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蜀因為國庫充實,宮城修建得極為繁華。宋師平蜀後,成都知府自然不敢越級搬入宮城,只將王宮附近的策勳府改為成都府署,作為辦公居住之地。大蜀軍入城後,李順迫不及待地搬入宮城,過起了皇帝癮。只是他這位大蜀王當得不安穩,才幾個月便被宋軍破城攻殺,後蜀宮城及成都府署亦在大火中化作了灰燼。
流落天涯懷海涯,舊山終日恨歸遲。思量卻得蹉跎力,會盡人間一肚皮。江樓四面立屏風,到此詩家合用功。沽酒店藏花影內,打漁村在浪聲中。
——郭震《詩二首》
宋軍大營設在後蜀王宮附近。後蜀因為國庫充實,宮城修建得極為繁華。宋師平蜀後,成都知府自然不敢越級搬入宮城,只將王宮附近的策勳府改為成都府署,作為辦公居住之地。大蜀軍入城後,李順迫不及待地搬入宮城,過起了皇帝癮。他本就自稱是後蜀國主孟昶遺腹子,重回父親故居居住,也是順理成章之事。只是他這位大蜀王當得不安穩,才幾個月便被宋軍破城攻殺。宋軍破城時,不分青紅皂白,大肆屠殺軍民,城中死難軍民多達十萬人以上,血流成河,後蜀宮城及成都府署亦在大火中化作了灰燼。
蜀宮城圖
成都地形西北高,東南低,河水亦由西北流向東南。後蜀宮城雖盡毀於戰火,卻依舊是全城中心,處於制高位置,是以成為宋軍紮營所在。
郭震進來時,天色已黑,主帳燈火通明,已備好酒席。王繼恩正與一名年過四旬的中年文士交談甚歡,聽到烏忘我稟報,忙迎過來道:「郭公子,本帥久仰你大名,今日總算見到本尊了。」
郭震道:「郭某山野之人,勞大將軍如此厚待,受之有愧,實不敢當。」
王繼恩笑道:「哎,有什麼不敢當的。等到將來郭公子成了聖上眼中的紅人,我等怕是高攀不上了。」
烏忘我咳嗽了一聲,低聲告道:「郭公子原本推辭不想來,是下官強行帶他來的。」
王繼恩先是一愣,隨即哈哈笑道:「沒什麼,沒什麼,郭公子認生嘛。來,郭公子,本帥為你介紹一位貴客,這位逍遙子先生,不但是位大大的名士,還是位醫術高明的神醫。」
那中年文士遂起身自我介紹道:「在下姓潘,單名一個閬字。」
郭震見對方神采軒昂,氣宇不凡,暗暗稱奇,便自報了姓名。王繼恩請二人入座,郭震敬潘閬年長,特意坐了下首。
王繼恩又道:「今晚宴席,本來本帥是要單獨宴請郭公子,想不到潘先生駕到,是以連同二位一塊兒招待了。」
潘閬微笑道:「如此說來,潘某今晚得享美酒佳餚,是沾了郭公子的光,實是幸會。」
郭震未及回答,便有人大踏步闖進帳來,嚷道:「王大將軍,你設下這麼大一桌酒宴,竟然不邀請我?是怕我太能吃嗎?」竟然是新任成都知府張詠到了。
王繼恩一怔,隨即笑道:「本帥尚在猶豫,只怕張學士不肯來,想不到張學士自己來了。所謂相請不如偶遇,不是嗎?」
張詠正要嘲諷對方不通文墨,忽一眼望見一旁的潘閬,不由得呆住,怔了一怔,才道:「小潘,你怎麼在這裡?」
潘閬笑道:「湊巧來了成都,便先來拜會王大將軍。」
張詠驚訝不已,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來,但也未再追問。
王繼恩見張詠不邀而至,且沒有離開的意思,只好請他入席坐到上首。張詠連連擺手道:「我跟小潘有十年沒見了,我得坐他旁邊,好方便敘舊。」也不理睬旁人,自己搬了方凳,坐到潘閬邊上。王繼恩無可奈何,只好隨他去了。
