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春坊是成都著名商業區,酒肆、妓館林立,稍有名氣的娼妓多居於此地。有詞雲:「富春坊,好景緻。兩岸盡是,歌姬舞妓。引調得,上界神仙,把凡心都起。」坊裡的燈火尤為著名,早在唐代時已名聞天下,為著名道士葉法善極力推許,曾私下引唐玄宗入坊觀賞。
春愁南陌,故國音書隔。細雨霏霏梨花白,燕拂畫簾金額。盡日相望王孫,塵滿衣上淚痕。誰向橋邊吹笛,駐馬西望銷魂。
——韋莊《清平樂》
再醒來時,一名男子正好奇地俯視著郭震。他呻吟一聲,坐起身來,問道:「我這是在哪裡?」
那男子答道:「街上啊。」朝天空看了一眼,道:「沒下雨啊,你頭髮、衣領怎麼全是溼的?喂,老兄,你是不是喝醉了?」
郭震不及回答,對街便有人朝那男子大呼道:「天快黑了,不知道白頭翁正滿街吃人嗎?還不快走!」那男子應了一聲,遂自去了。
郭震勉強爬起身來,雖覺全身痠軟,頭疼如裂,但總算手足綁縛已去,可以行動自如。一摸身上,荷包和玉佩尚在,靴筒中的短刀卻不見了,也不知是神秘老者手下截留,還是半途掉了。他環顧四周,認出自己在北門北市附近,遂往東而行。
走不多遠,便遇到一隊全副武裝的弓手。那些官差一見到郭震獨自一人在街上行走,便發喊圍了過來。
郭震問道:「敢問我犯了何事,竟要勞煩各位官差阻住去路?」
領頭弓手是華陽縣縣尉餘樂,聽郭震一口川音,料想是本地人氏,遂正色告道:「新知府有命,凡是日暮後在大街上行走的人,全部要帶回官署盤問。」
郭震愕然道:「這是何道理?路是讓人走的,在大街上走路,難道還犯了王法?」
餘樂道:「走路當然不犯法,不過目下是非常時期。新知府說了,白頭翁吃人事件是有人訛言惑眾,故意興風作浪,好乘機滋事。人們被謠言嚇住,全部不敢出門,正好中了歹人下懷。如此,歹人不但有機會從容來去,還能擅自闖入民家劫人,而不會被人看到。在此非常時刻。還膽敢出門的人,如果不是有什麼急事,多半跟歹人一夥有所幹系,要通通帶回官署盤問。」
郭震道:「新知府是張詠張學士嗎?」
餘樂道:「是。我看公子模樣,也不像壞人,不過我有命在身,不能違抗。這就請公子隨我走一趟華陽縣署,只要交代清楚身份來歷,我們官府自會放人。」
郭震見這弓手頭領態度客氣,言談亦有理有據,頗有好感,遂點頭道:「好,我跟你們去。」
餘樂遂命部屬繼續巡視,自己親自押解郭震往東面華陽縣署而去。
路過東城客棧時,郭震道:「我有點小事,想進去向店家打聽一下,不知縣尉君可否行個方便?」餘樂倒也爽快,道:「好。」
郭震奔入客棧,得知重病少女已被孫闢接走,李畋也跟著一道去了孫府。
郭震還不放心,問道:「孫、李二位當真進了孫府嗎?」
店家笑道:「小店夥計揹著那位小娘子,孫公子、李公子親自陪同,一起進了孫府,決計無錯。公子你的行囊,也被孫公子一併帶走了。」
郭震這才放下心來。但心中卻是百般不解——
之前他被神秘老者捕捉,老者既已知悉他來歷,當然應該知道他和孫闢、李畋見過面,如何偏偏捉了他尚未會過面的任介做人質?就算他立下重誓,不洩露今日見聞,但孫闢、李畋二人均已經知他所知。若確認那重病少女果真就是卓夢娘,幾人一樣要追查下去。那神秘老者留下任介做人質,是不是就是為了預防這一招?為什麼非要選任介呢?莫非任介早已發現了端倪?
還有那少女果真是卓夢孃的話,便是極關鍵的人證,神秘老者既是綁匪首領,為何不殺她滅口?還是說,重病少女根本就不是卓夢娘,跟白頭翁一黨根本扯不上任何干系?既然如此,神秘老者為什麼又會盯上他呢?他雖猜到白頭翁食人一事是歹人故意為之,但談話僅限於好友李畋、孫闢之間,如何又能為外人得知?
