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與羅素的約定,喬智負責搞定華父簽字,左亞負責摸清死者底細。對於左亞來說,去趟日本是件平常事,但關乎到這個神秘女人的,她事先必須做些功課。因為羅素並沒有交代這趟差事與柯北辦案有關,而只是強調獲得死者資訊有利於當事人往好的方面發展,所以左亞自然而然就想到了柯北,從他那裡一定能獲得一些資訊,但是柯北這邊卻掉了鏈子,不但手機給她的回答永遠是忙音,連去單位找他,也不見蹤影。
正在犯愁之際,喬智打來電話告訴她,他遇到麻煩了,讓她趕緊按他傳送的位置前來。
車子停在標有拆遷字樣的平房前,左亞下車後發現喬智蹲在門口,額頭有些血跡。他告訴她,老大他爸就在屋裡,剛才他推門時一根擀麵杖迎面而來,幸虧他躲閃及時,否則就不是擦破皮的問題,而是找不到北了。
「你偷偷摸摸進去,可能以為你是賊了。」左亞猜測道,「要不以為是你拆遷辦的。」
「不對呀,進門前我叫華大爺了。」喬智覺得冤枉,「以前見過他,我這一張過目不忘的臉,他會不認得?」
「那以前你是不是得罪他老人家了?」
「沒有呀!」喬智申辯道,「以前幫著老大搬走個破冰箱,老人家除了神神叨叨以外,沒發現有暴力傾向呀。」
「怎麼神神叨叨了?」
「我們搬冰箱他問我們這是不是木箱?老大說這是冰箱,他問這裡面除了冰還有別的什麼嗎?」喬智撇著嘴樂了,「你說這老爺子是不是神叨?」
「沒準老爺子跟你們開玩笑呢。」左亞笑道。
「得!我不跟你抬槓。」喬智道,「一會兒你進去,看老爺子是拿擀麵杖呢,還是拿什麼別的跟你開玩笑。」
左亞沒有見過華父,也很少聽華豐提起他父親,僅僅是從他題為「我父親」的作文中感受到了一點父子間的膈膜。難道老爺子真像喬智向羅素說的那樣,一時清楚一時糊塗?不知怎麼,左亞心頭忽然泛起一絲哀怨,甚至是自責,不啻對突如其來的神秘女人毫不覺察,就連存放眼前的老大父親也照樣置若罔聞。現在她信了,老大是她心中的男神位置無非就是個擺設,任何的怨恨和嫉妒純屬無端自找。
「這簽字的事怕是難辦了。」喬智拿出委託書,「要不......」
「我來吧。」左亞接過委託書,「去處理一下你的傷口吧。」
羅素拿出兩張機票,一張捏在手上,一張遞給柯北:「事情辦妥,下面就看你的了。」
「咱們這麼做是不是太陰險了?」柯北心虛地問。
「你這人就是這樣。」羅素似乎很瞭解他的脾性,「想的時候左右推敲,直至天衣無縫,臨到做了,反倒要肉肉呼呼。」不容對柯北解釋,他繼續說,「也能理解,畢竟沒摸透對方,事情敗露後怕偷雞不成蝕把米。」
「你說這對方難道就沒聞出一丁點味道來?」柯北問。
「你想多了。」羅素糾正道,「很明顯,對方是衝他們老大去的,一切利於老大的事他們都願意做,咱們的想法自然也就忽略了。」
「有那麼簡單嗎?」柯北仍不放心。
「要說不簡單,只能說明一點。」羅素盯著他「就是你做賊太心虛。」
「哦。」柯北沒有接話,目光游移,貌似認可了他的說法。
「哎。」羅素嘆了口氣,「經驗告訴我們,越想要的越得不到,越是不想要的越要給你。所以呢,你必須拿出得不到的態度去得到她,做到做賊不心虛的境界才算成功。」
「衝你不斷換女友,我先半信半疑。」柯北打趣道,「幾時喝到你的喜酒,我一定深信不疑。」
「我的喜酒你不勞你操心,倒是你呀。」羅素表情嚴峻,「這左亞愣珂珂的,主意還大,真成了,你甘心當受氣包?」
柯北愣住,不知如何回答。
分手時,羅素說:「要想我真拿住他倆,你必須把華豐的證據透給我。」
柯北躊躇片刻,說:「你可以到酒店保安部查詢。」
華豐的父親叫華栓。他拄著柺杖,透過窗子窺視著左亞與喬智的舉動。他眼睛不好使,耳朵卻好使用,剛才他明明是用柺杖擊打的喬智,卻聽喬智說成了擀麵杖。左亞敲門的時候,他提前知道是個姑娘,所以聲音顯得很親切:「姑娘進來吧!門沒關。」
