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禮拜懸掛的幕布好像還沒來得及撤下,羅娜開啟電腦準備放射投影儀的頁面。「上次巴總說,故事只講了上半部分,現在我們來聽聽下半部分。」說完,羅娜特意將頂燈關掉。
屋裡被投影儀的光線照得幽藍,並且閃爍不定。
「這羅娜是不是被誰洗腦了?」喬智低聲問左亞,「要不就是誰給她吃了什麼藥?」
「人都有這樣的時候。」左亞低聲道,「反正我現在對事物的態度都麻木了。」
「不信。」
「有什麼不信的。」左亞解釋道,「越想越想不通,越想不通就越想,想到最後,好奇指數就降到了零。」
幕布上出現一行字幕:這一夜發生了什麼?
畫外出現一個陌生的聲音:「那位創造那一奇蹟的少年,在這一夜裡能不能再次創造奇蹟呢?答案是,當然可以。」
喬智左顧右盼,企圖尋找到聲音的來源。
「不用找,找也找不到。」羅娜提示道,「聽完故事自然知道。」
那個聲音繼續:「博士弟弟見姐夫死不出手,也就死下心來,完成他最後一個實驗,也就是說,一個新的人頭即將被他活活切開,移植他研製的神經記憶元。因為馬路大已經用完,那位同鄉少佐大哥就幫他找來這裡的一位焚屍工。此次實驗,對弟弟而言只是絕望一搏,一損俱損一榮俱榮。而對部隊長來說,必須萬無一失,必須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擔子落到推薦人少佐的肩上,在看到小老弟的實驗毫無意義和姐夫又誓死不露真相的情況下,他必須絞盡腦汁,另闢蹊徑。」
幕布劃出第二張頁面:啞巴的畫像。
「這名焚屍工是一位遠離他鄉來此謀生的啞巴。少佐為了將他與少年夫妻掛上感情的鉤子,就當著他倆的面羞辱他毒打他,以至於腿被打瘸。少年身體流淌著漢人的血液,自然上前阻止,少女懷著一顆憐憫善良的心,有意救治他收留他。少佐乘機罰這個啞巴到他倆身邊做服侍的下人。也就是說,在博士弟弟做最終實驗之前的這個時間段裡,姐姐姐夫與這個啞巴建立了一段親如一家的感情。」
「周瑜打黃蓋是苦肉計,好歹黃蓋肉疼,周瑜心疼。」喬智揶揄道,「這個少佐大哥,用的究竟是哪門子計呀?」
「苦心計吧!」羅娜冷不丁答道。
「哦。」喬智心想:這個羅娜,看來還那樣。
「實驗前,同鄉少佐領著兩個持槍憲兵走到少年少女面前,滿面春風道:大哥大姐,今天是弟弟展示醫學成果的一次手術,石井四郎中將親自督陣,關東軍總司令部遣副參謀長池田純久少將前來佐證,陸軍大臣阿南惟幾大將還特意派他的內弟竹下正彥中佐作為特使,專程從東京趕來助陣,除此之外,還有滿洲國國務總理大臣張景惠的專員及各方代表,務必請二位蒞臨指導。少年並不理會,見憲兵們目露兇光,少女婉言相勸一番後,勉強隨之而去。」陌生的聲音道,「下面的情景該由大編劇來想象吧!」
左亞看著喬智,喬智看羅娜時她也正看著他,他忙不迭道:「哦哦,如此慘烈的場面,沒有親身經歷,誰想得出來呀!」
「不信。」羅娜嘟囔道。
「好吧!我試試。」喬智將臉故意拉長,「因為是一次非同尋常的實驗,對外宣稱是一次具有科技含量的醫學手術,所以地點和場景就要精心遴選和格外渲染。地點肯定不是在平房,因為這個地方屬絕密之地,不易暴露於眾,所以地點應該設在繁華的中央大街上的一家俄式花園洋房裡。」
「為什麼要選這裡?」羅娜問。
「來的客人檔次高呀!」喬智道,「東京來人,總部來人,新京來人,新京就是長春,滿洲國的首都,還有本市要員,以及一切相關人員,人多車多圍觀的人也多,所以檔子高就註定場子就要大,場子一大,這對鄉下夫妻,就不知不覺少了主張,容易產生羊群效應,隨波逐流,人云亦云。」
