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素讓左亞去的地方是距長崎市不遠的佐世保市,那裡有家醫院,梅茵生前就是在這裡工作。這裡有位高橋先生,找到他就能打聽到她的一切。
「高橋先生?」前臺的護士打量了一下左亞,「您確定是找他嗎?」
「確定。」左亞忍不住問,「難道還有高橋女士嗎?」
「不不!恕我無禮。」護士面對歉意,「我想確認,您是從中國來的嗎?」
「是的。」左亞道。
「你是叫左亞嗎?」
「我是。」
「謝謝!」護士將一張紙條交給左亞,「現在我可以將這個留言交給您了。」
紙條寫著:我在醫院附近的茶房膳所等候。
「我如何找到這家料理店?」左亞問。
「已經安排好車了。」護士走到她前面,「請隨我來。」
到了門口,一輛計程車等在那裡。司機是個老人,他拿出字條,上面寫作「左亞」的名字,左亞說她正是他要接的人。車子駛離醫院,穿過兩條馬路,不到十分鐘就到了目的地。外面下著細雨,司機拿出一把傘,說是租他車的人留下的。她心想,這個高橋先生心也真細。
服務員迎上前問她是左亞小姐嗎?左亞點頭稱是,她就帶她走進一間包間,裡面並沒有人。左亞不放心地問:「高橋先生呢?」服務員說他隨後就到,然後拉上門請她耐心等候。
屋裡陳設清新雅緻,不乏精緻考究,左亞禁不住誠惶誠恐起來。她是來訪問一個死者的,對方按說只是被動性的接待,就算日本人再有素養再有禮貌,也不至於跟接待欽差大臣一樣,好像死者死有餘辜,他要感慨涕零一番。那麼問題來了,這個高橋先生到底是個什麼人?他與梅茵究竟有什麼樣的特別關係呢?
手機響了,是喬智打來的。
「告訴你一訊息。」他有些氣喘吁吁,「一個天大的訊息。」
「別鋪墊了!」左亞擔心高橋到了,自己接電話顯得不夠嫻靜,「直接說。」
「這訊息絕對讓你大吃一驚。」
背後有拉門的聲音,左亞趕忙說:「留著訊息,一會再嚇我吧。」說完掛了電話轉身往門這邊看。
柯北出現在門口。
「這是什麼鬼?」左亞像洩氣的皮球,「怎麼還是你?」
「三次邂逅該算什麼呢?」柯北走進屋子。
「陰謀。」左亞又開始像爆掉的皮球,「一個連白痴都騙不了的陰謀。」
「既然白痴都騙不了,就該叫陽謀吧!」柯北道。
左亞想要爭執,服務員端來了酒菜。
「酒是梅枝釀酒廠生產的燒酒,算是長崎的名酒,度數25。」柯北介紹道,「主菜呢,是長崎的名產河豚生魚片,肉質彈滑好吃。」
「你好像是這裡土生土長的。」左亞譏諷道,「要盡地主之誼?」
「也是臨時補的腦。」柯北見自己被識破就說,「要不請服務員詳細介紹一下?」
「算了,還是請那個叫高橋的先生來介紹吧!」左亞試探著柯北,柯北遲鈍片刻,神色沮喪起來,她馬上追問,「你這表情,說明你們要麼根本不認識,要麼熟得一塌糊塗,對嗎?」
「他死了。」
監號供嫌疑人放風的露天天井,在這裡叫風圈。一群人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華豐倚在角落裡仰望天空發呆。
「欸,新來的。」陳廣勝拿著個剃頭推子過來,「管教說,把你的頭剃了。」
「頭剃了?跟你們一樣。」華豐琢磨了一下,「不行不行!我這出去怎麼見人?」
「你已經出不去了。」陳廣勝冷笑道,「十拘九逮,你不懂呀?」
「不懂。」華豐搖搖頭,「真不懂。」
「就是刑完拘就逮捕,逮完捕就起訴判刑。」陳廣勝有些不耐煩,「然後就貼牆上了。」
「什麼就貼牆上了?」華豐不解。
「就跟我似的。」劉建立湊過來,「大票貼在告示欄上,被槍崩了支應大夥一聲。」
「你當我願意給你剃呢。」陳廣勝舉起推子,「蹲下吧!」
「不不!」華豐依然拒絕,「警察只是跟我開了個玩笑,目的是要我幫他們找到兇手而已。」
「別倔了!」劉建立勸道,「留著長蝨子招人煩。」
「勤洗頭不就完了嘛!」華豐申辯道。
「還是剃了好,又幹淨還利落。」劉建立繼續勸。
陳廣勝一使眼色,幾個人蜂擁而至,一把就將華豐摁倒在地。
華豐並沒有掙扎,事先他就預感到,警察們找不到兇手,自己就很難出去了,既然出不去留不留頭髮已經毫無意義。他只是覺得在這地方不能逆來順受,否則你就是任何人都可以欺凌的鼠輩。
他閉上眼睛,感覺臉上癢癢的,原來那是擠出來的兩行熱淚滾落所致。這些個在他看來是雞頭魚刺的混混們,竟然騎在他頭上恣意妄為,多麼屈辱!悲哀的是,在別人眼裡他和他們沒什麼兩樣,同屬牛鬼蛇神,毫無尊嚴。不知道哪一天能碰到左亞和喬智,他倆會怎麼想?
