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停在酒店大門已經接近傍晚,董蕊跟司機結完賬後,拉開車門領著霍金走進大堂,一看錶:「我們來早了。」
「不急!」霍金顯得穩健和溫和,「等等吧。」
兩人落座沙發,還沒來得起喘氣,一個穿著服務員制服的人過來,端給他們茶水後在霍金的耳邊嘀咕幾句。霍金想帶董蕊一起去,服務員微笑著搖頭。
「那好吧!」霍金對董蕊道,「你先喝會兒茶。」起身便隨那個服務員而去。
不一會,身材高大的高工如約而至。董蕊向他解釋霍金暫且不在的原因,面部的表情充滿著歉意與隱隱的不安。「事先沒有別的安排呀!怎麼又突然被叫走了呢?」她焦急地拿起手機。
「不急!」高工勸慰道,「等等不要緊的。」
「電話不接。」董蕊嘟囔道,「我都懷疑是不是我的手機壞了?」
「一定有臨時重要的事情需要他處理。」高工繼續勸慰。
「不好意思!高工。」董蕊重複著歉意,面肌都僵硬起來。
「沒事沒事。」高工除了安慰,沒有別的辦法,「您不是在這兒嗎?我又不是空等。」
「要不這樣吧!」董蕊從公文包裡拿出檔案,「我先跟您溝通一下這項工程的方案?」
「也好。」
天黑之前,風圈是必須關上的。華豐仰頭眺望柵欄縫隙中即將被黑暗抹煞掉的雲彩,祈禱著這最後的一次擲結果將是「鋼鏰」的反面,因為只要是反面他就將割捨現存的一切,而去追趕梅茵的腳步,在另外的世界裡奔跑。
整個下午,他用學習號的權力將所有號友都堵在屋裡,獨自一人在風圈裡安靜地拋擲。生存還是毀滅,這是個值得考慮的問題,默然忍受命運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無涯的苦難,通過「鋼鏰」把它們清掃。他要以父親的名義,母親的名義,左亞的名義,喬智的名義,以及與自己緊密相關或者僅僅只記得他綽號那些人的名義投向天空,然後接受砸向地面的生死對決。
正與反來回交錯,生與死膠著不定。
適才以梅茵之名扔出之後,落到地面的結果竟然再次讓生與死拉平,也就是說,自己掌握的這最後一擲,將決定他下一步的決定。
「我冤枉呀!」隨著叫聲門「咔噠」開了,隨著「我真的是冤枉的」的叫聲,門「咔噠」又關上了。華豐關上風圈,走了過來。
「你叫什麼呀!」鐘錶匠一腳將喊叫的人踢到華豐腳下。
「我叫是因為我真的是冤枉的。」
「進來的人都說自己冤枉。」鐘錶匠又踢了他一腳,「俺是問你叫什麼名字?」
「霍金。」霍金認真註解道,「跟那個說地球終結的英國人同名。」
「嘿!你敢拿文化嚇唬人?」鐘錶匠瞅著華豐還要繼續踢他,「有這人嗎?老大。」
「咱死了,地球人就幾個人知道。」華豐道,「他死了,地球上沒幾個人不知道。」
鐘錶匠回頭看看其他人,其他人互相看看後又都轉向華豐,華豐盯著滿頭是汗的霍金。
「好像是這樣的。」霍金用袖子捋去擋住眼睛的汗水。
「你很累嗎?」華豐問。
霍金哼哼兩聲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鐘錶匠一把將他拽起,還沒站穩,鐘錶匠又按住他:「是蹲下!懂不?」
霍金趕忙蹲下。
華豐將食指和拇指做成「手槍狀」左右比劃:「說說,你是怎麼被冤枉的?」
「晚上,有人約我去談事,把拉我進房間。到了房間,他走了,留下我跟一個女的。」霍金再次用袖子擦去汗水,「我還沒有反應過來,那女的就要脫衣服,嚇得我趕快要往外跑,結果被保安堵住,然後又被警察送到這裡。」
「你的意思是,保安和警察都是冒充的?」華豐問。
「那倒不是。」霍金道。
「你什麼都沒幹,他們為什麼要抓你?」
「我說沒幹,那女人非說幹了。」
「你的意思,有人陷害你?」華豐問。
「是的。」霍金點點頭。
「他們憑什麼陷害你?」
「腿好麻。」霍金左右搖晃,「大兄弟,我有糖尿病,能坐下說嗎?」
「不能夠,沒這規矩!」鐘錶匠厲聲道,「再說,什麼叫大兄弟呀!叫老大。」
「哦是,老大。」霍金簡直大汗淋漓了。
「坐下吧。」華豐道。
「謝謝!」霍金一屁股蹾在水泥地上。
「他們為什麼陷害你?」
「可能,可能......。」霍金有些猶豫。
「可能什麼?」鐘錶匠急躁起來,「快說吧!你。」
「可能......」霍金吞吞吐吐道,「可能因為我是市長吧!」
