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議員是位和善慈祥的老人,如果有人看見他偷了你家雞蛋,見面後你都不好意思跟他翻臉。
「廣治一年前就失蹤了,至今沒有訊息。」議員雖然失去笑容,但也不顯得悲哀,「最後一條給我的留言,是她要幹一件令他傷心但她又不得不做的事情。」
「什麼事情呢?」柯北有些著急。
「雖然女婿沒有離婚,但卻離了心。」議員好像並沒聽見他在問什麼,繼續追溯道,「廣治心灰意冷,精神一度失常。她曾經幾次三番到我這裡鬧著離婚,都被我勸住。好不容易我說動他回頭是岸,怎反過頭來要打我臉呢?」他一臉懊悔,「強扭的瓜不甜。」
離開議會樓,左亞一路忖思議員這句話,強扭的瓜不甜,是說給我聽的嗎?她要去摘男神這隻瓜,男神卻要去摘女神,女神卻要去摘另外一個男神,到最後誰也得不到誰。而在另外一端,柯北正在琢磨身邊的左亞,這隻瓜實在不甜,光酸不說,還很澀,所以兩種選擇擺在他面前,要麼等到瓜熟蒂落的時候嚐到她的甜美,要麼就冒著手被扎破的風險嘗試這又酸有澀的滋味。
一隻蒼蠅落在熊本城前草坪上一隻遺棄的半隻蘋果上,這種景象在日本實屬罕見,如果她要是讓喬智將它們清走,他一定樂不可支,不但將那隻蒼蠅捉住拍死,還要將那蘋果扔到看不見的地方。
「那兒有堆垃圾!」左亞喊道。
柯北掃了一眼,又掃了一眼周圍,道:「它不該是垃圾,因為是垃圾早就被人撿走了。」
「那我要你撿走呢。」左亞試探道。
「你要不喜歡,我們可以離開這裡。」柯北一指前方,「到城堡裡看看。」
左亞心想:他不該是警察,但他又是警察。
回到福岡,通過手冢警視長他們查到仲田佑壎與星野廣治的最後一條資訊「再見」,正好是在本市西區郊外的吉野寺,時間是六月的一天,進而他們又查到這條資訊發出的一個小時後,仲田的手機完全失靈。廣治的親屬到此詢問過此事,因為沒有任何後續訊息,此報尚在擱置中。
三年前廣治在六月份失蹤,而梅茵恰恰也是三年前的六月離開池島的,兩人同時在同一個月失蹤,交集的可能性很大,設若時間是同一天,那麼廣治與梅茵就一定碰過頭,不期而遇是不可能的,如約而至才合邏輯。柯北決定帶左亞親臨吉野寺,看能否在這裡找到什麼蛛絲馬跡。
「廣治給她父親留下的資訊說,她要幹一件被迫的事情。」柯北道,「你認為這件事會是什麼?」
「我看議長和仲間,還有本地警察透露的意思,多半都認為她投海自殺了。」左亞道,「因為只有投海,才死不見屍。」
「即便是投海,她也一定要帶另外一個人陪葬。」
「什麼情況?」左亞覺得很突然,「你是梅茵?」
「對!」柯北指著廟前的蜿蜒山路,「兩人在同年同月失蹤,一定在這個地方發生過什麼事。」
「駕車綁架?槍殺後綁架?」左亞道,「總之,從這裡到海邊還有一段距離。」
「一切皆有可能。」柯北道,「但我們要找到證據。」
「這太可怕了!」望著山下點點屋頂,左亞道迷茫道,「三年前沒做到的事情,三年後能做到?」
廟裡走出一位和尚,他說如果施主在門外站累了,可以到屋裡喝茶歇息。望著這位和尚深邃的眼神,柯北忽然預感他們的運氣來了。
「三年前六月的某一天,我來過此地。」柯北示意左亞翻譯給和尚聽。
「你瘋了?」左亞大惑不解。
「你只管照直翻。」柯北微笑道,「謝謝!」
左亞翻譯後,和尚點點頭,表示十分願意。
「你敢胡說八道,我就敢胡說八道。」左亞滿不在乎道,「反正我還沒看過日本和尚發火過。」
「當時我就在門邊坐著,你可能忘了。」柯北等翻譯完後繼續道,「我看到有一位女施主,約莫三十歲,從門裡走了出去。」
和尚聽完翻譯點點頭。
「她大概在您這裡等了一段時間,有些著急了,所以聽到什麼就趕忙起身就走。」柯北道,「她離開後你不知道會有什麼事情發生,但是當門外傳來的響動聲,你出門一看,才知道發生了什麼。」
和尚聽完譯文,大吃一驚,然後向左亞嘰哩哇啦一番。
「他為什麼大吃一驚?」柯北問。
「他說他當時根本就沒看到過你,因為那天剛剛掃完門,別的記憶他可以模糊,但對門口是否有人,絕不會模糊。」
