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華栓應道,「也是這麼個理。」
按照羅素的要求,左亞和喬智合起來寫封信就可以了,但唯恐達不到令華豐淚流滿面的效果,喬智提議各自寫各自的。左亞自然答應,因為她心中所想並不情願喬智知道。而喬智這邊更有自己的小算盤。有一個細節提醒了他,就是左亞從日本背過來的那款新包,他從網上查到的價格讓他咂舌,並且堅信像她這樣從不佔人便宜的女漢子一定什麼地方出了軌。他從馬拉多那裡獲悉柯北出國辦案的資訊後,推斷出左亞一定和這個小警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要麼是他看上了她,要麼是她看上了他,是否兩廂情願,似乎還要在華豐的結果中產生結果。對於他來講,這絕對是個危險訊號。
而自家裡出現了危機,是自己偷偷將他老爸過戶給他的房產進行了一項貸款抵押,貸出的錢用於投拍一部由他自己編劇的網路電影,內容自然與華豐殺人案有關,導演在接受媒體採訪中透露金主時被他老爸意外發現。由此,父子倆大吵一架,最終以「斷絕關係」收場。「斷絕關係」的狠話是他老爸放出來的,原因是他問喬智:房子是你結婚用的,媳婦呢?喬智回答:您去電影院裡找。
兩方面的險境簡直令他不知所措。他跟導演商量,劇本絕壁要改,女主身邊的男人要增至三個,並且名字由《命懸一刻》改為《命懸一箱》。導演對男配增至三人毫無疑義,只覺得名字改得古怪,喬智回答他,正因為有箱子的存在,才會增至三個,一刻改為一箱,表明時間不再是懸念,而箱子是否能開啟?開啟以後又是什麼?才是本片至關重要的焦點。導演著急地問:什麼時候能改完劇本?他答道:你關心的是時間,我關心的是箱子,什麼時候知道箱子裡裝了什麼,什麼時候本子就改完了。
因此他在醞釀寫這封信時,實在是太燒腦。直接問箱子裡是什麼吧,一是華豐未必回答你,就算回答了,等於地球人都知道了,因為這封信肯定會被傳遞者看見;直接問箱子的密碼跟問箱子裡是什麼一樣,同屬於極其腦殘的想法。那麼現在他必須用迂迴的方式極其巧妙提出這樣的問題,然後華豐領會意圖後,還要以同樣隱晦的方式回答出來,最終他再面臨一個破解的考驗。他開始後悔,當初他們哥仨為什麼不創造一個密電碼呢?有了!突然間他來了靈感......
對左亞而言,她同樣遇到這樣的問題。直敘胸臆不能說完,言簡意賅又憋屈難耐而,曲徑通幽這樣的寫法,她絕壁不會。她要麼不說,說了就一定是實話,這一點上,貌似與柯北的「我要麼不回答,回答了就一定是實話」,何其相似乃爾。她必須去找柯北,問問他給嫌疑人寫信該如何避開中間人的阻攔和窺視,而又能表達自己的意圖。
「只要不涉及案情,寫什麼都行。」柯北說。
「什麼叫涉及案情?什麼又叫不涉及案情?」左亞問。
「只要信件內容和物品不屬於妨礙或影響案件偵查,不影響嫌疑人情緒的前提下,依法可以交給嫌疑人。」
「物品也可以?」左亞確認道。
「可以。」
「比如照片?」
「可以。」
「好吧!」左亞起身要走,「謝謝!」
「茶還沒喝完呢。」柯北有些失望,「這就要走了?」
「我去趟洗手間。」左亞並沒想走,只是從酒店大堂的落地玻璃窗裡看到正要走進大門的喬智。
