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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玉壘浮雲(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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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江水東流不盡,挾裹著兩岸的蓬勃春色,自天地之邊際鋪天蓋地而來。玉壘山上浮雲飄忽,白雲蒼狗,日新月異,恰似人生無常,世事多變,滄海桑田。全詩即景抒懷,以山川古蹟聯絡著古往今來的人事變遷,氣象雄偉,寄慨遙深,令人有蕩胸撲面的感受,遂成為千古傳誦的名篇。而「錦江春色」「玉壘浮雲」,亦成為風雲變幻、世事滄桑的代名詞。

去去!何處?迢迢巴楚,山水相連。朝雲暮雨,依舊十二峰前,猿聲到客船。愁腸豈異丁香結?因離別,故國音書絕。想佳人花下,對明月春風,恨應同。春暮,微雨,送君南浦,愁斂雙蛾。落花深處,啼鳥似逐離歌,粉檀珠淚和。臨流更把同心結,情哽咽,後會何時節?不堪回首相望,已隔汀洲,櫓聲幽。

——李珣《河傳》二首

成都地處成都平原腹地、長江支流岷江下游,這裡夏無酷熱,冬少冰雪,氣候溫和,土地肥沃,自古便是富庶之地。春秋戰國時期,秦國意圖雄霸天下,最先攻取的就是富庶的古蜀國。然蜀道艱險,難於上青天,秦惠文王為此苦苦謀劃多年,不惜使出「石牛記」「美人計」等一系列陰謀詭計,終於成功開闢出由秦入蜀的「石牛道」。

秦惠文王更元九年(前316年),蜀國與苴國、巴國之間爆發戰爭,三國均向秦國求援。秦惠文王乘機落井下石,派張儀、司馬錯率軍經「石牛道」入蜀,先後滅掉蜀、巴、苴三國,完全佔領了巴蜀地區。此後,秦王於蜀地設定蜀郡,郡治成都。郡守張儀按秦國國都咸陽建制修築了郡城城牆,由此成為成都城池之雛形。

都江堰全景

秦昭王五十一年(前256年),秦國任命李冰為蜀郡郡守。在任內時,李冰主持修建了舉世聞名的都江堰工程。由於有了水利灌溉之利,成都平原從此沃野千里,「水旱從人,不知饑饉,時無荒年,謂之天府」。到秦朝末年時,成都已完全取代關中平原,獲「天府之國」之稱,且美譽歷代延續,盛名經久不衰。

宋工商物產分佈圖

由於農業發達、手工業興盛,成都不但是中國開發最早,也是持續繁榮時間最長的城市之一。蜀漢時,成都織錦業尤其發達,成為朝廷貢賦的重要來源。蜀漢為此設錦官專職管理,並在成都城西南建造「錦官城」。「錦官城」「錦城」由此成為成都的別號。

宋工商物產分佈圖

到唐代時,中國有「揚一益二」的說法,「揚」即揚州,「益」即成都,兩者並列為天下最繁華的都會,聲名猶在京都長安、洛陽之上。甚至有文人雅士稱成都「江山之秀,羅錦之麗,揚州不足以侔其半」。

彼時成都是西南、西北地區藥材、器具、絹帛、茶葉、紙張、書籍貿易的最大集散地,城市商業異常繁茂,其造紙及雕版印刷術水平遙遙領先於全國,朝廷甚至專門規定史館書籍必須用成都出產的麻紙抄寫。

唐代宗廣德二年(764年),在一個明媚的春日,定居於成都的杜甫登上城南樓,俯仰瞻眺。雖則繁花滿眼,山河壯觀,大詩人卻是黯然心傷,愁思滿腹,絲毫沒有尋芳賞春的雅興。

當時「安史之亂」雖已平定,天下猶不平靜——內有宦官專權,外有藩鎮割據,唐廷內憂外患,災禍重重。杜甫有感於時局多變,揮筆寫下了《登樓》一詩:

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北極朝廷終不改,西山寇盜莫相侵。可憐後主還祠廟,日暮聊為梁甫吟。

錦江水東流不盡,挾裹著兩岸的蓬勃春色,自天地之邊際鋪天蓋地而來。玉壘山上浮雲飄忽,白雲蒼狗,日新月異,恰似人生無常,世事多變,滄海桑田。

全詩即景抒懷,以山川古蹟聯絡著古往今來的人事變遷,氣象雄偉,寄慨遙深,令人有蕩胸撲面的感受,遂成為千古傳誦的名篇。而「錦江春色」「玉壘浮雲」,亦成為風雲變幻、世事滄桑的代名詞。

二百餘年過去,錦江春色秀麗依然如初,玉壘浮雲起滅更勝往昔,僅大宋立國以來,成都便已經三度易主—

先是乾德三年(965年)正月,宋軍兵臨城下,蜀主孟昶出降,成都由後蜀都城成為大宋成都府。

再是淳化五年(994年)正月,農民義軍領袖李順率軍攻佔成都,建立大蜀政權,年號「應運」,並鑄造發行了「應運元寶」銅錢及「應運通寶」鐵錢,公然與大宋對抗。

而今官兵雖苦戰奪回成都,斬殺三萬餘名大蜀軍士,俘獲並處死大蜀王李順及其重要大臣衛進、計詞、吳文賞、李俊、徐師中、吳利涉等人,成都三度易主,然四周大部分鄉鎮仍為大蜀軍餘部所佔,即所謂「郭門十里外猶為賊黨所據」。

大蜀王李順雖死,大蜀軍實力猶在,餘部主力尚存兩部:一部有十餘萬眾,由大蜀中書令吳蘊率領,活動在成都附近,不斷尋機打擊宋軍,處置官僚土豪;另一部有萬餘人,由大蜀將軍張餘率領,進擊川東,在大蜀本部成都為宋軍佔領、首腦人物李順遇害的不利情況下,依然連續攻陷嘉州、戎州、瀘州、渝州、涪州、忠州、萬州、開州等八州,勢焰再度大熾,隊伍很快擴充發展到數萬人。

