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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生死朝暮(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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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震怔了一怔,問道:「這跟我有什麼干係?」

餘樂道:「勾平昨晚被捕,隨即被帶來華陽縣署審訊,張知府慧眼識破其江洋大盜身份,將其下獄。然不久即越獄逃走。雖則華陽縣獄比府獄要疏鬆得多,然勾平刑具加身,沒有援手,絕難逃脫。而除了官府中人外,郭公子你是唯一一個知曉勾平一案的人。在這之前,你還曾和假扮成僧人的勾平照過面,互相認識—這是你自己當堂承認過的—實難逃嫌疑,按律要拘禁審問。」

郭震沉默半晌,問道:「張知府也是這般認為嗎?」

餘樂道:「這倒不是。張知府另有要事,人不在縣署中,他特命我專門偵緝追查勾平逃脫一案。不過張知府事先提醒過我,昨日郭公子身上一定發生過什麼事。」

驀然抓住郭震小臂,將其衣袖捋起,露出手腕來,道:「這一圈是綁捆索綁留下的痕跡。果如張知府所料,郭公子昨日曾被擒住,並被人動過水刑。」

郭震昨晚親眼見到張詠之犀利,僅一眼便拆穿了勾平的偽裝,料知這位精明的張知府見到自己溼發溼衣後,也必起了疑心,卻料不到會在眼下處境被揭破,一時無語。

餘樂道:「怎麼,郭公子不願意解釋嗎?是什麼人捉了你?」

郭震道:「這件事是我的私事,且跟勾平逃脫沒有任何干系,恕我不能奉告。」

餘樂卻不肯就此放棄,進一步逼問道:「郭公子被人捕獲,又被人動用私刑,卻還能活著,是不是有人威逼你做什麼事?」

郭震道:「餘縣尉今日帶我來縣署,是因為懷疑我與勾平勾結,暗中救走了他,但昨晚我人在孫闢府中,根本沒有離開過。這一點,有許多人都可以作證。我既無動機,又有不在場證明,當可洗脫嫌疑。如果餘縣尉沒有其他證據或是證人來逮捕我的話,我可要走了。」正待舉步離開,卻被餘樂舉刀攔住。

郭震倒也不動聲色,冷然道:「餘縣尉預備以什麼罪名扣下我?」

餘樂道:「我得想想。」思索了一會兒,居然拿開了佩刀,道:「郭公子可以走了。」

郭震沒想到如此輕易脫身,怔了半晌,問道:「勾平是如何逃脫的?」

餘樂道:「昨晚他被關在牢房,今早獄卒發現牢門鏈鎖被扭開,他人已經不見了。」

郭震道:「怎麼,縣獄沒有看守嗎?」

餘樂道:「嗯,這個實在有些不巧。昨晚張知府有要事要辦,連張知府自己也親自出動了。因人手不足,當值官吏便將縣獄當差的都派了出去,一名獄卒也沒留下。但監獄內外大門都上了鎖,而且犯人手足戴有刑具,行動尚且困難,更不要說越獄了。沒有外人援救的話,勾平根本不可能逃脫。其實我也知道以郭公子名家子弟的身份,不可能跟勾平勾結,我帶你來衙門,只是想問清楚昨日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也是張知府交代過的。」

郭震道:「就算沒有看守,監獄裡總不可能只關了勾平一個人。有人大張旗鼓地闖進監獄救人,總會有別的犯人看到。」

餘樂道:「這我當然知道。勾平關在最裡間的重犯牢房,必須要經過其他牢房。但我盤問其他犯人時,所有人都說沒看到什麼,也沒聽到什麼。」

郭震道:「餘縣尉相信嗎?」

餘樂道:「似乎不大可能。但官府與囚犯本就是對立的,他們就算看到了什麼,也不會說實話幫忙的。」

郭震道:「這可未必。勾平雖犯案累累,卻是第一次被捕入獄,不會跟犯人有什麼交情。而今世人無不趨利避害,囚犯也大抵如此。他們之所以不肯說出實情,一定是有所畏懼。」

餘樂奇道:「畏懼?難道那些囚犯畏懼勾平報復?」

郭震道:「勾平只是個江洋大盜,而今形容已露,還能有什麼作為?」頓了頓,又道:「餘縣尉懷疑勾平會有同黨嗎?」

餘樂道:「不好說,不過照勾平犯案情形來看,應該是獨立作案。即使有同黨,應該也不可能這麼快知道勾平意外被捕,更不可能連夜將其救出。」

郭震道:「這就對了,既然不會是同黨,那麼什麼人還有可能會救勾平?只有一個可能,得了好處、為利益所收買的人。」

餘樂失聲道:「郭公子暗示是我官府中人所為?」

郭震點點頭,道:「餘縣尉也說了,自勾平被捕,除了我之外,只有官府中人知道他人在大獄。而能私下近身接觸到勾平,為其誘惑,更能熟門熟路救走他,最大可能就是縣獄的差人。」頓了頓,又道:「張知府昨晚調派大批人手出去辦事,但未必要求縣獄差人也全部出動,畢竟獄卒的職責是看守犯人,不能主次不分。而縣獄獄卒竟傾巢出動,一人不留……」

餘樂「呀」了一聲,道:「是有人故意為之!」

郭震道:「大致情形應該如此。不過新任張知府精明之極,應該早想到這一節了。」

話音剛落,便有差役進來,告道:「張知府回來了,請餘縣尉帶郭公子立即去議事。」

餘樂聞言,便引著郭震趕去大堂。

張詠人並不在大堂之中,而是坐在外面庭院的石凳上。這位新知府,似是奔波了不少路,頗見疲倦之色,額頭汗津津的,非但解開了官服,還手拿一片木籤當扇子搖,見餘樂、郭震過來參拜,也不屑正好衣冠,只叫道:「二位來得正好。餘縣尉,勾平越獄一案查得如何了?」

餘樂道:「下官已請畫工畫出勾平相貌,往全府派發了通緝告示。他即使已經出城,也走不出益州地界。」頓了頓,又道:「還有一事,郭公子認為接應勾平的不是外人,是縣獄自己人所為。下官也認為有理。照目下來看,昨晚縣獄當值的長吏嫌疑最大。」

