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
「啞巴的。」
「啊!」
「我細心瞅了,啞巴嘴裡還銜一隻耳朵呢。」蕭撥吶繪聲繪色道,「我再仔細瞅瞅那大鬍子男的,他的耳朵少了一隻。」
「哦。」華豐感到一陣陣噁心,但想到這是自己的祖父,就覺得有一種無可名狀的情愫充溢全身,他不得不喝下一杯酒衝散這種滋味。
「那女的抱住他,拼命地撫摸他的頭,安慰他,直到雨停了。」蕭撥吶也喝了一杯酒。
華豐控制情緒後,靜下心仔細捋了一下思路。如果這個啞巴真實自己的祖父,而那個孕婦一定就是自己的祖母,但是在他印象中,父親並沒有交代過祖母曾經不會講中國話。死去的族長明確她的身份是不會講中國話的外族女人,那個日軍指揮官又進一步表明這個女人是軍隊的家屬,那麼十有八九,這個女人是日本人,或者是跟日本密切相關的日籍華裔。如果回到家中,與父親核實一番後,如果是,一切順利成章,如果不是,這個女人又是誰?他老爹又從何而來?前提是這個啞巴是他老爹說的那個啞巴。「在您印象中,村只有這麼一個啞巴嗎?」他問。
蕭撥吶想了想,道:「有個女的,祖爺爺正是想把這個女啞巴許配給那男啞巴,他才尥蹶子跑出山的。」
「嗯。」華豐又問,「當時看到他們埋掉那個四分五裂的啞巴,您怎麼想?」
「我嚇著了。」蕭撥吶道,「啥都不敢想,直覺得自己丟了魂。」
「估計誰都會魂飛魄散。」華豐認同道,「別說您親眼目睹,就連我這個聽的,也魂不附體了。」
「你要是還想聽,我接著嘮嗑了。」蕭撥吶道,「可別再嚇著你。」
「不會不會。」華豐笑了笑,「您繼續。」
「我一連埋了好些人,爺爺,奶奶,爹,娘,好多好多,直到那些肉爛得認不出人,都不知道埋誰了。」蕭撥吶顯得有氣無力道,「白天還好,餓了就到灰燼裡扒些倖存的食物吃,夜裡就害怕的了不得,那些被趕走的禿鷲和野狗回到死人堆裡亂喊亂叫,我躲在一間沒燒乾淨的屋裡,瑟瑟發抖。終於沒得吃了,我只好跑山上去,向那家獵戶討。」
「獵戶也是契丹人嗎?」華豐問。
「是漢人。」蕭撥吶道,「還沒到他屋裡,就聽見嬰兒哇哇的哭,湊近一瞅,那個女的生了,獵戶的女人衝著那個大鬍子男的比劃,是個男孩。男的不知是激動得哭,還是咋的,當眾哭完後,又跑到山崖邊衝著村裡哭。」
「您覺得他的哭的樣子,像是那個砍人的日本軍官嗎?」
「當時就想了,一個用刀砍下人頭的人幹哈還會哭呢?」蕭撥吶道,「除非那孩子是他的,或者那孩子不是他的,反正那孩子跟他有撇不開的關係。」
「按您祖爺爺所講,那孩子按情理是啞巴的,大鬍子哭得如此真切,一定另有蹊蹺。」華豐不寒而慄。
「啥蹊蹺不蹊蹺的?」
「您尋思尋思,那大鬍子氣勢洶洶來咱村時,根本就沒有認得啞巴和孕婦的意思。」華豐問,「為什麼幾天以後又和孕婦親如一家,埋掉啞巴後,還要叫得那樣的要死要活呢?」
「我當時那麼想,現在還那麼想,他倆幹哈要那樣呢?」蕭撥吶嘟囔道,「我覺得是見了鬼了。」
「他哭的時候沒說些什麼嗎?」
「沒有。」蕭撥吶緊鎖眉頭,回溯得很吃力,「就直看聽到他哇啦哇啦哭,哇啦哇啦喊,還看到他哇啦哇啦比劃。」