一面是大蜀軍的積極進取,另一面卻是宋軍的消極被動。宋軍主帥並不是武將,亦不是文臣,而是大宦官王繼恩。此人因在「斧聲燭影」後的「兄終弟及」起了至為關鍵的作用,因而是當今太宗皇帝趙光義的第一心腹,竟得以在一再抑制宦官權勢的大宋幾番出任軍事統帥,這次更是手提精兵,西行平蜀。

自五月宋軍奪回成都後,王繼恩既不發兵收復其餘州縣,亦不追擊大蜀軍餘部,只引眾軍龜縮在成都城內,專以宴飲為務。又縱兵在城中搶掠,中飽私囊。

兵災迭見,市鏖騷擾,閭閻為墟,盜匪乘隙,縱橫靡忌,百業俱殘,老弱轉徙。昔日繁華無二的益州,竟淪為一座荒涼而蕭條的城市。

彼時成都知府為郭載。郭氏字鹹熙,開封人氏,為宋太宗趙光義心腹,曾於雍熙初年(984年)出任西川兵馬捕盜使,宋太宗賜鞍馬、器械、銀錢,親自為其餞行,令世人刮目。一度有傳聞雲,郭載西川之行,負有秘密使命。上天卻偏偏愛捉弄人,郭載到任後,接連遭逢數起盜賊搶劫案,其中還包括一起滅門血案,均未能偵破。如此政績,依然因「功」受到朝廷加封,愈發證實了之前「秘密使命」的傳聞。

然郭載也不是沒有任何作為,他在西川兵馬捕盜使任上時,上書極言西川之所以貧富不均,是因為當地富人多有招贅之俗。宋太宗信以為真,於是下詔加以禁止。

王小波、李順發動起義後,成都知府吳元載無力平息事態,朝野又風傳吳氏為促發茶農起義之罪魁禍首。宋太宗雖半信半疑,但為了安撫民心,仍然召回吳元載,改以郭載知成都。此為郭載第二次入仕西川,可謂受命於危難之間。

然老天爺再次嘲諷了他,郭載赴任僅數日,李順即舉大軍圍攻成都。郭載無法拒守,於是與轉運使樊知古率僚屬奪門逃走。直到大宦官王繼恩率兵收復成都,郭載才得以再度以成都最高長官的身份進城。可惜的是,郭氏入城僅一個月,屁股尚未在知府的位子上坐熱,便莫名暴斃身亡,死時年僅四十。

關於其死因,眾說紛紜——

一說是朝廷對郭載之前棄城逃走一事深為不滿,預備召其回朝懲處,郭載是憂懼自殺而死。

一說是因為郭氏與大宦官王繼恩不合,尤其是在將收繳財產充入府庫一事上有重大分歧,王繼恩為方便自己貪贓,乾脆派人將郭載暗殺。

還有人說是大蜀軍餘部為報首領李順遇害之仇,刺殺了郭載。

另一說更是匪夷所思,稱郭載曾促成「禁止西川富人招贅」,是因此而遭受重大財產損失的受害者殺了他。

不過當時正值多事之秋,並沒有人詳加追查。大宦官王繼恩以郭載「憂患成疾而死」上報,朝廷也照單全收,還特意下詔撫卹郭氏後人,又以峽路隨軍轉運使雷有終暫代成都知府一職。

對宋廷而言,西蜀危機還遠遠沒有結束。蜀土未平,重兵在外,主帥王繼恩駐軍不前,只知道花天酒地享受,且有弄權坐大一方之勢,不免令人憂心忡忡,成都長官人選將至關重要。經過反覆考慮後,宋太宗趙光義終於選中年近半百的樞密直學士張詠出知益州。然新任命下達後,張詠遲遲沒有赴任成都,引發了多方猜測。

成都本有多處集市,四方分設有東市、南市、西市、北市,甚至還有專門的夜市。最繁華之處,當數東城東糠市街的大聖慈寺。

此寺為唐玄宗李隆基避難成都時敕建,「大聖慈寺」四字為唐玄宗親筆,凡九十六院,八千五百區,千栱萬棟,佔地千畝,是西川最宏闊壯麗的寺廟。因解玉溪流經寺前,更成勝景,是著名的遊樂場所。又與市鏖百貨珍異雜陳,花市、蠶市、藥市等月令集市莫不聚集於此,既是東市的一部分,又是夜市所在。

正值九月金秋季節,名聞天下的大聖慈寺藥市竟是門可羅雀。令集市如此蕭條冷清的不光是大宦官王繼恩所部官兵正四處劫掠,還有白頭翁吃人兒女的詭異故事——

傳說有白髮老翁專門吞食少男少女,已有不少人家的兒女外出時莫名失了蹤,多是豆蔻年華的少女。甚至有多戶人家的女兒,在緊閉門戶的情況下,依然夜半從家中離奇消失不見。

雖則只是捕風捉影,並沒有人真正見過所謂的白頭翁,但眾多少男少女失蹤卻是事實,不由得人不多信了幾分。而成都初定,百業待興,官府人手不足,對此亦是束手無策。白頭翁愈發被傳得神乎其神,甚至比如狼似虎的官兵更令人心悸。全城人心惶惶,輕易不敢離家,每每日暮時分,主要街道上便空無一人。

雖然有所顧慮,李畋還是一大早便出了門。他先到東城探訪了病中好友王昌懿,這才往大聖慈寺而來。

一切如李畋所預料的那般,他並沒有見到期待中的廣州藥商李延志。中寺藥市只有寥寥三名賣家,還都是成都附近的藥農,均是自己到山上採了藥材,冒險帶來成都售賣。藥市雖一年三季,九月卻是最好的旺季,藥農後半年的生活,基本就要靠這個月的大聖慈寺藥市了。只可惜這幾名藥農賣的藥材太過普通,實在沒有李畋需要的。