「感覺你就是那位同鄉少佐似的。」羅娜道。
「那少佐大哥的場景鋪排,就無須我贅言了。」喬智道,「但起碼有兩個必不可少重要的設定,我還是要特別提示一下。一是宴會大廳,迎來送往,吃吃喝喝,發言講演,散佈訊息,都在這裡。二是實驗觀摩室,屋子裡中間用落地玻璃隔離,一邊是純粹的實驗手術檯,一邊是貴賓室,供重要人物觀摩談論,手術人員只能看清自己,看不清貴賓室的人。請注意!重要人物只有石井、池田和竹下這三位,其他專員代表什麼的,在外面閒聊扯淡就可以了。」
「外面的人是配角,裡面的人是主角,對嗎?」羅娜有些入戲了。
「不不!外面的人屬於跑龍套的,裡面的人呢,還夠不上角色,只算群眾。」
「那配角是誰?」羅娜迷糊了。
「少佐大哥和博士弟弟。」喬智道繼續描述道,「實驗室裡,穿白大褂的助手們將所有的設施裝置和器械工具備齊後,靜靜等候博士弟弟登場。觀摩間裡,少佐大哥將那對少年少女夫婦請到貴賓席落坐後,逐一介紹在座的要員,大家相互彎腰鞠躬,顯得彬彬有禮。此時實驗室大亮,為什麼大亮?手術用的無影燈亮了,燈光一點大亮,主角就該登場亮相了。」
「主角?」羅娜問,「主角不是那對夫妻嗎?」
「那你得問他。」喬智轉臉朝那個聲源的方向喊去,「我只能幫你到這兒了!下面的故事我實在缺乏想象,還得你來。」
「除了在貴賓室漏了一樣東西沒說,其他都很完美。」陌生人道。
「哪樣東西?」喬智問。
「一部16毫米的電影放映機。」
「噢?另有玄機。」喬智揣摩道。
「其實誰是主角並不重要,重要的誰能牽動我們的心。」陌生人開始敘述,「實驗室的門開了,兩個便衣憲兵攙扶著那個啞巴焚燒工走了進來。此時的啞巴,已經被剃成了光頭。」
「啞巴是主角?」羅娜喃喃自語道。
「啞巴身穿整潔的病號服,神色雖然有些忙亂,但氣色卻健康無恙。觀摩間的夫婦慌作一團,少佐示意他們不必緊張。副手試圖與啞巴對話,啞巴邊打手勢邊發出嗷嗷聲。副手向貴賓解釋道,此人是聽力障礙者,屬先天性聾人。助手拿來一個小盒子,副手解釋說這是丹麥oticon廠家生產的整合式耳聾助聽器,副手立刻把它給啞巴戴上,啞巴立刻活躍起來,並且伴隨著恐懼。為什麼恐懼呢?因為啞巴從來不知道世界還有聲音這種東西,一時半會接受不了。觀摩室的貴賓們交頭接耳,猜測下面的實驗是不是讓啞巴成為一個能聽能說的正常人。那對夫婦也開始議論。就在這會,一位助手給啞巴注射了一針,興奮不已的啞巴即刻昏迷過去,兩個助手將他抬到實驗臺上。這對夫婦焦急不安地觀望著。」
「應該打的是全麻針吧!」羅娜嘟囔道。
「副手說,即將開始的手術是,將這位啞巴轉換成一位馬上能接受各位貴賓提問的正常人。大家正議論紛紛時,一位助手開始放映一部電影紀錄片。銀幕上是一位戰場上被炸掉四肢的日本士兵,他名叫阿部正,年僅二十,是殉職中將阿部規秀之侄。阿部正十分痛苦地哀求伍長開槍將他打死,伍長沒有答應。到了醫院,阿部正發現他的下體也已廢棄,彌留之際他請求醫生,趕快將他還能用的內臟取出來,交給醫學上使用。」
「真有阿部正這個士兵?」羅娜信以為真。
「影片放完後,助手開啟冷藏櫃,從裡面取出一個玻璃容器,裡面是用儲存液浸泡的大腦,完好無損。副手指著這個大腦說,雖然這位年輕士兵的四肢沒了,內臟也沒了,但是他的大腦還在,他的意識還在,所以阿部正並沒有故去,他還在這個世界上活著。」
「啊!」羅娜大叫,「這在醫學上能成立嗎?」
「噓!」喬智將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她安靜。