一時猜不透其中究竟,又問道:「餘縣尉如何看待白頭翁吃人一事?」
餘樂道:「妖訛之興,沴氣乘之,妖則有形,訛則有聲,止訛之術,以乎識斷,不在於厭勝也。」
郭震訝然道:「餘縣尉竟有此等高論,佩服。」
餘樂搖頭道:「這不是我說的,是新任張知府的原話。」
原成都府署位於城市正中,後被大蜀軍改為官署,數月前早毀於戰火。而隨同王繼恩大軍進城的上一任成都知府郭載在入城後不久即病死,不及操辦重修府署事宜。期間雖有峽路隨軍轉運使雷有終暫代成都知府一職,但其人並非正式知府,不敢有大舉措,臨時府署只能一直設在相對寬敞的華陽縣署。而今新知府張詠上任,亦沒有正式府署,只能暫時棲身在華陽縣署中。
張詠字復之,自號乖崖子,濮州鄄城人。少有大志,精騎射,喜擊劍,劍術無敵於兩河。年輕時以俠客身份漫遊江湖十年,尚氣節,重然諾,俠肝義膽,留下諸多傳奇故事,是宋初一大奇士。其人於太平興國五年中進士,歷任太子中允、荊湖北路轉運使、虞部郎中等官,多有政績,與朝中重臣寇準、向敏中、蘇易簡、王旦等為至交好友。宋太宗曾以飛白書手寫向敏中、張詠姓名,親自交付宰相道:「此二人名臣也,朕將用之。」當此定蜀關鍵時刻,宋太宗第一個就想到了張詠。
彼時張父張景剛剛病卒,張詠欲回家鄉奔喪,宋太宗不準,下詔起復。張詠欲全禮而不能,「臥疾之初,缺於嘗藥」「丹旒出門之日,不得攀棺」,深以為恨。但君命大如山,他亦不得不啟程前往西川,充當一回救火手。
張詠年輕時曾漫遊全國,在華山巧遇著名道士陳摶。陳摶一見到張詠,便認為對方是個奇人。彼時張詠尚為布衣,仰慕成仙之道,便試探詢問道:「願分華山一半居可乎?」陳摶道:「非子可及。」張詠遂嘆道:「是將嬰我以世務也。」
於是積極入世,參加了太平興國三年(978年)的科舉考試。他自負文章才華,認為狀元不過是囊中之物,所作賦中有「包戈臥鼓,豈煩師旅之威;雷厲風行,舉順乾坤之德」之句,卻不想因對偶失誤而被考官黜落。
張詠一怒之下撕毀儒服,再度跑到華山,欲投奔陳摶學道。陳摶堅拒道:「子性度明躁,安可學道?」還贈了一首詩道:「徵吳入蜀是尋常,鼎沸笙歌救火忙。乞得江南佳麗地,都應多謝腦邊瘡。」
張詠奉宋太宗之命尹蜀,路過華陰,憶及陳摶當年贈詩,始有所悟,特作《過華山懷白雲陳先生》一詩:「性愚不肯林泉住,強要清流擬致君。今日星馳劍南去,回頭慚愧華山雲。」
而抵達成都後,張詠只派僚屬前去華陽縣署交接文書,自己則獨自趕來大聖慈寺。他生平愛書,可自小家中貧寒,窮得買不起書,渴望讀書的他只好到有書的人家懇求借閱,借到手之後,先手抄下來,然後再詳細苦讀。因家中沒有書桌,就背靠著院子裡大樹的樹幹讀書,一篇文章讀不完,絕不進屋歇息,十分勤奮。又自作《勸學》詩道:「玄門非有閉,苦學當自開。」正是他青年時代刻苦攻讀的真實寫照。
步入仕途後,張詠亦將官俸全部用來買書,時人稱他「不事產業聚典籍」。意思是說,他有錢不買房、不置產業,一心只顧著買書。久而久之,張詠的藏書竟有近萬卷之多,除正統的經、史、子、集外,還包括醫藥、種樹甚至卜筮方面的書。儘管官居顯要,他一有閒暇,便要躲進書房讀書,「力學求之,於今不倦」,可以說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書痴。蜀地紙張製造、印刷術均領先於中原,蜀刻是許多藏書家夢寐以求的刻本,對於張詠這樣的書痴來說,更有著致命的吸引力,是以他一入成都,第一件事便是直奔書市,卻不想集市已如白地,連一頁書都沒有看見。
郭震被帶進大堂時,張詠正在親自審問白日在王記店鋪抓捕的小販姜明。奇怪的是,姜明手腳既無桎梏,也沒有跪在堂下,只恭恭敬敬地站在堂側,頭也不敢抬一下。餘樂不敢擅自打斷長官問案,遂引郭震站在堂外階下。
卻聽到張詠問道:「你在成都一帶行竊多久了?」
姜明似是對新知府頗為敬服,如實答道:「十年。」
張詠聞言很是驚訝,道:「你竟能行竊十年而不敗露,想來手段十分高明瞭。又或者本地官府太過無能,竟始終不能將你擒獲。」
姜明道:「兩者都不是。小的一年之中,只有半年為盜。三月至八月間,蜀地夜短,又多蚊蚋,人多少睡,故不敢為盜。而九月至二月時,夜長天寒,人們多畏寒懶起,這是下手偷盜的大好時機。」
張詠問道:「那麼春夏時你以何謀生?」
姜明道:「小的本就是營販,春夏時多往州縣販賣一些小件物品,不但可以餬口,還能詳細打探人家事力之口、出入門戶之處,方便日後下手偷盜。」
張詠道:「呀,難怪你行盜十年不曾敗露,盜亦有道,誠然哉。」
