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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該來的就來,該走的就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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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把東西掛起來……」

他沒有多想就點了點頭,三姨太低聲說:「五分鐘後你到大小姐的房間來,不要讓人家看見。」

他有點奇怪。當他來到大小姐的閨房門前,沒等他敲門,門忽然開了,伸出一隻蒼白的手,一把將他拽了進去。

鬧了半天,三姨太要自己掛的「東西」竟是大小姐的屍體!

三姨太淚水漣漣,說自己失手弄死了大小姐,是誤殺,她怕極了,求他無論如何幫幫自己,要金子我給你金子,要身體我也答應你,總之要什麼都行!說話間,兩根黃澄澄的金條不由分說塞到了他手裡。

短短幾秒鐘的猶豫,他就答應了。他是傭人,女主人向自己求助,他又是男人,一個無助的女人在哀求自己,儘管這件事有點離譜,他還是答應了。他踩在椅子上,往吊扇馬達上掛起繩索,三姨太在下面托住大小姐的身體,就這麼把大小姐吊了上去。

萬萬沒有想到,這個被他親手吊上去的女孩居然成了他的新婚「妻子」,而且躺在棺材裡生了孩子……

逃離六角公墓後,他兩天沒敢回去,後來聽說二姨太失蹤了,捲走了不少財物,大太太咬牙切齒地說,二姨太肯定跟別的男人私奔了。他知道二姨太沒有,她是抱著孩子跑了,可他沒說,因為沒人會相信,這個秘密索性就讓它爛在肚子裡吧。

他掛屍體、娶屍體得來的報酬——五根金條,五十兩金子在當時是一筆很大的財富,可惜他沒能好好把握,轉眼就輸在了賭桌上,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好好感受一下金子的溫度,就落進了別人的腰包。

天意,天意難違。

姚扣根不知道自己睡著了沒有,燈忽然亮了,同室的三位老人紛紛爬起來,圍在他床前,朝他指指點點,七嘴八舌地議論,好象醫學院的學生在上一堂解剖課,自己變成了一具屍體。

「老姚這是怎麼了?」

「他一定是做了虧心事啊……」

姚扣根氣急敗壞,大聲咒罵他們,朝他們揮舞拳頭,用腳踢他們,用拳頭打他們,三個人卻不為所動,哈哈大笑,好象是三個不怕疼的橡皮人。

姚扣根醒過來,果真是一場夢。戶外的雨還在下,同室的三位老人都在呼呼大睡。姚扣根滿頭大汗,下了床,摸到牆腳,開啟弔扇。

吊扇呼呼運轉起來,涼風席席,他覺得舒暢多了。

那是一臺古香古色的四葉吊扇,銅製馬達透著古典的氣息,它與眾不同,因為下面吊著一個女孩,鳳冠霞帔,霓衣綠裳,她的脖子被繩索勒得又細又長,好象快要斷了,她隨著馬達一起轉動,頭髮飛揚起來……

大小姐?!

我的夢到底醒了沒有?

姚扣根拼命揉眼睛,窗臺上趴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那是一隻貓,黑貓,拖著一身長長的毛。

黑花?!

黑花從窗臺上跳下來,躥到吊扇下面,颼地一躍,把大小姐的身體當作樹幹,蹭蹭蹭爬了上去,對著那根繩索又啃又咬,很快把繩索咬爛了……

撲通!大小姐的屍體掉了下來,砸在地板上,屍體竟然沒有頭。

原來黑花咬斷的不是繩索,而是大小姐的脖子!大小姐的頭顱還掛在吊扇上,呼呼地旋轉……

姚扣根驚恐萬狀,奪門而逃,漆黑的走廊裡,他摔了一跤,天花板上有東西噼哩啪啦地掉下來,砸在他腦袋上,生生的疼,那不是雨點,而是一根根金條!