儘管早已料到這般情形,李畋還是頗為灰心沮喪,人心總是期待意外和奇蹟,但奇蹟並沒有出現,失落便不可避免。

正待轉身離開時,老藥農袁福認出了李畋,熱情招呼道:「李公子,今年又遇到您了。您老人家是識貨之人,看看老漢挖的這些藥材可值幾個錢?」名義上是詢價,目光卻是懇切地望著李畋,分明是希望他能就此買下全部藥材。

李畋見袁福臉上風霜刻蝕出的皺紋明顯比往年更深了,心有所動,便走了過去,大略翻看了一番,躊躇問道:「袁翁賣了藥材,是要趕去店鋪買家用嗎?」

袁福忙道:「是,是,家裡一粒鹽都沒有了,全等老漢賣了藥材帶鹽回去呢。」

李畋便從懷中掏出一張黃色厚紙,遞過去道:「這是張憑證,你拿到王記店鋪去,可當十貫錢。」

袁福接了過來。他雖不識字,卻認得那紙正面印的是成都首富王氏的招牌標記,背面則是諸葛亮木牛流馬的紅色圖案,一時困惑不已,問道:「這不就是張花花紙嗎?怎麼能當十貫錢使?」

李畋道:「這是王氏自家印發的憑證,名為交子,蜀地所有王記店鋪都能使用。袁翁請看,這裡寫著十貫,下面蓋有王記主人王昌懿的私印。」

袁福摸了摸頭,狐疑道:「可這交子就是一張紙啊,怎麼是十貫錢?十貫錢得有六七十斤,要用一個大口袋才能裝下呢。」

李畋一時難以解釋清楚,便道:「我之前送了十貫鐵錢到王記店鋪中,換來這樣一張交子。這樣以後再去王記買東西,就不必揹著現錢了。」

袁福想了好大一會兒才會意過來,道:「原來是這樣。」又問道:「可老漢這些藥材不值十貫錢,頂多就值三四貫錢。剩下的幾貫,是要在王記店鋪換成鐵錢退回給李公子嗎?」

李畋道:「不必了,袁翁自己留著就好。」又告道:「袁翁只是買些日用家常,應該用不完這些錢,餘下的可以兌換成鐵錢,也可以從王記領一張新交子,店裡夥計會填上餘額。袁翁保管好了,下次再去王記店鋪購買物品,帶上這張交子就可以了。不光成都,全川王記都是通用的。」

袁福喜道:「當真可以這樣?這可實在太好了,比揹著一口袋沉重的鐵錢方便多了。」

李畋道:「就是因為鐵錢太重,攜帶不便,王氏才想出了這麼個折中辦法。」

袁福笑道:「是,王家人聰明得緊,難怪能將生意做那麼大。」又道:「李公子還要等人嗎?那老漢直接將這簍藥材送李公子家裡去。」

李畋見時辰尚早,揣度也許還會有意外驚喜也說不準,便點頭道:「也好。」

袁福喜不自勝,千恩萬謝地去了。

藥市從始至終只有李畋一名顧客,另兩名藥農見袁福走了,便也爭相呼叫兜售。李畋雖然年輕,卻精通醫術,平日以讀書為務,閒暇時亦治病救人,料想今日除了自己以外,再不會有旁人光顧。他既為購買珍貴藥材而來,身上帶了不少錢,只不過不是現錢,而是交子,問明另兩名藥農同意接受交子支付後,便將全部藥材買了下來,令藥農直接送去南城李家。

打發走藥農後,偌大中寺庭院便只剩了李畋孤零零一個人。他坐到迴廊臺柱上,默默看著日影移動,心中升騰起淡淡的哀傷,也不知是為自己的孤獨,還是為這多艱之民生。

忽聽到有人問道:「我適才在一旁偶然見到公子買藥,給的既不是現錢,也不是金銀,卻是一張黃紙。那張紙可是什麼憑證,類似唐代的飛錢?」

問話的卻是名年近半百的老者,中等身材,滿面病容,消瘦得厲害,唯有一雙眼睛炯炯有神,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李畋忙起身告知那張黃紙是成都王氏自行印發的憑證,名為交子,確實與唐代的飛錢有幾分類似,但比飛錢更多了一種用途,既可用來提取現錢,還可以直接當作現錢購買實物,只是限於王記店鋪。不過王氏是蜀地首富,店鋪門臉佈滿全川,也可謂十分方便了。

老者聽了愈發好奇,又問道:「飛錢是先將現錢存在一地,再憑票到異地提取現錢。這交子又是如何發到公子手裡?噢,我的意思是,公子憑什麼到王記換取交子呢?」

李畋道:「跟飛錢一樣,還是等價交換,就是我事先存了一筆現錢在王記店鋪,他們再發給我相同價值的交子。」

川蜀行用鐵錢,每貫錢重六斤半,街市買賣,至三五貫即難以攜持。而鐵錢價值極低,蜀地羅價每匹約在兩萬上下,合鐵錢二十貫。也就是說,去市場買一匹羅,得背上一百三十斤重的鐵錢,因而用於市面交易時,非常不便。而交子一齣,雖然未完全省去運輸搬運之苦,但確實帶來了相當大的便利。

老者點頭道:「這交子確實有點意思。改日我要到王記店鋪親自體驗一番。」

李畋見對方雖病容懨懨,談吐卻是相當不凡,忙問道:「老先生是新來成都嗎?」

老者道:「嗯,是,今日才到。」往周圍掃視了一番,道:「成都大聖慈寺集市名頭可不小,據說上好的蜀刻都源自這裡,我是特地慕名來訪。卻不想偌大的市場,適才只有零落的幾名藥農,而今只剩下你我二人,如此清靜,到底是何緣故?是因為李順作亂,商旅們都不敢來了嗎?道路阻隔不暢,想必外地趕來成都交易的行商會少許多,但成都本地就有富饒特產,蜀刻、蜀繡、蜀錦天下知名,如何會空空蕩蕩?」