左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輕輕推開門,輕輕邁進屋裡。
門「嘭」的一聲關上了。
扭頭一看,門前站著華栓,顯得很詭異,她簡直要暈過去了。
除了眼珠子是黑的,華栓的其他部位幾乎全是白色的,白色的毛髮,白色的臉。他拄著柺杖,一瘸一拐靠近一張輪椅。她發現他的一隻褲管是空的。
「姑娘,我的樣子讓你害怕了吧!」華栓已經坐在輪椅上,「我這白癜風的毛病,治了,沒治好。」他指著沙發,「姑娘,你坐呀。」
「哦。」左亞欠了一下身,並沒有坐下。
「剛才那小子沒事吧?」華栓舉著柺杖,「塑膠做的,空心的,應該沒事。」
「是的,一點事也沒有。」左亞心想,真要是塑膠做的,喬智的血跡還不定從哪兒蹭的呢。
「我當是豐兒這小子呢。」華栓有些氣,「好些天不回屋,招呼也不打,本該是揍他的,結果弄錯了人。」
看來老爺子對華豐的事全然不知,左亞想。
「這沙發是我親手打的,結實得很。」華栓顯得很親近,「姑娘坐呀。」
老大他爸不像喬智描述的那樣,神神叨叨,不清不楚的呀!左亞這麼想著,慢慢就坐了下來,委託書也順勢放在茶几上。
「字我已經簽完了。」華栓說。
左亞嚇了一跳,趕忙看看委託書,上面根本就是空白的。她又翻過來看了一遍,還是什麼也沒有。
「還要再籤一次嗎?姑娘。」華栓問。
難道老爺子的神志真的有問題嗎?左亞想。
「談好的價錢要變嗎?」華栓又問。
左亞感覺老爺子的問話會越來越離譜,她必須轉移話題化解自己的尷尬。「華豐有幾天沒回家了?伯父。」她問。
華栓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仔細打量她,問:「你認識豐兒?」
「認識,我們是高中同學。」左亞為找到親近感,刻意強調,「工作後我們還一直保持聯絡。」
「嗨!」華栓一拍腦門,「我還以為是拆遷辦的呢。」
「車軒我們已經找到了。」塗局說。
「車軒?」華豐一時沒反應過來,「哪個車軒?」
「就是那個主任。」
「噢!」華豐顯得很興奮,「他承認了嗎?」
「承認什麼?」
「他殺了梅茵呀!」
「不靠譜。」塗局搖搖頭,「就算是他殺的,他也不會承認。」
華豐舞動手銬:「您把他放到我這個位置上,他一定會承認的。」
塗局走近他,神情嚴肅道:「你都不承認,他會承認嗎?」
「我沒殺人,當然不會承認。」華豐理直氣壯道,「他是兇手,自然就要承認的。」
「問題是,事發當天人家不在現場,而是在美國紐約,機票和酒店票據都有。」塗局問,「你還需要了解他的現狀嗎?」
「沒興趣。」華豐繼續推斷,「就算他不親自動手,他也完全可以僱個人幹他想幹的事呀。」
「你有證據嗎?」
華豐搖搖頭,馬上又補充道:「您不是可以找嘛!」
「我們確實找到了證據,但是與他無關。」
「與他無關,難道就一定與我有關了?」
塗局沒有回答。
「就因為我喝了酒,交代不清斷片的行蹤,你們才以此為據嗎?」
塗局依然沒有回答。
左亞不想按照喬智的說法糊弄華栓在委託書上簽字,在他眼裡,華父是個明白人,也許是年齡的隔閡,才讓人誤以為他神志出了問題。事實上,她將華豐這陣子沒有回家的原因向華栓如實道出。
「該!」華栓用柺杖敲打地面,「這狐狸精早就該死了。」
「狐狸精?」左亞不解,「誰是狐狸精?」
「還能是誰?」華栓鬆了口氣,「就那個被摔死的女人呀!」
「梅茵?」左亞情緒高漲起來,「您認識?」
「當然認識。」華栓憤然道,「當年她迷惑豐兒,叫他幹傻事,險些讓豐兒進了大獄。」他見左亞沒有反應,「咦?你是豐兒的同學,這麼大的事,你會不知道?」
「我跟華豐只同了一年高三。」左亞解釋道,「您說的是這之前的事吧?」
「嗯,應該是。」華栓陷入回憶,「她是豐兒的外語老師,比他大五六歲呢。這個狐狸精,害倒了一溜煙的小屁孩子,本來屁都不敢當眾放的豐兒,也跟著起鬨。」