張詠倒不意外,似乎早在意料之中。餘樂反倒一怔,轉頭看了郭震一眼,那意思是說:又被你猜中了。

張詠又問道:「可查清楚郭公子昨日發生了什麼事?」

餘樂道:「郭公子手腕上有遭捆綁拷打的痕跡,但他不肯交代實情。」

張詠丟了木籤,招手叫道:「郭公子,你過來,給我看看你手腕。」

郭震無法拒絕,只得走上堂,勉強伸出雙手。他昨日被捉後,曾經大力掙扎,想要掙開束縛,是以手腕一圈淤痕極重,連外皮也被磨破。

張詠道:「嗯,郭公子受傷不輕。你身邊明明有良醫,卻不肯主動醫治,看來你身上確實發生了不同尋常的事,是連你的同窗好友李畋等人也瞞過了。」

郭震聞言,又是驚奇又是佩服。

張詠又笑道:「我想知道的事,非得了解清楚不可,不然睡不好覺。郭公子,你覺得我能不能查到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郭震只得道:「張知府之精明銳利,我已親身領教,佩服得五體投地。不是我有意隱瞞不報,而是我有苦衷。」

張詠道:「那好,這件事,郭公子不願意說,我也不再勉強,也不會再幹涉你。不過作為交換條件,你得告訴我,當年你如何能未卜先知,預料到蜀地將有戰亂髮生。」

郭震躊躇道:「這個……」

張詠正色道:「郭公子,這次可由不得你不說。我奉了聖上欽命,要當面找你問清楚。你敢抗命,便是抗旨不遵,這可是殺頭的大罪。」

郭震料想無論如何張詠都會逼自己說出來,只得道:「那好,我便如實告知張知府,但若言語中有冒犯朝廷之處,還望體諒。」

當年春天,孫闢出面邀請郭震等人聯袂出遊東郊。郭震騎馬赴約途中,經過村落時,正好親眼見到官差如狼似虎,而百姓身無一物,已到了衣不蔽體的地步,仍無法繳足賦稅。當時有兩名男子站在一旁,冷冷看著官差揮著鞭子追打市民,雖沒有出手阻止,但目光如刀,閃爍著冰冷的寒意。官差一望之下,竟嚇得退後幾步。那些被官差催逼痛打的百姓,見官差有退讓之色,明顯膽大了起來,一起圍了上來,終仗著人多,將官差迫走。

郭震心中亦有萬馬奔騰而過,久久不能忘懷那兩名男子的目光,雖如寒冰籠罩,內中卻燃燒著憤怒的火焰。他亦切身感受到一股不平之氣正在備受欺壓的人們心中游走,預料到將會有民眾反抗暴政之舉,以至與好友一道賦詩時,隨口吟出「青青原上草,莫教征馬食」之句。

張詠聽了經過,問道:「郭公子的意思是,是朝廷暴政促成了這一切?」

郭震嘿然道:「自古官逼民反,不是走投無路、無法生活,誰會鋌而走險造反?張知府博覽群書,精通史籍,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張詠道:「我看過郭公子的上書。朝廷對舉報叛亂一事素來重視,但偏偏你詣闕上書沒有受到重視,你可知道你當日為何被有司趕了出來?」

郭震道:「知道,我沒有直接說蜀地叛亂一事,只說希望朝廷廢除蜀地苛政,與民養息,若還是照此下去,蜀地必有大亂。」

張詠道:「不錯,郭公子還提出了具體舉措,都是極好的建議。」

郭震冷笑道:「我當年也太天真了!朝廷一心要刮光蜀地油水,如何肯聽我一介平民的?後來開封府將我逮捕,稱我肆意誹謗朝廷,還一再拷打於我,逼我交代出背後的主謀。無非是想要借我之口剷除那些不順眼的後蜀降臣,我明白這一點後,便對朝廷徹底失望了。」

張詠笑道:「那我和郭公子可算得上獄友了。」

郭震本大有怨氣,聞言很是不解,問道:「此話何解?」

張詠道:「我年輕時被誣陷殺人,也吃過開封府牢飯,還受過不少酷刑,其中最厲害的就是那件‘鼠彈箏’,當真是刻骨銘心,永生難忘。」

郭震一時難以相信,問道:「當真?」

張詠道:「千真萬確。郭公子可知道高瓊?」

郭震道:「是禁軍最高統帥高瓊高太尉嗎?」

張詠笑道:「就是他,他也是我的獄友。我二人同牢而居,而且都受過‘鼠彈箏’的酷刑。高瓊比我更慘,受刑次數更多,他實在忍受不住,只求一死,想要撞柱自殺。幸虧我及時阻止了他,不然哪有今日風風光光的高太尉?」

郭震極為驚訝,道:「竟有這種事。」

張詠正色道:「朝廷機構龐大,魚龍混雜,總有良莠不齊的時候。郭公子之前在汴京遭遇,確實令人同情,可也不必太放在心上。後來有司將郭公子上書呈及御案,聖上反覆翻閱,嗟嘆不已,連稱:‘未能及時發現此人才,有司之過也。’」

郭震冷笑道:「如果不是我事先預料蜀地將有戰亂,皇帝還會認為我是個人才嗎?大概仍然會認為我是個誹謗朝廷的亂民吧。蜀地百姓受苦,全是聖上大施猛政所致,有司不過是領會上意,才對上書談及蜀地民生者大力抑制打擊,如何反倒成了有司之過了?」

張詠愣了一愣,尋思片刻,嘆道:「郭公子話雖偏激,可道理倒也不差。」

一旁餘樂聽得冷汗直冒,郭震言語之中多有對當今太宗皇帝不敬之詞,而張詠身為地方長官,不僅不加以斥責,反而語出附和,實是怪異。

張詠又道:「郭公子有治世之才,若肯為朝廷效力,便有許多機會為蜀地百姓謀取福祉。你可知道楊允恭?他是你們蜀地的傳奇人物,入仕後積極建言,就蜀地幣制、茶法等提出過許多建議,曾進諫說:‘竭民利而取之,非善計也。’」

郭震道:「可皇帝不信任楊公,一樣都沒有采納。」又冷笑道:「就連派來平蜀的主帥,也是個宦官,不是什麼正常人,足見皇帝對蜀地的態度了。」

張詠搖頭道:「郭公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事實是,宋太宗非但不完全信任楊允恭,而且從未視任何蜀籍官員為心腹,公然宣稱「自頃諸公議論,多以蜀人為疑,苟可以防閒阻遏,無不為矣」。太平興國七年(982年),宋太宗特下詔令道:「西蜀之人,不得為本道知州、通判、轉運使及諸事任。」嚴格禁止蜀人回到本地為官。