李畋道:「像今日這樣的場面,我平生還未見到過。」嘆了口氣,實言告道:「之所以會如此,是因為之前不斷有人入市搶掠,見錢奪錢,見物奪物,人們都怕了。」

老者道:「居然有盜賊敢公然在城中橫行搶掠?這可奇了怪了,大聖慈寺旁即是華陽縣官署,那些當差的吃的是朝廷俸祿,難道坐視不管嗎?」

李畋搖頭道:「老先生有所不知,搶劫者並非盜賊,而是官兵,華陽縣署哪裡管得了他們。」

老者一時漲紅了臉,吹起鬍子,瞪大眼睛,怒道:「這一定是王繼恩的手下。我早說過,派此閹人入川平蜀,只會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對方憤而大罵宋軍主帥,李畋卻是個謹小慎微的性子,不敢隨意介面,又怕被人聽見,給老者帶來麻煩,忙轉換話題道:「我見老先生氣血不足,似是飲酒過度所致。」

老者奇道:「咦,你居然一眼就看了出來!」

李畋道:「晚生略通醫術。老先生應該是中原來的吧?蜀地卑溼,傷於內外,極容易誘發隱疾,尤其易生惡瘡。一旦眾疾俱作,陽氣將會衰絕。老先生須得格外小心,最好不要再飲酒。」

老者大笑道:「讓我不要再飲酒,那還不如讓我死了算了。」又道:「我姓張,是專門來買蜀刻書籍的。敢問公子如何稱呼?」

李畋忙道:「原來是張公。晚生姓李,單名一個畋字。」

張公道:「李畋,好名字!嗯,李氏是蜀地大姓,以李公子的風度學識來看,當是出自名門了。」

李畋道:「先祖原是波斯人,唐時做生意東來中國,為方便才改為國姓,哪裡敢稱什麼名門。」

張公笑道:「我在汴京時,曾聽人論及蜀地風土人情,說成都有郭、李、孫、王、景、杜、任七大才子,號稱‘玉壘七子’,李姓才子原是波斯名士李珣之後。李公子既精通醫術,又自稱是波斯人之後,莫非你就是‘玉壘七子’之一的李姓才子?」

李畋忙道:「不敢當。全仗恩師及各位師兄弟聲名,區區不才,忝列其中,實在有愧。實在想不到張公遠在汴京,也能聽到‘玉壘七子’的名號。」

張公笑道:「汴京蜀人本就不少,新近更是有不少人避亂去了中原。聽說七子中,若論才識過人,以郭氏郭震為首。論博學強記,當數任氏。論文章才華,則當屬李公子你第一。」

李畋連連擺手道:「不敢當不敢當。其他六位師兄弟詩詞文章皆在我之上,張公切莫再取笑。」

張公便不再提,只問道:「我是第一次來成都,聽說大聖慈寺不僅有集市,還是一處勝地。李公子是本地人,想來十分熟悉,可否方便帶我一觀?」

李畋見對方性格豪邁豁達,毫無年長者常見的倚老賣老習氣,很為喜歡,忙道:「當然,晚生樂意效勞。」當即引著張公四下游覽了一番。

張公奇道:「藥市上不見人,是因為有官兵搶掠,可為何寺中僧侶也這麼少?我們逛了這麼久,竟沒有遇到幾個。」

李畋躊躇道:「嗯,這個……」張公道:「怎麼,李公子不方便說?」

李畋歉然道:「不是晚生不方便談及,而是官府明令禁止人們議論此事。」

張公臉色登時嚴肅了起來,沉聲問道:「到底是什麼緣故?」神色語氣中竟有種不能抗拒的威嚴。

李畋只得壓低聲音道:「城中傳聞,大蜀王李順並沒有死,而是扮作僧人出逃。」

幾月前,大宦官王繼恩率官兵大舉圍城,最終攻破成都,大蜀王李順在混戰中被殺。然也有傳聞稱,死的美髯壯士是個冒牌貨,不過是身形酷似李順穿戴著大蜀王的衣冠,而真正的李順已在大聖慈寺剃度出家,化裝成僧人逃脫了官兵的搜捕。

流言紛紛,當然也傳入了宋軍主帥王繼恩耳中,遂派兵到大聖慈寺,先是將寺中新近幾年出家的僧人拘禁拷問,後來牽連愈廣,竟是大多數僧侶都入獄做了囚犯,有的受不住酷刑而死,有的被判了還俗。狠狠折騰一通後,大聖慈寺空了一大半,死傷了許多人,但仍然沒有追查出李順下落。王繼恩遂下令禁止人們再議論李順,仍將穿著大蜀王冠服的屍首當作李順驗明正身,梟首示眾,並由此獲得了朝廷的封賞。

張公聽了經過,皺緊眉頭,仰頭朝天,臉色陰沉,看上去十分鬱結。

李畋忙道:「不談這些了。老先生既是為遊覽而來,還是須得盡興才好。我這就領老先生去看大聖慈寺最大的名勝。」

當先來到大聖慈寺第五重殿,指著殿首正中一尊銅像道:「這就是大聖慈寺的最大景觀,是傳說中蜀地命脈所在。」

那銅像高二丈五尺,下有蓮花座,人身一膝豎立,另一腿平置,雙手持一朵蓮花。

張公似是不大相信,摸了摸鬍鬚,道:「這佛像看上去倒是件古物,很有些年頭了。不過終究只是座佛像而已,如何會是蜀地命脈所在?」

李畋笑道:「老先生有所不知,此像為秦時蜀地郡守李冰鑄造,傳說銅像下即為海眼入口,一旦移動,海水湧入,成都將就此陸沉消亡。」

張公繞到銅像背後,果見背面刻著「永鎮蜀眼李冰鑄」七個大字。

張公摸了摸刻字,狐疑道:「當真是李冰所鑄嗎?李冰修了都江堰造福蜀地不假,但他如何知道此處便是海眼所在?成都距離大海萬里迢迢,海眼又從何處而來?」又道:「這銅像塑法,分明是菩薩造型,秦時佛教便傳入蜀地了嗎?」

李畋見張公一副探根究底的樣子,很有幾分老頑童的姿態,忙笑道:「這只是成都民間的傳說而已。」左右看了一眼,又壓低聲音道:「我告訴老先生一個天大的秘密,不過這件事不能外揚。」