左亞想起了那張「愉快的老四」。高考結束的第二天,三人就忙不迭地騎車去郊外大遼寺邊的野湖釣魚,約定除了釣的魚什麼都不許吃。一直到黃昏,老大才勉強釣到一條混子,肚子餓得不行,喬智火急火燎要烤著吃,左亞卻堅持要煮著吃,兩人爭執不下,必須通過舉手表決,華豐不願意得罪兩頭,選擇棄權。怎麼辦?華豐從兜裡掏出一枚鋼鏰:讓老四來愉快地決定吧!吃完魚,為了歡慶鋼鏰成為老四,三人舉著它合影留念。
走出衛生間,左亞環視左右,並不見喬智的蹤影,倒發現柯北手上多了一本書。
「飛機上我沒發現你有看書的嗜好。」左亞譏諷道。
「《嗤笑三國》。」柯北舉著書,「你一定看過吧?」
「當然。」左亞感到很意外,「你也喜歡?」
「那我一定得好好看看。」柯北低頭開始翻閱。
從這個回答中,左亞明顯感覺到對方根本就沒看過這本書。如果他回答說喜歡,肯定是在騙他,這也應驗了「我要麼不回答,回答了就一定是實話」這句話;如果他說不喜歡,就會背一個沒有共同語言的罪名,這顯然不是他願意的。所以結論就是,那本書不是他的,是剛才有人給他的,而這個人一定就是剛才在大門閃爍的喬智。
她想問,但一想,又不想問了。因為問了,他不想回答你,你就很尷尬了。他回答你了,又問你為什麼要問這個,你又不想回答,這就更尷尬了。素來以「燈泡憋了自己換」自居的她,面對眼前這個小警察居然為如何避免不尷尬而發愁了。
看到水盆裡那張佈滿鬍鬚的臉,華豐完全不相信這會是自己的。他閉上眼睛,想起了笛卡爾那句「我思故我在」。
「我唯一可以確定的事就是我自己思想的存在,因為當我懷疑其他時,我無法同時懷疑我本身的思想。」睜開眼睛,他又想,「我無法否認自己的存在,因為當我否認時我就已經存在,我在思考在懷疑的時候,肯定有一個執行思考的思考者。」
「老大,卷完了。」一位四十開外的獨眼號友將華豐拉回現實「一共是十個,請老大過目。」
「好樣的!」華豐看著他手上跟豆芽一般的「一口悶」,苦笑道,「簡直就是手工藝品。」
「謝謝老大!」獨眼號友道,「俺因為一隻眼睛,所以做了鐘錶匠,擺輪遊絲要比這精細得多,所以卷這個就不算什麼了。」
「噢?」華豐好奇地問,「你因為什麼進來?」
「老婆偷漢子,被俺用撬刀撬了。」
「撬刀?」
「修表用的。」
自從上次「暴力越獄」事件後,華豐被調到了別的監號,並且當上了學習號,這自然與柯北暗自跟管教打招呼有關。除了吸菸喝水,他還是拒絕飲食,其實在梅茵消失的十年間,他就無數回閃念過如何將自己的靈魂與肉體分開的行為,或者叫自殺性非夢幻假說,只有這樣,他才能感受到梅茵的真實存在。眼下他終於找到禁食這一途徑,來試探一下這肉體與意識究竟有多大的關係?
「為什麼要用撬刀?」他問那個鐘錶匠。
「鐘錶壞了,就要用它撬開錶殼。」鐘錶匠認真道,「俺老婆出軌,一定是齒輪出了毛病,俺必須要撬開她的腦殼,看看裡面到底是哪個齒輪不轉了?」
「結果你看到什麼了?」
「沒有一個能轉的。」鐘錶匠充滿悔意,「後來俺後悔了。」
「後悔什麼?」
「人嚥氣了,當然就什麼都不轉了。」
看著鐘錶匠完全沒有捱揍的意思,華豐忍住了,問:「後來你做夢夢見你老婆了嗎?」
「沒有。」鐘錶匠想了想,「倒是夢見她偷的那個男人。」
「你還想撬開他的腦殼?」
「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