片刻後,軍士燙好酒端上來,四人飲過一巡。王繼恩又笑道:「不能就這麼幹飲,得尋點樂子,我們來行個酒令。」
拍了拍手,只聽到環佩叮咚作響,帷幔後轉出一名麗人來,雲髻高聳,正是芙蓉樓名妓楊柳青。
王繼恩道:「這位楊柳青青娘,是行酒令的高手,就由她主持,如何?」也不待旁人回應,便為楊柳青一一介紹在座之人,再令其開始行令。
楊柳青提起酒壺,笑道:「小女子勉為其難為各位行令,還望各位官人不要嫌我才疏學淺,先飲為敬。」先自己飲了一杯,笑道:「第一個酒令也簡單,前後呼應即可。咱們就按座次來接龍,如何?」落落大方,毫無娼妓媚態。
郭震心道:「難怪旁人說楊柳青能先後從容周旋於大蜀王李順和宋軍主帥王繼恩之間。李順是草莽人物,當然會喜歡她這種性格的女子。至於王繼恩,他是閹人,失去效能力,也不會喜歡鶯鶯燕燕之流,反倒是楊柳青的性情投他胃口。」
楊柳青見張詠和潘閬都表示同意,遂道:「有來有去,如樑上之燕;有去無來,如弦上之箭。」
王繼恩是主人,坐在上首,第一個接道:「有來有去,如機上之梭;有去無來,如水上之波。」
再下一個輪到潘閬,他尚不及開口,張詠搶先接道:「有來有去,如咽喉之氣;有去無來,如肛門之屁。」
他原本是朝中大學士,卻說出如此粗俗的酒令。眾人先是一愣,隨即忍俊不禁,放聲大笑起來。王繼恩明知張詠有意搗亂,卻不好發作,便朝楊柳青使了個眼色。
楊柳青笑道:「張知府有失體統,該罰一杯。」張詠連道:「該罰,該罰。」自飲了一杯。
楊柳青嫣然笑道:「我們再換個法子,以酒籌來行令,還是我先來。」取出一筒竹籤,搖了一搖,隨意取出一根籤子來,念道:「情多最恨花無語。不言者飲。」環顧一圈,笑道:「郭公子,只有你一直一言未發,該你飲了這杯酒。」走過來親自為郭震斟了一杯酒。
郭震道:「情多最恨花無語,愁破方知酒有權。好,我飲。」舉杯一飲而盡。又自竹筒中抽出一根竹籤來,交到楊柳青手中。
楊柳青念道:「人面不知何處去。須多者飲。」
潘閬看了看身邊的張詠,再看看自己,笑道:「似乎我的鬍鬚比較多些。」張詠笑道:「小潘當仁不讓。」
潘閬舉杯道:「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飲了一杯。又抽得一根竹籤,卻是「玉顏不及寒鴉色。面黑者飲。」
張詠笑道:「王大將軍,這是在說你呢,在座之人,沒有比你面色更黑的了。」
王繼恩不及接話,楊柳青便笑道:「王大將軍是軍中主帥,不能飲酒過度,小女子替他飲了這一杯。」念道:「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飲了一杯,仍將竹筒奉給王繼恩。王繼恩抽得一支籤:「世上而今半是君。懼內者飲。」
潘閬道:「這句詩原是描述唐末時世人多為竊賊,卻被拿來做成了酒令,當真是又風雅又有趣。」
楊柳青掩面笑道:「這是小女子自己製作的,多謝潘先生讚賞。」
張詠哈哈大笑,道:「似乎我們四人中沒有怕老婆的人。這可如何是好?」
楊柳青笑道:「那麼便請幾位官人一起舉杯,合飲一杯。」
王繼恩是主人身份,遂先舉杯道:「就如青娘所言,大家合飲一杯。」