姜明道:「而今本是小的行竊的月份,可白頭翁吃人鬧得滿城風雨,人人躲在家中,緊閉門戶不說,且日夜警惕,實難以下手,只好到街上尋找機會。雖然冒險,但小的也是實在無路可走,還望張知府體諒小的處境艱難。」情急之下,跪了下來,連連磕頭求饒。
張詠忙叫道:「你起來,快起來!我最不喜歡有人跪我了。你再不起來,我可就要重重罰你了。」姜明這才勉強起身。
張詠道:「你最近應該光顧了不少人家吧?」姜明道:「是,可從來沒有得過手,還望張知府明鑑。」
張詠頗不耐煩地道:「我不關心這個,你別再叫我明鑑了。」
姜明不解地道:「小的是盜賊,被官府捉了,官府最關心的當然是追回贓物,如何張知府一點兒也不關心?」
張詠道:「這個你別管。我想問的是,你是夜間入戶行竊,對吧?那傳說中的白頭翁也常常午夜後出動,潛入民宅家中吃人,你可有見過?」
姜明連聲道:「沒有,沒有。如果小的遇到白頭翁,早就被他吃了,哪還有命在?」
張詠道:「那你有沒有遇到奇怪的事?」
姜明道:「有。有一次小的半夜去了一戶人家,見大門虛掩,便悄悄溜進去,卻見到那家人都倒在地上。小的嚇了一跳,本來轉身想逃,卻聽到輕微呼吸聲,伸手一探,那家人都還活著,只是人暈了過去。」
張詠道:「不是你為了行竊,先吹進去迷煙嗎?」
姜明忙道:「小的從來不用迷煙這等下三濫手段。不過正如張知府所言,那家人應該是事先中了迷煙,暈了過去。想不到張知府居然對這些江湖伎倆一清二楚。」
張詠臉色一沉,道:「之前我與你有過約定,只要你老實交代,我便從輕發落。你也同意了,還立下重誓。想不到你罔顧信義,竟敢當面對我撒謊!」
姜明連呼冤枉,道:「哪有的事!小的說的都是實話,絕無半句假話。」
張詠道:「那家人既已中了迷煙,昏厥不醒,你大可以乘機將其家洗劫一空,如何剛才還說最近從來沒有得過手?」
姜明忙道:「張知府有所不知,我一見到那家人中了迷煙,便知道有江湖同道搶了先,值錢的財物早就沒了。小的也不死心,四下找過,果見家裡空無一物。我只得悻悻離去。第二日,我又去了那家人附近,心想也許能撞到那個江湖同道。結果那家人哭聲震天,我才知道他家女兒昨晚被白頭翁吃了。」
張詠立即兩眼放光,親自走下堂來,問道:「你是說,湊巧你前夜光顧過的那家人的女兒被白頭翁吃了?」
姜明道:「是。我聽了之後,嚇得出了一身冷汗。原來我進那人家之前,白頭翁已然先行光顧了。那家人也不是中了什麼迷煙,而是中了妖法。我要是早一刻到,多半也被白頭翁吃了。」
張詠道:「就算真有白頭翁吃人,吃的也只是少男少女。你的肉又不比昏迷的那家人好吃,白頭翁為何偏偏要吃你?」
姜明想了想,道:「真的是呢,聽張知府這麼一說,小的就放心多了。」
張詠道:「我再問你,你既然打定主意半夜偷竊,事先一定去那人家附近踩過點,可有留意到不同尋常的人或事?」
姜明道:「不同尋常的人或事……噢,對了,白天有一隊官兵到那一帶搶劫。」
張詠忙問道:「只搶了丟女兒的那人家嗎?」
姜明道:「當然不是,基本上每家每戶都光顧到了。」
張詠拍了拍姜明肩頭,道:「很好,很好。天色不早,我先叫人安頓你下去歇息。明日我有重要任務交給你去辦。」
姜明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愣,終於大著膽子問道:「張知府是說有重要任務交給小的嗎?那小的犯的盜竊罪……」
張詠乾脆地道:「既往不咎。」
姜明道:「當真?」
張詠不悅地道:「我穿著官服,好歹也是成都知府,說的話還能不算數嗎?」又道:「除去免去你的前罪,我還會再向朝廷上書,請改銅錢或白銀作為官方計量定刑的標準。」
後宋廷接到奏疏,考慮到蜀地鐵錢官價與市價相差太遠,處於不斷貶值的狀態,果然由此更改刑法量刑標準,改劍南諸州「犯竊盜、強盜及他贓並望以銅錢一千為銀一兩定其罪,亦猶內郡國以絹論」,這是後話。
姜明大喜過望,連聲稱謝,又要叩頭頓首。張詠警告道:「別跪我啊,再磕一個頭,我可就判你流放沙門島。」
沙門島位於東海茫茫大海中,是大宋最為恐怖的牢城,關押的全部是重犯,島上生活極為艱苦,凡登島者都是九死一生。姜明果然聞名色變,忙不迭地爬了起來,跟著小吏下堂去了。
郭震在堂外聽得真真切切,既驚歎張詠不拘常法,也對其敏銳心思極為佩服。
餘樂走過去低聲稟報了幾句,張詠便招手笑道:「郭公子,我們這麼快又見面了。」
郭震忙過去見禮,道:「白日一見,不知是張知府大駕,多有失禮之處,還望張知府海涵見諒。」
