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了!」華栓道,「滋滋是大格子的小名,只有在咱爺倆知道。」
「既然是你兒子的親筆信,你擔心什麼?」
「不擔心。」
「既然不擔心,你還要報警做什麼?」
「我想知道母親說的‘自然有人開’,這個開箱子的人是誰?」
「警察能告訴你嗎?」華豐說,「不能!因為警察根本不會信你說的這些事。」
「要不誰能告訴我?」華栓自言自語道。
「我替你兒子告訴你。」華豐充滿希望道,「有一天,你兒子一定會親口告訴你的。」
大格子鬆動了一下,靜悄悄地往自己的屋內縮,那隻老式五屜櫃連同上面擺放的電子管收音機以及收音機上擺放的遺像,被它弄得略微晃動了一下,相框經不起最終的震顫,馬上就要趴下。華栓啟動輪椅準備去扶,華豐提前用手握住,他發現,奶奶遺像的背面有一行模模糊糊的字跡。趁華栓不注意,他用手機拍攝下來。
羅娜還是將自己的名字改回成羅豔梅,她認為還是改成爹媽取的名字踏實,雖然俗氣土氣,但能保證不會被羅素變瘋。
「我認為羅格格更好!」喬智並不認同改回名字好,「不但有滿人的高貴,還有歐羅巴特質。」
「我剛要正常回來,你又讓我瘋?」羅娜瞪大眼睛。
「我只能讓你‘嗨’,哪能讓你瘋呢!」喬智不以為然。
「什麼叫‘嗨’呀?」羅娜假裝不知。
「這麼著吧!」喬智假裝誠懇,」晚上有一幫皖系大咖聚會,你要參加嗎?」
「不去。」羅娜沒有底氣道,「我又不是什麼咖不咖的,湊那熱鬧?」
喬智彎著胳膊貼到她跟前,道:「只要你的胳膊插進我這個胳膊裡,就一切搞定。」
羅娜要將他推了回去:「什麼搞定不搞定的?」
喬智沒被推動,反而將她的胳膊強行插到他的胳膊裡,道:「只有這樣,那些大咖們才會覺得你是大咖的大咖。」
「我起雞皮疙瘩了。」羅娜堅持要掙脫他。
「雞皮疙瘩是一種境界。」喬智拼命不讓她掙脫,「有了這種感覺,才能‘嗨’起來,才能忘掉羅娜,回到豔梅,再從豔梅上升到格格。」
羅娜呆住了。進退維谷。
她見到他第一面並不討厭,見到第二面覺得他親和並不討厭,,見到他第三面覺得他親切也並不討厭,後來介紹她來八盒集團完全是從苦海里打撈了她,她完全覺得他不但不討厭還討人喜歡,眼下,他想幹嘛?她不知道。既然不知道,也只能半推半就,見機行事。
晚飯擺在徽派同慶館,當一群人對桌上的一隻臭桂魚品頭論足時,羅娜挎著喬智的胳膊走了進來。導演起身介紹後,所有人起身鼓掌。
「我是皖西霍邱的馨悅,請喬總多多關照!」
「我是皖北阜陽的雅諾,請喬總多多關照!」
「我是皖東滁州的朵拉,請喬總多多關照!」
「我是皖中安慶的櫻雪,請喬總多多關照!」
「他們都是目前演藝圈一到二線的咖咖。」導演介紹道。
「哦。」羅娜問,「有皖南的嗎?」
幾位大眼溜精的妹子一致搖頭,導演馬上說:「聽說羅小姐是皖南的,就不敢叫了。」
「為什麼?」羅娜不解。
「因為我準備拍攝一部《清流段》的戲。」導演眉飛色舞道,「其中四姨太出自皖南,是我們這個戲的女一。」
「沒懂。」她望著喬智,「她出自皖南,跟我是皖南人有什麼關係?」
「太有關係啦!」導演喜出望外要回答這個問題。
喬智擺手止住他,轉臉問羅娜:「段祺瑞知道嗎?」
「知道呀,段合肥嘛!」羅娜道,「前民國總理,皖系軍閥的頭目。」
「他有幾個太太知道嗎?」
「不知道。」
「不知道就好。」喬智道,「正好我知道。」
