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震問道:「如何?」
李畋道:「她病入膏肓,氣息微弱,怕是……」一言未畢,忽見那少女眼角沁出來一顆晶瑩的淚珠,一時大起惻隱之心,便將到口的話又溜了回去,道:「這樣,我先為她續氣,再慢慢設法醫治。只不過……」
郭震道:「不過什麼?」李畋道:「要續氣,非得有上好的人參。自去年春天李順作亂起,已連續兩年沒有北方商人來成都售賣山珍,我家裡的人參儲備早就用光了。」
郭震道:「昌懿好屯北貨,家裡應該還有人參,我這就去找他。」
李畋道:「等一下!王家雖然號稱成都首富,可已先後經過兩輪亂兵洗劫,家裡能搬動的財物、值錢物品都被搬走了。而且……」
郭震皺眉道:「到底怎麼了?你吞吞吐吐地做什麼?」
李畋道:「之前有一夥官兵闖入王家,雙方起了衝突,昌懿被打傷了,至今還不能下床。」
郭震瞪圓眼珠,問道:「你說昌懿被官兵打傷了?」
李畋點點頭,嘆道:「之前李順佔領成都,只說均貧富,只要富人交出大部分家產,倒也能平安無事。可這次入城的官兵就不同了,行經如同盜賊,稍不如意,就要給人扣上賊黨的名號抓起來。那日如果不是孫闢和景倩湊巧在王家做客,孫闢拿出太祖皇帝御賜金牌嚇跑了官兵,怕是昌懿也難逃罪名。」
郭震聽到熟悉的故友的名字,一時回憶起無數往事來。
李畋又問道:「這位小娘子是誰?叫什麼名字?」郭震搖頭道:「我不知道。」
李畋訝然道:「什麼,你不認識她?」
郭震道:「不認得。我回成都途中,看到她漂浮在江上,打撈上來後,人還有氣,便帶她入城來找你救治。」
李畋道:「既然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我不怕告訴你實話,她沒得救了。」又拍了拍老友肩頭,安慰道:「你已經盡力而為,怪只能怪老天爺,是她命不好,患上了重病。」
郭震搖頭道:「不能怪老天爺,她是被奸人所害。撈上她時,她衣不蔽體,手足亦為繩索緊緊捆住。」
李畋道:「呀,難怪我適才見到她手腕有一圈紫色淤痕,只是不明所以,沒好意思問你。」
郭震道:「就算我救不了她,我也想查出是誰對她做了那些壞事。」
李畋道:「可你連她是誰、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怎麼查?」
郭震道:「她雖昏迷不醒,卻說了不少夢話,一口地道川音,決計是成都本地人氏。另外,她反覆說過一句‘夢娘好怕’,或許夢娘就是她的名字。」
李畋道:「呀,夢娘?是卓夢娘嗎?」
郭震更為驚異,忙問道:「你認得她?」李畋道:「不認得,不過我聽過卓夢孃的名字,她是傳說中第一個被白頭翁吃掉的女子。」
郭震不解地問道:「什麼白頭翁?」
李畋道:「你離開成都太久了,這裡發生了好多事。」大致說了最近成都有白頭翁在城中掠人食人的事。
郭震臉色愈發沉穆,道:「這位小娘子果真就是卓夢孃的話,便是有人假借白頭翁之名生事,背後一定有什麼大陰謀。」
李畋道:「何不叫來卓夢孃家人,讓他們當面認人。」
郭震道:「不行。你不是說有好多人家的兒女被白頭翁吃了嗎?如果卓夢娘沒死,其他的那些人多半也還活著。能在成都城中將人悄無聲息地帶走,再編出白頭翁吃人的謊言來掩蓋,前後不露絲毫破綻,這可不是普通人所為,也不是一個人能做得到的事,一定有一幫人。這幫人在城中一定有眼線,我們不能打草驚蛇。」
李畋越聽越是心驚,忙道:「這是官府該管的事。不如將這位小娘子送去華陽縣署,自會有官差接手。白頭翁食人一事鬧了好幾個月了,全城人心不安,官府也想早點了結。」
郭震冷冷道:「以目下成都的狀況,你覺得官府會有所作為嗎?」
李畋想起尚躺在床上的好友王昌懿,又想到之前郭震到開封伏闕上書的際遇,重重嘆了口氣,道:「那要怎麼辦?」
郭震指著榻上少女道:「我們得設法救醒她,你無論如何都要想想辦法。無論她是誰,應該都與卓夢娘有關,身上可是干係著幾十名失蹤男女的下落。」
李畋想了想道:「這樣,我去找景倩。她家裡有一株千年老參,是當年歐陽炯歐陽學士送給師尊的壽禮,再珍貴不過,一定能救回卓夢娘性命。」
郭震道:「甚好。那我們分頭行事,我這就趕去卓家,設法向卓老爹打聽他女兒卓夢娘形貌,以確認這位小娘子的身份。」
李畋忙叫道:「等一下。你……你該知道景倩的性格,我走這一趟未必能如願以償,尤其患者還是你郭震想救的人。」
郭震沉默了一會兒,道:「那好,我去景家,你去卓家。」
李畋道:「何不先約上孫闢?他最熱心不過,多一個人,便多一個幫手。況且有他在,就算你跟景倩吵崩了,他也能設法圓緩。」
郭震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李畋又告道:「還有一件事要提醒你,官府派了人在找你,你自己當心點。」郭震一愣,問道:「官府為什麼找我?我又沒犯什麼事。」
李畋道:「你自己不清楚嗎?」郭震搖頭道:「不清楚,我自問對得起天地,沒做過任何傷天害理、觸犯國法之事。」
李畋道:「李順作亂前,你事先有所預感,這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郭震很是不以為然,搖頭道:「那能叫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李畋道:「你自己可能已經忘了,旁人可沒有忘記。至少李順沒忘,當今聖上也沒忘。」
