貓。
吳薄正在聚精會神地收看,樓梯上又傳來登登登的腳步聲,一個穿快遞公司制服的小夥子跑上樓來,夾著一個牛皮紙的檔案袋,劈頭就問:「二位是張厚、吳薄先生嗎?」
吳薄忙把電腦合上,兩個人都下意識地站起來,莫名其妙地望著來人。
「你們的快件。」小夥子遞上檔案袋,催促地望著他們。
張厚在收件單上籤了字,小夥子連招呼也不打,掉頭就下樓去了。
「看看誰寄的。」吳薄說。
張厚看了半天,「不曉得,無名氏。」
吳薄拿起沉甸甸的檔案袋,封口是用線纏起來的,拆開線,嘩啦啦,就象開了閘口,從袋裡掉出一大堆東西來,乒乒乓乓地散落一地,竟是一堆冰塊!
兩人頓時傻眼了,你看我,我瞧你,呆若木雞。
張厚緩過神來,說:「一定是誰的惡作劇!那女的已經被微波爐煮熟了,再也不會恐嚇咱們了……」
話音剛落,那個中學生模樣的女孩從洗手間裡走了出來,不慌不忙從他們身邊經過,依舊目不斜視,那些冰塊就象遇到了主人,竟齊刷刷地向後轉,它們在地磚上滑來滑去,很快排列成整齊的兩行,象一隊出操計程車兵,就差喊口令了。
張厚和吳薄目瞪口呆。
女孩走回自己的座位上,慢條斯理地呷著摩卡,好象二樓只有她自己似的。直到這時候,張厚才覺得這張冷冰冰的面孔似曾相識……
吳薄彎下腰盯著地上,聲音顫抖地說:「冰塊上有字呢!」
果然,每枚冰塊上都有一個字,正好排列成兩句話:
「你外公的照片已經收到了,拍得不錯!
還剩十三張,加油哦!」
3
近來,嶽湘紅對spa產生了濃厚興趣,上海灘的幾間頂級spa,幾乎都留下了她的足跡。隨著艾思的出局,公司的蒸蒸日上,她的財力與日俱增,是該好好享受享受了。
前一陣她光顧的是外灘三號的evianspa,法國依雲礦泉水的水療,把加熱的火山石放在人體的幾大經絡處,再用精油按摩,整個spa大概要兩個半小時,花費一千六百元。
最近她又改去金茂大廈君悅酒店的天御養生館,vip水療室、laculla香薰、花瓣浴浸泡、海藻泥塗抹全身……整個療程三小時,收費三千二百元,她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刷卡、按確認鍵,就這麼簡單。
f1大賽的上海站,車王舒馬赫來了,她去看了比賽,其實她對賽車根本一竅不通,那震耳欲聾的引擎聲,反反覆覆的兜圈子,連個運動員的鬼影都看不到,還不如去看世界盃看nba,至少還能看見幾位巨星在忙碌,她甚至懷疑那火紅色的法拉利賽車裡坐的究竟是不是舒馬赫,萬一是個替身呢,領獎的時候讓舒馬赫直接蹦上臺就可以了……
可那是時髦,她當然要去,而且看得津津有味。當舒馬赫的法拉利賽車在彎道上超越雷諾車隊的賽車時,她和全場觀眾一起歡呼雷動。
她承認,從來沒有這樣放鬆過,這樣幸福過。她甚至想去酒吧找「鴨子」嘗試性服務,她現在不僅是富婆,而且是無憂無慮的富婆,一個六十多歲的女人,現在不勇於嚐鮮,以後就沒機會了。
嶽湘紅步出金茂大廈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銀灰色的玻璃幕牆直插天穹,在陽光下閃著晦暗的光澤,兩年前這座88層大廈目前還牢牢佔據著上海第一的高度,眼下已經被新建的環球金融中心比下去了。放眼望去,周圍高樓林立,中銀大廈、滙豐大廈、招商大廈、銀都大廈、森茂國際大廈、華能聯合大廈、交銀金融大廈、上海證券大廈,還有……
冰山大廈。
不,不,那不是大廈,而是一座冰山……
號稱東方華爾街的陸家嘴,怎麼會無緣無故冒出來一座冰山?