張詠笑道:「哎,什麼見諒不見諒的,別這麼客氣。你也別把我當什麼成都知府,只當作白天那個普通的張公便是。」又問道:「郭公子的朋友得救了嗎?」
郭震愣了一愣,這才會意對方口中的「朋友」是指那名昏迷少女,忙道:「正在救治當中。」
張詠道:「希望你朋友吉人天相。」又道:「郭公子跟人打架了嗎?」郭震道:「沒有啊。」
張詠眯起眼,笑問道:「那麼郭公子為何會被人按入水中?」
郭震「啊」了一聲,這才知道張詠表面脾氣暴躁,其實心細如髮,已從自己的溼發及衣領看出了端倪。他既不能說出實情,又不屑撒謊掩飾,便只笑了笑。
張詠倒也不再追問,笑道:「郭公子這份氣度,我很喜歡。」
郭震不及應答,堂外陡起喧囂之聲,卻是巡邏弓手又在大街上逮了一名遊人進來。郭震居然認得這個人,正是不久前在芙蓉樓後巷遇到過的僧人慧恩。慧恩見到郭震也在堂中,很是驚異,問道:「公子如何也在這裡?」
張詠問道:「郭公子認得他?」郭震道:「不算認得,白日在大街上見過一面。」
張詠便問道:「你是僧人,不入寺廟修行,天黑後還在大街上瞎逛什麼?」
慧恩忙道:「貧僧是外地來的,欲轉到大聖慈寺。因為第一次來成都,不認得路,一時轉得暈了,才會在街上游蕩。」又從懷中取出文牒和憑證奉上,告道:「這是祠部發下的文牒,這是當地州府發的通關憑證,請張知府查驗。」
張詠隨手翻了翻,問道:「你出家當和尚有幾年了?」慧恩道:「七年。張知府請看,文牒上寫得清清楚楚。」
張詠哈哈大笑道:「當了七年和尚,如何迄今你頭上還有纏巾的痕跡?你一定是個殺人亡命的江洋大盜。來人,將他拿下了,上大刑伺候。」
郭震急欲趕去檢視孫闢等人是否真的無事,本已告辭離開,到門口聽到張詠喝破慧恩身份,心念一動,暗道:「難怪我今日在芙蓉樓後巷遇到慧恩,他稱呼青衣女郎為‘小娘子’,而不是僧人慣用的‘女施主’。我覺察到異樣,還以為他只是厭惡佛門清苦,動思凡之心,竟沒有多想。」
又忖道:「我撞到這假慧恩在芙蓉樓後門窺測,他隨即嫁禍於我,之後不久我便落入了神秘老者一夥手中,或許其中有什麼關聯也說不準。」他既關切真相,便又折返了回來,站在一旁觀審。
差役早已將慧恩綁住,又取出夾具來,剛套到慧恩腿上,他便驚恐萬狀地尖聲叫了起來,道:「不必用刑,小的願意招認。」
原來此人真名叫勾平,外號「鉤子」。他是蜀地開州人氏,一向在川東活動。這次忽然動念來成都,途中遇到僧人慧恩。勾平花言巧語博取了慧恩的信任,二人結伴同行。到山路陡峭之處時,勾平殺了慧恩,奪其行囊及文牒等物,將屍首拋下山崖,再自己剃了頭髮,披上僧衣,冒充慧恩來到成都。
郭震忍不住插口問道:「你白天在芙蓉樓後巷做什麼?」
勾平不知郭震身份,以為他也是官府中人,怔了一怔,才道:「小的只是偶然路過那裡,聽到裡面有女子聲音,一時好奇,便往裡面窺探,不巧遇到了公子。小的也不是有意要冒犯公子,只是小的當時一身和尚打扮,被人知道往妓院偷窺的話,難免會有身份被識破的危險。」
張詠道:「你可還犯下其他罪行?快快一一從實招來!」
勾平垂首道:「再沒有了,小的只是一時心生惡念,這才殺了慧恩大師,冒充他的身份。」
張詠重重一拍桌子,怒道:「胡說八道!你若不是需要偽裝身份、亡命他鄉,好好地裝什麼出家人?一定還犯有別的惡行。不說是吧?來人,動刑!」
勾平見這堂官著實精明厲害,為自己生平僅見,料想不招出真相,少不得嚐盡苦頭,忙道:「小的願招實情。」
原來勾平是個江洋大盜,且並不是第一次來西川,十年前曾在成都一帶犯過幾起大案。當時西川兵馬捕盜使郭載迫於輿論壓力,親自偵緝此案。他在毫無頭緒的情況下命人四處張貼公告,狂妄地宣稱一月內必將擒獲盜賊,將其碎屍萬段。結果這一公告激怒了勾平,作案愈烈,想以此來戲弄官府。在搶劫郫縣一戶姓邢的人家時,由於遭到主人抵禦,勾平更是惡念陡起,將這戶人家全部殺死。而捕盜無能的郭載因是宋太宗趙光義心腹,不僅沒有罰薪降職,反而得到了升遷,成為當年的一大奇聞。
郭震聞言驚呼道:「原來你就是殺死邢氏全家的盜賊。」
張詠忙問道:「郭公子認識受害人家?」
郭震道:「不認識,我只是知道這件案子。邢氏滅門血案當年轟動西川,幾乎街談巷議,我當時年紀雖小,可沒少聽大人們提起。」
張詠見一旁華陽縣尉餘樂欲言又止,便拍了一下驚堂木,道:「來人,將這假和尚轉押司理院,好好拷問,說不定還能審出別的陳年舊案。」命人將勾平押下,這才問道:「餘縣尉,你可是有話要說?」
餘樂道:「下官也對邢氏血案略知一二。這起血案不止邢氏被滅門,後來還引發了一系列的事件。」