原來郭震與李畋、孫闢、王昌懿等人均是蜀地大家子弟,少年時曾投學於玉壘隱士景渙父子,算是同門同窗。景渙本名耿樸,因避宋太宗名諱而改姓景。他是成都名士,涉獵經史,工書善畫,號稱奇絕。後蜀時曾出仕為官,與後蜀宰相歐陽炯為忘形之交。後蜀滅亡後,景渙拒絕出仕,隱居於成都附近的玉壘山,自號「玉壘山人」。因其聲名在外,不少子弟趕來向其求學。景渙過世後,其子景浦繼續其父之教育事業,門下以郭震、李畋、孫闢、王昌懿等七人最為突出,博學能詩,又皆通曉音律,並稱為「玉壘七子」。
七子中,郭震性情坦率放誕,最為放蕩不羈,為禮法之士輕視,但其才識、文章卻是「玉壘七子」中公認的佼佼者。他是唐代名將郭子儀後人,在郭氏同輩中雖然年輕,卻有長房長孫的地位,按例要接管家族。長輩對他期望很高,取字為「希聲」,且在他小時候便為他安排好了婚事,與大族楊家女兒楊煢定了親。然郭震自幼喪父,被送去玉壘山從學於景氏。景氏性情溫雅,與人無爭,對弟子不加約束,養成了郭震曠達奔放的個性,又與尊師愛女景倩情投意合,愈發抗拒家族為其安排的世俗婚姻。到他十七歲時,郭家長輩聯合起來施加壓力,欲逼迫郭震如約娶楊家小娘子楊煢為妻。郭震稱自己已有未婚妻子,併為此而逃出家門。好友均以為他是為了景倩,不想他卻莫名娶了婉約清秀的普通漁家女玉蓮為妻,又自號「漁舟」。
淳化年間,郭震與好友李畋、孫闢、王昌懿、杜齡等人同遊成都東郊。眾人爭相作詩,郭震隨口賦道:「今日出東郊,東郊好春色。青青原上草,莫教征馬食。」預料蜀地將有戰亂。旁人均不相信,郭震遂獨自赴汴京詣闕上書,意在提醒執政者留意川中形勢、事先做好防備,結果上書未能送達中書,他便被有司趕了出來。
郭震一時憤憤不平,便在開封酒樓壁上大書特書,又被開封府逮捕,關了幾月才釋放,其間吃了不少苦頭。等他再回到成都時,妻子竟因思念成疾而病逝。岳父痛失獨生愛女,深怪郭震。郭震自己也極為自責,又知同窗好友杜齡受官府迫害而自殺,一時接受不了打擊,遂掛劍離家而去,再也不復回來。
後來茶農王小波、李順亂起,李順佔領成都,自稱大蜀王,建立了大蜀政權。他不知從何處聽說成都才子郭震曾料及蜀地戰亂,還特意派人登門邀請,想要見上郭震一面。而開封城中的有司終於也想起來曾有一個叫郭震計程車子「胡言亂語」說蜀地將會有動亂髮生,忙不迭地將郭氏投書翻了出來。如此有先見之明的奏書,當然立即上達天聽,宋太宗趙光義大為震驚,還為此責罰了有司相關官員。
李畋又道:「這次官兵奪回成都,主帥王繼恩王大將軍入城後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到郭家尋你。如此急迫,我敢說,一定是奉了欽命。」頓了頓,又道:「所以我才說適才那位張公不是張詠,他果真是新任成都知府的話,也該知道皇帝想要見你,聽到你的名字後,該立即將你帶回衙門。」
郭震搖了搖頭,道:「管這些作甚。我去了。」又叮囑道:「我回來成都這件事……」
李畋道:「曉得,要暫時保密。」又問道:「那麼你是不打算回家了?」
郭震道:「暫時先不回去,先查清楚白頭翁這件事再說。」
離開客棧,郭震本欲徑直趕往景宅,但半途又有所畏懼,遂折返往孫家,請門僕叫了孫闢出來。
孫闢跨出大門,方知是舊日同窗郭震到了,大為驚喜,欲迎好友進去。郭震道:「我有事要去景府,你陪我走一趟。」
孫闢也不多問,道:「甚好。」還待叫僕人備兩匹馬。郭震擺手道:「也沒多遠,何必麻煩?」又問道:「你家怎麼還有馬?沒被大蜀軍均貧富,或是徵為軍用嗎?」
孫闢笑道:「說起這個,話可就長了,成都只有兩家富戶沒有被大蜀軍均貧富、分家產,其中之一是我們孫家。」
郭震道:「怎麼,你那太祖御賜金牌居然對大蜀軍也派上了用場?」
孫闢祖父名孫降衷,年輕時熱心向學,因家貧無力購書,便四處漫遊抄書。他遊河洛時,與尚未發家的趙匡胤相識,二人意氣相投,結為異姓兄弟。後來趙匡胤登基做了皇帝,派人尋到孫降衷,要授予高官厚祿。不想孫降衷非但婉言謝絕了官職,還將結義信物交還給皇帝,稱天子至尊,威儀天下,不宜與平凡百姓稱兄道弟。趙匡胤欣賞其為人知進退,便賞賜了大量金錢。孫降衷倒是沒有再拒絕,將這些錢如數購買了圖書,再帶著萬卷圖書回到故土蜀地,由此成為川中第一大藏書家。除此之外,趙匡胤還特賜孫降衷金牌一枚,以永保孫氏。郭震所提「太祖御賜金牌」,即指此物。
孫闢笑道:「當然不是。大蜀軍也光顧了我家,命令我交出財物。我直接引他們到書庫,告知這幾庫書便是我孫家最大的財富。領頭的將軍居然拱手稱‘佩服’,就此退去。」
郭震聽了頗覺好笑,道:「如此說來,大蜀軍中倒也不全是無知之人。」
孫闢道:「你怎麼不問另一家沒被均貧富的富戶是誰?」郭震道:「是誰?」
孫闢笑道:「是你們郭家。聽說是大蜀王李順親自下了命令,不準動你們郭家一分一毫。他知道你事先預料川中將有亂起,認定你是個奇才,一心要找到你,好為他所用。」又道:「虧得你已離家隱居,沒人找得到你,不然落入李順手中,非逼你做大蜀偽官,而今李順敗亡,官兵再度回來,可就是滅門之禍了。」
郭震嘆了口氣,與好友徑直往位於府城北面武擔山南麓的景宅趕去。
蜀江水碧蜀山青。唐代詩仙長於蜀地,曾有詩作描寫成都雲:「九天開出一成都,萬戶千門入畫圖。草樹雲山如錦繡,秦川得及此間無。濯錦清江萬里流,雲帆龍舸下揚州。北地雖誇上林苑,南京還有散花樓。」然戰火之餘,昔日山清水秀的城市風貌已大為改變——