「眾人唏噓不止,少年少女夫妻開始躁動起來。」陌生人道,「此時,博士弟弟出現在大家面前,他摘下口罩道:其實一個人存在的意義,並不是他的四肢五臟,也不是他的大腦。副手展示一幅人腦內部結構圖,博士弟弟指著一個米粒大的紅圈道:神經記憶元。眾人議論紛紛。安靜後,他指著容器裡的大腦,繼續說:我將取出這裡的神經記憶元,移植到啞巴的腦中。眾人又開始議論。安靜後,他繼續說:手術後,我們將親眼看到,這位啞巴將張開口說,我是阿部中將的侄子阿部正。」
「啊?」羅娜張開嘴,馬上又閉上了。
「貴賓間一片譁然後,博士弟弟道:很遺憾,手術需要三個小時。大家繼續譁然,少佐笑道:外面的酒會預備完畢,酒會完畢後是舞會,舞會盡興了,我們再重新回到座位,來共同見證博士創造的一項偉大而神聖的人類奇蹟。」
「是不是太誇張了?」羅娜自言自語道。
「大家正要鼓掌時,那個少年再也忍不住了,大聲呵斥道:屠殺,完全是屠殺!所有人都驚呆了!少年還要繼續申斥,大家完全不給機會,兔子一般溜出現場。少年急眼了,瘋狂了,使勁要砸開那道玻璃牆,他決不允許內弟為了這麼個荒唐的實驗,害死無辜,更何況他們夫妻跟這位無辜者有了感情瓜葛。不!他一定要就救這個啞巴。」
「怎麼救呀?」羅娜一直用心去聽。
「也許是麻醉劑量不夠,也許是助手故意要這麼做的,當博士弟弟的手術刀伸向啞巴的頭顱時,啞巴似乎醒了。」
「肯定是故意的。「羅娜實在忍不住,道,「全身麻醉,至少六小時後才能清醒呢。」
「幾個助手使勁按住啞巴,博士弟弟停住了手術刀。」陌生人道,「但是副手懇求他,無論如何他們要做完這次手術,否則算違抗軍令。博士弟弟還在猶豫,兩個便衣憲兵撥出槍來,懇求道:如不完成手術,他們也要被槍斃。啞巴玩命掙扎,助手們拿來繃帶,將他死死綁住。啞巴發出慘叫,博士弟弟摘下口罩,命令示助手再打麻藥,副手加以阻攔,催促他必須馬上手術,憲兵再次舉起槍。博士弟弟只好戴上口罩,重新拿起手術刀。副手預備好一把小小的錘子和一把小小的鋸子,隨時遞上。手術刀在啞巴的耳根上劃了一刀,鮮血順著刀口流了出來。啞巴撕心裂肺地嚎叫著。」
「太慘了。」羅娜滿臉抽搐道。
「少年被兩個憲兵死死困住,無法接近玻璃牆,任他怎樣喊叫,也無法穿透這堵牆。少佐終於開口了,他告訴這位少年,要想救啞巴,必須幫他內弟完成實驗,啞巴活了,大家也都活了,否則啞巴死了,大家也都跟著死。說著說著,少佐還流了眼淚,流完眼淚,少佐還跪倒在地,請求少年挽救所有人的生命。少年轉臉看著即將生產的妻子,已經滿臉是淚的妻子向他輕輕點頭。於是他有了一個決定。」
「趕快結束這慘劇吧!」羅娜嘀咕道。
「這個決定的結果是,啞巴帶著少女逃出實驗室,逃出俄式花園洋房,逃出哈爾濱這座城市,馬不停蹄,日夜兼程,最終逃到了啞巴的家鄉。」陌生人道,「當酒足飯飽的要員們回到貴賓席時,他們看到的奇蹟,竟然是那個少年直挺挺地躺在實驗室的手術檯上一動不動。」
「這該怎麼解釋呀?」羅娜問。
「經過博士弟弟一番解釋後,要員們晃晃腦袋後悻悻離去。雖然石井部隊長對這次實驗沒有達到預期效果惱羞成怒,但對‘招魂’計劃的可行性卻充滿著信心,因為此番行動總算讓他大開眼界,奇蹟少年並不是神話傳說,而是真實的存在。大本營這邊得到訊息,即刻發出特命,聚集陸海空的一切機動力量任由少佐調遣,要不失時機地抓到正在逃離中的啞巴和孕婦。」
「兩人是否被抓到?之前沒有交代的那個決定究竟又是什麼?」喬智看了左亞一眼,道,「而且,你到底是誰?我們期待您當面揭曉。」
羅娜將頂燈開啟,屋內呈現出原有的明亮。「我就是你們的老大,華豐。」陌生人從他們身後的側門裡走了出來。
「啊?」喬智與左亞差不多異口同聲地驚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