張公也有意放低嗓音,笑道:「李公子放心,這大秘密我決計不會說出去,只限於你我之間。」

李畋便實話告道:「其實此像不是秦時李冰所鑄造,而是大唐四川節度使韋皋所鑄的普賢像,有意以銘文冒充李冰之名。」

張公道:「這倒是說得通。」又問道:「李公子如何能知道這些?」李畋道:「書中有明確記載。」

張公登時兩眼放光,追問道:「是什麼書?」李畋道:「不是什麼正式刊刻發行的書籍,而是我李氏家譜。」

李氏祖先原為波斯鉅富,因仰慕中國繁華,定居於長安,安史之亂時隨唐玄宗避亂入蜀,之後定居蜀地。李氏善於經營,家資富饒,與歷任蜀地長官交好。韋皋鎮蜀二十年,對成都城建做出過巨大貢獻,如開發新南城,捐金修葺大聖慈寺、樂山大佛等,李氏多參與其中,亦出了不少捐資,是以知曉普賢銅像實為韋皋所鑄的秘密。然韋皋出於某種考慮,偽稱普賢銅像為秦郡守李冰所鑄,並公然對外宣揚,李氏亦不敢聲張,只將此事記入了家譜中。

張公聞言大感興趣,道:「令祖既在家譜中記了這件本不該記錄的秘聞,也一定記了不少其他逸聞趣事。他日若是方便,可否將李氏家譜借我一觀?」

李畋見對方專門為蜀刻奔來大聖慈寺,料想必是愛書成癖之人,又如此虛心求教,忙道:「當然可以。」

張公連聲道謝,又指著銅像底座道:「既然銅像非李冰所鑄,那麼這座下也不是什麼海眼了。」

李畋道:「是不是海眼倒不知道,不過幸虧有海眼傳說,不然這座銅像早就不在了。」

張公問道:「這話如何說起?」他思維極為敏捷,一語問出,便有所會意,自問自答道:「難道是之前作亂的李順也相信海眼傳說,敗死前想要徹底破壞蜀地命脈?只是他一旦移動銅像,海眼就此洞開,海水湧出,成都陸沉,他擔心自己也不免會與全城軍民同歸於盡,所以才不得不打消了念頭?」

李畋道:「不是,跟李順沒有任何關係,而是跟當今朝廷強制推行鐵錢有關。」

中國自古以青銅作為錢幣的標準材質,號稱「百王不易」。秦始皇以武力統一天下後,亦統一了幣制,推行半兩錢。大漢立國後,漢高祖劉邦嫌秦朝的錢太重,所以改鑄筴錢,每文錢只重三銖,徑五分,形如榆筴,由此得名「筴錢」。筴錢輕是輕了不少,卻帶來新的問題,錢質太輕,兼之戰亂後物資缺乏,直接導致了物價高昂,一石米竟然貴至上萬錢。而且劉邦沒有將鑄錢權完全收歸國有,聽任民間私鑄錢,民間所造錢既小且劣,甚至有輕到一銖的,幣制極為泯亂。

劉邦死後,其妻呂后執政,開始實行八銖錢制,下令禁止私人鑄錢,由國家統一鑄造。所謂「八銖錢」,即錢重八銖,但錢文仍為半兩,想藉此來避免秦錢太重所帶來的交易不便。然由於市場仍然有大量筴錢流行,雖比八銖錢輕許多,但錢文相同,可以等值使用。只要將八銖錢熔化鑄成三銖筴錢,利潤立即翻上三倍。於是在利潤的驅使下,民間出現了大量盜鑄,八銖錢最終被擠出市場。中央朝廷無力制止,只好廢除八銖錢制,又重新回到筴錢的局面。

漢文帝即位後,大臣賈誼請求實行嚴格的國家鑄幣制度,嚴厲打擊私人盜鑄行為,甚至要將全部銅收歸國有,令民間無銅可用。但漢文帝生性謹慎,沒有采納賈誼的建議,而是改鑄四銖錢,除盜鑄之令,即銅錢重四銖,錢文為半兩,且放棄朝廷對鑄幣權的壟斷,允許民間鑄造。

由於新的四銖錢比三銖筴錢僅重一銖,盜鑄者想改四銖為三銖無多大利可圖。兼之朝廷允許私人鑄錢,鑄四銖錢也能獲利,而私鑄三銖錢則是重罪,犯不著冒險。因而四銖錢制推行後,基本抑制了對現行錢幣減重盜鑄的行為,且私人所鑄四銖錢銅質出奇的好,由此可見漢文帝高明之處。終,四銖錢由此成為漢初最穩定的貨幣,通行於漢文帝、漢景帝二代,對「文景之治」之開創起到了關鍵作用。

當時天下流通的四銖錢多為吳錢和鄧錢,東南多吳錢,西北多鄧錢。「吳」即吳王劉濞,是漢高祖劉邦兄長劉仲之子,佔據東南,在封地覓得銅山,也開始鑄錢,並暢行天下。「鄧」即鄧通,為漢文帝晚年寵幸的蜀籍大臣,任大中大夫。

漢文帝曾經讓著名女相士許負為鄧通看相。許負善於相面,曾被漢高祖封為鳴雌亭侯,是漢代第一個有封邑的婦女。她仔細觀察了一番鄧通後,稱其相貌欠佳,將來會貧困不堪,甚至餓死。漢文帝聞言大怒,將許負趕了出去。他實在不敢相信,堂堂天子喜愛的臣子,日後還會飢餓而死?為了賭氣,漢文帝慷慨地道:「要鄧通致富,有什麼難的?只要我一句話,保管讓他富貴終身,將來怎麼會餓死呢!」遂下詔將蜀郡的嚴道銅山賞賜給鄧通,允許其鑄錢,無異於將天下的財富賜給了鄧通。時有歌謠稱:「鄧通錢,布天下。」鄧通的富貴,可想而知。