一路上有不少建築都成了殘垣斷壁,就連昔日高大宏偉的成都府署也完全化作了廢墟焦土。危樓壞屋,比比相望,臺殿餘基,屹然並峙。滿目凋殘中,甚至還能依稀聞到淡淡的血腥氣息。見到曾經熟悉的城市不再熟悉,心中不由得百感交集。臨近景宅時,再想到故人乍然重逢時的種種尷尬,腳步愈發慢了下來。
孫闢見郭震腳下躑躅,趄趄不前,問道:「怎麼,你怕見景倩?」
郭震心中一震,忙掩飾道:「不是,怕見她的話,我怎麼還會去景宅?剛回到成都,我有些不習慣。」又隨口問道:「怎麼大街上人這麼少?」
孫闢道:「你還不知道白頭翁吃人一事吧?鬧得滿城風雨。眼前還是好的,總算能見到幾個活人。等到日暮時分再看,街巷死氣沉沉,全城就跟睡死了一樣。」
郭震道:「白頭翁一事很可能是有人故意興風作浪,好掩蓋他們的真正目的。」大致說了江上偶遇受傷少女一事。
一直嘻嘻哈哈的孫闢登時嚴肅起來,思忖了好大一會兒,才道:「這一定是有人在做拐帶蜀地人口的勾當。」
郭震道:「你如何知道?」
孫闢道:「我家有個姓龐的佃戶,他外孫女劉娥已因機緣巧合成為當今太子的寵妾。聽龐家人說,蜀中女子在京師以貌美溫柔著名,十分走俏。這也難怪,自古蜀地多美女才女,卓文君、楊貴妃楊玉環、薛濤等均是其中佼佼者,不僅容貌姿色舉世無雙,且各有詩文、歌舞才華,是當世大才女。蜀女有了聲名在外,達官貴人往往不惜出以高價,爭相買為侍妾。而今世風日下,世人眼裡只有金錢,連古琴臺也被人挖去,做成了二十口大甕售賣,還美其名曰‘響琴’。既有人肯冒險自中原運銅錢入川牟利,往中原販運蜀女也不在話下了。」
郭震道:「聽李畋說,失蹤者以少女居多,但也有不少少年郎。」
孫闢又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來,道:「這你還想不到嗎?這世上總有些怪人,有些專喜龍陽之好的。」又道:「你放心,這件事,我一定幫你查個水落石出。你既不願意回家,何不搬去我那裡,也方便議事。」
郭震道:「好意心領了,但我目下不是一個人,我還得留在客棧照顧那名重傷的女子……」
孫闢笑道:「不管她是叫卓夢娘還是叫什麼,也可一併搬入我家。別人在意,覺得晦氣,我可不會當回事。我家有僕人有侍女,總比客棧方便吧。」
郭震見好友還是那副舊脾氣,一切都滿不在乎,終於露出笑容來,道:「如此也好。」又問道:「任介近來可還好?」
孫闢登時苦起了臉,唉聲嘆氣道:「任介一點兒也不好。他被芙蓉樓的名妓楊柳青迷住了,整日魂不守舍。楊柳青相貌不及當年的芳華,但手段可是不一般。大蜀軍佔據成都時,大蜀王李順慕名召她侍酒,她竟能在刀劍環顧中全身而退。而今又是宋師主帥王繼恩的座上客。我們擔心任介走杜齡的老路,都勸他及早抽身,不要再與楊柳青往來,他不肯聽,為此還跟我們所有人翻了臉。」
任介、杜齡亦是郭震同窗,名列「玉壘七子」之中。自蜀土歸宋以來,因朝廷對蜀民極端嚴厲,苛捐雜稅,無所不用其極。川中士子看在眼中,心生反感,普遍疏離廟堂,不願意入仕為大宋效力,杜齡則是七子中最積極入仕的一個,只有他一個人參加了鄉試,並預備到京師參加會試。不想後來平地生出一場大風波來,竟令這位大才子憤而跳江自殺——
杜齡與成都名妓芳華是一對知心戀人,二人情投意合,杜齡許諾一旦金榜題名,便娶芳華入門。彼時皇子益王趙元傑到封地成都遊覽,成都知府吳元載為巴結奉承益王,特命芳華獻歌敬酒。趙元傑竟由此看上了芳華,橫刀奪愛,還欲帶芳華回京。
杜齡雖也出身名門大族,卻無法與皇子爭鋒,只好與愛人分手。芳華雖然只是個妓女,卻是個貞烈的女子,不願意攀附權貴,轉投他人懷抱,竟自縊而死。益王趙元傑為此大為惱怒。知府吳元載為討好皇子,下令逮捕杜齡,準備胡亂捏造罪名害死,好平息益王之怒。幸好益王屬官姚坦為人正直,叩首直諫。姚坦是宋太宗趙光義親自為愛子指定的翊善,名為屬官,卻也有教導之責。益王每每有不對之處,姚坦或是暴揚其事,或是到太宗皇帝那裡告狀,趙元傑對其人頗為畏懼,遂勉強下令,命知府吳元載釋放了杜齡,不再追究。杜齡雖脫困厄,卻痛失愛人,椎心泣血,痛不欲生,終在某日醉酒後跳江,追隨芳華去了。
郭震聽說任介亦步杜齡後塵,戀上芙蓉樓名妓,不由皺緊眉頭。
孫闢又道:「任介那倔脾氣你是知道的,說翻臉是真翻臉,他已經兩個月沒有跟我說過話。正好你回來了,好好勸勸他,他一向肯聽你的話。」
郭震道:「情愛之事,旁人難明就裡,貿然出面干涉,只會適得其反。」
孫闢雙手一攤,道:「那怎麼辦?難道眼睜睜地看著任介掉進火坑不救嗎?」
忽有一陣悠揚笛聲採入耳際,郭震、孫闢二人相視一眼,不再說話。
這笛聲再熟悉不過,又來自景宅,一定是景家小娘子景倩在撫弄「暗香」了。景倩是名士景渙孫女,更是翰林學士歐陽炯之外孫女,精於書畫,亦善吹笛,好吹《梅花落》,其長笛名「暗香」。每吹梅花曲,聞者皆雲有暗香,人遂籍籍稱其為「景暗香女」。
笛音婉轉,笛韻幽怨,幽幽咽咽,恰如片片盤旋零落的花瓣。梅心驚破,不語含情,莫能名其美,無以傳其境。
梅花吹入誰家笛?獨有梅花落,飄蕩不依枝。梅花落,梅花落,一聲已斷別離心。梅花落,梅花落,舊歡拋棄杳難尋。恨沉沉,思入水雲寒。
幾近景宅時,曲子未畢,笛音卻乍然中斷。郭震、孫闢料想景倩已從景樓上看到己方。果然剛到大門,便有僕人迎上來道:「我家小娘子今日抱恙在身,不能見客。」
孫闢看了郭震一眼,這才轉頭問道:「你可認得我?」僕人笑道:「何止認得,再熟悉不過,孫公子是我家小娘子的師兄。」
孫闢道:「我出入景家,從來是自出自入,幾時輪到我被拒之門外了?」