「這部戲的編劇是我們喬總。」導演迎合道,「大手筆大製作,絕對牛拜。」
「段清流,不抽、不喝、不嫖、不賭、不貪、不佔,被人美稱為‘六不總理’。」喬智一本正經道,「有六不,就有六有,太太、大姨太,二姨太、三姨太、四姨太和五姨太。」
「其中將紅杏出牆的四姨太送給情敵。」導演不失時機地奉承道,「成為趣談,傳為佳話呀。」
妹子們舉杯,道:「祝賀喬總!恭喜羅小姐!」
「這關我什麼事呀!」羅娜一臉懵懂。
「喬總也真沉得住氣!到現在還讓人家矇在鼓裡。」那個叫馨悅的妹子帶領其他妹子站起要跟羅娜碰杯,「恭喜恭喜!」
「啥意思嘛?」羅娜瞪著喬智。
導演湊到羅娜耳邊道:「喬總讓你出演四姨太。」
羅娜馬上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本想發作的,但想到喬智白天的話,就只好待雞皮疙瘩散盡後,道:「第一,我是學法律的,不是學表演的。」
「我是學武術的,現在當導演。」導演道,「喜歡就好。」
「第二,我不喜歡錶演。」羅娜認真道,「只會真情實感表達,不會掩飾自己,表現別人。」
「本人就要樸實無華的表演。」導演道,「不要矯揉造作的學院派。」
「第三,我的理想是當一名合格的法律工作者。」
「巧了!」導演喜上眉梢,「後來四姨太的確當了一名法務人員。」
「最後,我衷心祝願喬總投拍的這部戲大賣大火。」羅娜端起杯,「不要因為我搞砸了,賠了錢。」
「喬總不怕賠錢,為了羅小姐賠多少都不怕。」導演也舉起杯,「再說本色出演,絕壁不會賠的。」
「這四個妹子誰演都行,就我不行。」羅娜放在杯子走出房門。
喬智趕忙在走廊裡攔住她:「不演就不演,何必要人下不來臺?」
「這人虛頭巴腦,沒一句實話。」羅娜憤憤然,「油腔滑調跟他忠厚耿直的長相完全不符,打死我也認識不到這樣的人,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朋友?」
「娛樂圈嘛!哪有像你這樣認真實在的人。」喬智道,「你要不喜歡咱就轉身就走,你覺得轉身就走還不解恨,我帶你進去臭罵他一通。」
「能行嗎?人家是導演耶。」羅娜心又軟塌下來。
「你知道嗎?」喬智設問道,「在這行裡,演員聽導演的,導演聽製片人的,製片人聽出品人的。」
「出品人?」
「就是投資人,金主。」
「那你是出品人呀?」
「對呀!」喬智道,「導演差我兩級呢。」
「哦,這樣。」
「那咱進去罵他?」
「那試試吧!」羅娜又拉住他,「等一下。」
「怎麼了?」喬智回首問。
「這導演都導過什麼呀?」羅娜低聲問。
「多得我都記不住了。」喬智轉動眼珠道,「最著名的是《滿處飄著黃金盃》,得大獎的是《三峽壞人》,爆棚的一部是《2948》。」
「這麼厲害!」羅娜大為震驚。
「人不可貌相。」喬智道撫慰她道,「你不在圈內,所以你不知道他的厲害。」
「哦。」
「你看那四個大腕二腕的妹妹,見他都跟見了皇上一樣。」喬智挑釁道,「咱進不進去罵他?」
「進去可以。」羅娜怯生生道,「但是別罵。」
黑漆漆的,看哪都看不見。
羅娜只好用手摸,摸到有感覺的是自己的胸和腿,摸到沒感覺的也是胸和腿時,她停住手,反覆推敲這不是夢境後,便斷定自己一定平躺在一張床上。根據床墊的鬆軟程度與床被的絲滑程度,她又斷定這肯定不是在自己的屋裡。如果不是在自己的屋裡,旁邊一定還有一個摸著沒有感應的酮體,那會是誰?