「早知道我就說坐屋裡了。」柯北道,「這話你別翻,你告訴他,因為我是隱者,所以他看不到。」
「你說什麼?」左亞驚愕道。
「隱者。」
「隱者?」左亞故作不知,「這讓我怎麼翻譯?」
「你就說他看不見的,並不代表不存在。」柯北補充道,「如果他再不明白,你就說,門口這個地方很大,門口以外的都算門口。」
和尚聽完第一種解釋後就說明白了,沒有再聽第二個。他說,他出門後發現門前的岔路口,先後來了兩輛車,一輛是救護車,一輛是拖車,救護車將事故車上的受傷人員抬走,拖車將路邊的事故車拖走。「既然施主在門口待著,就一定知道他出門前發生的事故,對嗎?」和尚問。
「是的。」柯北做出很驚悚的樣子。
「阿彌陀仏。」和尚雙手合十。
走到岔口,左亞往柯北的背部擊了一掌:「和尚不想聽,我想聽。」
柯北說他來時對此地只是默唸於心,現在必須細心觀察一番後才能斐然成章,畢竟時過境遷,三年前的東西是否能找到,還得靠運氣。「我又不是神。」他嘟囔道。
一輛皮卡車由遠慢慢駛來,由近慢慢開去。
「從我們從山下來到現在,才看到一輛車。」柯北道,「三年前六月的一天,星野廣治精心遴選了這個接近盲區的偏僻岔口,為的是幹一件令她親友們傷心但她又不得不做的事情。」
「然後呢?」
「就在這一天,她偷偷調換了仲間的手機,然後以仲間的名義向梅茵發出邀請,相約在這個曾經以隱者藏身聞名的吉野寺。」
「你說的是忍者吧?」
「隱者日譯為忍者。」
「梅茵準時到了寺廟裡,並未見到她以為的仲間,就與和尚攀談。」柯北道,「廣治開車經過岔口,然後掉頭停到走出廟門看不到的地方,拿起手機向梅茵發出資訊,說他在門口的岔口處等候。梅茵道別和尚走出門口後匆匆走到岔口,還沒來得及左亞瞭望,廣治踩足油門就向她撞去。」
「然後呢?」
「因為沒有事先排演,其結果就不會按像廣治想象的那樣,車毀人亡。」柯北指著岔口一端的鐵圍欄,「這一截較比其他地方,明顯是後來修補的。也就是說,極速的車子並未如意地衝下山去,而是被欄杆反彈後翻滾到路邊。」他攥著一顆鏽跡斑斑的螺絲,「這是散熱器上的螺絲,說明機器蓋被撞開,被撞者一定被當場裝暈。」他又拿出一塊尼龍布,「這是氣囊碎片,說明撞擊起碼做了兩次以上的運動,也就是說,氣囊開啟後,汽車再次翻滾,直至停止。」
「這又如何?」
「肇事者廣治一定會在第二次撞擊中,昏死過去。」柯北道,「和尚隱隱約約聽到這種聲音,並未完全在意,等到有其它動靜時,他才關注起來,走出門發現,那裡出現了一起交通意外,考慮到事故已經處理完,所以沒有再張揚出去。」
「你的意思是,兩輛救人和救援的車也如期而至,肯定還有第三者提前就知道了這一切,對嗎?」左亞問。
「是。」柯北將螺絲和碎布放回原處,道,「這第三者是誰呢?」
華豐回到家中,帶著老家土特產,華栓十分開心。
「你老母親沒帶你回過老家?」華豐問。
「豐兒兩歲那年回去過去一次。」華栓老淚縱橫,「回來後,不到一年就過世了。」
「你回去時村裡還有什麼人嗎?」
「村都沒了,哪還有人?」華栓道,「給你的地址那村是後蓋的。」
「老母親沒跟你講為什麼老村子沒了?」
「說是被日本人燒了。」
「為什麼?」
「她說,鬼子燒殺搶掠哪有理由!」
「哦。」華豐想:是奶奶不忍將原因告訴他,還是不願意?似乎她老人家與老爹隔了一道牆。「老人家那麼恨日本人嗎?」他問。
「誰不恨呀!」華栓道,「但她老人家恨得跟別人不同。」
「噢?有什麼不同?」
「中日邦交正常化那會,她又哭又笑。」華栓道,「我問她為什麼?她說,恨人恨到家了就會這樣。」
「哦。」也許他覺得他比他老爹還理解這一點。
華栓覺得這位滿當老弟對自己母親的話題有興致,就開啟了話匣子。他從記事起就跟著母親在撫順郊區的一排平房裡,房子是縫紉機廠的集體宿舍,母親就在那上班。大一點,母親告訴他,他生下來時,父親因為開心過頭,酒醉後不慎跌下山崖身亡。再大一點,他要當礦工,開始母親不贊同,希望他繼續念高中,他厭惡讀書,拗不過他,她只好同意......