正好有軍士送熱酒上來,王繼恩便命換上熱酒。那軍士毫不理睬主帥命令,徑直奔到郭震面前,從漆盤底下抽出一柄匕首,刀映燭火,紅光閃爍,直刺過來。
郭震既心中有事,便心不在焉,只想早些離開宴席,待到寒氣逼面時,這才會意過來,忙往後側仰,但已是來不及。心中不覺一痛,暗道:「再會了,小倩。」
忽隱約見到一件黑乎乎的物事自側面飛來,一聲悶響,竟將刺客手中匕首打偏,原來是張詠順手抓起席上的板鴨擲了過來。
王繼恩怒聲呼喝,大批軍士湧將進來。那刺客見郭震已及時退讓到一邊,再也難以得手,便迴轉手腕,舉刀刺入自己胸口,瞬間面上泛出一團黑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主帳乍起變故,雖無人受傷,王繼恩面色卻十分難看,揮手命軍士將刺客屍首拖出去。那刺客臉色變成一團漆黑,像是抹了炭灰一般,很是駭人,料想短刀上淬了劇毒。軍士有所畏懼,一時不敢動手。王繼恩厲聲斥罵,這才有軍士大著膽子上前,抓住刺客雙腳,將他倒拖了出去。
王繼恩失了面子,難以向賓客交代,一時難以下臺,不斷斥罵屬下無能,竟讓刺客混進了戒備森嚴的軍營。
張詠勸道:「王大將軍稍安毋躁,儘快查明刺客身份要緊。」
王繼恩不答,只問道:「為什麼要殺郭公子?」
言外之意分明是:我才是宋軍主帥,位高權重,是這裡地位最重要的人,為何刺客不針對我,反而針對一個平民?
他見部屬無人敢應答,愈發惱怒,命人送楊柳青回去,又朝張詠等人拱拱手道:「煩請幾位稍候,本帥去去就回。」拂袖走出帳外,大聲下令,大概是要調動兵馬追捕刺客同黨。軍營瞬間騷動了起來,人仰馬翻,喧鬧嘈雜不已。
潘閬問道:「郭公子沒事吧?」
郭震道:「沒事,多謝張知府救命之恩。」
張詠道:「舉手之勞,何足言謝?」
潘閬道:「老張,這麼多年不見,你老了許多,面色看上去也不大好,想不到身手還是這麼敏捷。」
張詠笑道:「那是當然。我還打算將來致仕退休後,仍然去做江湖劍客,繼續我年輕時的俠義英雄夢。」
潘閬哈哈一笑,道:「你想致仕退休,怕是朝廷不肯放人吧。」
張詠嘿嘿一笑,轉頭問道:「郭公子,你可有什麼仇家?是那種一心要取你性命的仇家。」
郭震搖頭道:「應該沒有,至少我想不出來是誰。」
張詠道:「小潘,你怎麼看?」潘閬道:「刺客背後有能人?」張詠道:「嗯。」
潘閬朝上首空座一努嘴,道:「這人是個草包,有他在,蜀地官兵沒有什麼大的作為。殺了他,朝廷也不會失去什麼,只需另外選派稱職的主帥。可刺客為什麼要殺郭震郭公子?」
張詠反問道:「你說呢?」潘閬道:「我適才聽王繼恩提過郭公子來歷,他是皇帝志在必得之人,旁人看來,非有過人才華不會如此,殺了他,便為大宋去除了一個棟樑之材。」
張詠道:「嗯,我也是這麼想。」
郭震道:「那麼二位認為刺客是大蜀軍餘黨派來的嗎?可我才回成都還不到兩日,大蜀軍主力都在城外,如何能這麼快得知?」
張詠道:「大蜀軍應該還有不少眼線留在成都。對他們而言,最值得刺探的當然就是軍營,大概早已經設法滲透進這裡。王繼恩花了不少力氣尋找郭公子,他們知道你的身份也不稀奇。」
他生平經歷過無數驚險之事,也不大將刺客一事放在心上,又問道:「小潘不知道我就任成都知府了嗎?為何到了成都不去找我,而要來找王繼恩?」