僕人忙賠笑道:「這個實在是……只是我家小娘子吩咐了,小的也只是遵命行事。」
郭震道:「勞煩再通稟一聲,就說郭震有急事來找倩娘幫忙。」
僕人「啊」了一聲,道:「你就是郭公子?」上下打量著郭震,眼中流露出明顯的敵意來。又換了一副冷臉,道:「我家小娘子說了,她今日抱恙在身,不能見客,郭公子請回吧。」
郭震厲聲道:「這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還不進去稟報?」
僕人嚇了一跳,又見孫闢朝自己連使眼色,喉嚨嘀咕了幾聲,這才不情願地轉身去了。
孫闢重重拍了拍好友肩頭,道:「郭震,郭師兄,你在景家還真是惡人留惡名啊,連下人都不給你好臉色看。」
郭震沉默許久,忽開口問道:「你覺得小倩會同意取出人參嗎?」
孫闢乾脆地道:「不會。她連大門都不讓你進,還會送你千年老參?」
等了好大一會兒,僕人重新出來,告道:「還是那句話,我家小娘子今日抱恙在身,不能見客。」一邊說著,一邊刻意望著郭震,流露出幸災樂禍的神態來。
郭震長嘆一聲,道:「想不到小倩恨我至此。」
孫闢道:「你先回去,我一個人去見景倩,也許還有迴旋的餘地。」
郭震一時無法可想,只得道:「也好。」
離開景宅後,郭震腳步變得異常沉重,情懷悵然,心思飄渺,無可著落之處。不敢回憶往事,然記憶又不會自動消弭,點點滴滴,總是時不時地冒了出來。
不經意地走著,竟來到了芙蓉樓後巷。當年他陪好友杜齡私會青樓佳人,總是從這裡出入。而他自己愁緒苦悶無可排解之處,也曾溜入芙蓉樓,擁香入懷,大醉特醉一場。
忽見後門口站著一名中年男子,正鬼鬼祟祟地伸著頭,自門縫朝院內打量。最詭異的是,那男子頭皮剃得光光,一身僧袍,分明是一名僧人。
郭震一望之下便起了警惕之心,走過去問道:「大師在望什麼?」
那僧人正全神貫注往裡院凝視,不防背後有人,嚇了一跳,轉頭見到郭震,正待解釋,後院已有人開門出來。卻是名模樣俏麗的年輕女郎,一身青色短衣長褲,簡單樸素,似是妓院的雜工。
那女郎板起臉問道:「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僧人忙合十為禮,告道:「小娘子有禮了!貧僧慧恩,剛有事經過巷口,看見這位公子正透過門縫朝裡面張望,覺得可疑,便過來多問了一句,剛巧小娘子就出來了。」
那女郎面色立即如罩寒霜,目光如刀鋒般落在郭震臉上,喝問道:「你是什麼人?」
郭震道:「我只是個路人。」正待解釋往院子中偷窺的不是自己,而是那名名叫慧恩的僧人,忽見慧恩求肯地望著自己,不由得心中一動,暗道:「是了,他是出家人,一時春心萌動,忍不住在這裡偷窺,一旦傳將出去,會被人指責犯了淫戒,自身聲名毀於一旦不說,還會牽累到寺廟。」便決意不再拆穿慧恩的謊言,只道,「我走了。」正待轉身,卻被青衣女郎抓住手腕。
郭震愕然道:「做什麼?」青衣女郎道:「你不能走。」
一旁慧恩忙道:「二位似乎還有話要說,貧僧先行告退了。」
青衣女郎點了點頭,道:「大師慢走。」又換上一副嫵媚笑容,笑道:「這裡雖是後門,卻也是芙蓉樓的地盤。公子既來了這種地方,哪能就這麼走?來,先進去喝上幾杯花酒。」
郭震冷冷道:「我沒這個心情。小娘子請放手。」
青衣女郎愣了一愣,隨即知趣地鬆了手,笑道:「也好。下次等公子有心情時,一定要再來芙蓉樓啊。」
郭震也不理睬,徑直轉身去了。
出巷口不遠,路邊有名長滿絡腮鬍子的大漢招手叫道:「這位公子,我跟你打聽個路……」
郭震問道:「兄臺要去哪裡?」忽覺腦後生風,不及轉頭,後頸已捱了重重一擊,登時雙眼昏黑,再也站立不住,就此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郭震只覺得腦後生疼,眼前則是一片紅光,似是在一間黑暗的屋子裡,四周點有燈火。然一切都影影綽綽,什麼都看不清楚。待要起身,才發現手足均被粗索牢牢綁住。
郭震一時百般不解,心道:「我今日才回成都,所見者只有李畋、孫闢二人,談不上與任何人結怨,如何會被人當街綁走?」
忽想到一事,登時如墜寒冰,暗道:「莫非這些人就是假借白頭翁吃人行販賣人口勾當的綁匪?之前失蹤的多是少女,即使有男子,也是十來歲的少年,相對容易控制。我已是成年男子,對人販子而言,是不是年紀大了些?」
料想自身高大健壯,應該不會是綁匪的目標。又忖道:「也許我救回的那名小娘子真的就是卓夢娘,綁匪不知道如何知道我救了她,知道我會就此追查下來,便乾脆先下手為強。果真如此的話,綁匪一定有眼線遍佈全城,這可也太厲害了。」
一想到重病的卓夢娘尚獨自留在東城客棧,極可能已被滅口,而好友李畋、孫闢亦已知悉白頭翁食人是假,多半也會遭到其同黨暗算,極可能還會牽連景倩,不免十分焦急,使出大力掙扎,試圖掙開繩索。
有人聞聲開門進來,略略望了一眼,扭頭叫道:「他醒了。」
郭震難以掙脫,便揚聲問道:「這是什麼地方?你們是什麼人?」
兩名大漢走了過來,一左一右挾住郭震,將他從交椅中提起來,拖到一旁的水缸旁,直接將他的頭按入水中。郭震泳術頗精,閉氣挺了一會兒,仍然抵不住地想要換氣,水大量湧入口鼻,登時窒息了過去。
大漢見郭震不再掙扎,便將他提出水面,等他回過氣來,喘息略平,再度按入水中。如此幾番下來,郭震氣力耗盡,連動彈一根手指的力氣也沒有了。大漢遂將他按回交椅中坐下。
郭震勉強平復氣息,暗道:「是了,這些人一定是假借白頭翁行事的綁匪了。只有他們才會二話不問,先痛加折磨,好來個下馬威,讓被綁者不敢反抗。想不到我還來不及追查他們下落,竟先落入了他們手中。」