邢家是當地富戶,主人膝下一女一子,長女邢曼招贅了夫君楊在,次子邢童尚未成家。郭載任西川兵馬捕盜使後,上書論及西川貧富不均的根源,稱是因為當地富人多招贅之俗。太宗皇帝下詔加以禁止,楊在、邢曼不得以搬出了邢家,夫婦二人的戶籍也就此遷出。而楊在家貧,邢曼又因只育有一女,不被親生父母鐘愛,失去了孃家接濟後,生活大不如從前。
血案發生時,正值秋收季節,按照慣例,邢家下人全各自回家中幫手。勾平持械闖入邢家搶劫時,家中只有邢老夫婦及邢童三人。邢老夫婦當場遇害,邢童則重傷未死,然次日也因傷勢過重不治身亡。邢家再無男子,由此戶絕。
由於邢家宅田家產不少,便涉及遺產處理問題。根據律法規定,戶絕家產除營葬費用外,三分之一給出嫁女,其餘充公入官。當時的成都知府遂按照戶絕法的規定,將邢家財產的三分之一斷給了已是出嫁女兒身份的邢曼。
但事情並未就此瞭解,此案報到刑部後,竟被駁回,理由是邢家父母被盜賊殺死時,兒子邢童雖受重傷,人卻還活著,根據律法,邢家財產全歸邢童所有,邢童成為邢氏的新戶主。而次日邢童因傷重身亡,他尚未娶親,沒有子女,財產理該全部充公。邢曼此時只是邢童的出嫁姊姊身份,而不是出嫁女兒,因而無權分得弟弟的財產。
刑部判決後,成都官府遂將已判給邢曼的三分之一邢家財產重新沒收入官。人們為此而議論說,邢曼可謂是因郭載而敗。若不是郭載上書建議朝廷禁止招贅,她夫君楊在有邢氏兒子身份,有資格繼承邢家全部財產。
但也有人說,事情皆有兩面性,若是楊在依舊入贅邢家,楊氏夫婦生活自然無憂無慮。然盜賊入室搶劫殺人時,夫妻二人極可能也一併遇害。正是郭載的奇特建議,才令楊氏夫婦撿回了性命。
張詠聽了曲折經過,頗為感慨,問道:「那楊在、邢曼夫婦後來如何了?」
餘樂道:「聽說夫婦二人不久即雙雙得病而死,只留下一女,年紀尚小,無以謀生,又無親人可以投奔,輾轉飄零,後來竟不知去處。」
張詠道:「可憐!刑部駁回原判,是依據律法解釋,倒是沒有錯,可太拘泥表面,未免不近人情。」又問道:「這是樁陳年舊案,有十年了,你來蜀地縣尉還不到一年,如何會知道得這般清楚?」
餘樂道:「幾個月前,前任知府郭載驟然病故,一度引發軒然大波,人們又提起當年邢楊兩家之事,為此沒少議論。」
郭載任西川兵馬捕盜使時毫無建樹,僅僅搞了個禁止招贅,蜀地不少入贅女婿是因其而失去財產繼承資格,恨其之人不少。而郭氏當上成都知府後,先是被大蜀李順軍逼得棄城逃走,等官軍收復成都,再入城後不久又一命嗚呼,人們都說這是報應。
餘樂又道:「有老書吏告知下官邢氏舊案,下官一時好奇,便詳細查了卷宗,這才知道經過。」
張詠聽說關於郭載之死也有許多離奇說法,沉吟問道:「你怎麼看?」餘樂道:「下官不敢妄加議論。」大概說了當日情形。
那是官兵收復成都一個多月後,軍中主帥王繼恩忽然派人邀請郭載赴宴,郭載滿面得色,欣然赴宴。然等其再回來華陽縣署時,已是另外一副面孔——神色倉皇,滿頭冷汗,當晚病倒,次日便過世了。
張詠道:「可有發現郭載身上有受傷或是中毒的跡象?」餘樂道:「那倒沒有。」
張詠道:「那還有什麼可疑的?我實話告訴你,本年五月郭載再入城時,雖然仍是成都知府的身份,其實他已被免職,只不過他自己還不知道而已。郭載是去年年底到任成都,對吧?本年一月李順大軍攻城,他身為成都長官,不抵抗拒守,卻擅自棄城逃走,那時朝廷便決意要追究他。」
既然決定嚴懲郭載之過,朝廷當然早就考慮好了新成都知府人選。張詠二月便已接到成都知府的任命,只不過他剛剛喪父,實難以成行。王小波、李順義軍起後,朝廷已連換兩任知府,時間相隔還不到半年,為安撫川中民心,宋太宗也未公開此項任命,甚至未將其事告知前線主帥王繼恩,是以五月官兵收復成都後,郭載依舊以成都知府的身份隨同王繼恩大軍入城。
朝廷得到成都收復的奏報後,派遣使者到成都嘉獎王繼恩,並告知張詠即將上任成都知府一事。之後王繼恩即宴請郭載,告知究竟。郭載自知難逃重罰,心神不寧,憂懼成疾,這才急病身故。
餘樂聽了經過,道:「原來是這樣。」又問道:「這件事,是王大將軍告訴張知府的嗎?」
張詠道:「我今日才到成都,還沒有跟王繼恩見過面。」
餘樂道:「那麼張知府如何能肯定,是王將軍在宴席上告訴了郭知府他即將被召回的訊息?」
張詠道:「從開封到成都三千七百里,其中鳳翔至綿州一千九百里,為天下驛路中之最艱苦一段。朝廷驛傳,從成都到開封,最快也要二十日。王繼恩是五月丁巳日攻下成都,當日向朝廷發出捷報。朝廷收報是二十日後,我人在場。三日後,朝廷派出使者,日夜兼程趕往成都犒軍,而王繼恩邀請前任知府郭載到軍中赴宴,正好是使者預計乘驛抵達成都的次日。」