所有人都停下各自飄蕩的思緒,將目光統一鎖死在他身上。
「你真的是市長?」鐘錶匠張著大嘴,舌頭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是呀。」霍金含混道,「外面人都這麼叫。」
「去你奶奶的!市長是個女的。」鐘錶匠揚起巴掌,「你以為俺們傻的連電視都不看呢!」
「當然不是這裡的市長。」霍金捂住臉解釋道,「是一個縣級市的副市長。」
「霍市長恐怕出事了!」董蕊從大堂裡急匆匆過來。
「不至於吧!」高工從沙發上站起,「再問問。」
「裡裡外外,上上下下都問遍了,毫無訊息。」
「電話呢?」
「關機了。」
「霍市長平時有什麼病狀嗎?比如高血壓什麼的。」
「有糖尿病。」董蕊愁容滿面道,「但是每個衛生間都看了個夠,也不見蹤影呀。」
「別急!再打個電話試試。」
「要不你打個試試?」她突然覺得這活有些失態,「對不起!高工,我太急躁了。」
「我沒事。」高工極力慰藉道,「霍市長沒事才最重要。」
打翻了牛奶,哭也沒用。華豐突然想到這句話,這個霍金果真說的是實話,那麼宇宙間的一切力量都在處心積慮要把牛奶打翻。也就是說,他的這一天也如同自己的這一天,遲早會被自己根本沒有能力知曉的暗黑力量所算計。既然如此,多一份暗黑,也無礙這位市長打翻牛奶的走勢。於是,華豐這個惡毒的暗黑行為,便獲得了堂而皇之的心理支撐。
「可以把你的嘴張開嗎?」華豐用商量的口吻命令道。
霍金警惕地往後縮,鐘錶匠一把揪住他的脖子,力氣很大。
「不能把你怎麼樣的。」華豐露出自己都覺得陰險的微笑,「只是需要你配合一下。」
霍金疑慮地將嘴緊閉。
「外面被人騙了,裡面再被人騙了。」華豐瞪著他,「這世界你還需要留念嗎?」
霍金感覺對方不是個魯莽之徒,就努力讓自己信任對方,慢慢張開了嘴。
「謝謝!「華豐輕輕將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放進他的嘴裡。
霍金砸吧砸吧嘴,覺得苦澀:「什麼鬼?「
「他渴了。」華豐瞥了一眼鐘錶匠。
鐘錶匠領會老大的旨意,就拿來水強行灌他喝。
霍金喝完,也許是自己掙扎得太累,也許是那藥物的作用,身子顫悠了幾下,便癱倒過去。
華豐心說:誰要你在我生死攸關時搗亂來了?
「我跟他這裡的同學和朋友都打過電話了,沒人跟他有過聯絡。」董蕊如坐針氈。
「看來要報警了。」高工也沉不住氣了。
「是打110嗎?」董蕊拿起手機就要打。
「這種事情我還真沒遇到過,要不我們去大堂前臺問問?」高工謹慎道,「他們在這方面肯定有經驗。」
兩人起身去前臺時,董蕊的手機響了,螢幕上顯示的是「未知電話」。她遲緩一步,高工開始向服務員說明事情原委。
「不用報警了。」董蕊打斷了高工與服務員的對話。
「天都黑透了。」高工開始著急起來,「再不報警,怕有危險的。」
「是這樣的高工。」董蕊將他拉到一邊,低聲道,「霍市長碰到上級領導,是個很機密的事情,所以……」
「不用說了。」高工鬆了口氣,「我們再等會。」
「不用等了,他們還不知道談到什麼時候。」董蕊滿臉歉意,「我們再約,實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沒事沒事。「高工向她擺擺手,「那我先走。」
「實在不好意思。」她向他鞠了一躬。
「沒事!「高工也欠下身來,「再約。」
董蕊一直揮手直到他消失,然後將手機貼到嘴邊:「你是誰?霍金到底在哪?你們究竟想幹嘛?」
「不要急!千萬不要急!」聽筒裡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問題總要一個一個的來。」
「你為什麼害怕報警?」
「我沒有害怕呀!」
「那你為什麼不要我報警?」
「我不讓你報警,你就不報警了?」那男人譏諷道,「好比我不讓你急,你還不是一樣急嗎?」
「你什麼意思?喂,喂。再不回答,我就報警了!」董蕊朝話筒叫道,「你說話,你說話呀!」對方把電話掛了,董蕊站立身來,急得團團轉,手機馬上又響了,她衝話筒嚷道,「你到底想幹嘛?哦,是高工,霍市長馬上談完,再約再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