忽聽得光影中有人問道:「知道厲害了嗎?」聽聲音年紀已然不輕。
郭震點了點頭,問道:「閣下是誰?」
那老者道:「你現在老老實實回答我的話,不然還有更多苦頭吃。」又問道:「你是什麼人?」
郭震道:「你不知道我是什麼人,綁我來做什麼?」忽覺得背上一痛,卻是被身旁大漢打了一棍。
老者問道:「說,你是什麼人?你都知道些什麼?」郭震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那老者哼了一聲,兩名大漢便又將郭震提起來,欲拖到水缸邊用刑。門外忽有人用力敲了敲門板,老者便道:「先讓這小子好好想想,回頭再來對付他。」轉身出門去了。
過了大半個時辰,老者重新進來,問道:「你是不是叫郭震?」
郭震聞言大為駭異,他在東城客棧登記入住時用的是假名,就算綁匪有眼線安插在客棧,也絕無可能知道他的真名,料想對方必是從李畋、孫闢下手,追查到了自己身份,忙問道:「你們把我朋友怎樣了?」
老者也極是意外,問道:「你怎麼知道他在我們手中?」見郭震閉口不答,便揮手命道:「再給這小子點兒厲害瞧瞧。」
郭震本以為會再度被施以水刑,不想這「厲害」只是有人端來一碗水,強迫他飲下。他料想水中必定下了迷藥,果然不一會兒便頭昏眼花,就此人事不知。
忽覺得鼻間又是辛辣又是芬芳,竟是久違的蜀地花椒香氣。郭震打了個大大的噴嚏,就此醒轉了過來。卻發現是名蒙臉大漢將一把花椒伸在自己鼻子下,以辛辣之氣弄醒了他,不由得又好氣又好笑。再轉頭一看,人已不在之前昏黑的暗室,而是身處一處宅子中。
蒙臉大漢將他提起來,帶入內室。老者已等在那裡,只是也用黑布蒙了臉,看不清面孔。
郭震冷冷道:「怎麼,閣下也知道自己在做見不得人的事嗎?」
老者斥道:「你人落在我手中,我隨時可以殺了你,逞口舌之利有什麼用?書生意氣!」
郭震道:「你想做什麼?」
老者道:「不做什麼,給你看個人。」一邊說著,一邊側身讓開。
卻見臥榻上躺著一名年輕男子,只穿著內衣內褲,四肢伸開,手足被繩索分固在床角。雙目緊閉,人早已暈厥了過去。但那人卻不是李畋或是孫闢,而是郭震的另一名同窗好友任介。
郭震大驚失色,道:「任介跟這件事一點兒關係也沒有,你們為何捉了他來?」
老者道:「以郭公子目下處境,自問有質問的資格嗎?」
郭震道:「你想怎樣?」
老者道:「我可以放你走,但你必須發下重誓,今日所見所聞,不能吐露一字。不然我就殺了你朋友。」見郭震不答,便打了個手勢。一旁大漢拔出刀來,正是郭震藏在靴筒中的防身短刀。
郭震見大漢舉刀朝任介走去,不忍心見到好友被自己的兵刃當面殺死,忙叫道:「等一等!好,我答應你。」又依言跪下,立誓道:「郭震對天地立誓,今日所見所聞,絕不吐露一字。若有違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老者搖頭道:「這可不叫重誓,我要你以你死去妻子玉蓮的亡靈發誓。」
郭震大為震撼,問道:「你如何會對我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
老者不答,只道:「怎麼,你不肯嗎?」眼角一抬,大漢便再度揚刀,俯身扎向任介胸口。
郭震道:「等一下!好,我發誓,我絕不洩露今日所見所聞,若有違背,就讓我亡妻玉蓮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寧。」
老者這才拍手笑道:「甚好。來人,將郭公子的防身兵器還給他,送他出去。」
蒙臉大漢便又端過來一碗水,欲強逼郭震喝下。郭震雙手被縛,無力反抗,忙叫道:「等一下,請你們先放了任介。」
老者道:「那怎麼行?萬一你變卦,或是再度與我們為敵,我如何制你?任介是我的人質。你敢輕舉妄動,我立即將他大卸八塊,丟入錦江餵魚。」
郭震道:「既然你這麼害怕我跟你們為敵,為什麼不留下我?或是乾脆殺了我?」
老者道:「我有我的理由,你無需知道。」
郭震道:「你要如何才放了任介?」
老者道:「只要你不從中搗亂,等到我大事辦完,自然會放人。」
揮一揮手,大漢便將那碗水強灌了下去。郭震兩眼一黑,又什麼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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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珣:字德潤。其祖先李蘇沙為波斯人,唐時改姓李,安史之亂時隨唐玄宗避難入蜀,定居於梓州(今四川三臺)。李珣為蜀秀才,有詩名,事前蜀主王衍。其妹李舜弦為王衍昭儀,亦能詞,前蜀滅亡後與王衍同日被殺。李珣不但是著名的花間派詞人,還精通醫理,對藥學頗有研究。他曾遊歷嶺南,飽覽南國風光之餘,認識了許多奇藥奇物。著有《海藥本草》,專門記述由海外傳入中國的藥物。原書六卷,至南宋末年亡佚,所敘述的藥物散見於《證類本草》及《本草綱目》等書。
成都平原介於龍泉山脈與邛崍山脈(岷江與大渡河的分水嶺,四川盆地和青藏高原的地理界線和農業界線。主峰為位於小金縣和汶川縣兩縣交界的四姑娘山么妹峰)之間,是由岷江、沱江及其支流沖積而成的沖積扇平原。平原上也零星分佈著一些淺丘,比如成都近郊的鳳凰山、磨盤山。成都平原能成為中國最重要的糧食產區之一,主要得益於都江堰水利工程。