「比劃?」
「我瞅他比劃累了,趕忙摸進灶房,順走幾個餑餑就溜之大吉了。」蕭撥吶緊接著說,「第二天再去,壞了!」
「怎麼了?」看著老人家驚恐的樣子,華豐不禁也驚恐起來,「發生什麼事了嗎?」
「那獵戶揹著個血肉模糊的人,正往山上走。」蕭撥吶描述道,「我跟在後面,仔細瞅那人,兩隻胳膊和兩條腿斷了筋一樣,噹啷著。」
「應該是斷氣了。」華豐緩解節奏道,「那人是誰呀?」
「就是那個大鬍子。」
「也許是哭累了。」華豐推測道,「沒注意,不小心,失足跌落到山下。」
「不不。」蕭撥吶否定道,「要是那樣,我就看不到滴在路上的血了!一定是新摔的傷。」
「您的意思是,大鬍子自殺了?」
「我也覺得是。」蕭撥吶苟同道,「一個大活人頭一天站在山崖上哭沒掉下去,第二天咋就掉下去了呢?不是別人推,不是自己想掉下去,自己咋樣也掉不下去。」
「您的意思,除了自殺,還可能是他殺?」
「不會不會。」蕭撥吶繼續道,「那獵戶將大鬍子一直背到屋裡,我透著牆縫看得一清二楚。」
「您看到什麼了?」
「那女的把熟睡的嬰兒撂到一邊,在獵戶女人的攙扶下,來到大鬍子跟前,安安靜靜坐了好一會。」蕭撥吶道,「獵戶女人提來一桶水,女的就用撕下身上的一塊布蘸上水,給他擦去臉上的血跡,然後她開始脫去他的血衣。」
「那女的你看得清清楚楚嗎?」華豐忍不住問,「長得啥樣?您還有印象嗎?」
「瘦瘦的臉,眼睛大大的,睫毛也很長。」蕭撥吶陷入沉思,「雖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但越是那時候的事越記得清。」
「嗯。」華豐信心大增,「她的臉上有什麼很特別的地方嗎?比如嘴邊有沒有一顆顯眼的......」
「有有。」蕭撥吶猛然憶起,「應該是下巴頦上,有顆黑色的痣。」
這就對應上了!家裡收藏的奶奶照片跟他描述的外貌別無二致,只是瘦瘦的臉和長長的睫毛有些不符,也許這屬於奶奶年輕的印記。「您繼續。」華豐道。
「是不是嘮得太娘娘們們了?」蕭撥吶砸吧一口酒。
「不會不會。」
「獵戶女人提來好幾桶水,女的才把大鬍子洗乾淨。」蕭撥吶道,「獵戶拿來一套乾淨的衣服,給大鬍子穿上後,女向他拜了一下,就像和尚那樣,雙手合十。獵戶女人拿來一白色布單,她就給他蓋上了。」
「女的哭了嗎?」
「沒有,沒有人哭,都安安靜靜的。」蕭撥吶道,「要是哭,我就跑開了。我就怕哭。」
「那可能入儉儀式,神聖讓您也隨之安寧。」
「嗯吶。」蕭撥吶讚道,「以後見到死人也不那麼怕了。」
「後來就地掩埋了?」
「不。」蕭撥吶道,「獵戶重新刨開那個啞巴的墳,將大鬍子和啞巴埋在一個坑裡了。」
「啊?」
「旁邊站著女的和獵戶女人。」蕭撥吶補充道,「那女的還抱著孩子呢,哭得跟淚人似的,死去活來。」
以後,那對獵戶夫妻帶著自己的孩子和那女的及女的懷抱的孩子,離開了那座山頭和那裡所有的山頭,蕭撥吶再也沒見過。也許他們擔心日軍會捲土重來,也許他們不堪回首這段心如刀絞而又悲憤欲絕的往事。
在廣島原爆圓頂的河邊小道上,左亞停下腳步,倚靠石欄問柯北:「為什麼要選擇在這個城市的這個地方小憩?」
