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訊息不但沒有讓左亞更興奮,反而令她掃興起來:「按照你們邏輯,嫌疑人的口供表明他是正常的情況下作案的,就算鑑定中心診斷出他有問題,還不是一樣以故意殺人罪起訴,對嗎?」
「應該是這樣。」
「所以你們還惺惺作態帶他去鑑定幹嗎?」左亞見他沒有說話,開始譏諷道,「只是為了表示你們局長辦案公開透明,真金不怕火煉?」
「別的局長我不敢說,但是塗局長的確是個有情有義的人。」柯北道,「我爸走了以後,他就一直暗自照顧我們家。」
「你爸?」
「不說這個了。」柯北語氣透著悲涼,「總之,人都有生離死別的時候。」
柯北透出的悲涼一直影響到左亞走進看守所。原本以為能與老大來個溫熱相擁的,正如歌詞寫的那樣,縱然世間有太多的苦痛,又怎能忘記那尋覓的初衷?但眼前的景象卻令她心中的悲涼轉為淒涼,冰冷的燈光投射出的長長通道彷彿要你穿越千年封凍的冰川,林立的大小門窗以及隔離的圍牆,讓你不得不想起你曾經造訪過的動物園,閃回野獸們的各種兇猛。
很難想象,溫情脈脈的老大會蟄伏於此。
而在此之前,華豐讓鐘錶匠用兩隻牙膏皮的頸部和肩部製作了一副夾胡器。鬍子被一根一根拔出來後,他又用冷水往身上澆了一遍又一遍。儘管如此,走進會見室時,左亞整個人還是徹底崩坍了。且不說華豐失去頭髮給她帶來的刺痛,單說那張猶如冬日稻草垛那般灰暗乾澀的臉,就足以讓她墮入撕心裂肺的萬丈深淵。喬智一把將她攙扶住:「老大揮著手呢。」
與其說老大揮著手,不如說他舉著手銬,因為那手銬對她來說,完全沒有見識過。「疼嗎?」她直視那手銬,不忍多看他的臉。
「都起繭子了,感覺不到。」他搖搖頭。
「怎麼是死的?」左亞發現手銬是封死的,「鎖呢?」
「紮上它的時候,就沒打算開啟。」華豐道,「在這裡它不叫銬子,叫揣子,一揣到底。」
「哦哦。」左亞不知該怎麼接話,淚水霎時間奪眶而出。
「老二,我們只有嗤笑三國的份兒,哪有為三國啼哭的事?」華豐對喬智擠著眼睛,「該讓華佗修理你213回!不對,應該讓周瑜打你黃蓋18軍棍。」
還沒等喬智張口,法警就說時間到了,後面還有嫌犯的父母在等。
羅素火急火燎找到薄圖,告訴他司法機構對他的「精神分裂症遺傳病變睡行症之華氏臨床例證」並不買賬,現組成專家團予以駁斥。
「噓。」薄圖用手指著桌上的一隻蒼蠅,讓他不要驚動它,然後他一揮手迅猛地將它握在手心,張開手掌時,那張蒼蠅已經成為屍體,「你發現沒有?根本就不是我捉它,是它在捉我耶。」
「噢?」羅素眨巴眨巴眼睛,「沒太明白。」
「是我先動的手,它才起飛的呀!」薄圖用紙巾裹住蒼蠅,扔進垃圾桶。
「嗨!」羅素笑道,「捉蒼蠅這種事情各有各的高招,要感興趣的話,下次我帶個玩具槍,您試一試新的玩法。」
「雞同鴨講。」薄圖簡直就想抓耳撓腮,「我說捉蒼蠅你就跟我說捉蒼蠅呀!」
「那說什麼?」羅素暈死,「總不能說捉老鼠吧!」
「好了好了,你要總蒙圈我也要蒙圈了。」薄圖面帶鄙夷道,「這個律師呀,在古代叫訟棍,滿腦子想的不是官司,而是打官司,有了打字,就要千方百計搞定擺平當事人周圍的人,而恰恰對當事人視而不見。」
羅素心裡有些不服,平時都是他對別人指東道西的,怎麼現在弄個大夫在這裡對他嘰嘰歪歪,但是理性告訴他,他必須要接受這一切:「薄醫生,不管怎麼說,眼下的形式對這場官司很不利呀!」