當時巴蜀地區有蜀、巴、苴三國。蜀國國都在蜀(今四川成都),國土在今四川川西地區。巴國國都在巴(今四川重慶嘉陵江北岸),國土在今四川川東地區。苴國國都在苴(今四川劍閣東北)。巴、蜀之間長期結仇,苴侯則與巴王交好,三國交戰不休。
石牛道:又稱金牛道。秦惠文王謊稱要送給蜀王五頭能拉金屎的石牛,兼五名絕世美女。蜀王貪圖美色金錢,命五名大力士用巨斧劈山,開出一條道,即為石牛道,自今陝西勉縣西南行,越七盤嶺入四川境,經朝天驛趨劍門關,是古代聯絡漢中和巴蜀的交通要道。後代屢加修造,元明以後通稱南棧,又名蜀棧。
當時秦國經過商鞅變法,國力增強,並佔領了河西地域,雄踞黃河天險,奠定了「王業」之基。但就未來雄圖,卻存在「西征」「東進」兩種不同意見。秦國相國張儀認為,中原地區是稱雄天下、成就王業的處所,極力主張東進伐韓,劫挾周天子,以便號令天下。大將司馬錯則反對攻韓劫天子的方案,認為這樣只能徒得惡名而無實利,甚至還會激怒中原諸侯,促使六國聯合起來共同抗秦。他主張先攻滅西南的蜀國,得其土地,既可以擴充套件秦國疆域,取其財物,也可以使秦國的百姓富足。而巴蜀有水道直通楚國,佔領巴蜀後,對楚國有居高臨下之勢,便於進攻。楚國為中原強國,如果先滅楚國,天下也就易於得到。秦惠文王最終採納了司馬錯的主張。張儀、司馬錯(西漢著名史學家司馬遷的七世祖)故事詳細見同系列小說《和氏璧》。
都江堰:位於今四川都江堰市城西,岷江上游340公里處。工程以引水灌溉為主,兼有防洪排沙、水運、城市供水等綜合效用。整個樞紐可分為堰首和灌溉水網兩大系統,其中堰首包括魚嘴(分水工程)、飛沙堰(溢洪排沙工程)、寶瓶口(引水工程)三大主體工程。此外還有內外金剛堤、人字堤及其他附屬建築。兩千多年來,都江堰發揮了巨大的作用,迄今仍在使用,為水利工程上的奇蹟。2000年,都江堰以其為「當今世界年代久遠、唯一留存、以無壩引水為特徵的宏大水利工程」,與青城山共同作為一項世界文化遺產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
中國印刷術發展歷史及活字印刷術發明者畢昇事蹟詳見同系列小說《包青天》。直到宋代,成都仍然是中國印書中心。直到北宋滅亡,宋室南渡,中國優勢資源往東南集中,印刷中心才逐漸由成都轉移到福建建陽,由此誕生了著名的「建本」(「建陽刻本」的簡稱,指古代福建建陽刻印的書籍,是宋代最著名的刻書)。此段故事詳見同系列小說《宋慈洗冤錄》。
錦江:源出灌縣,自郫縣流經成都入岷江。玉壘:山名,在今四川汶川(成都北)。該山刀劈斧削,高峻奇險,唐人岑參詩云:「玉壘天晴望,諸峰盡覺低。」玉壘山巔有三國劉禪親書「玉壘山」石刻,字大盈尺。
嘉州:治今四川樂山。戎州:治今四宜賓。瀘州:治今四川瀘州。渝州:治今四川重慶。涪州:治今四川涪陵。忠州:治今四川忠縣。萬州:治今四川萬縣。開州:治今四川開縣。
漢唐均有宦官禍國,毒流天下。大宋立國後,宋太祖趙匡胤鑑於歷史教訓,對宦官管理極嚴,規定:「掖庭給事不過五十人,宦寺中年方許養子為後。又詔臣僚家毋私蓄閹人,民間有閹童孺為貨鬻者論死。」又規定內侍入仕三十年始得磨勘(根據一定年限和勞績決定官秩遷轉),以此來限制宦官勢力。但王繼恩是個例外,他在宋太祖一朝時已是皇帝心腹,曾於開寶八年(975年)率兵與大將曹彬等會討江南李煜。
樊知古即樊若水,原為南唐士子,後投宋,成為南唐滅亡之關鍵人物。其事蹟參見同系列小說《韓熙載夜宴》及《斧聲燭影》。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入宋後樊知古曾任侍御史、戶部使,累任地方轉運使。由於多年擔任監察類官職,親歷「案牘紛沓,不能遍察,弊端多滋」的情勢,加之當時實行財審合一制度,樊知古認為管理錢糧經濟者不能自己監督自己,故在淳化三年(992年)向宋太宗趙光義奏議設定審計院。宋太宗採納了奏議,此為中國歷史上第一個以審計院命名的國家審計監督機構。儘管次年審計院即被撤銷(疑與樊知古不能拒戰李順、臨陣脫逃、擅離所部有關。樊知古在擅自撤離成都後不久便憂悸而死),但審計院作為國家獨立的經濟監督機構一直被後世所沿用。
這裡的「遭受重大財產損失」主要是指財產繼承權。舉例而言,富商膝下無子,只有女兒,入贅女婿等同於家中男子,女兒、女婿有全部財產繼承權。而女兒若是出嫁,一旦父母死去,根據宋代《戶絕法》(戶中人死絕而無男子即為戶絕):戶絕的家產,除營葬功德之外,三分之一給出嫁女,其餘入官。郭載上書奏行「禁止西川富人招贅」,等於將沒有子嗣的富商的財產的三分之二直接予以了充公。
自禪宗世俗化,寺廟多成為集市之所,即便是京師開封著名的大相國寺也是如此。宋代大相國寺專門設有趕集日,當日完全開放,准許買賣雙方在寺中交易。僅中庭兩廊便聚集有一萬人,是天下最大的商業市場、最有名的神廟集市。大聖慈寺規模也不比大相國寺少多少,寺旁甚至專門開挖有湖(今成都糞草湖街一帶),與解玉溪相連,好運走寺中糞便,可想寺廟中僧侶、商旅、遊人之多。解玉溪是唐代西川節度使韋皋開鑿的人工河流,引郫江水穿越外城。韋皋事蹟見同系列小說《大唐遊俠》。
成都是西南最大的貿易中心,自古便形成了獨特的月令季節集市:正月燈市,二月花市、三月蠶市,四月錦市,五月扇市,六月香市,七月七寶市,八月桂市,九月藥市(二、三月亦有),十月酒市,十一月梅市,十二月桃符市。月令集市只是一種習俗,譬如九月藥市也不光是賣藥,只是以藥材為主,仍然會有其他小商品售賣。