姚扣根不敢去撿,只顧逃命,他慌慌張張地跑到樓梯口,腳底踩到一根金條,金條居然象抹了油似的,啪嚓一滑,連人帶金條從樓梯上翻滾下去……

第二天一早,敬老院的清潔工發現了姚扣根的屍體,他仰面躺倒在樓梯拐角處,臉上殘留著驚恐的表情,手裡死死捏著一樣東西,別人好不容易才把他的手掰開,捏的不是金條,而是他和大小姐的那張中式結婚照。照片上,一個英俊的新郎面對著鏡頭,滿臉青澀。

同室的三位老人惋惜之餘,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乾乾淨淨的天花板上,沒有吊扇,只有一盞吸頂燈,乳白色的燈罩是塑膠的,燈管是節能型的,它一直亮著。看來昨天夜裡姚扣根先開啟燈,然後走出房間,穿過走廊,從樓梯上摔了下去。

「老姚一定是在懷舊,越懷越傷感,結果失了足,唉!」一位老人哀嘆。

整理姚扣根的遺物時,發現他的小靈通手機裡有一條尚未閱讀的簡訊,只有七個字:

「你做過虧心事嗎?」

這條不起眼的簡訊,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葬禮上,敬老院的老人們來了約有三分之二,倒不是因為姚扣根的人緣特別好,而是老人們都聯想到了自己,今天為這個送別,明天為那個送別,說不定後天就輪到自己了。

葬禮上,老人們還看見一輛黑色賓士s500,一個助理模樣的中年女人先下車,然後從車裡走出一位老婦人,老婦人有七十多歲,滿頭銀髮,精神矍鑠,從頭到腳透著一股福相。穿的戴的都是國貨,那種在老字號裡定做、全手工縫製的衣服,價格一定不菲。

這位老婦人站在姚扣根的墓碑前,一言不發,眉宇間透著一絲悲哀,女助理把一束白菊花放在墓碑前,恭恭敬敬替老婦人鞠了三個躬。

老人們悄悄議論,沒想到,老姚還有這麼一個老相好呢!

也許是老婦人的氣質太好了,無人有勇氣上前搭訕,倒是有一個膽大的拉住那位女助理詢問,女助理蠻大方地回答說:「薛太和姚老先生是老相識,以前同在一家大戶人家做事,薛太是丫環,姚老先生是端菜的傭人。」

女助理的回答是正確的,這位名叫薛阿香的老婦人,正是當年大太太的貼身丫環阿香。

上海解放後,龔家的傭人陸續被遣散,阿香回到了浙江老家,後經媒人牽線搭橋,嫁給瞭解放軍的一個連長,那還是解放初期的事。二十年後,她丈夫從一名芝麻大的連長一路躥升至軍區副司令員,中將軍銜,薛太就象投資了一隻當初無人看好,現在卻翻了一千倍的超值潛力股,徹底發達了。

薛太育有二子一女,大兒子從政,官至副市長,次子是著名的心胸外科專家,女兒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長,富貴權勢,應有盡有,難怪被人尊稱為「薛太」。

薛太的第三代有六個人,上月,第三個孫媳婦產下一位千金,這是薛太的重孫女,如此一來,第四代裡就有了兩個男孩和一個女孩。當年龔亭湖夢想的家族興旺兒孫滿堂,反被家裡一個小丫環順順利利地實現了,龔亭湖若地下有靈,一定會感嘆人算不如天算。

7

黑色的賓士s500載著薛太,車裡只有司機和薛太兩個人,女助理有事先走了。夜色下的馬路很安靜,來往的車輛稀少,這輛黑色的龐然大物就象一口移動的棺材,往薛太的寓所駛去。

車裡放著輕柔的音樂,薛太坐在舒適的後座上,閉目養神。

司機知道薛太愛聽戲曲,就關閉cd唱機,開啟了汽車收音機,旋至戲曲臺,正在播一齣舊戲《竇娥冤》:

「上天——天無路

入地——地無門

慢說我心碎

行人也斷魂

沒由來遭刑憲受此大難

看起來世間人不辨愚賢

良善家為什麼反遭天譴?

作惡的為什麼反增壽年?