王小波、李順起義時,李順兄長李自榮佔據綿竹,殺死縣令,脅從了許多本地人,聲勢很大。楊允恭彼時尚在朝中為官,兄弟楊允升、楊允元率鄉里子弟奮起反抗,竟以少勝多,擊敗義軍,俘獲了李自榮。宋軍主帥王繼恩剛好率軍入川平亂,親自在劍門受俘,以酷刑殺了李自榮立威,又上書請求厚賞楊氏兄弟,任命其為漢州地方官員,好利用楊家聲名籠絡人心。宋太宗不得已採取權宜之計,任命楊允升為綿竹縣令,楊允元為什邡縣令。然等到王繼恩率軍奪回成都後,宋太宗立即下詔令楊氏兄弟入朝,任命楊允升為右贊善大夫,楊允元為大理評事。

執政者猜忌蜀人,除去個人原因外,還有著深刻的歷史背景。巴蜀依據天險,地勢險固,歷來多有割據。三國諸葛亮在《隆中對》中曾言:「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業。」後劉備果然佔據巴蜀,以西南之地與孫權、曹操三足鼎立於天下。正因為巴蜀有著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和豐富的物產,封閉而獨立,極易為有野心者利用,即所謂「蜀世有貨泉儲蓄為用,自昔王室不綱,則權臣因而據有」,歷史上不乏此類叛亂割據的例子,包括前蜀王建、後蜀孟知祥,均走的這條路。

而對大宋而言,巴蜀是通過武力才得以征服的地區,定蜀之初多次發生動亂,如全師雄叛亂等,是以宋廷難以對蜀地放心,對蜀籍官員始終保持戒心。後蜀國主孟昶入宋後七日而死,除了宋太祖趙匡胤欲奪其妻花蕊夫人外,更重要的是孟昶在蜀地威望很高,非得殺他以絕人望不可。

宋太宗即位後,瘋狂掠奪蜀地,對其經濟剝削大大加重,實是因為個人恩怨。當年花蕊夫人得寵於宋太祖,差點被立為皇后。她亦借皇帝恩寵干預儲君人選,傾心籠絡皇長子趙德昭,與宋皇后、皇二子趙德芳一派對抗,著意勸宋太祖立趙德昭為皇太子。然皇帝親弟趙光義亦一直在窺測大寶之位,終借事在宮廷宴會上親手射死了花蕊夫人,除去了這一強勁政敵。趙光義後來雖如願當上皇帝,仍不能忘記花蕊夫人以亡國之人身份干涉大宋儲君的舊怨,對蜀地、蜀民痛恨有加,是以採取種種手段予以盤剝。

宋廷不但猜忌蜀人,即便是到蜀地任職的外籍官員,也一樣放心不下。為防川中長官權重一方、割據不聽政令的局面,宋太宗特規定蜀地新任文武官員,均不得攜帶家眷,其實隱有以其眷屬留中原為人質之意。而且官員也不能隨意攜帶隨從,必須將隨從人員「具姓名報樞密院給券」,以此來限制其在蜀地培養個人勢力。

王小波、李順義起時,一度有流言說成都知府吳元載亦參預其中。吳元載生父吳延祚原為後周重臣,官任樞密使加官檢校太尉,堪比宰相,權位遠在殿前都點檢趙匡胤之上。趙匡胤謀奪後周皇位,對其傾心籠絡,後來終於發動陳橋兵變,黃袍加身,一手開創了大宋王朝。登基後,趙匡胤封吳延祚為中書門下平章事,成為名副其實的宰相。又為避吳延祚之父吳章名諱,特改稱中書門下平章事為中書門下二品,足見皇帝恩寵。

然大宋局勢穩固後,趙匡胤開始「杯酒釋兵權」,吳延祚亦失去權勢,被調為外官。開寶年間又被召回京師,不久即染病不起。趙匡胤親臨其所慰問,臨走時,特意留下心腹宦官王繼恩在吳宅,稱要督促吳延祚治病。不幾日,吳延祚即死於家中。

如此詭異,自然可疑。然官方及吳氏子弟都不願意提及此事,傳聞官方忌憚暴露皇帝謀害開國功臣,而吳氏子弟則畏懼醜事洩露後會招來滅族之禍。宋太祖對吳氏子弟緘默溫順的態度頗為滿意,優待甚厚,吳延祚第四子吳元康還娶了趙光義第四女,得以與皇族聯姻。

吳元載是吳延祚次子,因父蔭入仕,雖政績平平,倒也一路升遷,調任成都知府。淳化四年(993年),王小波、李順發動起義,因吳元載無所作為,有流言稱吳元載才是動亂背後主謀,他為報父仇,意圖割據西川稱王,與大宋對抗。

流言傳到朝廷後,大臣們都頗為緊張,宋太宗獨獨不信,蓋因吳元載單身赴任成都,其家眷數十口均在西京洛陽,他不可能捨棄妻子兒女不顧,貿然作亂。詳加調查後,果然得知吳元載在蜀地聲名極壞,不得人心,根本不可能據蜀稱王。儘管宋太宗之後召回了吳元載,卻不是因為「稱王」流言,而是其名聲太差,欲安蜀民之心。

王小波、李順起義發生後,有司手忙腳亂地翻出郭震奏書,上報朝廷。宋太宗親閱後感慨良多,尤其對郭書中所提蜀地民不聊生很為觸動,有意派使者前去蜀地撫慰,想以招安手段來解決民亂。然參知政事趙昌言竭力反對,力排撫慰之議,獨請領兵進剿。

宋太宗為趙昌言之慷慨激昂所打動,遂派其引軍西征。偏偏皇帝寵幸的峨眉山僧茂貞密報趙昌言鼻折山根,生有反相,不宜委以蜀事,而湊巧趙氏沒有子嗣,無後顧之憂,一旦握兵入蜀,恐後難制。宋太宗聞言,急派親信侍衛持親筆手書追趕,終將人已到陝西的趙昌言召回,還美其名曰:「蜀賊小丑,趙昌言為朕心腹大臣,不可輕動。」稱殺雞焉用牛刀。