喧囂過後他縮在角落裡,突然感覺很久很久沒見到左亞和喬智了。他倆在幹嘛?他倆會不會忘了他?臉又開始癢癢,他擦掉淚水就想,他倆就應該跟過去一樣,邊打著遊戲,邊吃著什麼,而他根本就不在他們的世界裡。這麼想著,他的眼淚就完全隱退了。
「高橋先生是這家醫院的腦神經外科大夫,而松本真希是他的患者。」柯北道,「昨天家屬給醫院打來電話,說高橋突發心臟病,導致心肌梗死。」
「松本真希是誰?」左亞問。
「就是梅茵,這是她的日本名字。」
「哦。」左亞託著腮,「那你不覺得高橋先生死的太假了嗎?」
「也只能這麼覺得。」柯北答,「因為沒有證據說明它不是真的。」
「奇怪!」左亞瞪大眼睛,「這些訊息,你是怎麼知道的?」
「哦。」柯北顯得很從容,「我比你提前來了一個小時。」
「嗯?」左亞覺得蹊蹺,「那他的訊息是誰告訴你的呢?」
「當然是前臺的護士了。」
「心臟病,心肌梗死,這樣的日文單詞你也聽得懂?」
「哦哦。」柯北掏出手機,「這上面有語音翻譯器。」
左亞緊跟著問:「那你事先是怎麼知道高橋的?」
「很簡單。」柯北很淡定,「通過國際刑警之間的交流,得知松本真希的最後一個資訊是在這家醫院,高橋正是她的主治醫生。」
「她得了什麼病嗎?」
「日本警方是從交通局那邊裡到的資訊,因為一起車禍她被送到這家醫院,當時值班的醫生正好是高橋。」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梅茵就一直沒有出院?」
「一年前發生的,日方只提供了交通事故的去向,至於她出沒出院並不知道。」柯北道,「所以我們才來找高橋,瞭解她的動向。」
「明白了。」左亞冷不丁問,「你把高橋的相關資訊透露給羅素,羅素就讓我來找高橋?」見他沒有回應,她繼續問,「然後你又根據羅透露給你的資訊,製造一系列的邂逅事件,讓我跟你在這裡聊天?」
柯北舉起杯:「喝了這杯?」
左亞舉起杯:「你和你的同學串通一氣,就為了喝這杯酒?」
「沒這麼嚴重吧!」柯北陷入守勢狀態。
「你是選擇現在說實話,還是喝完了再說實話?」
她之所以緊緊相逼,是想試探他,到底要不要把他們抓華豐的證據說出來?那個監控錄影到底是什麼?就算華豐是真正的兇手,他殺人的動機究竟是什麼?這是心結,她必須要解開。
「這個有區別嗎?」柯北問。
「當然。」左亞放下酒杯,「酒前的話是人品,酒後的話可以賴賬。」
「那你得告訴我,你希望我說的是哪方面的實話?」柯北也放下酒杯。
「你的意思是說,你是個有分寸的人?」
「有原則不好嗎?」柯北反問。
「那要看哪方面了。」
「比如呢?」柯北問。
「對朋友總不該說謊吧!」
「我們是朋友嗎?」柯北反問。
「你說呢?」左亞反問。
「那。」柯北有些結巴,「那要看什麼朋友了。」
「你說呢?」左亞再次反問。
「你說呢?」柯北屏息道。
左亞在領略到對方散發的淡淡香水味的同時,更感受到從對方眼神里射來的利劍,她的心剎那間咯噔起來。對方好像是被拉下水的,或者即將上鉤的意志薄弱者,而自己恰恰是那個陰謀即將得逞的女特務女間諜。或者恰恰相反,自己是被拉下水的,而對方是色誘的面首。
手機響了,是喬智的。他好像有些故意。
「現在方便了吧?」喬智問。
「方便,你說吧!」
「兇手找到了。」
左亞下意識捂住手機,柯北很識趣裡起身離去。