……」

薛太的眼睛忽地睜開了。

還好,司機眼睛看著前方,如果他正好回頭看一眼,準會把他嚇得半死,那情景就象死人刷地睜開了眼睛。

薛太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唱戲的不是別人,正是三姨太!她把自己關在二樓的套間裡,咿咿呀呀地唱著。

收音機裡傳來一陣茲茲茲的雜音,唱詞變得模糊了,背景裡似乎有人在說話,說話的聲音逐漸變大,淹沒了唱詞,而且不是一個人在說話,是兩個女人的對話。

「哼!為什麼?還用我說嗎?你自己心裡最清楚,這叫一報還一報!」

這是一個理直氣壯的聲音。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倒挺會裝蒜!我問你,我的延兒怎麼會在池塘裡淹死的?」

「兩個孩子在花園裡玩捉迷藏呀!」

「不錯,他們是在玩捉迷藏,可是有人在跟蹤他們,趁兩個孩子分散的時候,騙延兒乘上那隻船底已經爛掉的小舢板,結果舢板沉了,這個人眼睜睜看著我的延兒活活淹死……」

後座的薛太蜷縮成一團,她眼睛瞪得溜圓,耳朵象貓耳朵一樣豎起來,就覺得頭皮一陣陣發麻,一根根銀髮快要倒豎起來,變成一簇簇的銀針。

她聽出來了,是二姨太和三姨太在說話。

二姨太的聲音說:「你懷疑是雪兒害死了你的延兒?怎麼可能!她還是一個十二歲的小姑娘!」

三姨太說,「雪兒當然不會,難道別人就不會嗎?」

「天哪!你懷疑我?那天我一直在房間裡跟張太太、李太太她們打牌,好些傭人都看見的……」二姨太急於辯解。

三姨太岔斷她的話:「我沒說你,但你可以叫別人來替你做這件事,比如某個丫環……」

二姨太忙問:「你指誰?」

三姨太說:「阿香!」

「阿香?」二姨太驚訝的聲音,「你怎麼會懷疑她?」

「延兒失蹤的那天傍晚,花匠曾看見阿香一個人從後花園裡走出來,兩邊褲腿全溼了,腳上還沾著泥,花匠大概沒放在心上,過了好幾個月,才慢慢傳到我耳朵裡,我問過他,他說是有這麼回事。」

二姨太的聲音:「那你怎麼不找阿香去問個明白?」

三姨太的聲音:「延兒的葬禮一結束,她就返回蘇州去伺候大太太了,我要是跑到蘇州紫金庵去追問這種事情,肯定在大太太那裡碰一鼻子灰。人都死了,我就不要自討沒趣了。」

「阿香……阿香……」二姨太發出疑惑的囈語,「阿香是大太太的貼身丫環,大太太去蘇州吃素念佛,阿香一直跟著她。你家延兒死的前一天,阿香突然回來了,說是替大太太取些衣物,結果第二天延兒就淹死了……」

頓了頓,二姨太接著說:「阿香跟我從來不親近的,就算我是幕後黑手,也不會找她……」

兩個女人陷入了沉默,片刻之後,響起三姨太顫抖的聲音:「二姐,難道是大太太指使的阿香?」

「快停車!」後座爆發出一聲尖利的慘叫,司機不知何故,趕緊踩剎車,這輛移動的黑色棺材發出刺耳的聲響,橫在馬路中央。

司機回過頭,望著滿面驚惶的薛太,不知所措地問,「薛太,您,您怎麼啦?」

「阿強!」薛太喊著司機的名字,「有沒有聽見收音機裡有人在說話?」

司機朝汽車收音機掃了一眼,液晶螢幕上的數字顯示的是戲曲電臺,《竇娥冤》還沒有唱完。

司機說,「薛太,唱的是京劇《竇娥冤》,您不是最愛聽戲曲節目?」

見薛太驚魂未定的模樣,司機忙把汽車收音機關閉,車廂裡頓時安靜下來。

薛太喝了一口司機遞來的礦泉水,擦了擦臉上的汗,吩咐他繼續開車。

半小時後,賓士s500停在了一幢公寓樓前,司機先下車。

「這是什麼地方?」薛太抬頭一看,馬上覺得不對。

「薛太,這裡是您孫媳婦住的公寓,您不是要來看小毛頭嗎?」

薛太盯住司機,好象不認識他了,嘴裡一字一頓地說,「我什麼時候說過要來這裡?我要你送我回家!」

司機也盯住薛太,好象也不認識她了,兩個「陌生人」彼此看了半天。

「算了,」薛太不想再追究,她很累,想找個地方休息一會兒,就說,「既來之則安之,扶我上去吧。」

薛太的忽然造訪讓孫媳婦吃了一驚,平時薛太要來的話,都是事先說好的,而且身邊至少有兩三名陪客,現在已經是晚上十點鐘了,身邊只有一個司機,真是奇怪。

嗯,一定是想她的重孫女了,想來看一眼吧。

就在一週前,嬰兒辦滿月酒,薛太送的紅包是所有親朋好友裡最厚最重的,讓貪財的孫媳婦心花怒放,愈來愈覺得這個滿頭銀髮的老太婆可愛得很!