餘樂這才恍然大悟,對張詠之機敏更是佩服不已。
張詠又道:「流言害人!明日你便將實情公開,免得民眾私下揣測,又生出事端來。」餘樂道:「遵命。」
張詠這才轉過身來,道:「郭公子,勞你久候,我有一事請教。」
郭震本早欲離開,只是張詠不斷朝他使眼色,似有要事,這才不得已留了下來,聞言忙道:「不敢當,張知府有話只管問。」
張詠道:「前幾年郭公子曾到開封詣闕,稱蜀地將有亂起,敢問郭公子是如何知道的呢?」
郭震道:「這個……」似是頗有難言之隱。
正好華陽知縣謝濤和成都知縣吳舉匆匆趕進來稟事,張詠便笑道:「公務纏身,實在不好意思。天色不早,郭公子先請回,改日我再約你。」
郭震道:「張知府有命,敢不遵從。」行了一禮,就此退了出去。
一路趕來孫府,倒是如東城客棧店家所言,孫闢、李畋包括那重病少女均在孫府內。
孫闢道:「你是回自己家去了嗎?我還在想,也許你今夜不會來了。」又告道:「我從景倩那裡拿到人參了,李畋正親自在廚下熬湯。」
郭震雖早已從客棧店家描述的情形猜到此節,但聽好友親口說了出來,仍然愣了一愣,問道:「小倩說了些什麼?」孫闢道:「什麼都沒說。」
郭震不大相信,追問道:「什麼都沒說?」
孫闢道:「我見到景倩後,直接告訴她,郭震有朋友病危,需要人參救命。她什麼都沒說,直接取了人參出來。」
郭震大為意外,道:「竟然是這樣!」
孫闢搖頭道:「我也想不到會是這樣。我以為景倩雖然不肯見你,心中一定還是掛念你,事實卻是……唉!她如果還記恨你,應該不會拿出人參,畢竟那不是普通物事。可如果她還記掛你,不會一句話都不問及你。我一向認為自己很瞭解師妹,現下也鬧不明白了。當真女人心,海底針。」
重重嘆了口氣,又道:「對了,還有一個訊息要告訴你,李畋走了一趟城南卓家,基本能確認你帶回來的小娘子就是卓夢娘,也就是傳說中第一個被白頭翁吃掉的女子。」
郭震一呆,道:「怎麼會是卓夢娘?」
孫闢奇道:「怎麼不會是卓夢娘,不然你以為她是誰?」
郭震之前已被神秘老者捉住,重病少女果真是卓夢孃的話,神秘老者為何不殺她滅口?即便他手中握有任介,可也只能用來要挾阻止郭震。一旦卓夢娘為官府所獲,對綁匪將是致命威脅。那老者言談舉止不俗,能在短短時間內弄清楚郭震身份來歷,當是個深謀遠慮的人,為何放過卓夢娘這條重要線索?難道他跟綁匪並無干係,並不是白頭翁一黨,但為何又找上了剛剛回到成都的郭震呢?
孫闢見好友神色有異,問道:「怎麼了?還有,沒見今日下雨,你頭髮、衣領怎麼溼了?」
郭震已當著神秘老者立下重誓,不便明言,正好見到李畋進來,忙問道:「夢娘病情如何了?」
李畋道:「剛給她灌下半碗參湯,人還沒醒。慢慢調養,應該能有所好轉。」又道:「你已經知道她就是卓夢娘,接下去要怎麼辦?」
郭震道:「你先設法救醒她再說。」
李畋顧慮尚多,憂心忡忡地道:「孫闢說白頭翁吃人一事多半是歹人勾結人販子所為,那麼卓夢娘算是關鍵證人,何不交給官府處置?新任成都知府張詠張學士素有聲名,人最剛直不過,一定能秉公處理,揪出那歹人來。」
郭震道:「你白天在大聖慈寺遇到的張公,便是張詠張學士,我適才在華陽縣署見過他。」
李畋一呆,道:「他當真就是新任張知府?」
郭震道:「是,而且極其精明厲害,決斷如流。若不是我親眼所見,實難相信。」大致說了張詠審案一事。
李畋道:「那小販是因為盜竊了藥農交子被捉,張知府竟然親自審問他?」
郭震道:「我猜張知府一開始就不是對小偷小摸感興趣,而是料想那小販夜半從事偷雞摸狗的勾當,也許會撞見傳說中的白頭翁,所以才親自審問,想得到白頭翁的線索。」
李畋喜道:「如此不是更好了,既然張知府也猜到白頭翁事件有異,我們這就將卓夢娘移交給他處置,決計錯不了。」
郭震不能說出任介已落入敵手一事,只道:「夢娘先留在孫府,而且不能讓旁人知道。有人問起的話,便說是孫闢表妹在這裡養病。」
李畋愕然道:「為什麼?難道你信不過張知府?」
郭震道:「不是。我有我的理由,只是不能告訴你。」
李畋居然也不生氣,只嘆了口氣,道:「你又來了,你到底要給大夥兒留下多少謎?」
當年郭震放棄家族婚姻,又放棄傾心戀人,莫名其妙娶漁家女為妻,令人大跌眼鏡。親朋好友追問情由,他只一句話:「我有我的理由,只是不能告訴你。」是以迄今無人知道背後真相是什麼。他甘願忍受眾人包括至親之人的指責斥罵,也不肯說明就裡。而今堅持要將卓夢娘秘密留在孫府,卻不說明原因,又有什麼稀奇?