潘閬笑道:「這次我跟朋友來成都,是專門來找老張你的。可是不巧的是,一入成都府境,我二人就被軍士搜出了行囊中的兵器,要當作反賊抓起來。」
張詠奇道:「你既是為我而來,何不直接報出我名字?」
潘閬笑道:「你是知道的,我是個出名的麻煩精,公然報出你老張的名字,日後難免會連累了你。報上王繼恩的名字就不同了,軍士不但立即畢恭畢敬,日後一旦有事,麻煩自會找上王大將軍。」
張詠哈哈大笑,道:「小潘倒是深謀遠慮,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報我的名字。」又問道:「對了,你幾時與王繼恩走得近了?」
潘閬道:「說來話長。總之是王繼恩有一次得了怪病,我僥倖救了他一命。這位王大將軍雖然不是什麼好人,倒也懂得知恩圖報。」
張詠這才會意,道:「難怪有司把你的名字從欽命要犯中劃掉了。我還以為是因為涪陵縣公已死,皇帝不再追究往事,原來是王繼恩居中為你說了情。」
潘閬笑了一笑,也不置是否,只道:「我新近認識一位年輕朋友,姓許名洞,他曾北上遼國遊歷,結交了不少朋友,帶來張兄一位故人的資訊。」
張詠本來喜笑顏開,一聽完後半句臉色就變得肅穆起來,沉默半晌,才問道:「是她嗎?」潘閬道:「嗯。」
張詠問道:「許洞人在哪裡?」潘閬道:「在東城客棧。」
張詠忙道:「郭公子,抱歉了,我和小潘還有要緊事趕著去辦,得先行離去。你代我二人跟王繼恩說一聲。還有,你目下麻煩纏身,最好不要輕易再出門。」郭震道:「是。」
郭震獨自等了一會兒,楊柳青忽又折返回來,告道:「我的耳環不見了一隻,想來是剛才嚇壞了,閃避時落在了什麼地方。」
她口中稱「嚇壞」,臉上卻沒有絲毫受到驚嚇的表情。郭震心道:「此女果然膽色出眾,難怪能在李順、王繼恩這等大人物間遊刃有餘。」
他也不揭破,四下尋找一番,果在帷幔邊尋到了一隻珍珠耳環,遂交還給楊柳青。楊柳青道了謝,走出幾步,又回身問道:「郭公子,適才王大將軍和張知府人都在場,刺客為什麼單單要殺你?」
郭震道:「我也不知道原因。」
楊柳青笑道:「看來郭公子必定有極大的過人之處。」
郭震苦笑道:「旁人不知道,青娘應該或多或少聽任介提過我,能有什麼過人之處?不過是比街上市民多讀了幾天書而已。」
楊柳青咬咬嘴唇,欲言又止,似笑非笑地看了郭震一眼,便擰身去了。
過了一會兒,王繼恩再度入帳,見帳中只剩郭震一人,也不以為意,歉然道:「郭公子,實在抱歉,令你受驚了。本帥已派人往全城搜捕刺客同黨,他日一定給你個交代。」還欲派兵護送,郭震推謝道:「王大將軍既已調動兵馬,即便刺客還有餘黨,想來也已經遁逃,我不會再有事。」
返回東城時,果見兵馬不斷馳過街面,更有搜尋隊伍挨家挨戶大索刺客同黨。
郭震不禁搖頭,心道:「難怪潘閬潘先生暗指王繼恩是個草包,他連自己要搜捕什麼人都不知道,卻沒來由地調動這麼多人上街,弄得雞犬不寧。」
轉念又想道:「潘先生稱王繼恩是草包,其實是指他統兵無方,並不是指這個人腦子有毛病。朝野風傳當今皇帝是殺兄即位,王繼恩若是草包的話,何以能成為兩朝皇帝心腹?而且他在太祖朝和當今皇帝執政時均出任軍隊統帥,足見其能耐之大。他既無法肯定刺客是否還有同黨,不會無緣無故地半夜出動兵馬擾民,弄得怨聲載道。是了,是因為我!他認定我必將成為皇帝面前的紅人,今日我在軍營主帳中遇刺,令他面上無光,他怕將來皇帝知道後難以交差,是以故意弄得聲勢浩大,好讓我覺得他很重視行刺這件案子。這些朝廷官員,王繼恩也好,他手下烏忘我也好,還有那華陽縣獄獄長石頌也好,行事之道哪有半分出於公心,全是為了爭權奪利、牟取個人私利。」