「小毛頭在在嬰兒室裡已經睡著了,您去看吧。我這兒有上等的普洱茶餅,幫您沏一壺吧。」

孫媳婦邁著輕快的步子去了廚房。

薛太走進嬰兒室,她的重孫女躺在搖籃裡睡得正香,才滿月的她就學會了側睡,兩條可愛的小腿露在外面,小屁屁下包著厚厚的紙尿褲,望著薛家的第四代,自己的重孫女,薛太滿心歡喜,剛才發生的那些令人恐懼的意外,統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薛太在椅子上坐了下來,覺得輕鬆了許多。

二姨太和三姨太的話沒有錯,是她把三少爺騙上那隻破爛舢板的,她甚至把它用力推向池塘中央,為此差一點兒摔下去,她目睹三少爺被困在漸漸沉沒的舢板裡,向她哭求,她置之不理,不安地朝四周張望,惟恐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有人走過來。

還好,沒有什麼人來,三少爺就這麼溺死在池塘裡。

這是大太太的吩咐。

大太太對奪走自己丈夫的這兩頭狐狸精深惡痛絕,特意避開她們,跑去蘇州的紫金庵圖個清靜,人是靜了,心卻靜不下來。很多個夜晚,大太太在咒罵和撕咬中驚醒,然後放聲痛哭,對她說,有機會一定要除掉這兩個女人,大人沒機會就找小孩,最好取其性命,實在不行就弄殘,哪怕在臉上留一道疤也好……

大太太對她承諾,為她找一個好男人,為她置辦豐厚的嫁妝,風風光光把她嫁出去。

三少爺死後,大太太並沒有兌現自己的承諾,只給了些小恩小惠。大太太明白,一旦阿香離開自己,說不定這個秘密就會洩露出去,所以儘可能地把她留在身邊。

大小姐死的時候,大太太對那份「遺書」也是將信將疑,甚至懷疑這是阿香乾的。

解放後,龔家迅速地沒落,她離開龔家,重新開始。還好,命運女神眷顧她,她嫁了個好老公,投資到一隻超值潛力股,妻隨夫榮,真的就飛黃騰達了。

大太太若能活到今天,一定會嫉妒得發狂,大口吐血。

想到這兒,薛太不禁露出會心的微笑,報應?她不是不信,說實話,能健健康康地活到今天,已經夠本了,哪怕現在就讓她心肌梗塞而死,她也不會覺得委屈,人生該享受的,她都擁有了。兒孫滿堂,家族興旺,就算她沒了,薛家照樣會興旺發達下去,子子孫孫,綿延不絕……

孫媳婦端來茶具,象茶藝小姐一樣忙碌起來,有意炫耀她的茶技,很快,一杯普洱茶雙手奉到面前,濃得發黑的茶水,沁人心脾的香味,薛太微微呷了一口,沒等她品出味來,茶水就象條狡猾的泥鰍,滋溜一下鑽到她喉嚨深處去了,頓時一陣火辣辣的疼,就象一簇地火蓬地燃燒起來。

見薛太被茶水燙著了,孫媳婦慌忙從廚房裡端來一個冰桶,裡面盛著碎冰,薛太拿了一塊菱形的冰放進嘴裡,涼爽的冰意頓時在齒頰間擴散……

透過晶瑩剔透的碎冰,薛太彷彿看見後花園那座大池塘,黑沉沉的池水就象面前的普洱茶,一樣東西從水底緩緩升上來,那是溺水的三少爺,他滿身池塘的淤泥,散發著惡臭,三少爺對著薛太笑了,嘴巴剛一張開,粘乎乎的泥就從嘴角淌下來。