峨眉山僧茂貞為大宦官王繼恩引薦入朝,又再三推薦王繼恩為宋軍主帥。宋太宗欣然從命,遂令王繼恩典兵入蜀。朝中大臣對此心知肚明:皇帝表面是聽從了峨眉山僧茂貞的意見,其實不過是茂員逢迎上意而已,宋太宗選中王繼恩的理由跟唐代以宦官統兵並無區別:宦官既無生育能力,又是皇帝家奴,完全依附於皇權,決計不會反叛。

郭震自幾年前離開成都後,一直隱居於荊楚大地,不問世事,這次因掛念幾經戰亂後的親朋好友,這才回來成都。料不到平蜀一事居然如此多內幕,一時沉吟不語。

張詠又道:「今上厭惡蜀人,有他的理由,且由來已久,非一朝一夕能改變。但若是無人肯去努力改變,便只會一直這樣下去。郭公子,皇帝一直很想見你。你可願意為大宋效力?只要你一句話,我立即派人送你入京。」

郭震搖頭道:「郭某山野之人,何德何能!」

張詠倒也不意外,又問道:「那麼你可願意留在我身邊,充作幕僚謀士?你也知道我的性格,總比那些伴食官員好相處得多。」

郭震道:「張知府美意,我本不該拒絕,只是我閒散慣了,實難以勝任。」仰頭望著天上朵朵白雲,隨口吟誦道:「聚散虛空去復還,野人閒處倚筇看。不知身是無根物,蔽月遮星作萬端。」

張詠道:「郭公子是有見識、有大志之人,就算是為了蜀地民眾,郭公子也不肯入仕嗎?」

郭震不答,只道:「張知府一入成都,便直奔大聖慈寺書市,足見是愛書之人。不過張知府是藏書大家,就算蜀刻刻印精湛,然畢竟是大眾書市,內容普通,怕入張知府法眼的也不多。成都萬里橋附近有一家杜李書肆,主人名叫楊烈,書肆中有不少珍品。張知府有空時,不妨去那裡看看。」

張詠登時雙眼放光,問道:「杜李書肆?這‘杜’是杜甫,‘李’是李白嗎?」

郭震道:「正是。」拱了拱手,自行轉身去了。

餘樂見張詠沒有發話,也不便阻攔,只上前稟道:「下官這就去縣獄調查當值的長吏。」

張詠擺手道:「不必了。我已經知道是誰,是獄長石頌。昨晚我們在北城操辦公事時,他氣喘吁吁地跑來告訴我,稱已將所有人手調來幫忙。我當時就起了疑心。今日再聽說勾平越獄潛逃,毫無疑問就是石頌暗中作怪了。」

自蜀地入宋,歷任成都長官包括成都、華陽二縣縣令,都是皇帝親自挑選任命,是皇帝心腹。朝廷派其來蜀地,不需要什麼治才治績,只要如數上繳賦稅、不出亂子便是大功一件。因而成都法律粗疏,長官忙著貪汙自肥,下屬胥吏差役亦是上行下效,對待公務敷衍了事,以往自身腰包攬財為第一要務,想方設法,無所不用其極。石頌是華陽本地人,尚不知道新任知府厲害,又湊巧遇到張詠昨晚召集所有人手到北城辦事,他稍微冒一點點險,便能解決一輩子生計,所失最多不過區區小官,何樂而不為呢?

餘樂不解地問道:「張知府既已猜到石頌牽涉其中,為何……」

張詠笑道:「為何不立即逮捕他審問,還要派你追查此案?兩個原因,一來想看看你查案的本事,二來犯人跑了,不派人調查說不過去。」

餘樂這才恍然大悟,道:「張知府是想矇蔽石頌,讓他誤以為他自己已經矇混過關,好讓他自己露出馬腳,再追查勾平下落?」

張詠點點頭,道:「石頌身為獄長,所管牢獄有囚犯出逃,無論如何他都有責任。按照律法,他會因此被免職。勾平既能讓石頌甘心失去這份俸祿,必定是許以高價,讓石氏家人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然勾平被捕後已被弓手搜身,身無長物,沒有能賄賂打動石頌的價碼。但勾平作案多年,應該積蓄了不少錢財,私藏在某處。他一定當面許諾石頌,若是放他出去,必以重物酬謝。如此,勾平一定還會再與石頌見面。

餘樂道:「可勾平是個殺人如麻的罪犯,一旦逃出牢籠,多半會就此遠走高飛,還會取了財物回來交給石頌嗎?」

張詠笑道:「盜亦有道。勾平是個江洋大盜,心狠手辣不假,可他如果連‘守信’二字都做不到,以後就沒法在江湖上再混了。再說了,石頌又不是傻子,他一定有辦法令勾平履行承諾。」

起身穿好衣衫,拍了拍餘樂肩頭,道:「放心,我派了人到石家暗中監視石頌,一旦他跟勾平接頭,我們會知道的。不過郭震這小子也著實有幾分能耐,竟然瞬間便懷疑到官府頭上。」

餘樂道:「那麼下官……」

張詠道:「我交給你一個新任務,你帶人暗中監視郭震,看他都在做些什麼,我要知道他的一舉一動。」

餘樂道:「郭震確實可疑,可用得著這般大費周章嗎?」

張詠道:「郭震昨日才回到成都,就被人擒獲,還被施以水刑拷問。我很好奇對方到底是誰,又想從郭震身上知道些什麼。而且郭震這個人個性寧折不彎,對方以酷刑拷打於他,他一定不會屈服,何以還能全身而退?」