轉過街角,卻見到孫闢和李畋正提燈等在前面。郭震忙奔過去,問道:「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孫闢道:「我們聽到街面上有兵馬不斷馳過,擔心出了大事。料想你被強行請去了軍營,一定會設法脫身,所以特意在這裡迎你。走吧,宴席還沒開始,就等你了。這下可好,大夥兒終於聚在一起了。」
郭震躊躇道:「小倩……師妹她……」
孫闢道:「景倩師妹沒來。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嗎?任介去請她,哪裡請得來。」斜著眼角瞟了郭震一眼,意思是說:除非你郭震親自出馬邀請,否則絕難請得動師妹。
李畋道:「景倩沒來也好,她是名門大家閨秀,跟我們一幫大男人飲酒取鬧,傳出去讓人笑話。」
孫闢見郭震不大自然,料想其心中仍然放不下舊情人,忙道:「不說這個了。對了,街上有這麼多兵馬,可是發生了什麼事?」
郭震道:「適才在軍營飲酒,有人向我行刺。王繼恩難以下臺,便調了兵馬搜捕刺客同黨。」大致說了經過。
李畋忙檢查好友身上,見他並未受傷,這才放下心來,又奇道:「蜀地最高軍政長官都在座中,為何獨獨向你行刺?」
郭震便說了張詠和潘閬的看法。
孫闢道:「不對啊,果真是大蜀軍餘黨行刺,王繼恩確實是個草包,他活著反而對大蜀軍有利,可為何不殺死張詠張知府呢?他可是個強勁的對手,就算大蜀軍不瞭解他的本領,也該知道他的官職,殺了他,可比殺死郭震影響大多了。」
郭震聽了亦覺有理,沉吟道:「張知府年輕時是有名的遊俠,劍術無敵於天下,或許是刺客知道他的厲害,料想難以一擊成功,所以改向我下手。」
孫闢道:「平心而論,你覺得自己的價值在張知府之上嗎?」
郭震苦笑道:「我尚有自知之明,非但不在張知府之上,而且遠遠不如,完全沒有任何可比性。可以說,一百個郭震加起來,也比不上張知府一人。」
孫闢道:「如果刺客果真是大蜀軍餘黨,他潛伏在軍營中,多半是為了刺探宋軍軍情。他明知道一旦出手行刺,不但掩飾身份就此敗露,而且會因此丟掉性命。那麼他為什麼還要冒著危險殺你郭震,而不是價值更大的張知府?既然知道張知府武藝厲害,何不暫時隱忍不發,等到時機成熟時再動手?」
郭震登時醒悟,道:「不錯,你分析得極有道理。這名刺客一定不是大蜀軍餘黨。他的目標很明確,就是我郭震。他行刺於我,一定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孫闢笑道:「其實你和張知府都精明過人,遠在我之上,只不過你們身在其中,反而看不清楚。」
郭震一時也想不到什麼人非要置自己於死地。他不願意好友為自己費神,忙道:「反正事情也過去了,先不管他。今晚我們老友重逢,先盡酒興再說。」
將入王宅時,李畋忽道:「街上這麼多兵馬來來去去,說是搜捕刺客同黨。為什麼我們三個平民深更半夜在大街上行走,反而沒有人攔下我們盤問?」