「物哀。」
「你好煩!」左亞挑釁道,「重複的遊戲是小孩的最愛,你可別小看我。」
「沒有!」柯北並不直接接招,「我只是看小,哪敢小看!」
「你真的好煩!」左亞數落道,「你都快當我們老五了。」
「如果不介意,我願意當老五。」柯北降低身段。
「你簡直煩透了!」
「嘻嘻。」柯北道收住嬉皮笑臉,「言歸正傳吧!」
「劇情繼續。」左亞也板起臉來。
「梅茵在大學裡捱了將近一年,畢業後找到一處中學落腳。」柯北強調道,「那學校就是你們老大之前上的那所。」
「知道了。」左亞並不希望他在此又要新增濃重的一筆,「在遭到凌辱後,她決定結束渾渾噩噩去了福岡,但不幸的是仲間並不打算讓她的噩夢結束,而是將這個噩夢引向幻滅。下面繼續。」
「仲間的原本想法不是這樣的!」柯北斷然否定道,「既然他千辛萬苦被梅茵找到,他就要千辛萬苦地去說動家中的妻子。他就像一隻洩了氣的氣球,重新又被梅茵的勇氣鼓吹起來,有了氣的氣球自然就要晃動,就要顯擺,他不是死皮一張,而是能夠左右飄搖的球。」
「男生分析男生,就是透徹。」左亞挖苦道。
「仲間的妻子叫星野廣治。」
「霸氣的名字。」左亞鄙視道,「沖人家先有的這名,仲間當初就不該當這沾腥的貓。」
「既然當了貓,就要把這隻貓當到底。」柯北道,「事已至此,仲間在妻子回覆未果時,毅然決定直接向法院提起離婚訴訟。」
「不甘心做縮頭烏龜。」左亞道,「還算是有脾氣的男人。」
「在這一段時間裡,倆人完全沉浸在幸福中。」柯北指著岸邊的王子酒店,「他倆就住在這家酒店的頂層。」
「喔。」左亞從那邊的樓頂又搖回原爆圓頂館,頂架的烏鴉不時傳來鴰叫。
「我們仰視這座原子彈爆炸圓頂屋的穹頂,感覺遙不可及,而他們高高在上要做一個俯視者,好像架上那些個匍匐的烏鴉可以唾手可得。」柯北道,「這是仲間的用意,如果在在中國他們只是算是相識相知的話,而在這裡就算相親相愛。」
「上演真人版《廣島之戀》。」
「對於梅茵而言,廣島是點燃她希望的福地。」柯北充滿惋惜道,「雖然住了沒有幾天,但她在這裡卻渡過了她這輩子最歡樂的時光。」
「這是仲間日記寫到的,還是你自由發揮的?」
「原著精神,並無發揮。」柯北繼續道,「星野廣治女士見大勢已去,決計召回丈夫將法院訴訟改為協議離婚。」
「放出去的風箏要收線了?」
「回到家裡,星野正襟危坐,將所有財產單據列於桌面,懇請他定奪。」柯北道,「仲間堅決表示淨身出場,除了自己消失,家中一切依舊如故。」
「仲間好像真的回到了二十歲。」
「是呀。」柯北道,「但是二十歲是二十歲的解決辦法,四十歲是四十歲的解決辦法,各有各的不同。如果用四十歲解決二十歲的事情,嫌囉嗦的話,那麼用二十歲解決四十歲的事情,就顯得簡單粗暴了。」
「這也是原著精神嗎?」
「是是,這是仲田的自我反省。」柯北道,「他們的分離不單單是兩個人的分離,而是與之相連的親屬朋友、同事同知等一切社會關係總和的分離,它分離的不是單純的夫妻,而是與之相關的世界。」
「完了,一地雞毛變成哲學了。」
「仲間是學者,想得多也想得高。」柯北道,「舉例,第一個反對的就是岳父,他是熊本縣有頭有臉的人物,這個地區選出來的眾議院議員。閨女被人拋棄,是件很沒面子的事。反對堅決反對。」