是不是我最近spa做得太多了,產生了幻覺?
她揉了揉眼睛,沒錯,那是一座冰山,好象被一艘巨輪從南極拖過來,停浮在黃浦江畔,高低錯落的冰峰、猙獰的冰牙,閃閃發亮……
是不是陸家嘴正在拍攝什麼科幻電影,這是人工搭出來的佈景,難怪這麼逼真……張藝謀改拍科幻片了?
更奇怪的是,周圍的路人好象沒有一個發現這座龐然大物,一個個低頭走路,木知木覺的樣子。
「喂,大家……快看呀!有冰……」
這個字剛喊出口,嶽湘紅立刻就後悔了,她意識到了什麼……
該死的艾思,陰魂不散,她回來了……
天空響起嘎啦啦的聲音,她抬頭望去,象有幾萬只遷徙的群鳥路過這裡,灰壓壓的遮天蔽日,它們似乎發現了海面上漂浮著一條死鯨,集體俯衝下來掠食,嶽湘紅驚呼一聲,她終於看清楚了,那不是鳥,而是冰!冰……
據媒體報道,位於金茂大廈51層的一塊麵積大約有兩個半平方的玻璃幕牆突然脫落,墜落在街沿上,將一位剛剛走出大廈的女士活活砸死。
今年八月,位於南京西路的中信泰富廣場也發生了類似事故,位於36樓輝瑞製藥公司的一塊玻璃幕牆由於室內外的溫差產生自爆,玻璃雨散落在下面的江寧路上,將一輛本田汽車的擋風玻璃砸壞,並令一名外籍路人頭部受傷。
大廈採用的是進口雙層中空鋼化玻璃,鋼化玻璃有千分之三的自爆率,但整塊玻璃自行脫落,恐怕連百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沒有,但問題還是發生了,據上海建築工程安全檢測中心的包姓專家說,可能是玻璃與鋁合金框架之間的膠條老化而引起的。
據悉死者是一位成功的女企業家,近來風靡滬上的艾思牌保健冰就是她們公司研發的。死者的子女已經把管理大廈的物業單位告上法庭,提出一千萬的鉅額索賠。
上海目前使用的玻璃幕牆有兩千多萬平方,每年還以百分之十的速度在遞增。專家指出,使用期超過八年的玻璃幕牆一定要進行安全維護……
從媒體到目擊者,從大廈物業到死者家屬,眾口一聲說的是「玻璃」,沒有一個人提到那個東西,那個嶽湘紅親眼看見的,恐怕也只有她才能看見的——
冰。
4
離開六角公墓以後,二姨太再也沒有踏進龔宅一步。
事實上,她早就準備好了,把這些年辛辛苦苦積攢的私房錢,包括首飾、金條、銀元,還有些即將變成一堆廢紙的儲備券,統統卷在了包裹裡,還從龔亭湖的書房裡拿走了一件份量不算太沉的古董。
二姨太在公墓後面的蒲柏路(今天的太倉路)等著她的女婿——彭七月,這是他們的約定,可惜彭七月沒有來,他爽約了,因為他打定主意,不再參與歷史,只做一個靜靜的旁觀者。
二姨太抱著女嬰來到南市老城廂,在石皮弄她租了一間廂房,僱了一個老保姆,以前過慣了養尊處優的生活,現在一切復歸平淡和簡樸,錢要處處省著花,好東西要留給孩子吃,她沒有怨言,默默地過著,一天又一天,孩子的成長就是她的收穫,就是最好的撫慰。
可以說,這個女嬰改變了二姨太的後半生。
這就是女人,為了她們的所愛,一切都可以改變,一切都可以犧牲,一切都不在話下。
心愛的首飾、華麗的衣服,一件件送進了當鋪,變成外孫女的撫養費。然而錢再多,總要花完的,二姨太沒有手藝,坐吃山空,終於等來了山窮水盡的一天。保姆不得不辭掉,她必須出去找工作,可孩子沒人帶,於是她拖著孩子,到處撿廢紙、拾玻璃瓶,把這些瓶瓶罐罐送到廢品回收站,換一點微薄的餬口錢,有時看見別人家裡殺雞,她也會停下來,向人家討一堆拔下來的雞毛,因為這也能賣幾分錢。