「你跟老母親相依為命,家裡就沒個親戚?」華豐問。
「就有個遠房的伯伯,以前在老家當獵戶,我上礦那會他一家去了瀋陽,後來又搬了。」華栓道,「我一條腿那會,老人家帶我離開撫順,找到獵戶閨女,在一家福利廠上班,從此就落到這裡了。」
「那獵戶呢?」
「早死了。」
「獵戶閨女呢?」
「早就出國了。」華栓唏噓道,「出了國就再沒音信,再沒來往了。」
華豐給華栓倒上酒,心想:倘若過去,他豈能有如此耐性,聽他人家如此絮叨!如今這些個陳芝麻爛穀子的往年舊事,卻要成為拯救自己乃至自己家族命運的堅實依託。失去過去,就失去現在,失去現在,就失去未來。雖然還不知道未來是什麼,但起碼要把握現在。
「有個事呀,一直不知跟誰說,我尋思,跟誰說誰也不信。」華栓的酒有些上頭,「跟你說把,你要不信,我這輩子只當悶在肚裡爛了。」
「大栓說啥我都信。」華豐一仰脖也喝了一杯。兒子跟父親通過這種方式交流,也算是件愜意的事。
「小時候老母親跟自己睡在一起倒很,大了就覺得彆扭。」特別是上礦了,早上醒來發現老母親還跟你躺在一起,說不出來有多鬧心。」
「可能是老人習慣了,只是你不習慣而已。」
「這個可以不掰扯,可我結了婚,總不能還這樣吧。」華栓道,「起先媳婦這樣說,我不在意也不信,直到有一天,我喝醉酒了,明明記得我跟媳婦摟在一起,怎麼半夜酒醒了,發現自己在老母親的懷裡呢?」
「也許是你夜裡沒躺好,滾到地上。」華豐分析道,「老母親怕吵醒你媳婦,就把你抱到她的床上。」
「我也這樣想的呀!」華栓生氣道,「可我媳婦沒這麼善良,不但不善良,還說我跟我老母親搞破鞋。」
「喔?」
「還說這不是一回兩回了,呸!這臭婆娘不能要。」華栓依然生氣,「一條腿老光棍找到兩條腿的黃花大閨女有多難呀!我老母親愣給找到了。」他嘆息道,「她老人家容易嗎?」
「不容易。」見他久久嘆息,華豐問,「你想跟我說的,就是你離婚的事?」
「這不叫事。」華栓繼續道,「我是說,我都古稀了,就沒太看懂我母親。」
「哦?」華豐問,「就因為她摟你睡覺?」
「打媳婦跑了後,她就整天摟著豐兒睡了。」華栓搖搖頭,道,「我說的是,我身體非常硬朗,卻突然大病了一場,而且連續昏睡了數月。」華栓道,「醒來後發現家裡添置了好多傢俱電器。母親說,你呀,以後也別上班了!我哪來這麼多的錢?她老人家指著老沉的一隻箱子說,都在裡面,我要開啟,她說,到了該開箱子的時候,自然有人開。」
「你是要問跟我,這箱子該不該開啟?」華豐問。
「不是不是。」華栓連連擺手,「這箱子我根本就沒動過。」
「沒動過?」華豐心想:明明他看見他動過呀?要不他怎麼知道里面藏的是舊幣呢?難道是為了不想讓趙滿當知道,故意說了謊?
「就算我想動,上面的密碼我也不知呀!」華栓一臉誠懇,「但是我家豐兒動過。」
「我動過?」華豐覺得自己說漏了嘴,馬上彌補道,「我動過腦子幫你想想,你沒動,你兒子動過,說明老人家把密碼告訴了你兒子。」
「拉到!」華栓道,「老母親走的那年,豐兒才三歲。」
「哦。」華豐想:密碼他也不知,後來是依據夢裡的提醒,他才僥倖開啟了箱子。難道真有託夢一說?如果託夢成立,那又是誰託的夢呢?
「你確認你沒開啟過,你兒子開啟過?」華豐用眼睛緊緊盯住他爹。突然,他發現大格子不知什麼時候爬了出來,並且專心致志盯住他們聊天。
「我向老人家發誓,我華栓沒有說瞎話。」
「嗯。」華豐看著大格子做點頭狀,確信他老爹沒有說慌。詭異的問題來了,他和他老爹是在什麼情況下,不知不覺地開啟箱子的呢?
「但是前陣子家裡來了豐兒的兩個同學。」華栓道,「他們拿了一封豐兒的親筆信,我就記住老母親的話了:到了該開箱子的時候,自然有人開。」
「箱子交給他們了?」
「是呀。」華栓道,「交完後我就後悔了!我是不是該報警?」
「為什麼?」
「因為華豐在精神病醫院裡。」華栓道,「他都那樣了,根本就不會寫信,也不會開箱子,再說,開了箱子幹嘛去呀?」
「問題是,那封信寫的什麼呀?」
「爹,我委託我同學左亞和喬智來取箱子,滋滋。」
「是你兒子寫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