餘樂道:「下官來成都也有些日子了,聽人提過郭震。他雖是郭子儀將軍後人,卻毫無名將沉穩忠厚之風,少年時性格叛逆,做過不少出格的事。」

張詠道:「噢,什麼出格的事?」

餘樂道:「聽說郭震有郭氏長房地位,自小與楊家女兒楊煢定親,臨到成親時,郭震逃婚而去。」

張詠不但不以為然,還頗為讚賞,道:「這沒什麼啊,人人有追求自身幸福的權利。郭震寧可捨棄家族地位,也要打破家族包辦婚姻,可謂十分有勇氣。」

餘樂道:「奇怪的還在後頭。人們都認為郭震是為了師妹景倩逃婚。景家小娘子才氣過人,是成都著名才女,也是‘玉壘七子’中唯一的女子,與郭震是一對知心戀人。」

張詠道:「我聽過‘玉壘七子’的名號,也知道內中也有個姓景的,出身名門,是大學士歐陽炯的外孫,想不到卻是女兒身。」

餘樂道:「郭公子與景家小娘子,無論才華外貌,均是佳偶天成、天作之合,這是時人公認的看法。是以郭家也默許了郭震的選擇,將楊煢改嫁給了郭震堂兄郭仁渥,其人目下是郭氏家族的家長。但後來不知道為什麼,郭震忽然娶了錦江漁家女玉蓮為妻,受到眾人指責,景倩也為此而與他反目。再後來的事,張知府應該已經知道了,郭震跑到京師上書,稱蜀地將有動亂,被開封府拘禁了數月。等他再回來時,他妻子玉蓮已經病故了,聽說還懷有身孕。郭震受到打擊,甩手而去,直到昨日,才重新在成都出現。」

張詠道:「所以你認為郭震在世人眼中是個負心漢,是某個女人擒了他,昨日將他捆起來施以水刑,不過稍事懲戒?」

餘樂奇道:「張知府如何能一下子猜到我的想法?算了,當下官沒問過。下官的確是這麼認為,不然如何解釋以郭震之性格,竟能全身而退?而且他自己半句不提這番經歷,連同窗好友也好瞞過,愈發可見他心中慚愧,實不願意旁人知曉了。」

張詠捋捋鬍鬚,道:「倒也有幾分道理。嗯,既是涉及兒女私情,外人干涉反倒不妙。餘縣尉,你不必去跟蹤郭震了,我自己會找機會親自登門拜訪。」

餘樂道:「是。不過據郭震所言,他暫時棲身在孫闢家中,並沒有回去郭家。」

張詠道:「那不是更好了!久聞蜀中孫氏藏書天下第一,我一定要去看一看。」

話音剛落,便聽到前庭有大聲呵斥的吵鬧聲,隨即有一名紫袍官員率領軍士闖了進來。那官員六十有餘,一頭銀髮,面黑無須,模樣忠厚,臉上卻是寒霜籠罩,殺氣騰騰。

張詠哈哈笑道:「我當是誰這麼膽大,敢擅闖府署,原來是主帥王大將軍到了!」

郭震離開華陽縣署,徑直往南,欲徑直回去孫闢家。走不多遠,便見到一人渾身酒氣,搖搖晃晃地走在前面。他一時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呆了一呆,追上去道:「兄臺請留步……呀,真的是你。任介,你……你沒事吧?」

任介喜道:「郭震,你真的回來了!好幾年不見,你過得可還好?柳青跟我說你到芙蓉樓找過我,我還不信。剛去了你家裡,正好遇到你堂兄,說是就算你回來成都,也不會再進郭家門的。我猜你可能是去了孫闢那裡。嗯,雖然我跟他吵了架,不過為了你,也只好登門了。這下可好,半路遇到你,不用再去孫家了。走,我們去那邊酒肆喝上幾杯。」

郭震正好想問清楚經過,也不欲孫闢等人在場,便隨任介進來酒肆。一進堂坐下,他便迫不及待地擼起任介衣袖,細細檢視,一圈手腕光潔白嫩,絲毫不見繩索捆綁過的痕跡。

郭震心頭大奇,暗道:「我昨日被神秘老者手下擒獲,手腕上傷痕猶在。又親眼見到任介手足被鎖在床榻上,決計無虛。神秘老者以他性命要挾我就範,如何他眼下又好端端地坐在我面前,絲毫沒有被綁架過的痕跡?」

任介尚且莫名其妙,問道:「你做什麼?」

郭震道:「你昨日都做了些什麼?」

任介想了想,道:「我先去了芙蓉樓,後來出來,不知怎麼就醉倒了。今日醒來,人在一間破廟裡,也搞不清楚怎麼回事,便去了芙蓉樓,這才得知你人回來了。」

郭震道:「什麼破廟?」任介道:「就是武擔山山腳那間土地廟啊,我也不知道怎麼去了那裡。」

郭震問道:「你怎麼知道又過了一日?」

任介笑道:「你小子是在有意試探我醉沒醉嗎?我雖然有些醉,可還不至於糊塗。昨日我是午後離開的芙蓉樓,我出土地廟後,看太陽光影,才剛剛巳時呢。」

郭震道:「你不記得你醉倒後發生了什麼事嗎?」

任介搖了搖頭,道:「不記得了,反正也沒什麼重要的事。你問這個幹嘛?」

郭震道:「那你是怎麼醉倒的?」

任介道:「好像有個絡腮鬍子招手向我問路,我也記不大清楚了。」

郭震心道:「那些人綁走任介的手段跟之前對付我的一模一樣,只不過他自己稀裡糊塗,不知道自己被人綁了。昨日那神秘老者放我走時曾說過:‘只要你不搗亂,等到我大事辦完,自會放人。’莫非神秘老者大事已了,認為我不再是威脅,所以才放任介離開?」

忽想到新任成都知府張詠已留意到白頭翁食人一案,甚至屈尊親自審問小販姜明,意在從對方口中獲取白頭翁線索,而華陽縣縣尉餘樂又提及昨晚張詠調派大批人手辦事,連張知府本人也出動了,不由得心念一動,暗道:「是了,我昨晚還在華陽縣署遇到過成都及華陽縣令。張知府既已猜到白頭翁事件是歹人劫人售賣,他忽然召集出動如此多人手,應該是在進行大規模的追捕活動。從今日情形來看,似乎官府並沒有收穫。然綁匪知道官府介入,無法再借白頭翁食人掩飾,只能就此撤出成都。我沒有見過綁匪真面目,不足以對他們構成威脅,任介大抵也是如此,所以神秘老者放過了我二人。但卓夢娘失蹤已三月有餘,這期間她一定被囚禁在某處,後來才被帶上船,輾轉押送他處售賣。這麼長時間,她不可能沒有見過綁匪任何一人。神秘老者對我都如此忌憚,不惜綁架任介作為人質,為何偏偏要放過她呢?」

還有一大疑問是,郭震曾猜測有熟人參與其中,此刻再見到任介獲釋,活生生地坐在自己面前,愈發堅定了這一想法。可到底是誰呢?誰會如此喪心病狂,竟要綁架售賣蜀地少男少女牟取巨利?