郭震「呀」了一聲,驀然醒悟過來,回身看了一眼,道:「你們等我一下,我去去就來。」穿過街口,叫道:「烏將軍,出來吧,我知道是你。」
烏忘我率著軍士自暗處出來,訕訕招呼道:「郭公子。」
郭震問道:「烏將軍在跟蹤我?」
烏忘我忙賠笑道:「不是跟蹤,是暗中保護。本將奉了主帥命令,暗中保護郭公子安全。」
郭震道:「多謝,我人已經到了,又有朋友來接,烏將軍這就請回吧。」不再理會對方,轉身徑直去了。
孫闢藉著月光認出了烏忘我,道:「就是那武官打傷了昌懿。」郭震道:「我知道。」
孫闢道:「你知道,你還……」郭震道:「我們走吧。」
進來王府,果見花廳中擺了一桌豐盛酒宴,任介陪王昌懿坐在一旁閒扯,見郭震進來,忙道:「我跟昌懿打了賭,他賭你今晚不會回來,我說子時之前一定會回來。」
郭震笑道:「那麼昌懿輸了。」
王昌懿忙道:「我自罰一杯。」剛一舉杯,便被李畋劈手奪下,道:「你傷勢未完全好,不能喝酒。這一杯罰酒,我替你喝了。」
孫闢笑道:「李畋,這你還看不出來嗎?昌懿就是想喝酒,故意輸給任介的,結果還被你途中攔截了。」
任介狐疑問道:「昌懿,你是有意輸給我的嗎?」
王昌懿知道他愛較真,忙道:「不是故意的啊。郭震不是被人強請去了軍營嗎?那可是傳說中的有去無回之地啊。」
郭震驀然想起酒席上楊柳青所行酒令「有來有去,如樑上之燕;有去無來,如弦上之箭」忙將任介拉到一旁。任介誤會了好友的意思,先歉然道:「抱歉啊,我沒能請來景倩師妹。」
郭震道:「不礙事,是小倩自己不願意來。」又問道:「你去過芙蓉樓了嗎?」
任介道:「去了。今日十五,是月圓之夜,本來我和柳青約好晚上一道賞月,我去芙蓉樓也是為了告知她因為你回來了,晚上大家要聚上一聚,我得對她失約一次。可她人不在那裡……說是早就被什麼權貴接走了,實在推辭不掉,不得不去應酬。」越往後說,越是憂心忡忡。
郭震低聲道:「我在軍營宴會上遇到了青娘,她也沒做什麼,不過是主持行酒令。」
任介喜道:「當真?」郭震道:「我還能騙你嗎?青娘大方得體,人又很聰明,大家都很喜歡她。」
任介又擔心起來,道:「我就是怕這個。」
郭震笑道:「那王繼恩不過是個宦官,你怕什麼?」
任介勉強舒懷一笑,道:「是了,我總是想不起來這一點。」
一旁王昌懿高聲招呼道:「喂,別再說悄悄話了,入席了,入席了。」
五人圍成一桌坐下,雖有感觸歲月及時勢的小小傷感,更多的還是劫後重逢的喜悅,遂開懷暢飲,把酒言歡。唯獨王昌懿因有傷不能飲酒,雖心癢難耐,然被李畋死死盯著,也只好以茶代酒。
當晚除了王昌懿之外,其餘四人均酩酊大醉,不省人事。王昌懿命僕人將各人背到客房,換上乾淨衣裳,安頓到臥榻上。
次日一早,王昌懿正在庭院中活動筋骨,忽見郭震手撫額頭走了出來,頗為驚訝,問道:「你昨晚喝得不少,這麼早就醒了?」
郭震苦笑道:「喝得不是不少,而是太多了,頭還是疼得很。」又問道:「昨日餘縣尉來託你幫忙了嗎?」
王昌懿道:「我早派了人到各家商鋪打過招呼,只要有人拿金銀珠寶抵押或是直接兌換現錢,我會立即收到訊息的。」又笑道,「你說那江洋大盜以重利誘騙獄長石頌上當,再殺了他,算不算為民除害?」
郭震道:「你只知其一,那勾平可是陳年慣犯,作案累累,十年前好幾起大案都是他做的。」
王昌懿道:「原來如此。」