昨天晚上最後一串記憶是,她與喬智與導演與導演帶的一群妹子喝完酒後又去歌廳裡喝酒,喝了又唱唱了有喝,最後喬智說這就叫‘嗨’,她說她早就知道什麼‘嗨’,只不過是沒‘嗨’過罷了......
她摸索著下了床。
腳踩的地面,柔軟兼帶著顆粒感,說明這是地毯。
緊接著她用手觸控到細膩而能搖晃的布料,繼而她又發現,這是三層不同的材質,滌綸質地、紗網質地和粗麻質地。
她暫停呼吸,感受到心臟的劇烈跳動。
猛地,她拉來了的窗簾。刺眼的陽光照亮了整個屋子。
床上平躺的喬智,一動不動。
原本她想,一旦床上的那個人有什麼異動,她就用手裡早已準備好的枕頭向他砸去,然後迅速找到手機報警,但是眼前的喬智完全跟屍體一樣,紋絲不動,連個像樣的呼嚕沒有。這樣的光景讓她有足夠的時間去躊躇,她是慢慢摸到手機後從容不迫地報警呢?還是從洗手間裡找個能砸暈他但不至於砸死他的鐵器或者瓷器呢?拿不定主意,她繼續躊躇。終於還是喬智睜開雙眼,結束了她的躊躇。
因為她提前消化了恐慌,所以面對喬智的驚恐,她做出的被動性慌亂反而讓人覺得是做賊心虛。
「你怎麼在這兒?」喬智變顏變色道。
這就話本該是她問他的,現在倒置過來,她都不知道該回答什麼了。「啊?」她頓時語塞。
但其實,喬智在此之前早已包藏禍心。當然,這不是他處心積慮的結果,而是在羅娜睜開眼睛前他提前睜開了眼睛。他經歷了羅娜剛才經歷的一切經歷,只不過他給出的結論並不是拉開窗簾,讓真相大白於天下,而是悄悄回到床榻的原處蓋上被子,躲在原有的黑暗中靜觀其變。
這就是喬智的詭譎之處,明明他有主動攻擊的能力,卻偏要做成被迫還擊的反應。在這一回閤中,他迅猛地擺脫了導演這王八蛋給他設下的陷坑所帶來不利局面,開始化被動為主動,將導演策動的無賴之舉轉換為遭人暗算的無辜境遇。
而羅娜,這個喝著山泉長大的黃毛丫頭,哪裡能知曉城裡的花園裡竟然還有人設下捕獵的機關?
兩人在尷尬中呆滯了好久。
羅娜只能找到酒喝多了這個理由解釋這一切。但是,從樓下的歌廳到樓上的客房,這個過程他倆是怎麼辦到的呢?是兩人互相攙扶?還是旁人有意為之呢?
喬智抓起手機,說要問導演。
「這個問題不是最主要的問題。」她攔住他說。
「那什麼最主要?」他問。
她用睡衣重新遮嚴自己的身體,警覺地問:「你穿衣服了嗎?」
喬智故意往被子摸了一下,說:「沒有。」
「醒來前,你就沒有做什麼嗎?」
「沒有。」
「恍恍惚惚中,你什麼都沒幹?」
「死豬一樣,什麼都沒幹。」
「你真的沒騙我?」
喬智有些不想回答了,因為他突然有了種犯罪的衝動。這衝動不限於她的睡衣並沒有完全擋住她的全部,細滑的腿部和圓潤的肩部一覽無餘,也不限於她眼神的容忍甚至柔弱,主要在於她的語氣中透出的節奏與他心臟的脈搏完全合拍。他儘量想打亂這種諧振,但很快岔開的噪波又趨向一致,就像你在搜尋電臺節目一樣,程式自動幫你找到了某個清晰的波段。
羅娜從他的反應中捕獲到同樣的感應。
窗簾被拉了回去,一切又回到了黑漆漆的世界裡。
兩人在黑暗中摸索並完成著昨晚可能發生的未盡事宜宜,以填補失憶的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