一時沒有眉目,又暗道:「王氏是成都首富,昌懿掌管家族生意,又時常來往於全國各地,人脈多,路子廣,或許他會知道些什麼也說不準。正好昌懿受了傷,我也該去探望。」遂與任介簡單閒話了幾句,便邀他一道前往王家。

任介搖頭道:「我不去,我跟昌懿也吵了架。」

郭震道:「你為什麼要跟大夥兒鬧這麼僵?」

任介氣鼓鼓地道:「他們所有人都說柳青的壞話,反對我跟她來往。郭震,你去過芙蓉樓,見過柳青,你說她好不好?」

郭震先後見過楊柳青兩面,對其印象並不深刻,容顏雖然美麗,卻也並非國色天香,至少沒有達到令人過目難忘的地步。瞧其個性開朗,應該也不是撫琴弄畫的才女,如何竟能讓書呆子任介迷戀至斯?

郭震不便明說,只是支吾道:「嗯,她人不錯……」

好在任介也不是真的需要郭震的答案,迫不及待地道:「柳青是多麼好的女子,因家世零落才墜入風塵,卻仍然冰清玉潔,出淤泥而不染,還有一副俠義心腸……」

郭震眼見若不出聲阻止,怕是好友還要滔滔不絕地誇下去,忙道:「你有了心上人,這是好事,但也不至於跟朋友們鬧得這麼僵吧。」不待任介辯說,又道:「你可知道昌懿受了傷?」

任介果然不知情,聞言一愣,問道:「怎麼搞的?」

郭震道:「具體我也不大清楚。傷者為大,你也別計較幾句拌嘴了。」

任介道:「那可不是幾句拌嘴,是對柳青的惡毒攻擊。」雖然嘴中嘟囔,仍起身跟著郭震往王宅而去。

王氏是成都首富,宅子當然也是城中首屈一指的大豪宅。經過大蜀李順的「均貧富」,王氏財物大多被大蜀軍搬走,但宅子並未有所損傷,華麗依舊,在處處廢墟的成都城中格外顯眼。

門僕認得郭震、任介,也不通報,興沖沖地引二人進來。

郭震問道:「昌懿還在休息嗎?」

門僕笑道:「我家少主人早就起身了,正在見客。」

郭震道:「若他人在會客,不方便打擾,我們改日再來也行。」

門僕道:「不礙事,不過是生意上的客人,郭公子和任公子才是貴客。」

來到花廳外,卻見大門緊閉,裡面有竊竊語聲,似在商議要事。門僕不敢貿然進去,便輕輕咳嗽一聲,道:「少主人,郭公子和任公子登門拜訪。」

只聽到柺杖「咚咚」頓地,門扇開啟,王昌懿親自扶杖迎了出來,笑道:「郭震,你小子怎麼自己來了?我本來還說見完客就去孫闢那裡尋你。」轉頭看到郭震身後的任介,又笑道:「任介,你小子也有種,都有多久不登我王家大門了!」

任介賭氣道:「要不是聽郭震說你受了傷,我才不來。」

王昌懿知他孩子氣,也不計較,笑道:「多謝有心。」

廳中一男一女兩名客人見主人來了老友,便起身告辭。王昌懿道:「也好,二位所提生意,我考慮過後,三日內給二位答覆。」

郭震卻認出那兩名客人來,男的名叫張檁,女的叫張杉,是一對外地來的兄妹。二人也是東城客棧的房客,跟郭震打過幾次照面。昨日郭震入住東城客棧時,因樓梯狹窄,他又抱著卓夢娘,很不方便,張檁看到後,還特意喊妹妹張杉出來幫手。此刻三人在王宅再度遇到,頗為驚訝,郭震這才知道張氏兄妹原來是好友的生意夥伴,不免感到世事奇妙。

張檁也笑道:「原來兄臺就是郭震郭公子,我兄妹聽過你不少事,在客棧竟未能認出來,也算有眼不識泰山了。」

郭震歉然道:「之前郭某以假名與二位稱道,實是因為用假名登記入住在先,並非有意欺瞞,抱歉。」

張檁笑道:「郭兄何必放在心上!」又道,「我兄妹二人先行告辭,改日再向幾位請教。」拱手辭去。

王昌懿甚是欣喜,連叫僕人備酒,又命人去請李畋、孫闢來,好老友共同歡聚。

任介道:「不叫景倩嗎?師妹雖是女子,卻也是我‘玉壘七子’之一。」

王昌懿轉頭看著郭震。郭震忙道:「小倩已經知道我回來了,之前我和孫闢去過景府。」

王昌懿道:「那好,我這就派人去請師妹。她能來最好,她不肯來,我們心意也算到了。今晚我們老友相聚,不醉不歸。」

任介忙道:「我正好要去一趟北城,不如由我去邀請師妹。」

王昌懿料想任氏已與楊柳青晚上有約,必須得去芙蓉樓向情人請假,所謂「邀請師妹」,只是順道罷了。又見郭震連使眼色,便不揭破,只笑道:「好,那就有勞了。」等任介出去,這才嘆道:「任介真的是被芙蓉樓那小妖女迷昏頭了。」

郭震道:「任介素來痴痴呆呆,除了讀書之外,對別的事從不上心,好不容易他有了喜歡的女子,不是一件美事麼?」

王昌懿先是一愣,隨即大笑道:「沒錯,是件美事。今日朋友再聚,只談開心美事。」

郭震道:「李畋一早來給你換藥時,除了說我回來成都外,可有提及其他?」

王昌懿道:「你是說白頭翁食人事件嗎?李畋大致說了,還讓我不要張揚,如果你問起,就說他沒提過,因為你特意交代過,說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郭震道:「抱歉,我是考慮你有傷在身,又還有那麼多生意要管,不想你捲入進來。」

王昌懿笑道:「不過你也知道李畋一定會告訴我。」

郭震點頭道:「李畋雖然謹慎小心,但我們師兄弟情同手足,無話不說,要想他瞞過你不提,那是不可能的事。」頓了頓,又道:「不過這件事,暫時不要告訴任介。我擔心……」

王昌懿道:「擔心任介心思全在楊柳青身上,他轉身就會告訴她?」

郭震點頭道:「青樓畢竟是個是非之地,若是任介知道了這些,怕是也不會對心愛的女子隱瞞。」又問道:「你素來訊息靈通,我來找你,就是想問問你,可有聽到什麼風聲?」

王昌懿臉色立即嚴肅了起來,道:「你是指有人暗中販賣蜀地人口一事嗎?沒有聽到這方面的訊息。不過我會派人去打聽。販賣人口不是件簡單的事。事先得準備好地方囚禁,還得安排船隻運輸,涉及衣食住行方方面面,總會留下蛛絲馬跡。」