唐代以銅錢、絹帛為流通貨幣,銅錢單個價值不高,一千個銅錢為一緡,五匹絹約價值四緡銅錢,可見銅錢沉重,絹帛體積大,均不利於長途運輸。況且唐中期以後藩鎮割據,隨身攜帶大量財物十分危險,中央朝廷又限制現錢出境,以防止銅錢外流,「飛錢」由此應運而生。具體的做法是:商人先在京城把錢交存給諸道進奏院(藩鎮在京師的聯絡機構),領取半張文牒,上面記載著交錢人的姓名、錢款數額,以及取錢機構的名稱、地點等詳細資訊,另有半張文牒由進奏院寄回本道。商人輕裝登程,即可憑半張文牒到異地指定機構取錢。如此,僅憑文牒取錢而不必運輸,錢無翅而飛,故稱「飛錢」,又叫作「便換」。除了進奏院外,也有有實力的大富商利用總店與設在各地分店之間的聯絡經營「飛錢」。「飛錢」一經出現,減低了銅錢的需求,緩和了錢幣的不足,同時也免去了攜帶鉅款長途跋涉之苦,給各地穿梭來往的商人們帶來了方便,極大地促進了貿易繁榮,在商業繁茂之地的長安、成都、揚州等地尤其盛行。初期「飛錢」由進奏院和民間富商自發經營。元和七年(812年),唐憲宗李純因中央財政現錢不足,出現「錢荒」,下令飛錢業務由戶部、度支、鹽鐵三司統一經營,並收取手續費,定每飛錢一千貫付費一百文,強行將飛錢運營權收歸官方,以此來籌集銅錢,解了燃眉之急。但「飛錢」本身不介入流通,不行使貨幣的職能,它只是一種匯兌業務,可以實現異地提取現錢,類似後世商業匯票,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紙幣,北宋時期四川成都出現的「交子」才是真正紙幣的開始。
宋代出版業十分興盛,刻書業遍佈全國,其中最發達的是四川成都和眉山地區、北宋首都開封、浙江杭州和福建建陽、麻沙地區,形成宋代四大刻書中心,並出現了蜀刻、浙刻、閩刻等不同刻書風格,帶動著全國刻書業的蓬勃發展。北宋初年,成都一帶刻書業即蜀刻最盛。四川是雕版印刷技術的發祥地,成都作為宋初雕版印刷大藏經的基地而馳名全國。蜀刻本校勘精當,字型遒勁方正,行款疏朗,版式舒展,為宋代刻本中的精品,歷來為版本學界所看重。北宋首都開封,由於掌管校刻圖書的機構國子監就設在這裡,從而帶動了開封刻書業的發展。杭州具有較發達的經濟和優良的文化背景,因而成為浙刻的中心。浙刻本刻工技術嫻熟,紙墨工料上乘而刻印精美,是宋版書中的佳品。閩刻集中於建陽、麻沙一帶,閩刻以刻印速度快和發行量大而聞名,故有「福建本幾遍天下」之說。
普賢:梵音名號samantabhadra,或vishvabhadra。音譯三曼多跋陀羅菩薩、三曼陀菩薩。象徵著理德、行德,是教化娑婆世界的釋迦牟尼佛祖的左、右脅侍,與文殊菩薩、釋迦牟尼佛一起被尊稱為「華嚴三聖」。又與觀音菩薩、文殊菩薩、地藏菩薩並稱為「中國佛教四大菩薩」。大聖慈寺普賢銅像建國後尚存,最終於1958年10月被毀。當時,當地政府開闢東風路,此像適在路南,被認為有礙交通,於是被果斷下令拆毀。又,韋皋出自著名的京兆韋氏,為宰相張延賞(名宰相張嘉貞之子,妻子苗氏為宰相苗晉卿之女,張延賞之子張弘靖亦曾任宰相)女婿,為唐代最為傳奇、威信最高的西川節度使,其事蹟詳見同系列小說《大唐遊俠》。
秦始皇統一六國後,改幣制為二等:黃金為上幣,以鎰(有十六兩、二十兩、二十四兩三說)為單位,供鉅額支付,如帝王賞賜、貴族間饋贈等之用;圓形方孔的銅幣為下幣,供日常交易用,禁民私鑄。銅幣文曰「半兩」(重十二銖,中國古代規定一兩為二十四銖),「半兩」二字分列方好(即方孔)左右,通常是右「半」左「兩」。
此現象即符合經濟學中著名的「劣幣驅除良幣」的格雷欣法則。格雷欣法則由16世紀英國金融學家托馬斯·格雷欣提出,意為在雙本位貨幣制度的情況下,兩種金屬貨幣同時流通時,若因成色不足或剪鑿而實際價格較低的貨幣和足償值貨幣具有同等法償能力時,實際價值較高的良幣(即足值貨幣)必然被收藏或熔化,逐步從市場上消失,最終被驅逐出流通領域。而實際價值低於名義價值的劣幣(即成色不足或剪鑿的貨幣)必然代替良幣而充斥市場,成為主要流通手段。打個簡單的比方,大多數人都有過這樣的經歷,當錢包裡既有新錢又有舊錢的時候,大家都願意把舊錢花出去買東西,留下「新票」。道理很簡單,出於對新錢的偏好。從這種偏好中,就出現了格雷欣法則的萌芽。漢文帝時大臣賈誼曾指出「奸錢日繁,正錢日亡」的事實,這裡的「奸錢」指的就是劣幣,「正錢」指的是良幣。
嚴道銅山:今四川滎經嚴道山。
與鄧通富甲天下形成鮮明對照的是,漢文帝本人則非同尋常的節儉,由此更可以看出漢文帝對於鄧通不同一般的寵愛。漢文帝在中國歷史上以勤儉節約而著名,親耕籍田,以供粢祭,還讓皇后親事蠶桑,以此奉制祭服。對寵愛的慎夫人,漢文帝也從無饋贈,並不許她奢侈,衣著日用相當樸素,連帷帳等女子喜好之物也統統不加文繡。漢文帝好馬。有一天,有人興致勃勃地進獻千里馬一匹,以為定能討漢文帝歡心。想不到的是,漢文帝不但拒不接受,還頒詔天下,聲稱自己決不受獻,免得為佞幸仿效。不僅如此,漢文帝在位二十四年,所居宮室和遊賞御用的苑囿、車騎、服飾,都很少增添。漢文帝反對厚葬,其墳修在長安附近灞水的旁邊,稱為灞陵。臨死時,漢文帝還特地遺詔:出臨三日,都釋服,並治灞陵,統統用瓦器,不許使用金、銀、銅、錫裝飾,依山入而葬,不復起墳。他還主張在自己死後,將夫人以下的宮女遣送回家,准許讓她們改嫁。漢文帝讓鄧通鑄錢致富,而自己連墳墓都只用瓦器,天下人對此都感到不可思議。