一九五二年,龔亭湖死在監獄。不久龔宅失火,大太太和龔管家一齊葬身火海,得知訊息,二姨太哭了一夜。
這年冬天,二姨太正在石皮弄和東馬街交叉的一間垃圾房裡翻揀東西(彭七月就是從這裡面鑽出來踏上1966年的),七歲的外孫女在身後玩耍,垃圾房的對面是一座公共倒糞站,地上有一個方形蓋子,下面有化糞池,居民提著馬桶或痰盂,步行過來把一天的排洩物倒在這裡,有的居民貪圖方便,不願意推上那隻沉甸甸的水泥蓋子,倒完轉身就走,於是化糞池就象一口張開的大嘴,等在那裡。
「哎呀!」一聲,孩子一腳踩空掉進了化糞池,偏偏這時候二姨太的半個身體差不多都鑽進了垃圾箱房,她發現一隻塞得滿滿的瓦楞紙板箱,正在努力往外扒拉,好象裡面裝的不是廢紙而是鈔票,毫無察覺就在她身後,她的寶貝外孫女眼看就要被化糞池淹沒了……
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男人飛速跑過來,往池邊一趴,雙手浸泡在糞池裡,奮力把女孩拽了上來。
他就是沈雲錫。
二姨太說,這孩子苦命,娘死了,爹跑了,你救她,說明你們有緣分,若不嫌棄,就給你當個養女吧。
「沈晶瑩」的名字也是沈雲錫起的。時值冬天,他冥思苦想,猛一抬頭,看見屋簷下垂掛著一根冰柱,晶瑩剔透,宛如天物,於是迸發了靈感。
1953年掀起公私合營潮,沈家失去了「長生堂」。沈雲錫的父親去世後,二姨太和沈晶瑩搬進了東馬街9號的沈家。居委會給二姨太安排了工作,就在方浜中路上的南市區第五十七糧店當營業員,這可是鐵飯碗,外孫女有了父親,自己的生活也有了保障,二姨太的臉上又泛起了紅潤的光澤。
沈雲錫進了斜橋地段醫院,潛心鑽研醫術藥理,不時嘮叨很想要一臺製冰的機器,二姨太想起了當年龔亭湖從酒吧裡買來的那臺製冰機,不知道是不是毀在大火裡,她四處打聽,還是應了那個「緣」字,龔亭湖被捕後,製冰機被拿到公安局的食堂裡,用來製作消暑解渴的冰品,後來出了故障,沒人會修,閒置下來。二姨太以龔家人的身份領回了這臺鏽跡斑斑的機器,可不知道是哪個零件損壞了,機器始終無法運轉,成了擺設。
凡事都是一把雙刃劍,二姨太取回了機器,自己是龔亭湖小老婆的身份也就暴露了,從此以後,她在單位裡受歧視,居委會也時不時地找她去談話。在大夥眼裡,風韻猶存的二姨太和壯年未婚的沈雲錫同住在一個屋簷下,沒準就有那種曖昧關係,一個是大漢奸的小老婆,一個是資本家的大公子,不說是狼狽為奸,起碼也是物以類聚。
說來也怪,豆腐越臭,人們越愛,最不受女人歡迎的女人,往往是男人最歡迎的女人,儘管女人們對二姨太嗤之以鼻,在背後戳她的脊樑骨,那些真正懂得賞花弄月的男人卻對二姨太打起了主意,甚至成了她的鐵桿粉絲。
南市區屠宰廠的申廠長就是其中一個,他老婆死了,兒子十二歲,胖嘟嘟象加菲貓。一個週六的下午,申廠長叫二姨太去廠裡玩,那時候沈晶瑩在讀小學三年級,二姨太在校門口等著,等她放了學,騎上腳踏車,把沈晶瑩帶到申廠長那裡。申廠長的胖兒子也在,申廠長把他們領到圖書室,對兒子說,你和妹妹在這裡看連環畫,好好玩,不許闖禍,然後拉著二姨太往自己的辦公室一鑽,房門一關,不知道是促膝談心還是幹別的什麼事。
畢竟是孩子,連環畫翻了幾本就沒興趣了,把書一扔,兩個孩子玩起捉迷藏來。申廠長的兒子到底大了兩歲,對廠區的環境熟悉,總讓沈晶瑩找不著。沈晶瑩哭鼻子了,她決定把自己好好地隱藏起來,一定讓胖哥哥找不到,結果她真的這麼做了,申廠長的胖兒子找遍了廠區的犄角旮欄,怎麼也找不到小妹妹,只好去找爸爸求援。