郭震嘆道:「蜀地每每戰亂之後,都會有歹徒、盜賊蜂擁而起,在局面未完全安定之前趁火打劫,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真正海晏河清,時和歲豐,天下太平。」

王昌懿冷笑道:「你心中最清楚不過,只要還在大宋治下,就永遠不會有這一天的到來,因為朝廷從來不把我們蜀人當成人看。」

郭震道:「但一統是天下大勢所趨,分裂動亂只會給蜀地百姓帶來更大的災禍。」

王昌懿道:「這一點,我比你更有切身體會。大蜀王李順均走了我王家大部分財產,但還算客氣,沒有動手打罵,也按人口留下了一些財物,供生存所需。而官兵趕走了大蜀軍後,第一件事便是在全城瘋狂搶掠,比大蜀軍更過,見什麼拿什麼,比大水衝過還乾淨。稍有不平者,即遭毒打,然後被冠以大蜀反賊的名義抓起來。若家人送錢去軍營,尚能放回。若無錢贖人,那麼就只能等著領屍了。」越說越是氣憤起來,道:「郭震,你說國家要一統,我也贊成,可朝廷就是這樣對待我們的呀。」

郭震道:「這不過是入城官兵少數人胡作非為罷了,不是朝廷本意。」又問道:「闖入王家出手打傷你的人是誰?」

王昌懿道:「是個叫烏忘我的將軍,聽說是那宦官主帥王繼恩手下第一紅人。」

郭震道:「善惡終有報,這件事……」

忽有僕人進來稟報道:「王大將軍派人來請郭公子赴宴。」

郭震大為愕然,問道:「王大將軍?是那宦官主帥王繼恩嗎?」

僕人道:「正是。」又上前一步,低聲告道:「少主人,來者正是當日打傷您的烏忘我。」

王昌懿哼了一聲,正要舉步出去,郭震忙攔住他,道:「民不與官鬥,至少不能明裡爭鬥。你先安心歇著,我去去就回。」

出來一看,一名三十歲出頭的武將率了一隊軍士等在大門口。那武將見人出來,忙迎上來問道:「是郭震郭公子嗎?」郭震道:「是我。」

武將道:「郭公子叫人好找,我四下尋了好久,才找來這裡。本將烏忘我,奉主帥之命,請郭公子到軍中赴宴。」

郭震道:「我與你家主帥素不相識,找我有何見教,不妨明說就是。」

烏忘我笑道:「郭公子是聖上點名想見的賢才,王大將軍心中仰慕得緊,聽說公子回了成都,特意備下了酒席,預備為郭公子接風洗塵。」

郭震道:「王大將軍美意,郭某心領了。一來郭震無德無能,二來我今晚已與人有約,恕我不能赴約,還請烏將軍代我向王大將軍賠罪。」

烏忘我登時露出不豫之色來,仍勉強笑道:「郭公子,王大將軍全是好意,萬望你不要推辭。」見對方不置可否,轉身便走,便唿哨一聲,軍士立即上前圍住郭震。

郭震道:「做什麼?難道將軍還要動武嗎?」

烏忘我賠笑道:「本將奉有嚴令,非將郭公子請去軍中不可,得罪莫怪。」命軍士捉住郭震臂膀,欲強行拉其赴宴。

忽有人急奔過來叫道:「喂,你們做什麼?」卻是華陽縣尉餘樂到了。

烏忘我對郭震尚勉強恭敬,轉身便換了一副頤指氣使的姿態,道:「餘縣尉,你雖然是個地方官,可也管不了我們軍中之事。」

餘樂道:「我奉張知府之命,來請郭公子到華陽縣署議事。」

烏忘我道:「張知府找郭公子有什麼事?」

餘樂道:「張知府議事,需要向你軍中交代嗎?」又正色道:「張知府才是成都最高長官,而官兵職責只在於追剿反賊亂黨,望烏將軍三思,分清楚權責。」這話說得不卑不亢,意為張詠地位職權在王繼恩之上。

烏忘我卻是個跋扈性子,仗著有王繼恩作靠山,囂張慣了,很不屑地道:「就算張知府本人在此,我也要帶郭公子走。膽敢阻攔者,一律格殺勿論。」

郭震見軍士當真拔出兵器,忙道:「各位稍安毋躁,等我說幾句話,自會跟烏將軍前去軍中。」將餘樂拉到一邊,問道:「張知府找我可是有急事?」

餘樂道:「算不上緊急大事。石頌被殺了,張知府讓我來告知郭公子一聲,再聽聽你的看法。」

郭震一愣,問道:「石頌是誰?」

餘樂道:「華陽縣獄的獄長。」大致說了新知府張詠早猜到石頌是放走江洋大盜勾平的內應,又欲以石頌追索勾平之事。

郭震道:「是勾平殺了他嗎?」餘樂道:「應該是。」

石頌是腦後受鈍擊而死,料想他放勾平走後,應該沒有立即解開其手腳鐐銬。石頌為了掩飾,又趕去北城加入張詠公幹隊伍,等到今早完事後才返回放了勾平,與其一道往勾氏所稱的藏寶地點而去。勾平取出所藏財物交給石頌後,又乘其不備,以鈍器將其殺死,奪回財物,屍體則順勢丟入了錦江。