「什麼兇手就找了?」她問。
「殺梅茵的兇手找到了!」
「找到了?」左亞確實大吃一驚,「是誰?」
「暫時還不知道。」喬智趕忙補上,「不過明天就知道了,知道後我第一時間告訴你。」說完他掛了。
此時,她突然覺得喬智的重要性,不管他有意還是無意,關鍵時刻是他挽救了她。因為當柯北反問「你說呢」,她差點就要回答「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倘若他要衝動行事,她已經做好被動接受的準備。特殊的地域,特殊的情景,特殊的心境,催化出意想不到的情愫從而演化出順理成章的行為,物理改成化學,這是血性男女難以抗拒的。
柯北到化妝間用冷水拍打著自己滾燙的臉,剛才他的確衝動起來。在他眼裡,左亞的桀驁反倒成了頑皮,挑釁反倒成了誘惑。臨行前,羅素儼然以一個過來人的口徑叮囑他,關鍵時刻敢字當頭,過了這村就沒那店了。
果然應驗了羅素的這句話,左亞以極其冷靜的口吻對他說:「我馬上得回去了。」
「為什麼這樣著急?」柯北感到很意外,「高橋死了,我們還可以從其他渠道獲梅茵的資訊呀。」
左亞想,既然兇手已經找到,就沒有必要再跟一個死者過意不去了,瞭解更多有關她生前的資訊除了添堵,毫無益處。既然把老大奉為男神,就要滿懷信心信,不見風雨怎能見彩虹?退一步,自欺欺人總比被別人欺負好。但這些裡話她不能對柯北說,對他說的只能是「因為我來是專程來拜訪高橋先生的,既然他已不在人世,我自然就該打道回府了。」
「你就不想多瞭解一些梅茵的情況?」柯北有些著急,「起碼她是你們老大的新婚妻子呀!」
「請你不要使用這樣字眼!」左亞正色道,「只要老大沒對我們親口宣佈,在我眼裡就不作數。」
「哦,是這樣。」柯北無力插嘴他們的鐵磁關係,「算我多嘴。」
左亞覺得自己太刻薄,起身要走時說:「河豚的味道真不錯!酒呢,下次見面我們再喝。」
柯北攔住她:「就算你不想為她留下,能不能為我留下?」
「為你留下?」左亞心又咯噔一下,「為什麼?」
「我需要翻譯。」
「哦,是這樣。」左亞有些洩氣,「你不是有翻譯器嗎?」說完她拉開門走了。
柯北想拉住她,但實際上並沒有,也許是自己缺乏勇氣,也許是自己的性格使然。不管怎樣,他總算找到了彼此留存的空間,總有機會,他會填補這個空白。
喬智的那輛車還在修理廠,為了獲得天大的訊息,他必須借一輛車接上華栓。因為華栓告訴他,殺梅茵的兇手他已經找到了。
「他到底是誰呀?」喬智幾近哀求道,「老爺子,您能不能提前告訴我一聲呀?」
「我告訴你,你再告訴警察,想得美。」華栓拍了他一巴掌,「快開車吧!」
到了刑警隊門口,喬智要去扶華栓,被他擋住。他掏出一串鑰匙按在喬智手裡,說他要是回不來,就幫他看著屋子。喬智攥著鑰匙,不明其意。
塗局和老蔣在問訊室接待了華栓。
「我們家豐兒呢?」華栓劈頭就問。
「您說的是華豐吧?」塗局問。
「沒錯!」華栓用柺杖使勁敲打著地面。
「怎麼個意思?大爺。」老蔣忍不住問。
「誰要說豐兒殺了那個狐狸精,天打五雷轟。」華栓腦門子爆出青筋。
「您先彆著急!」塗局安撫道,「我們呀,現在只是收集證據,狐狸精是不是你們家豐兒殺的,最後還要法官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