「第二個呢?」
「肯定是孩子呀!」柯北道,「剛要走過中二情節,你老爹反倒來個叛逆,接受不了呀!反對反對,堅決反對。」
「第三第四你也別說了。」左亞道,「直接公佈結果吧!」
「其實多少人這樣的輿論壓力都無效,因為仲間教授已經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了。」
「難道他還說了死豬不怕開水燙嗎?」
「這倒是我妄加猜測的。」柯北笑道,「他的原話是,這種虛偽的麻木不仁是危險的,是一種寡廉鮮恥的表現。」
「他又照辦川端先生的原話。」左亞道,「既如此,他該與梅茵浪跡天涯了。」
「並非如此。」柯北道,「星野廣治的弟弟,也就是仲間佑壎的小舅子,他從秀才們的唇槍舌劍中掙脫出來,充當起一名赳赳武夫。」
「什麼意思?」
「小舅子二話不說,就像拎小雞子一樣將姐夫扛到肩上,綁到荒無人群的地方。」柯北道,「然後以仲間的口氣給梅茵發出訊息,吐露自己的苦衷與無奈後,宣告與她斷絕任何往來。」
「這是赤裸裸的綁架呀!」左亞憤憤然,「超出了法律界限。」
「仲間只限在日記裡描述,沒有付諸法律。」
「哦。」左亞憐憫道,「可憐的梅茵,可憐的松本真希,死灰復燃的心再次殞滅,噩夢捲土而來。」
「在梅茵給仲間的留言裡,也就是她一天前傳遞給仲間的,她選擇在這條河裡葬身。」柯北指著石欄外的河水,「當小舅子將這留言傳遞給仲田時,他及時趕到這裡,但他並未聽到有人落水的訊息。」
「她沒有跟他說實話?」
「三天後,仲間收到了梅茵的最後一個留言。」柯北道,「她告訴他,他接到這個資訊時,她已在天國。」
「這是什麼意思?」
「這段資訊有點長。」柯北道,「她告訴仲間的主要意思是,廣島的原子彈是必然的,而長崎的原子彈是偶然的,她願意在偶然中死去,而不願意在必然中葬身。她必須在必然裡留存著希望,就一定在偶然中化為烏有。」
「實在燒腦。」左亞愁眉不展,「難以理解。」
「我查閱了一下相關知識才明白這段留言的大致意思。」柯北道,「1945年8月6日美軍向廣島市投下一顆‘小男孩’的鈾彈,是個必然的計劃,而空投第二顆‘胖子’的鈽彈就充滿著偶然性了。原計劃是在京都、新瀉、小倉三選一的,長崎不過是後來才加上去的。1945年8月9日的這一天,一個小時前還決定投放小倉的,就因為烏雲搗亂,一個小時後,‘胖子’才無可奈何花落去一樣飄落到長崎。」
「也就是說三天前,梅茵已經向迎面而來的汽車撞去了。」左亞道,「仲間看完留言,她已經在高橋的醫院待著了。」
「是的。」
「那後來梅茵的一切去向,仲間應該瞭如指掌呀!」
「這就是我們得到這本日記的最大收穫。」柯北鬆了口氣,「我們本想從高橋醫生嘴裡得到的線索從仲間教授這裡得到了。」
「所以,我們趕快離開這裡去下一站吧!」左亞有些急。
「不急!」柯北做出飢渴狀,「不遠有個好燒村,聚齊了三十多家專賣店。」
「廣島燒?」左亞做開心狀,「好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