「阿香姐姐……救救我……救救我……」

這是一個八歲男孩在人世間的最後一句話。

薛太的喉嚨深處傳來「咯!」的一聲。

薛太的手機響了,孫媳婦去取包,絲毫沒有注意到薛太的身體正在慢慢癱軟。

收到一條簡訊,孫媳婦自說自話地開啟一看,莫名其妙的一行字:

「你做過的虧心事屬於以下哪一類:1,背叛。2,不孝。3,淫亂。4,偷盜。5,殺戮。6,貪食。7,欺騙。8,凌弱。」

「居然有這種垃圾簡訊,神經病!」孫媳婦罵著,回頭一看,這才發現薛太的姿勢有點不對,嘴唇發青,臉色蒼白,眼珠朝上翻……

薛太是被冰塊噎死的,那種感覺跟溺水差不多,都是窒息。

8

張厚懊惱地把目光從腳踝處綁著的石膏收回來,停在床頭櫃的ikea檯燈上。他喜歡這種北歐傢俱的簡約風格,家裡從拖鞋到沙發,幾乎清一色都是這個牌子。

自從在星巴克瑞金店遭遇那個能夠讓冰塊向後轉的女孩,求生的本能讓這對難兄難弟爆發出驚人的毅力,短短一週,他們一口氣拍下十一張死人照,尤其拍第47張格外驚險,一個心臟病猝發的病人被推進救護車呼嘯而去,張厚奮力追趕,以一個高難度的飛躍,硬是從救護車的車窗裡搶拍下了病人死亡瞬間的面孔,然而腳剛落地,他就聽到了踝骨碎裂的聲音……

醫院的診斷是骨折,休息三個月。

吳薄很想安慰他,但擺在面前的嚴酷事實是,今天就是最後的期限了,還有兩張照片沒有完成。

是的,兩張。

現在是晚上八點鐘,離最後的時限還剩四小時。

四個小時,兩張死人照,一個攝影師的腳斷了,另一個在照顧他,這種情況下想完成任務,幾乎是天方夜譚。

「要不,給那個號碼發條簡訊,說明一下情況,再寬限幾天……」吳薄建議。

張厚搖頭:「我們聽信了那個叫嶽湘紅的話,已經停工好長一段時間了,就是說人家已經寬限我們了!否則的話,我們都要象你舅舅一樣去躺冰棺了!」

「那怎麼辦?」吳薄一籌莫展。

張厚垂頭喪氣地說:「不如你把我殺了吧,然後拍下一張,這樣至少我們中間還能活一個。」

吳薄驚訝地望著他,脫口而出:「怎麼可以說這種話!咱們是好兄弟,大不了死在一起!」

這是他想說的話,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

「大家是好兄弟,叫我如何下得了手?不如你自殺吧,這樣我就不用背殺人的罪名了。」

張厚看看吳薄,吳薄看看張厚。

這對難兄難弟彼此望著,表情都有些感動。

隨後,兩個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在床頭櫃上。張厚看到的是那盞ikea檯燈,吳薄看到的是一個水果盤子,裡面有一隻削了一半的紅富士蘋果,還有一把水果刀。

「好兄弟……」兩個人異口同聲說著,以各自的判斷,做出了不同的動作——

張厚猛地從床上蹦起來,抓起ikea檯燈朝吳薄頭上砸去,吳薄撲向那把水果刀,抓在手裡朝張厚的胸口猛刺——

嘭!檯燈在吳薄的頭頂爆裂,燈罩的碎片、燈泡的碎片,以吳薄的頭為中心朝周圍飛濺。

撲!水果刀不偏不倚刺進了張厚的心臟,他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仰面倒在床上。

「好兄弟……」

這是張厚臨死前吐出的最後一個單詞。

吳薄晃了兩下腦袋,皮沒破,血沒流,居然安然無恙。

他拿出手機,咔嚓一聲,拍下了張厚的死亡狀態,然後傳送出去。

他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八點二十分,就是說,他只用了二十分鐘就解決了第48張照片。