話音剛落,便見僕人引著華陽縣尉餘樂進來。王昌懿忙道:「餘縣尉也太心急了,才過了一晚,我這邊還沒有勾平的訊息呢。」
餘樂正色道:「我今日登門,不是為勾平,而是為王公子你。張知府瞭解到軍將烏忘我曾多次率軍入戶搶劫,還打傷過王公子你,現已發出文書,傳他到大堂問話。」
王昌懿道:「張知府是希望我出面做證人?」餘樂道:「正是此意。」
王昌懿躊躇道:「這個……」
餘樂道:「王公子不願意嗎?」
王昌懿道:「倒不是不願意,而是……」
一語未畢,便有弓手著火般地趕進來,氣喘吁吁地稟報道:「縣尉君……十字街……十字街的枯井裡,發現了兩具屍首。」
餘樂一怔,隨即皺眉道:「最近怎麼這麼多亂子?」
那弓手結結巴巴地道:「還有一事……兩名死者屍體已經吊上來了,他們都不是普通人,小的全認識。」
餘樂道:「是誰?」弓手道:「一個是前晚從縣獄逃脫的勾平,另一個是烏忘我烏將軍。」
餘樂大吃一驚,竟不及再打招呼,便疾速轉身去了。
王昌懿與好友愕然相視,問道:「怎麼回事?」
郭震道:「我去看看。」
郭氏前腳剛走,孫闢和李畋便聯袂出來,聽到有弓手告知勾平和烏忘我同時被殺,殘酒立即全驚醒了。
孫闢使勁晃了晃腦袋,狐疑問道:「昌懿,你老實說,是不是你派人殺了烏忘我?」
王昌懿道:「我確實想要對付烏忘我,不過還沒有盤算好計劃,就有旁人搶先動了手。」回思過一會兒,失聲道:「難道是郭震?他特意問了我打傷我的人是誰,還安慰我說‘善惡終有報’。」
李畋道:「怎麼可能?烏忘我昨晚一直跟著郭震跟到你家門外,那時他還活得好好的。隨即郭震便與我們一道進屋飲酒,他喝了那麼多,醉得都有些糊塗了,哪還能半夜趕出去殺人?」
孫闢問道:「郭震人呢?」王昌懿道:「他應該跟著餘縣尉去十字街枯井了。」
孫闢忙道:「我和李畋也去看看。現下烏忘我被殺,昌懿你嫌疑最大,怕是官府不久便會找上來,最好不要出門。」
王昌懿愕然道:「我傷勢未復,得扶著柺杖才能行走,如何能殺死一名全副武裝的武將?」
孫闢道:「如此你嫌疑愈發大了。一是你家商業遍及川中,心腹手下不少,可以隨意指令手下殺人。二來你有傷在身,正好是你的理由。不是我這麼看啊,而是官府一定會這麼想。」
王昌懿哼了一聲,道:「我倒是極感激那殺死烏忘我的人,這才是真正的為民除害。」
李畋忙道:「這話可別再說了。我們先去十字街看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王昌懿道:「你們幫我告訴郭震,如果……」
孫闢道:「如果發現線索,先告訴你,而且不要聲張,對吧?我們知道,郭震也知道。放心,我們又不是為官府做事。」
孫闢和李畋趕來十字街枯井時,這裡已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枯井邊並排躺著兩具屍體,已用白布蓋上。因仵作未到,屍體未經檢驗不能抬走,弓手便用繩子布了一道防線,將人們攔在繩外。
孫闢見郭震正與華陽縣尉餘樂商議著什麼,便招手叫道:「郭震!」
郭震轉頭看到好友,便請餘樂令弓手放孫闢、李畋二人過來。
孫闢問道:「怎麼回事?死的真是勾平和烏忘我嗎?」
郭震道:「是。」又道:「李畋擅長醫術,對外傷尤有心得,餘縣尉可否讓他看看屍首,也許能及早發現線索。」