漢文帝寵愛鄧通,鄧通也盡心盡力地回報漢文帝。有一次漢文帝生了病,身上長了氣味難聞的瘡皰,瘡裡不斷流膿,疼痛難忍。鄧通一直貼身侍候文帝,鼻子也不皺一下。等瘡熟了,流出了膿,鄧通不聲不響地俯下身子,一口一口地吮淨了膿血,然後讓御醫換上藥,瘡口很快就痊癒了。膿血又臭又髒,鄧通卻沒有絲毫嫌棄為難的意思。漢文帝看在眼中,非常感觸,問鄧通道:「朕擁有天下,據你看來,誰最愛朕?」文帝的本意是要稱讚鄧通,但鄧通沒有會意過來,隨口答道:「至親莫過父子,從情理上來看,最愛陛下的應該是太子。」漢文帝聽了,默然不語。後太子劉啟前來問候,正好漢文帝的惡瘡破裂。漢文帝想起鄧通說過的話,便向太子說:「你來幫我吮吸膿血。」太子看著那令人噁心的膿瘡,險些吐了出來,哪能再俯下身去吮吸?他站在那裡,面現難色,皺起了眉頭,想要推辭,又覺得父命難違,只好屏著鼻息向瘡上吮了一口,慌忙轉頭吐去,幾乎將早上吃的飯都吐了出來。漢文帝看得清楚,長嘆一聲,揮手叫太子退下,仍然召鄧通來吮膿血。鄧通照常吮吸,一點兒都沒有難色,漢文帝更加感動,愈發寵幸。這件事後,太子劉啟心中憂懼,不明白父皇用意何在。經過心腹打探,方才知道原來是大中大夫鄧通天天替皇帝吸膿,並還有那一番「天下誰最愛我」的對話。太子劉啟自然覺得慚愧,但從此以後,心裡就恨上了鄧通。
上林即上林苑,水衡都尉居此,其屬官鍾官、技巧、辨銅三令,專管鑄錢。因三官公署均設於上林苑,故所鑄「五銖」統稱「上林三官五銖」,簡稱「三官」。
鐵價值既低,宋廷所鑄鐵錢不夠精良,易為民間仿造,直接導致鐵錢貶值。雖則銅錢也能仿造,但銅本身價值遠遠大於銅錢面值。舉例而言,用精銅一兩鑄為銅壺、銅盤等器皿售賣,可得銅錢一百五十文。因而民間非但不會拿銅鑄造貨幣,還會毀錢鑄器,只需銷熔十文銅錢便能得精銅一兩,用以造作器物,獲利可達到五倍甚至十倍之多,利潤極其豐厚。
宋代重視商業,因而商品經濟極大發達,也出現了一些因逐利而導致的社會問題,如文中所提銅錢(《斧聲燭影》中已有提及商人自開封運銅錢入川牟利一事)、拐賣人口尤其是婦女等(《斧聲燭影》及《戰襄陽》均有涉及)。這些均是真實歷史現象,屬於大宋繁榮表面下的陰暗面。宋代又允許罪犯加入軍隊,如此便能免去前罪,因而社會問題更加尖銳突出。如宋太宗、宋真宗朝禁軍高官高瓊就曾是殺人越貨的強盜,被執行死刑時,僥倖從刑場逃出,投軍後反而位極人臣,其曾孫女高滔滔後來還當了宋英宗皇后,生下了宋神宗。又如淳化五年(994年),京兆(今陝西西安)有劇賊焦四嘯聚數百名強盜,劫掠居民,為害三輔,官府束手無策。宋太宗乃令懸賞招募,赦其不死。焦四等紛紛歸案自首,各賜錦袍、銀帶、衣服、緡錢。焦四本人擢升為龍猛軍使,即民間歌謠所言:「欲得官,殺人放火受招安。」
弓手屬宋地方治安軍之一,為縣役,掌捕捉盜賊,巡查市場,維持治安秩序等,一般從中等戶(第三等戶)中揀差。又,宋代以田地劃戶,以地而論,共分為五等:1—2等為上等,3等為中等,4—5等為下等,中等戶家庭擁有的地大概為45—109畝,為典型的「十口百畝之家」。
歐陽炯:益州(今四川成都)人。早年事前蜀後主王衍,為中書舍人。蜀亡,歸後唐。後蜀建立,歐陽炯為中書舍人,孟昶時成為宰相。入宋後為翰林學士,後因事得罪宋太祖之弟趙光義,被罷免官職,不久暴斃身亡。其人善吹長笛,宋太祖曾召至偏殿吹奏。又工詞,風格極委婉之致,善寫女子意態,是花間派重要作家。
宋太宗本名趙匡義,字廷宜,其兄長趙匡胤登基後避諱,改名趙光義,即位後又改名趙炅。但史籍中習慣稱之為趙光義,本書從俗。
即漢代司馬相如、卓文君在成都居住之所,遺址大概在今西川成都西南通惠門東。因司馬伕婦均善鼓琴,後人遂在其故居增建樓臺,名為琴臺,六朝時成為名勝之地。至唐代時,琴臺日趨荒涼沒落。唐詩人杜甫有《琴臺》詩云:「茂陵多病後,尚愛卓文君。酒肆人間世,琴臺日暮雲。野花留寶靨,蔓草見羅裙。歸鳳求凰意,寥寥不復聞。」其後岑參亦有《司馬相如琴臺》:「相如琴臺古,人去臺亦空。臺上寒蕭條,至今多悲風。荒臺漢時月,色與舊時同。」
趙元傑:字明哲,宋太宗趙光義第五子,初名趙德和。太平興國八年(983年)二月出閣,改名趙元傑。十月,授檢校太保、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封益王(此「益」即指益州,表明成都是他的封地,但並不就封,只是遙領,「封國但取空名,而不有其地」)。端拱元年(988年)四月,加兼侍中、成都尹、劍南東西川節度。又,宋代皇子封王者,王爵僅止其身,而子孫無問嫡庶,以其中最長一人承襲國公,其餘子孫不過是承蔭入仕,為環衛官,然後以序遷轉,與異姓貴官蔭子入仕一般,只有年高德劭者才加恩進封郡王,其後代也只能以國公世襲。由於宋代對王爵控制嚴格,北宋中期一度出現了「宗姓幾無一王」的局面,因而宋代親王沒有那種可以積蓄幾代之後造反的能力。
蜀人自古「好辛香」,喜歡辛辣食物,辛辣調料主要有花椒、姜、茱萸等。花椒歷史上又稱川花椒、巴椒、蜀椒等,在「五味」中居第二位。辣椒原產於中、南美洲,本是印第安人最重要的一種調味品,明末清初才傳入中國。在這之前,所謂的「辣」,其實是指蜀姜、花椒等辛辣調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