他把現場打掃了一遍,抹掉自己的指紋和腳印,然後把張厚的財物洗劫一空,偽造成搶劫殺人的現場。

臨走前,他把窗戶開啟,造成兇手翻窗潛入的假象。

他回過頭來,朝床上的張厚投去最後一瞥,喉頭哽咽地說了聲,「好兄弟!」

離開張厚的公寓,他加快腳步,還有三個小時,他必須在剩餘的時間裡拍完第49張死人照,發給那個該死的號碼。

然後,一切煩惱無影無蹤,他要去海南島,不,去夏威夷,盡情地享受陽光,還有誘人的肚皮舞。

路邊有一家羅森便利店,他走進去,買了一包香菸,在付錢的時候,他覺得頭有點疼。他站在店門口吸完了第一支菸,然後從褲袋裡拿出手機,想看看對方有沒有收到第48張照片,有沒有回覆……

便利店的營業員在收錢給煙的時候,就覺得這個顧客面色異常,目送他離店,站在店門口抽菸,然後象根木棍似的,咕咚一下栽倒了。

手機掉在地上,彈跳起來,在彈跳的過程中,鏡頭蓋自動滑開,對準了倒地不起的吳薄,咔嚓一聲,拍下他的遺容,然後傳送出去……

一切都是自動的。

吳薄被送到醫院,急診室醫生用ct掃描,發現他的顱底骨折,顯然頭部遭受了重創,在這種情況下,他居然能夠外出買香菸,還站著抽完了一支,簡直有點不可思議。

醫生埋頭寫診斷書的時候,死者的手機忽然響了,收到一條簡訊:

「最後兩張已收到,祝賀你們,好好休息吧!」

醫生嘆了口氣,四顧無人,關閉手機,拔掉晶片,把這隻新款手機放進了白大褂的口袋。

9

1962年,申廠長因為屠宰廠的財務問題被公安局拘捕,審訊期間,老資格的辦案人員發現申廠長心事重重,支支吾吾,一定另有隱情,於是做他的思想工作,軟硬兼施,迫使申廠長把幾年前的那樁碎屍案坦白了出來。

辦案人員順藤摸瓜,查到了二姨太。二姨太很鎮定,她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的,她把所有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對孫經理的死,她的解釋是孫經理利用職權姦汙自己,在做愛過程中突發心臟病,一命嗚呼。她很害怕,於是找來申廠長幫忙,將孫經理的屍體運至屠宰廠,和一爿爿豬肉混在一起加工成肉製品,銷往菜場。

孫經理失蹤後,糧食局派員稽查他的帳目,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很多糧票、錢款、大米,都與帳目上不符,於是報案,公安局認定孫系「貪汙、潛逃」,發出了通緝令。現在看來,孫經理貪汙不假,但沒有潛逃,而是擺上了市民的餐桌。

經法院審理,判處申廠長有期徒刑七年,二姨太有期徒刑十年。兩人都沒有上訴,服從判決,分別被押往安徽省的白艾嶺、軍天湖兩座監獄,那裡距上海有三百多公里,上海的犯人大都在那裡服刑。

軍天湖監獄很大,方圓有四十平方公里,有上萬畝的茶園、農田和果樹林,犯人們主要進行農業勞動,二姨太的活兒相對輕鬆些,有十七隻羊歸她放養。每天把羊從羊圈裡趕出來,找一個水清草密的地方,這裡天大地大,啃不完的青草地。

羊肉用來改善監獄的伙食,羊皮和羊毛可以制禦寒的衣物。監區的管教幹部再三告誡她,在這裡,羊不僅是集體財產,還是寶貝,一隻不能少。

1964年的冬天,皖南的郎溪、廣德、宣城一帶下起了罕見的大雪,雪粒象砂槍打出的砂粒,嗖嗖的高速飛行,天空中拉出億萬道白色飛痕。雪是從下午三點下起來的,二姨太見天色陰沉下來,用老話說在「作雪」,沒等羊吃飽就提前收隊,一路吆喝把羊趕回了羊圈,做到萬無一失。

二姨太瑟縮在用磚頭砌出來的羊圈裡,四周掛著幾條破草蓆,算是門簾和窗戶,草蓆抵不住呼嘯的北風,被吹得噼啪亂抖。

再過一會兒,她就要返回監區,向管教幹部報告,結束一天的勞動。

她看看自己那雙開裂的手,象枯樹皮一樣醜陋,薩鎮女巫的手都會比這好看。

在荒涼的大山深處,沒有凡士林、沒有百雀靈,連蛤蜊油都沒有,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早就不是一個女人了,只是一個苟延殘喘的犯人,一個微不足道的羊倌。在管教幹部眼裡,她甚至比不上一隻羊。

羊……

她站起來,把羊清點了一遍,不對,少了一隻!