「那說明人家有魅力。」左亞忍不住想刺激他一下。
「就是騷!衣服不穿嚴實,頭髮也不好好梳,蒼蠅不叮無縫的蛋。」華栓越說越氣,「那個姓車的主任雖然該打,她也更該打,既然是豐兒幫她打了那淫賊,她就該為豐兒去死。」
左亞從他充滿情緒的嘮叨中,理出一條故事線:華豐迷戀他的高中外語老師,因為主任與她有染,華豐出手相傷,因此事件轉學後,一向內向的華豐變得更加孤僻難測。而對於她和喬智而言,不但沒有絲毫的覺察,反而將他的這份沉寂當成了沉穩和堅韌。
「華豐轉學後,就沒再見過梅老師嗎?」左亞問。
「沒有見過。」華栓想了想,「肯定沒有。我聽別人說,她好像去了日本。狐狸精去那地方禍害,我沒意見。」
左亞開始惶恐起來。除了華父知曉的這部分,在華豐那裡一定還有他與梅茵之間不可告人的秘密,否則他不會苦苦等待到今天,而且他們之間的關係絕非一般的師生關係,否則她也不會從千里之外輾轉而歸與之閃婚。左亞無法認同自己的推理,更不想得出他們之間存在令人虐心的苦戀之情。「按照伯父的意思是,華豐勸她不要再禍害人,她不聽,一氣之下他就殺了她?」左亞覺得這樣問很蠢,但不這麼蠢,她又很憋屈。
沒想到的是,華栓的回答比她問的還要粗笨:「不!豐兒沒那膽。肯定是她做了什麼對不起豐兒的事,跳樓自殺的。」
「但是伯父,警察那邊有證據,華豐殺死梅茵是個事實。」
「華豐,我跟你透個底兒,我們手上已經掌握了證據。」塗局表情誠懇,「從現在開始,請你務必將事發當夜你的一言一行重新如實陳述一遍。」
「您什麼意思?」華豐的表情嚴峻起來,「好像我以前說的都不是實話?」
「我提醒你,醉酒後殺人跟無醉酒殺人在法律上同等對待。」
「您的意思是,喝醉酒是我編造的?」
「可以告訴你,法醫給出的結論是,你當時的酒量不至於讓你神志不清。」
「可是,我確實是什麼也不記得了呀。」華豐申辯道。
「那是你說的。」塗局冷冷道,「缺乏依據。」
「等等。」華豐突然感覺塗局變了一個人,「塗局,我怎麼覺得您不認識我了?」
「正因為我認識你,才跟你嘮叨這麼多。」塗局又變得誠懇起來,「我再提示你,犯故意殺人罪的,處死刑、無期徒刑或者10年以上的有期徒刑;情節較輕的,處3年以上10年以下有期徒刑。所謂情節較輕,主要是指防衛過當殺人,基於義憤殺人,殺人的預備、未遂、中止行為等。」
「還有嗎?」華豐有些不屑。
「有,也是關鍵。」塗局顯得很有耐心,「如果是過失殺人的,構成過失殺人罪,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完了?」
「最後一條。」塗局走到華豐跟前說:「情節較輕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我明白您的意思。」華豐低聲道,「你想幫我的忙,希望我是最後一條。」
「因為我無法想象,一個人會有什麼樣的理由去殺一個寧可為她去死的人呢?」塗局背過身,看著屋裡灰白的牆壁。
華豐默默看著腕子上被手銬摩擦出的淤血,實在不想再尊重這個塗局了,心裡說了句「這是個坑貨」。
「你可以再扛兩天。」塗局轉過身,「等我們從日本調查完梅茵的情況後,我們再聊。」
「這字我籤不了。」華栓一把推開委託書,「拿回去,讓那狗屁律師哪涼快哪待著。」
「可是沒有律師我們不知道華豐的情況呀!」左亞著急道,「有了他,我們才能跟您的豐兒說上話呀。」
「姑娘,你是豐兒的同學。」華栓安靜下來,「他會不會殺人,你還不清楚?」
「伯父,我肯定不相信他會殺人。」左亞耐下心來,「但是現在我們遇到的麻煩是,您的豐兒我的同學在公安局,我們該用什麼辦法把他弄出來?」
「這很簡單呀!」華栓的臉上忽然有了笑容。
「簡單?」左亞不明其意。
華栓對她招了招手,說:「姑娘,你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