「剛才我已經講的很明白了,是我先動的手,蒼蠅才飛起來的。」薄圖調門大了起來,「我們先有的診斷,他們才開始診斷我們的診斷,沒有我們的診斷,哪有他們的診斷?」
「我開始有點明白了。」羅素點點頭。
「我們說的對的,他們會說我們錯,我們要說的錯的,他們就要說我們對了。
「我又開始不明白了。」羅素搖搖頭。
「態度蠻好!」薄圖讚道,「不明白就不要強行去明白,這樣到了你該明白的時候你明白了才有樂趣了。」
「有道理!」羅素想起了一句話,「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
「不要亂髮揮!」薄圖對他很不滿意,「《論語》的話,我要想講就不會讓你搶先去講。」
「抱歉!我有些著急。」羅素徹底崩盤。
「把別人的事情當別人的事情做,就永遠做不好。」薄圖透過鏡框刻意注視著他,「這才是我講的重點。」
「嗯嗯,理解了。」
五個專家坐成一排,眼眼齊刷刷注視門口。門開,華豐被兩個法警夾著進屋後按到椅子上,他抬頭看著這五個人有戴眼鏡的和不戴眼鏡的,有頭髮完全白的和頭髮不完全白的。
「你好!華豐名。」其中一個戴眼鏡的專家問。
「我叫華豐,不是華豐名。」華豐糾正道。
「不要緊張!」她顯得和藹可親,「今天我們主要想聊你的朋友張國榮和梅蘭芳。」
「這兩個人不是我朋友,是不是您的朋友我就不知道了。」華豐寬慰對方道,「另外,我不緊張。」
「好吧!那我們就聊聊你高中時期畫的畫。」一個不戴眼鏡的專家舉起一張梵高的《向日葵》。
「您拿我打岔!」華豐笑道,「這是梵高的畫。」
「對不起!我拿錯了。」他又拿出一張兒童畫,「是這張。」
華豐看了半天,然後說:「您還是拿我打岔!我高中畫的比這還差。」
「華豐華豐。」一個頭發不是完全白的專家堆出滿臉的笑,「你還記得我嗎?」
華豐辨認了半天,然後問:「您戴假髮了嗎?」
「沒有。」頭髮不是完全白的專家道。
「您跟我高中學校看門的李大爺很像,但絕對不是。」華豐補充道,「因為他完全是個禿子。」
「2+2=4,2×2=4,3+3=6,3×3=6嗎?」一個頭發完全白的專家問。
「不!等於9。」華豐清清嗓子問,「我想提問題可以嗎?」
「當然可以。」一個不戴眼鏡頭髮又不完全白的專家熱情洋溢道,「我們可以隨便聊天。」
「那我就問您啦。」
「完全可以!」
「請問醬油是油嗎?」華豐問。
「不是。」專家答道。
「蝸牛是牛嗎?」
「不是。」
「新娘是娘嗎?」
「不是。」
「車床是床嗎?瀑布是布嗎?水銀是銀嗎?鯨魚是魚嗎?」華豐一連串問道。
「不是。」專家堅定地回答。
「啤酒是酒嗎?」
「不是。」
華豐哈哈大笑。其他幾個專家反應過來,也跟著笑起來,然後一律寫上鑑定結果:精神正常。
回到號裡,華豐仍大笑不止,同號的人目瞪口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大,要回家了?」鐘錶匠充滿著驚喜。
「回家?」華豐停住笑,「回什麼家?」
「不回家?」鐘錶匠有些失落,「那笑什麼呀?」
「不回家就不能笑了?」
「這地方,除了回家還有什麼好笑的?」鐘錶匠顯得很忠厚,「吃飯喝水是這個屋子,拉屎撒尿也是這個屋子,睡覺在這個屋裡,不睡覺還是這個屋子,屋子裡除了這幾個腦袋晃盪來晃盪去的,就沒什麼晃盪的了。」
「有道理。」華豐推了他一把,「你準備個鋼鏰,看我到底能不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