到了傍晚,大人們終於在冷凍倉庫裡把沈晶瑩找到了,人已經凍得硬梆梆了,渾身結了一層霜,幸虧她是小孩,跟整爿的豬肉排列在一起顯得極不對稱,不然的話真會把她運出倉庫,運往各家小菜場去上櫃供應了。
沈晶瑩被救護車送到醫院,醫生說太晚了,沒救了。二姨太象發瘋一樣撲上來,拍打著沈晶瑩的身體嚎啕大哭,嘴裡喊的讓周圍人聽了莫名其妙,什麼「棺材……對不起你媽媽……你不能死……不可以死……快起來……起來……」
沈晶瑩的眼睛居然睜開了,被拍醒了,真的活過來了,醫生和護士連呼「奇蹟、奇蹟!」
當晚,那臺已經淪為擺設的製冰機突然象中了魔似地,嘩啦啦吐出一大堆冰塊,讓沈雲錫欣喜若狂,機器從此恢復了正常。
除了申廠長,還有一位鐵桿粉絲:第五十七糧店的孫經理。只不過,這位孫經理的方式有點霸王硬上弓。
他來到二姨太的住處,說糧店發生了失竊案,丟失全國糧票五百餘斤、上海糧票一千餘斤。通過排查,發現你的嫌疑最大,現在的問題是要不要向派出所報案,可以報,也可以不報,取決於你的態度……
二姨太頓時慌了,不是因為做賊心虛,而是因為自己的身份不好,頭戴一頂「資本家小老婆」的帽子,派出所一旦來調查,那些早對自己心懷不滿的女職工肯定爭相「揭發」,說什麼好逸惡勞,手腳不乾淨,生活不檢點……就算派出所查無實據,一旦被上級單位——糧食局知道了,弄不好自己的飯碗就保不住了……
其實失竊的這些糧票數目不算太大,糧店完全可以自行消化,就看孫經理肯不肯幫這個忙了。
孫經理當然肯幫忙,否則就不會趁著家裡只有她一個人的機會上門來。
把二姨太按倒在床上,孫經理心裡美滋滋的。
哼,舊社會的臭資本家,娶三個老婆!人比人氣死人,我怎麼這麼命苦,幾十年如一日守著個黃臉婆。好在風水輪流轉,今天我也要來當一回「老爺」……
房門吱呀一聲,他回頭一看,頓時呆住了,門口出現一個揹著書包的小女孩,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
二姨太從床上坐起來,尷尬地對小女孩說:「晶瑩,我和孫伯伯有事情要商量,你別在這兒待著,回自己房間做功課去,快去。」
小女孩聽話地走了,孫經理感覺到小女孩轉身的時候狠狠瞪了自己一眼。
「你女兒?」孫經理問。
「不,是我的外孫女。」二姨太回答。
孫經理發出嘖嘖的聲音:「你才四十出頭,已經當上外婆了,真是好福氣啊!」
孫經理鎖上房門,終於如願以償,當了一回「老爺」。
他去衛生間小便,就是二樓帶浴缸的大衛生間,這一去就是二十分鐘,始終沒見他出來。二姨太有些著急,怕沈雲錫下班回來撞上,就去催促,結果推門一看——
孫經理站在抽水馬桶前,保持著小便的姿勢,那根東西還露在外面,硬梆梆的,不是性亢奮,而是整個身體都跟那根東西一樣硬梆梆的,他被凍僵了,從頭到腳冒著一股寒氣,象一爿凍豬肉。要知道,這是常溫狀態下的衛生間,不是零下幾十度的冷庫。
二姨太回頭一看,沈晶瑩站在自己身後,咂著一支棒棒糖。
「晶瑩……你把孫伯伯怎麼了?」二姨太聲氣顫抖地問。
「沒有哇,」沈晶瑩的小臉上滿是無辜,「我在房間裡做功課啊。」
沈雲下班錫回來了,二姨太只好和盤托出,沈雲錫大吃一驚,「別磨蹭了,趕快送醫院!」
「要是送醫院,搶救不回來怎麼辦?我不是完了嗎?你和晶瑩也會受牽連的……」二姨太哭著說。