孫闢也道:「目下蜀地未平,城外還有十萬大蜀軍虎視眈眈,而宋軍以主帥王繼恩為首,只知道在城中飲酒作樂,魚肉百姓。張知府剛剛到任,最要緊的是先安定蜀地,事務繁忙,不一定有閒暇來管白頭翁這件事。反正我們幾個也是閒著,何不做點正事?不為大宋,不為官府,就算是為了給成都老百姓一個交代。」
李畋雖謹慎怕事,但與郭震、孫闢情如手足,既然二人都稱要自己調查,便也不再堅持己見。
孫闢很是興奮,不停搓手,道:「我們師兄弟可是好久沒有聚在一起了,要不要把任介也叫來?上次翻臉之後,他再也沒有跟我說過話,這次正好可以借調查白頭翁而重修於好。」
李畋道:「昌懿已經能下床行走,不如把他和景倩都叫上,如此,我們‘玉壘七子’便又再度聚首了。」
孫闢輕輕咳嗽了一聲,李畋忙道:「景倩就不必了,她一個女孩子,終究不方便拋頭露面。」
郭震道:「白頭翁事件鬧了數月,先後失蹤幾十人,卻無人發現異樣,背後一定有個厲害的首腦人物,不但手下眾多,眼線也不會少,所以我們暗中調查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況且孫闢不是說任介迷戀上青樓女子嗎,先不要找他了。」
孫闢笑道:「全聽你的。」又問道:「張知府當真只看了那勾平一眼,便知道他是假和尚嗎?厲害,太厲害了。」
郭震道:「你一定有機會當面領教張知府的厲害。」
孫闢不解地問道:「這話如何說?」郭震道:「張知府愛書如命,孫家是蜀地第一藏書大家,精品善本如山,他會不登門拜訪嗎?」
孫闢笑道:「聽起來有幾分道理,你也一向是個料事如神的主兒,那麼明日我便好好清掃門庭,準備迎接張知府大駕吧。」見天色不早,便命僕人打掃客房、準備熱水,安頓郭、李二人歇息。
李畋道:「我今晚得回家去,明日一早還要帶著藥箱去給昌懿換藥。」
孫闢道:「郭震不是說張知府派了人滿街搜捕行人嗎?你不想被捉,今晚還是留下吧。明日一早我派人去你府上取藥箱。」李畋只能勉強同意。
孫闢又笑道:「郭震,你今晚跟我睡。」
郭震竟然一口拒絕道:「不行。」
孫闢也不生氣,道:「怎麼,怕我逼問你心事?那好吧,你自己一個人去客房睡。我不信你還能瞞我們大夥兒一輩子。」遂各自入房就寢。
次日一早,李畋自己回家去取藥箱。郭震去看過卓夢娘一回,見她仍然昏迷不醒,孫闢也未起身,便自己出來,到東門一帶尋了處攤子,吃了早點,填飽早就餓得咕咕叫的肚子,這才趕來任府。
任家僕人道:「我家公子昨日出門,一夜沒有回來。」
郭震道:「我看你的樣子,似乎一點兒也不著急,任介常常如此嗎?」
任家僕人笑笑道:「常常如此。我家公子人在富春坊芙蓉樓,公子不妨到那裡尋他。」
富春坊是成都著名商業區,酒肆、妓館林立,稍有名氣的娼妓多居於此地。有詞雲:「富春坊,好景緻。兩岸盡是,歌姬舞妓。引調得,上界神仙,把凡心都起。」坊裡的燈火尤為著名,早在唐代時已名聞天下,為著名道士葉法善極力推許,曾私下引唐玄宗入坊觀賞。富春坊曾發生火災,有人寫詩道:「夜來燒了富春坊,可是天工忒肆狂。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燒銀燭照紅妝。」
郭震得到任家僕人指點後,雖明知不會在富春坊找到任介,但仍然趕來芙蓉樓,希望能找到線索。對於夜夜笙歌的青樓,此時時刻尚早。門前打掃的小廝告道:「公子請午後再來。」
郭震道:「我不是來……」一時不好措辭,便改口道:「我有事想找楊柳青。」
那小廝名叫狗兒,聞言笑道:「公子是第一次來這裡吧?青娘可是我們芙蓉樓的頭牌,除非事先約好,不然是見不到她的。」
郭震道:「我不是嫖客,我只是有事要找她。」
狗兒笑道:「人人都說有事要找青娘呢。」見郭震神色嚴肅,這才勉強收斂笑容,問道:「公子到底有什麼事?」
郭震道:「人命關天的大事。」見狗兒不大相信,便又補充道:「我叫郭震,是任介的朋友。」
狗兒這才勉強同意進去通報,又道:「小的只是傳話,見不見公子,還得看青孃的意思。」郭震道:「這是當然。多謝小哥。」
狗兒遂放下笤帚,自行進去通報,不一會兒便折返回來,道:「青娘一聽到公子名字,便立即命小的來請公子進去。」當先引路,領著郭震穿過兩處迴廊,來到一處庭院。
早有女使環兒迎了上來,引郭震進來花廳坐下,告道:「青娘剛剛起身,正在更衣,請公子稍候。」