餘樂又道:「這是張知府的推測,他也很想聽聽你的看法。」

郭震道:「石頌屍體是在江上發現的嗎?」

餘樂點了點頭,道:「石頌屍體沿錦江順流而下,到合江亭一帶時被船戶發現。張知府得報後,立即派了人往上游搜尋,但沒有什麼發現。」

郭震道:「但那時官府早已經發現勾平逃脫,往成都府各處關隘派發了影像告示,勾平決計出不了城。」

餘樂道:「張知府也認為勾平人還藏在成都城中。只是成都城這麼大,難以索遍,張知府既不忍心再有官差擾民之事,手下人手也不足呼叫,不知郭公子可有好的辦法?」

一旁烏忘我早等得不耐煩,連聲催道:「郭公子,該上路了,莫讓王大將軍久等。」

郭震只好道:「勞煩餘縣尉進去跟我朋友王昌懿說一聲,今晚宴會不必再等我。」又壓低聲音道:「那勾平既是江洋大盜,以重金賄賂石頌,想必藏寶是真有其事。但為盜之人,藏物不會是銅鐵之類,多半是金銀珠寶。然這類物什價值過高,直接用於消費太過礙目,他必須得兌換成現錢。以目下成都經濟狀況而言,金銀珠寶極不好出手,餘縣尉不妨請王昌懿幫個忙,這城中店鋪三成都是他家所開,珠寶一條街所有房屋都是他家產業,只要請他派人留意下首飾鋪、當鋪之類,不難尋到蛛絲馬跡。」

餘樂恍然大悟,道:「郭公子果然高見。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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濮州鄄城:今屬山東。

張詠於宋太宗太平興國五年(980年)進士及第,這一屆的知貢舉(主考官)為前任開封府判官程羽,同時及第的還包括向敏中、寇準、王旦、李沆、蘇易簡、宋湜等人,後來均成為一代名臣。所提七名進士除張詠以地方政績揚名外,其餘六人均相繼位列宰輔大臣,因而這一年的進士榜被稱為「龍虎榜」,是宋朝科舉史上最為光彩的一年,引來後世廣泛矚目和研究。張詠、向敏中、寇準、王旦等人年輕時事蹟詳見同系列小說《斧聲燭影》。

華陰:今屬陝西,華山在其境。陳摶即著名的陳摶老祖,常被視為神仙。其人主張以睡眠休養生息,時常一眠數日,人稱「睡仙」,「不到黃河心不死」就是典故於此。宋太宗趙光義登基後曾詔陳摶赴汴京,但為陳摶拒絕。宋太宗自作《詔華山處士陳摶》詩:「華嶽多聞說,知君是姓陳,雲間三島客,物外一閒人;丹鼎為活計,青山作近鄰,朕思親欲往,社稷去無因。」還有一首《贈陳摶》詩:「曾向前朝出白雲,後來訊息杳無聞。如今若肯隨徵召,總把三峰乞與君。」宋太宗使臣葛守忠有《答陳摶》詩:「華嶽三峰客,幽居不計年。煙霞為活計,雲水作家緣。種藥茅亭畔,栽松澗壑邊。暫離仙洞去,可應帝王選。」陳摶作《答使者辭不赴詔》:「九重特降紫袍宣,才拙深居樂靜緣。山色滿庭供畫幛,松聲萬壑即琴絃。無心享祿登臺鼎,有意學仙到洞天。軒冕浮雲絕念慮,三峰只乞睡千年。」後因使臣反覆懇求,陳摶不得已來到開封,宋太宗待之甚厚。陳摶贈宋太宗「遠近輕重」四字,曰:「遠者遠招賢士,近者近去佞臣,輕者輕賦萬民,重者重賞三軍。」陳摶是北宋三教合流的首倡者,相傳紫微斗數及無極圖說皆為他所創,對理學的興起有重要影響。

司理院:府或州司理參軍院簡稱,由司理參軍事主之,為刑獄機構。上州司理參軍為從八品官,中、下州司理參軍為從九品官。

鳳翔:今陝西鳳翔。綿州:今四川綿陽。

據沈括《夢溪筆談·官政》:「(宋代)驛傳有三等:曰步遞、馬遞、急腳遞。急腳遞最遽,日行四百里,唯軍興則用之。熙寧中,又有金字牌急腳遞,如古之羽檄也,以木牌朱漆黃金字,光明眩目,過如飛電,望之者無不避路,日行五百餘里。」紹興十年(1140年),秦檜與宋高宗合謀降金,一日之間發金字牌十二道,將岳飛從朱仙鎮召回。金字牌長約一尺,上刻有朱漆金字:「御前文字,不得入鋪。」驛吏不得在驛站內交接,而只能在馬背上依次傳遞,晝夜不停。途中如有延誤,必受嚴懲,「稽留一天罪至配流」。

楊允恭:漢州綿竹(今四川綿竹)人。家世豪富,年少時風流倜儻,為人俠義,膽識過人。宋太祖年間,宋軍平蜀後,川中局勢動盪不穩,群盜乘亂而起,十分猖獗。楊允恭當時還是個少年,率鄉里子弟安營紮寨,抗擊盜賊。後盜賊攻破鄉寨,擒獲楊允恭。楊允恭假意投降。盜賊首領聽說他出身不凡,也樂得收為己用。楊允恭由此跟盜賊首領之子結為好友。後倒戈陰謀敗露,盜賊首領預備殺死楊允恭,首領之子及時告知了楊氏,令其搶險逃走。不久官兵討賊,楊允恭積極協助,以奇計大破盜賊,將其全殲。楊允恭由此得到宋廷矚目,得以入仕為官。他自小博覽群書,精思工巧,擅長製作機關,後成功改造三國諸葛亮所傳「木牛流馬」,成為西北宋軍運糧利器(西北沿邊由於道路險阻遙遠,又無水路可供漕運,軍需運輸困難)。除此之外,他還就整治水運、鹽政、茶政等提出了許多建設性意見,得以實施的均有突出成效,是當時少見的實幹型能臣。

蜀地因物產豐富,自古崇尚奢侈。當地風俗,收穫季節後,民眾多將糧食換成酒肉,吃喝玩樂。由於不加節儉,往往弄得家無餘資、生活無著,容易淪落為遊民。吳元載到任後,下令禁止奢侈之風,禁止出遊、集會等,對違反者處罰極嚴,蜀地官吏民眾大多怨恨吳元載。

趙昌言:字仲漠,一作幼謨,汾州孝義(今山西孝義)人。太平興國三年(978年)舉甲科進士。當時宋太宗趙光義不顧群臣勸阻,對契丹征戰頻繁。趙昌言剛愎倨傲,喜用兵,屢屢上書言兵事,得到皇帝賞識,為樞密副使。後拜參知政事(副宰相)。其人喜提拔後進,嘗薦通判李沆於朝,納縣宰王旦(其事蹟見同系列小說《斧聲燭影》)為婿,後二人(李沆、王旦均為張詠、寇準、向敏中同年)皆至相位,時論有知人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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