門口傳來汽車聲和重重的敲門聲,可把二姨太嚇壞了,以為是糧店的職工來了,來找孫經理,這下可完了。沈雲錫通過亭子間的窗戶朝下窺望,朝她擺了擺手,下樓去開門,不一會兒帶上來一個人,帶著繩子和毯子,竟是申廠長。
「剛才你外孫女給我打電話,說家裡出事了,要我趕快過來幫你,最好開上大汽車,帶上繩子……」申廠長關切地問,「到底出了什麼事?」
望著從天而降的援兵,二姨太目瞪口呆,回頭看了看,小晶瑩老老實實地趴著做功課,在草稿紙上寫著划著,好象這一切都跟她沒關係。
二姨太把申廠長領到衛生間,對著這爿橫在浴缸裡的「凍豬肉」,申廠長皺著眉頭稍微想了想,拍著胸脯說:「沒問題,不就是一百多斤嗎?包在我身上!」
聽他的口氣,好象那確實是一爿豬肉。
他說幹就幹,用毯子把孫經理裹得嚴嚴實實,那根陽具還硬邦邦地挺著,申廠長隨手就把它掰斷了,然後用繩子把毯子一捆,扛起來就走,雄糾糾氣昂昂地放進了車裡。
半路上遇見熟人,問他:「咦,這不是申廠長嗎?你這是……」
「屠宰廠的車,還能運什麼,當然是肉了!」
申廠長沒說錯,那確實是肉,只不過不是豬肉。
汽車在沈雲錫和二姨太憂心忡忡的目送下揚長而去,之後一連兩天,都沒有訊息,到了第三天,二姨太實在憋不住了,給申廠長撥了電話,聲音低低地問:「老申,那肉……你處理了?」
「肉?什麼肉!」申廠長正忙著,大聲問。
「就是……孫……肉……」
「哦,你說那龜孫子呀,」申廠長把話筒換了個耳朵,壓低聲音說,「你放心,咱們廠每天要運出去幾百爿豬肉,還有肉糜、肉醬、灌腸,你最近幾天別在小菜場買肉糜,說不定裡面就有你問的那東西。」
二姨太放下電話,長長鬆了口氣,這才想起來,昨天在大境路菜場買了半斤肉糜,敲了兩個雞蛋,做成肉餅子燉蛋,一家三口都吃了。
哇一口,她嘔吐起來。
晚上,沈雲錫一臉嚴肅地問她:「秦姐,小晶瑩是我乾女兒,我是她乾爹,戶口簿上我們已經是父女了,所以說咱們是一家人,我有權知道這孩子的真實情況,比如她的親生父母,包括她母親是怎麼把她生出來的……」
二姨太猶豫了半天,「我怕說出來把你嚇著……」
「我是醫生,死人活人見得多了,你說吧。」
「那好吧,」二姨太舔了舔嘴唇,「我是從棺材裡把她抱出來的……」
是夜,小晶瑩做完了功課,正在整理書包,沈雲錫走進來,看著小晶瑩,目光慈愛,一言不發。等小晶瑩爬進了被窩,才坐在床沿上,語重心長地對她說:
「晶瑩,這個名字是爸爸給你起的。爸爸知道,自從你躲進冷庫捉迷藏,出了那件事以後,你身上有些東西就改變了……」
頓了頓,沈雲錫接著說:「爸爸希望你做一個快快樂樂的小孩,跟別的小孩一樣的小孩。大人世界裡的這些事情,你不用操心,更不要動用你身上的那種力量去幹預,爸爸不希望看到,在一個孩子天真的外表下,隱藏著一顆冰冷的甚至殘忍的心。」
「大人世界的事情,一切天註定,老天爺自有他的安排,就象一臺大戲,老天爺寫劇本,我們這些人都是舞臺上的演員,照著劇本演就可以了,不管什麼角色,好人還是壞人,有沒有在劇中死去,都無關緊要,因為那只是一臺戲,戲演完了,大幕一落,演員就要下臺,不可能有誰還留在臺上。爸爸說的這些,你都聽明白了嗎?」
小晶瑩點點頭。
「爸爸要你發誓,對你天上的媽媽發誓,不管發生什麼情況,都不要動用你身體裡面的那種力量。」
沈雲錫伸出小拇指,一大一小兩根拇指緊緊地勾在了一起。
5