然漢文帝死後,太子劉啟即位,是為漢景帝。他素來怨恨鄧通,即位後第一件事便是將其遣送回鄉,廢為庶民。不久又以私鑄錢幣的罪名逮捕了鄧通,鄧家也被抄的一乾二淨。後來鄧通雖然獲釋,卻身無分文,連吃飯居住都成了問題。漢景帝之姊館陶長公主看在漢文帝的分上,派人送錢接濟鄧通。後來館陶長公主也漸漸忘記了他,鄧通竟至餓死,果然應驗了相士許負的話。

鄧通不過只是漢文帝身邊一個佞臣,雖是天下第一大富翁,卻不足為患,等漢景帝一上帝位,即採取手段將其全部家產收為國有。但吳王劉濞就不同了,他是握有實權的郡王,一旦富甲天下後,野心便急劇膨脹,欲與天子分庭抗禮。景帝前元三年(前154年),劉濞率眾發動「七國之亂」。起兵時,在發給其他諸侯的書信中稱:「寡人金錢在天下者,往往而有,非必取於吳,諸王日夜用之不能盡。有當賜者,告寡人,寡人且遺之。」足見其富有。

然財力不能決定一切,劉濞最終敗死於名將周亞夫之手,但其所鑄吳錢仍然在市面上流通,別號「上清童子」。

也正是因為「七國之亂」,中央朝廷決定要將鑄幣權收歸國有,禁止民間私鑄錢幣,只允許郡國鑄錢。漢武帝劉徹即位後,因對匈奴作戰開支巨大,再圖改革幣制,下令廢除景帝以來的郡國鑄幣制度,由長安上林三官專鑄五銖錢,終將鑄幣權完全收歸中央。郡國所鑄銅錢一律停止使用,予以銷燬後運往京師。五銖錢制再度實現了秦半兩重如其文的規定,且輕重適中。此制後為歷代沿用,長達七百年,一直到唐代通寶錢的產生。

唐高祖李淵稱帝建國後,釐革幣制,廢罷五銖錢,行用新的開元通寶錢。錢徑八分,重二銖四索,積十文重一兩,一千文重六斤四兩。由於唐制一兩為漢代的三兩,因而一枚通寶錢合漢代的七銖還要多,比五銖錢稍重。

通寶錢之前,五銖錢是歷代標準錢制。它是計重錢,錢文中標的「五銖」即為錢的重量。而開元通寶錢的錢文由「開元」和「通寶」兩部分構成,「開元」即開創新紀元,「通寶」表示通行的寶貨。這種新錢文體制成為後代遵行的標準,之後所有圓形方孔錢都不再標明重量,而改為鑄幣時的年號或國號。

除了銅錢之外,唐朝「錢帛兼行」,布帛也充當著官方貨幣。唐玄宗開元二十二年(734年),唐廷甚至頒佈詔書聲稱:「布帛為本,錢刀是末。」

入宋後,宋朝延續了銅錢制,但對江南和川中行使鐵錢。江南原本就是鐵錢區,宋廷採取過渡政策,用銅錢取代鐵錢,逐漸將江南幣制亦併入銅錢制,唯獨對蜀地實行強硬政策。

大宋平蜀後,將後蜀府庫掠奪一空,又以高壓手段發行鐵錢,並禁止銅錢入川,蜀地幣制由此大壞,物價飛漲。舉例而言,官方規定一文銅錢可換十枚鐵錢,十文銅錢本可以買米一斗,但被官方強制換成一百文鐵錢後,商家不願意收取做工粗糙的鐵錢,拼命壓價,一百文鐵錢連半鬥米也買不到。在市場的自動調節下,鐵錢急速貶值。

貨幣貶值直接增加了宋廷的財政儲蓄,令執政者喜笑顏開,根本顧不上蜀地民生疾苦。由於宋廷所鑄鐵錢加工不精,容易仿製,市場上出現了不少盜鑄假幣,鐵錢貶值得愈發厲害,大眾普遍予以抵制。由於蜀民不情願將手中積年儲藏的銅錢拿去向官府兌換鐵錢,因而民間尚屯有不少銅錢,是一筆數目不小的隱形財富。

宋太宗趙光義即位後,蜀地經濟愈發陷入困境。皇帝因痛恨花蕊夫人支援宋太祖長子趙德昭與己爭奪皇位,將一腔怒火轉嫁到蜀地,除了加重川中賦稅外,還增設「博買務」「市買院」等機構與民爭利外。並假意稱「民樂輸銅錢」,廢除了鐵錢制,允准鐵錢、銅錢並用,「詔兩稅及諸課利錢率十分輸銅錢一分」,即蜀民上繳賦稅時,須繳九分鐵錢、一分銅錢,並每年遞增一分。到太平興國七年(982年),兩稅及諸課利錢已有十分之三徵收銅錢。

但官府在蜀地仍然只鑄造發行鐵錢,民眾卻要以銅錢、鐵錢繳稅,迫不得已,終於拿出了陳年壓箱底的銅錢。宋太宗以此舉措,終將民間隱藏的財富如數逼了出來,手段之果決狠辣,亙古未有。

數年之後,民間蕭然,財力竭盡,再無銅錢儲備,百姓卻依然被迫要同時以銅錢、鐵錢納稅。許多人為了活命鋌而走險,或剜剔佛像,或盜毀器用,或盜發古冢,由此而獲罪被逮下獄者甚眾。

大聖慈寺既是蜀地第一大寺,佛像當然不少,亦成了民間百姓覬覦的目標。僧人制止不及,住持希白大師又憐憫民眾之苦,乾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此,寺中大多銅像均被毀壞運走,由民間能手私下鑄成銅錢,以應付官府催逼。

銅錢稀少,又是民間納稅必需之物,因而價值極高。甚至有商人自川外私運大量銅錢入川,當作商品一般,以高價轉售。譬如官價一文銅錢至多值十文鐵錢,然商人將銅錢運到蜀地後,轉手便能一文銅錢以一二百文鐵錢甚至更高價賣給蜀民。商人再將所得鐵錢熔成鐵汁,打造成鐵器售賣,牟利多達數倍。