等了一會兒,只聽到環佩聲響,女使環兒打起竹簾,出來一名絳衣女郎。環兒道:「這位就是青娘。」
那頭牌紅妓楊柳青不是旁人,正是郭震昨日在後巷見過的青衣女郎。他一時愣住,脫口問道:「怎麼是你?」
楊柳青似笑非笑地道:「為何不是我?」
郭震道:「我想不到……」搖了搖頭,並未說完下面的話。
楊柳青笑道:「郭公子有禮。昨日不知公子是任郎好友,多有怠慢,還望海涵。」
郭震道:「郭震今日冒昧登門,正是為任介而來。小娘子昨日可有見過任介?」
楊柳青道:「任郎上午來過,午飯後忽然說有事,起身走了。怎麼了?」
郭震道:「之後小娘子再未見過任介嗎?」
楊柳青道:「沒有啊。可是任郎出了什麼事?郭公子,還望你明言。」
郭震難以實言相告,只道:「我昨日剛回成都,想找老友聚上一聚。」
楊柳青這才舒了一口氣,嫣然一笑,道:「原來如此。任郎提過不少玉壘七子的事,我可是對郭公子仰慕已久。郭公子既然來了,也彆著急離開,我這就命人略備酒席,為郭公子接風。」
郭震原只想尋找任介失蹤的線索,見對方毫不知情,便不願意再耗在這裡,忙拱手道:「青娘好意心領了,我還有事,打擾了。」
辭出芙蓉樓,郭震乾脆轉到昨日他被綁匪打暈處,反覆徘徊,心頭疑雲更濃—
起初綁匪捉了他,並不知道他姓甚名誰,所以一再動用酷刑逼問。不想神秘老者轉身出去一趟,再回來時便已知道他的真實身份,還對他的過往一清二楚。他離開成都已有三年,其間未與任何人聯絡,回城一日便遭此奇遇,實在匪夷所思。
成都幾經戰亂,早已物是人非。況且他在客棧登記時用的是假名,除了李畋、孫闢、景倩等寥寥幾人外,再無旁人知道他已然回城,綁匪如何能在短短時間內得知他的來歷?
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綁匪中一定有認識且極熟悉他的人。神秘老者肯大度放他離開,大概也是因為這位熟人不忍再加害於他。
如此,綁匪知道他與任介有舊交情也不足為奇,可為什麼偏偏要捉任介來要挾他呢?是不是他被捉後,熟人湊巧撞見了任介,遂臨時起意,抓其作為人質?
還是說熟人跟任介有私怨,正好碰上這樣一檔事,便乾脆將任介綁了,一來可以制住他郭震,二來也可以令任介吃足苦頭?
可任介是個書呆子,生平只以著述為志,不喜歡他的人雖不少,說到私怨,郭震可實在想不出來。尤其這個人還是他郭震的熟人,肯高抬貴手,放他一馬。
郭震一時不明究竟,只得先打道回去孫府。就目下情形而言,以他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尋到並救出任介,只能靜待時機。既然對方有熟人,肯定會來找他會面,或許言詞中會露出馬腳也說不準。而就手頭線索而言,最有用的當屬卓夢娘了,只要看護好她,等她醒轉,便能獲取更多資訊。
剛到東大街,便遇到了華陽縣尉餘樂。他面色凝重,上前堵住郭震去路,道:「郭公子,請你跟我到縣署走一趟。」
郭震愕然道:「為什麼?難道大白天走在大街上也犯法了嗎?」
餘樂道:「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郭震料想必定出了事,然對方不說,他也不能公然抗拒,只得隨餘樂來到華陽縣署。
餘樂倒也沒有將郭震帶到大堂審訊,找了一間簽押房,客氣地請他坐下,問道:「郭公子昨晚離開府署後,去了哪裡?」
郭震道:「我師弟孫闢府上,我昨晚住在那裡。」
餘樂道:「那麼郭公子今早又去了哪裡?」郭震沉吟道:「嗯,這個……」
餘樂道:「怎麼,郭公子不方便說嗎?」郭震道:「富春坊。」
餘樂很是意外,問道:「郭公子一大早去富春坊做什麼?」
郭震道:「聽說我師弟任介迷戀上芙蓉樓名妓楊柳青,我……」
餘樂道:「明白了。」示意一旁書吏一一記錄下來。
郭震見對方極為鄭重其事,狐疑問道:「到底出了什麼事?」
餘樂道:「郭公子當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郭震道:「不知道。還請餘縣尉明示。」
餘樂道:「郭公子可還記得那殺人大盜勾平?」
郭震道:「當然記得,昨晚張知府審案時,我人也在場。」
餘樂道:「勾平昨晚從縣獄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