一九六零年的夏天,一個炎熱的下午,一位神秘的客人造訪了東馬街的沈家,那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
「二姐,我是家貞啊!」
中年女人含著熱淚,聲音顫抖地說。
二姨太終於把她認出來,那是三姨太。
三姨太老了,瘦了,從屁股的輪廓依稀還能看出當年的豐盈,那個唱戲的三姨太、會彈鋼琴的三姨太,那個象土耳其浴室裡的豐腴女人,如今就象一棵隔了夜的青菜,扔在筐裡無人理會。
和龔亭湖離婚後,三姨太離開了龔宅,現在在一家街道工廠裡糊紙盒。有人給她說媒,她拒絕了,不是想給自己豎什麼貞節牌坊,而是她這樣的女人,該有的都有過了,曾經滄海難為水,如今的她只想安安靜靜過完這一生。
「阿姐,我現在身體不好,得了尿毒症……我剩下的日子怕不多了,這是好事,我可以去天上和我的延兒母子團圓了……」
三姨太一邊說一邊抹眼淚,二姨太也哭了,陪她一起哭。大家都是女人,都是這麼過來的,確實不容易。
「二姐,有件事我一直憋在心裡,要是現在不說出來,以後就怕沒機會了……」
二姨太說:「你說吧,我聽著呢。」
撲通一聲,膝蓋著地,三姨太跪在了地上,「二姐,我……是我……」
「雪兒的死和你有關?」二姨太語調平緩地問。
「嗯!」三姨太的聲音裡夾著哭腔,「紅木櫥頂上那罐雲南老膏是我取下來的……我用它換了饅頭裡的豆沙餡,騙雪兒吃下去。我對她說,今天是中秋節,乾媽特意為你做的,你不吃,就是不喜歡乾媽……她信以為真,就吃了……」
「接著說。」二姨太的語調依舊沉緩。
「她吃到了餡,說苦,要吐出來,於是……我就……」
「你就掐住她脖子,捂住她的嘴,硬讓她把鴉片吞下去。」二姨太不緊不慢的聲音。
「嗯!」三姨太點著頭,淚流滿面。
「等她昏迷了,你就把她吊起來,偽裝成上吊,還模仿她的筆跡寫了遺書……對不對?」
「我一個人搬不動,找了幫手……那個端菜的扣根,是他把雪兒吊起來的……二姐,我對不起你!」三姨太放聲大哭。
「就算我們是冤家,可雪兒怎麼得罪你了?你要對她下這樣的毒手……」二姨太的聲音在顫抖,終於矜持不住了。
萬萬沒有想到,跪在地上的三姨太忽然抬起頭來,眼裡射出一道兇狠的目光。
「哼!為什麼?還用我說嗎?你自己心裡最清楚,這叫一報還一報!」三姨太理直氣壯。
二姨太大惑不解,兩個女人你看我,我看你,陷入漫長的沉默。
6
夜裡下著雨,姚扣根躺在敬老院的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他一直是喜歡夜裡下雨的,下雨空氣好,可以開窗睡,戶外的雨聲更可以助人睡眠。他喜歡陸游的詩句「夜闌臥聽風雨聲,鐵馬冰河入夢來」。短短十四個字,風雨瀟瀟,金戈鐵馬,這樣的意境何等撼人。他當了一輩子的傭人和木匠,多麼想象一個真正的男人那樣,躍馬揮劍去戰場上拼殺!可惜自己老了,真的老了,只能象遲暮的陸游那樣「僵臥孤村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臺」。
中秋節,嚼著敬老院送給每位老人的月餅,他回想起了六十多年前的那個中秋節,那個終生難忘的中秋節,恐怖的中秋節。
那天下午他正在忙碌,三姨太忽然走過來,把他拽到一個沒人看見的角落,神色慌張地對他說:「扣根,幫我個忙!」
他說:「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