由於倒賣銅錢利潤巨大,一些蜀地官員亦將官俸銅錢以高價賣給百姓,厚取其直,西川轉運副使聶詠、同轉運判官秘書丞範祥、東川轉運使宋覃、同轉運使卜倫等高官均參與其中。後有政敵對聶詠等人不滿,暗中向朝廷告發了此事。宋太宗這才瞭解其中端倪,勃然大怒。聶詠等人均被逮捕下御史獄,受到嚴厲處罰。宋廷見徵收銅錢一事弊端百出,不得已廢除了所謂的銅、鐵並行制,又全部行用鐵錢,准許民眾全部用鐵錢納稅。然被毀的佛像、銅器等器物卻不能再恢復,也算是宋廷瘋狂搶掠蜀地財富的見證。

張公雖知蜀地幣制幾經更改,卻不知道民眾為了繳納銅錢賦稅而無所不用其極之事,還真以為如朝廷所言「民樂輸銅錢」,聽了緣由後很是驚異,道:「竟有這種事!」又道:「住持憐憫蒼生,竟肯讓百姓取走銅像,忍常人之不能忍,也算是一位得道高僧了。」

李畋道:「希白大師自幼在大聖慈寺出家,慧根深種,三十五歲便當上了住持,前所未有。」

張公道:「有機會的話,一定要會會這位希白大師。」又問道:「不過我們適才走了不少地方,大多數殿中的銅像還是好好的啊。」

李畋道:「那是有人不忍見到寺廟佛像零落,遂將自家祖傳的十六座大鼎爐盡數熔化,請高手匠人打成銅皮,又塑了許多泥像,再將銅皮包在泥像外面,送來大聖慈寺供奉,這才是適才張公所見景象。」嘆了口氣,道,「目下全寺上下,除了這尊普賢銅像因海眼傳說無人敢動外,其餘佛像都是銅皮包泥像。」

張公不由得深為嘆息,道:「苛政大於猛虎,川中百姓實在太苦了。」又好奇問道:「那捐獻鼎爐、再塑佛像的人是誰?」

李畋遲疑道:「這個……事主不願意張揚,我實在不方便洩露他的姓名。」

張公道:「這個人做事不留名,倒也不失為謙謙君子。」微一沉吟,即問道,「他家可是好修道成仙之術?」

李畋極為驚訝,問道:「張公連他名字都不知道,如何會猜到他家嗜好道術?」

張公笑道:「不難猜到。他一人便能捐獻蜀地第一大寺所有佛像的銅皮,想來那十六座鼎爐定然尺寸巨大。尋常人家哪會弄這些東西?除非好成仙之術,要用鼎爐來煉丹藥。但家中能有十六座鼎爐,還是相當驚人的,多半世代累積所致。」

李畋道:「張公當真神算。其實到那人及其父這一代時,已不再煉丹,銅鼎全是祖上傳下來的。」

正說著,忽有人踉踉蹌蹌奔了過來,叫道:「李公子!李公子!」卻是那老藥農袁福。

李畋忙迎上去道:「怎麼了,是那張交子不能用嗎?」袁福道:「不……不是……交子不見了。」

原來袁福剛一齣寺,便遇到了一名熟人,便停下閒扯了幾句,因為興奮得意,將交子一事告知了熟人。熟人卻是不信一張紙能當十貫錢使,連稱袁福被人騙了。袁福也開始半信半疑起來,忙趕去王記店鋪確認,不想往身上掏時,那張紙已經不見了。

袁福又道:「老漢裡袋是渾家縫的,嚴實得很,從來沒有漏過東西,今日不知怎麼了,竟然弄丟了那張交子。老漢怕是不小心掉在了路上,一路尋過來,始終沒有找到,只好來找李公子。那交子既是張憑證,可否由李公子出面,到王記店鋪補上一張?」

李畋尚不及回答,張公搶先問道:「除了那名熟人外,袁翁途中可有遇到過其他人?」

袁福道:「沒有,老漢直接去了王記店鋪。不過在店鋪門口時,跟一名後生撞上一個滿懷。」

張公忖道:「嗯,交子不是掉在路上了,而是被偷了。多半是被那後生順手牽羊竊走了。」

袁福愣了半晌才道:「聽先生一說,似乎還真是這麼回事。那後生還伸手扶了老漢一下,手湊巧就放在衣袋附近。」又連聲自怨,道:「都怪老漢不小心。」

張公笑道:「袁翁不必擔心,那張交子能找得回來。」

袁福不免半信半疑,問道:「能找回來?先生如何會知道?」

張公道:「那交子是張代金的憑證,只能在王記店鋪裡用。袁翁適才去過店裡,夥計知道你丟了一張交子,一定會心生警惕,對手持交子的主顧格外留意。」轉頭看了李畋一眼,笑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交子上一定有獨特的編號或暗記,而夥計手裡有一本底賬,能將那張交子直接與李公子聯絡起來。夥計一對賬簿,發現來人明顯不符,當然會拒付報官了。」

袁福想了好半天才會意過來,問道:「這麼說來,王記店鋪的夥計會知道那張交子原是李公子所有,那老漢拿著交子去店鋪,不是也會被當作竊賊抓起來嗎?」

張公笑道:「那可未必。袁翁你是藥農,李公子平日兼職做大夫,你二人有交接之處,你手拿李公子的交子,表明是他向你買了藥材,夥計不會奇怪。但如果一個與李公子毫無交集的人手持交子出現,夥計必定會驚訝,至少要多問上幾句。」

袁福仍是不信,轉頭問道:「當真是這樣嗎?」

李畋點頭道:「正如張公所言。」又拱手道:「張公料事如神,未見事情經過,便如親歷一般,晚生十分佩服。」

張公笑道:「哎,我不過是瞎猜的。我們這就趕去王記店鋪,看看那名竊賊是否已被當場捉住。」

三人趕來東糠市街口的王記店鋪。一切正如張公所料,有名三十來歲小販模樣的男子手持交子到店鋪買貨,被夥計當場識破。正好華陽縣一隊弓手巡視經過,趕進來將小販抓住。李畋三人到時,正遇到弓手押解小販出來。