二姨太匆忙披上一條破爛的圍巾,上面至少有二十幾個窟窿,有些是蟲咬的,有些是手指摳的,頂著風雪衝出了羊圈,沿著原來的路線回去尋找。文革雖然還沒有開始,政治氣氛已經愈來愈凝重,少了一隻羊就要給你上綱上線,說你「蓄意破壞公家財物」,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地上已經有了積雪,泥濘溼滑,二姨太深一腳淺一腳邁著步子,她的棉鞋和襪子都已經破了,腳趾頭可以毫無顧忌地親吻到雪地。

這是一九六四年的初雪,讓二姨太想起某年也是一場大雪,龔亭湖和雪兒、延兒呆在有暖氣的書房裡,望著窗外的雪景,教他們背雪詩。雪兒背的是宋代楊萬里的「獨來獨往銀粟地,一步一行玉沙聲」,延兒背的是白居易的「漠漠復雰雰,東風吹玉塵」。當時她就站在書房門口,望著父女、父子三人,心頭湧起一絲別樣的暖意。

一座無名山坡的北面有一個巴掌大的池塘,昨晚氣溫驟降,水面結起了冰,尚留有一個碗口大的窟窿,一隻小羊湊過去喝水,蹄下一層薄薄的冰驟然開裂,小羊陷了下去,它拼命用前蹄扒住一片較厚的冰,「咩……咩……」叫著。

半小時後,二姨太匆匆趕到,把快要凍僵的小羊從重新冰封的洞口裡拽了上來,卻忘了自己的身體完全趴在冰面上,骨瘦如柴的她仍然有八十斤的體重,超過小羊四五倍,嚓的一聲,冰面再度裂開,那道裂縫遠遠超過她手背上的皸裂,就象一個動物張開了嘴,二姨太驚呼一聲,頓時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穿透單薄的棉褲在整個腰部以下擴散……

她掉進了冰封的池塘,面前還有一片冰面,她奮力去抓——其實沒有什麼可抓的,等於用手掌在拍打冰面,就聽啪嚓一聲,又一片冰層坍塌,把剛剛脫離她懷抱的小羊活生生地拽下了水,可憐的小羊無助地在水裡撲騰,很快就不動彈了。

池塘並不深,二姨太踩了幾下水,就感到踩到了池底,雖然不至於溺水,但那層薄薄的冰幾乎是拉一下就掉一塊,二姨太在拌著碎冰的池水裡掙扎。

她有點犯迷糊了,彷彿看見了嵩山路的龔宅,又回到了那間富麗堂皇的西式客廳,坐在花崗岩砌築的壁爐前,丈夫剛下班回來,和她一起在壁爐前烤火,用火棒捅著畢畢剝剝燃燒著的木炭,一邊眉飛色舞地說著銀行裡勾心鬥角的趣聞和桃色笑話,逗得她忍俊不禁……

透過漫天的風雪,她隱隱約約地看見一個人出現在池塘邊。

沒錯,是個中年男人,穿著一件翻毛領的豬皮茄克,好象是飛行員穿的那種,還有一條藍色的卡其布褲子,腳上一雙大頭皮鞋,戴著一頂抗美援朝時的大軍帽,怔怔地望著自己。

「七月,是你嗎?」二姨太的眼淚流下來了。

「我的好女婿,你怎麼會在這兒?這些年你跑到哪兒去了?」

彭七月沒有回答,默然了片刻,伸過來一截從樹上折下來的樹枝,伸到二姨太面前,說:「以後再告訴你吧,用力拉住它,我把你拽上來。」

作為一個歷史旁觀者,一個靜靜的旁觀者,彭七月再次違反了「遊戲規則」,歷史上的二姨太確實是凍死在這個無名的小池塘裡的,但他不能見死不救。

出乎意料,二姨太拒絕了那根可以救她命的樹枝,搖了搖頭,發出一聲悽苦的笑:「不用了!七月。你知道嗎?其實我這輩子最愛的男人還是他——龔亭湖。上海話的‘龔’就唸‘軍’,我忽然想明白了,這裡是軍天湖監獄,龔亭湖,軍停湖,人停在湖裡,這不正是我嗎?這就是我的命啊!還是讓我安安靜靜去吧,去那邊找我的男人,找我的雪兒,我們一家三口,下輩子再也不分開……」