藥農袁福一見到小販便叫道:「就是他,就是他適才撞了我。」

領頭弓手名叫餘樂,是現任華陽縣縣尉,聽說李畋是交子原主,又經夥計確認,便將交子還給了他。又轉頭看了小販一眼,搖頭道:「不過才十貫鐵錢,連半匹絹羅也買不到,竟要落個人頭落地的下場。」

宋朝律法,竊盜贓及強盜贓罪行輕重以錢數目計,而蜀地通行鐵錢,鐵錢數月則是量刑標準,竊盜滿萬錢者抵罪,強盜滿六千者抵法。相對於一條人命,一萬鐵錢可謂價值太低。

李畋見那小販衣衫單薄,顯然也是個為生活所迫的貧苦百姓,一時有所不忍,便為他求情,想讓餘樂呵斥小販幾句算了。

餘樂搖頭道:「這可不行。李公子不知新知府已經到任了嗎?他是個嚴峻性子,出名的手段厲害。若是被他知道今日徇私放走人犯,我等都要吃不了兜著走。」自率手下押著小販去了。

李畋便將交子交給藥農袁福,令他自去購買生活所需。又望著遠去的弓手餘樂一行,嘆道:「鐵錢價輕,即使按目下官價,一萬鐵錢也只值一兩千銅錢,而實際價值更低,遠遠小於官方定值,連四百銅錢都不到,摺合銀子還不到四錢。只因偷盜了不到半兩銀子,便要丟掉一條性命。蜀人的命,未免也太過卑賤了。」

張公點頭道:「李公子說得對!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都是大宋子民,蜀民不該被區別對待。尤其國家之法,首要講究公正,該一碗水端平。鐵錢幣值不穩,朝廷應該立即修改量刑標準,跟其他州縣一樣,改以銅錢或是白銀計量定刑。」

李畋苦笑道:「道理是這個道理,想必朝廷也都明白,可惜偏偏就要對蜀地區別對待。」

張公道:「我有個法子,也許能改變現狀,不過需要李公子從旁協助。」

李畋不及回答,便聽到背後有人叫道:「李畋,我正到處找你!」

回頭一看,卻是一名二十來歲的年輕男子,一襲青衫,長身玉立,只是滿臉風霜之色,略見憔悴,正是同窗好友郭震。

李畋登時又驚又喜,忙迎了上去,道:「郭震,你什麼時候回來成都的?」郭震簡短地道:「剛剛。」

張公忙跟過來插口問道:「你就是‘玉壘七子’之一的郭震?」

郭震道:「賤名不足掛齒。這位是……」李畋忙道:「是我新結識的張公。」

郭震見張公氣度非凡,料想不是普通人,只略點了點頭,算作招呼,又道:「我有個朋友得了病重,急需救治。」

李畋遂不再多言,拱手朝張公道:「張公之疾並非無藥可醫。波斯出產一味奇藥,名為補骨脂。此藥主五勞七傷風虛冷,骨髓傷敗,專補添筋骨,悅心明目,延年益氣。原產于波斯,唐代之後,嶺南一帶也有引種。我今日到大聖慈藥市,便是為它,可惜廣州藥商未如期而至,只能空手而歸。張公住在哪裡?若是我日後僥倖買到補骨脂,配成藥後,再給張公送去。」

張公笑道:「我目下還未尋到客棧,打算先借居在大聖慈寺,那裡地大人稀,多我一個不算多。不過日後搬往他處也未可知。」

李畋道:「好,我記下了。」

張公見郭震神色焦慮,料想事情緊急,遂道:「醫者如父母,李公子請自隨郭公子去救人,改日再與二位相聚面談。」就此拱手作別。

走出一段,郭震忽問道:「剛才那位張公叫什麼?」

李畋道:「不知道,他只說姓張。不過這位老先生是位奇才,非但見識過人,而且料事在先,好生厲害。」大致說了與張公相識後的經歷。

郭震沉吟道:「聽說新任成都知府張詠張學士已經到任,適才那位張公多半就是張詠。」

李畋先是一愣,隨即連連搖頭道:「不可能,決計不可能。張公若是張知府,如何會孤身一人到大聖慈寺買書?說出去,世人都會笑掉大牙。」

郭震道:「張詠愛書成癖,每到一地,最先去的不是官衙,而是書市,這是眾所周知的事。」

李畋道:「就算如此,張公也決計不會是張詠。目下蜀地未平,成都數十里之外尚為大蜀軍所據,城內更不知有多少餘黨。張詠既是新任西川長官,如何敢單身一人出門?」

郭震道:「這就是張詠的性格,一向如此。他年輕時是著名的江湖劍客,劍術高明,射技驚人,膽識更是異於常人。別說目下官兵已經奪佔成都,就算大蜀軍仍據有城池,他也未必不敢孤身出門。」

李畋道:「可是我也沒有見到張公佩劍。」

郭震道:「本朝崇文抑武,按律非有官職者,不得公然佩戴長兵器出行。張詠既是微服出來,為要避人耳目,解下佩劍也不足為奇。」

李畋雖然覺得有幾分道理,但仍難以相信那說出「苛政大於猛虎」之語的老者竟是大名鼎鼎的張詠。

郭震當先引路,徑直來到東城客棧。他是成都本地人氏,出身名門大族,家有大宅,雖離家已久,卻是長房長孫,在小字輩中地位最高。李畋不免大為驚奇,奇道:「你為何不回自己家,偏偏要住在客棧?」

郭震道:「我剛剛入城,只安頓好了朋友,一時還來不及回家。」

李畋聽說,料想那朋友對郭震十分重要,忙跟著進來客房。

卻見內房木榻上臥著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女,雙目緊閉,雖則面容慘淡,仍難掩俏麗之色。李畋一見那少女形容,便知有垂死之態,一時顧不得男女之嫌,忙上前坐到床邊,悉心為其把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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