因為寒冷,二姨太的聲音在微微顫抖,「七月,你告訴我,你到底是誰,你從哪兒來?」

彭七月把樹枝輕輕放在冰面上。

「我叫彭七月,是一個警察。我是早產兒,預產期在八月,沒想到整整提前了一個月就呱呱墜地。早產兒成活率低,能健康地活下來實屬不易,所以媽媽給我取名‘七月’。出生的時候,我不會哭,護士使勁一拍,還是不哭,再拍,從我嘴裡掉出一塊東西來,這才響起哇哇的啼哭聲。護士把那東西撿起來一看,竟是一小塊冰。」

「這個秘密,我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看來冥冥中早已註定,七月與冰有緣……」

「我從2010年返回到1945年,帶來了一個靈魂,她叫艾思,是你們龔家的第四代。本來我應該回去的,可我把返回的藥給了大小姐——那只是她的軀體,但是有艾思的靈魂——她走了,回2010年去了,我留了下來,我想看看歷史,看很多很多東西……」

站在池塘邊,站在漫天的風雪中,彭七月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象一個老奶奶講故事給孩子聽,孩子漸漸地睡著了。

雪粒子噼噼啪啪射在二姨太的眉毛上、額頭上、嘴唇上,眼睫毛撐起了一片雪,就象為眼睛架設的屋簷,二姨太完全變成了一個雪人,僵立在池塘中,象一瓶紅酒的木塞子卡在酒瓶裡,周圍重新結起了冰。溺死的小羊開始浮上來,卻被壓在了冰面下,透過半透明的冰層,隱約可見長著鬍鬚的羊頭,一雙羊眼不甘心地瞪著來救它的女主人。

二姨太可以安靜地離開了,從此擺脫人世間的勾心鬥角、名利之爭,再也沒有煩惱、委屈和痛苦,把她瘦弱的身體留在冰封的池塘裡,把她的靈魂裹在風雪裡,乘風而去,飛離這片池塘、山坡、田野和大地,飛向遙遠的天際,飛向無垠的宇宙,去找她所愛的男人和女兒,下輩子永遠在一起。

彭七月最敬佩的女人就是自己的母親。1978年的一個雨夜,待產的母親在家中突然覺得不行了,要早產了,那時候家裡沒有電話,街上也沒有計程車,父親在外地出差,更糟糕的是,一天前母親不慎把腳扭傷了,雖然不是骨折,但不能下床。就在這樣一個雨夜,母親硬是一瘸一拐地步行去附近的閘北區中心醫院,三百米的路程她走了近五十分鐘,當她筋疲力盡來到醫院的時候,值班醫生都被嚇壞了,母親全身溼透,上半身是雨,下半身是血……

母親平時很嬌氣,提一壺水都喊吃不消。後來彭七月一直在想,什麼力量使母親做到了一個男人都難以做到的事情?是的,是母愛,世上最偉大的愛,可以讓任何一個弱小的女性變成巨人。也是母愛,大小姐的下一代才能活下來,於是才有了沈晶瑩,有了萬冰,有了艾思……艾思又回到大小姐這裡,完成了3693的輪迴。

彭七月摘下帽子,以中國人的傳統方式——雙膝下跪,恭恭敬敬給二姨太磕了三個響頭,這是他的岳母大人,也是第二個讓彭七月由衷敬佩的女人,一個偉大的女人。

擦去臉上的雪和淚,彭七月轉身走進了風雪中,再也不回頭。他走得很急,步伐很堅定,1945年,他32歲,現在是1964年,他已經51歲了,還有四十多年的路要走,他要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走下去,回到2010年,那裡有人在等他,那是一個重要的約會,他和雪兒的約會,那更是一個承諾,夫妻間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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