餘樂因烏忘我是軍籍武官,身份特殊,已派人去請知府張詠,一時不敢擅斷,只遲疑道:「這個……」料想自己心意也瞞不過郭震,便如實告道:「烏忘我被殺,令友王昌懿嫌疑最大,因這一層干係,郭公子和孫、李二位都不能接觸證物。」
孫闢道:「我就知道官府第一個便要懷疑昌懿。」又道:「正是為了替昌懿洗脫嫌疑,我們才要幫助官府破案呀。」
餘樂搖頭道:「此案重大,我無法做主,還是等張知府人到了,再請他示下。」
正好張詠風風火火地趕到,問道:「仵作人還沒到嗎?」
餘樂道:「派了人去他家裡,還沒有回來。」
張詠便道:「李公子精通醫術,想來查驗屍首傷勢只是小事一樁。李公子,可否勞煩你勉為其難?」
李畋雖然治病救人,究竟還是世家子弟,做驗屍這件事還是頭一次,但為了好友,也不得不勉強上前。弓手揭開白布,露出屍體來。左邊一具光頂無發,正是越獄逃脫的江洋大盜勾平,臉上笑容宛然,胸口有兩個大血窟窿,衣襟已被血漬浸透。
餘樂提醒道:「李公子,官府驗傷需要喝報,就是將你觀察到的傷情一一說出來,這邊書吏自會記錄下來。」
李畋沉吟道:「嗯,這個勾平,胸腹連中兩刀而死,均在要害之處,應該是當即斃命。」
餘樂道:「可否能從他的傷口看出兇手行兇所用兵刃?」
李畋道:「這個,我沒有經驗,對兵器也不瞭解,無法判斷。」又轉而查驗烏忘我,報道:「烏忘我烏將軍也是胸口被利刃刺入,一刀斃命。」
孫闢插口道:「雖然我也不懂兵器,但這兩人身上傷口明顯不一樣。」
張詠道:「不錯,是兩種不同尺寸的兵器造成的,應該都是短刃,匕首或是短刀之類。」
孫闢道:「這姓勾的是被通緝的江洋大盜,全城貼滿了他的圖形告示,還有懸賞。會不會是烏忘我發現了他的蹤跡,趕來追捕,勾平奮力反抗,二人在枯井邊爭鬥不休,結果互相刺入對方要害,同歸於盡,再雙雙落入井中?」
張詠哈哈大笑,搖頭道:「決計不是。烏忘我腰佩長刀,與大盜格鬥,怎能不用他自己最稱手的兵器?但他的佩刀卻尚未拔出,還在身上。而且就算烏忘我用了短刀,如孫公子所述推測的話,兇器不在烏、勾二人手上,就該落在了枯井中,如何現場找不到兇器?」
孫闢一心要證明烏忘我是與勾平互相殘殺而死,如此局面最為有利,勉力爭辯道:「或許是兇器落在了枯井外,被路人看見撿走了。而今在蜀地,鐵器總是值幾個錢的。」
李畋遲疑道:「這個……不是這樣的。」
張詠道:「李公子有話不妨直說。」
李畋道:「從屍體僵硬情狀來看,勾平至少死了十個時辰了,而烏忘我烏將軍死了還不到三個時辰。」
張詠吃了一驚,問道:「李公子是說勾平大概昨日白天這個時候便死了,而烏忘我則是半夜時被殺?」
李畋道:「據我看來是這樣,不過具體情狀是否這樣,還是要等仵作來確認。」
果真如此的話,那麼江洋大盜勾平在殺死華陽縣獄獄長石頌不久後便被人殺了。當時他被官府通緝,又無法出城,勢必要找個地方躲起來,等風頭過去再說。如果有人發現了他的蹤跡,就算挺身上前擒拿,也該立即報官,畢竟官府開出了懸賞,報官者能領到一大筆錢呢。為什麼發現勾平蹤跡的人反而捨棄厚賞,出手殺了他呢?
張詠問道:「餘縣尉,你怎麼看?」
餘樂道:「下官認為勾平多半在成都有個熟人是同黨。」
張詠道:「噢,餘縣尉為什麼會這樣認為?」
餘樂道:「勾平是個江洋大盜,作惡多端,生性警惕,但他死時臉上卻帶著笑容,表明殺他的人是他所信任的人,姑且稱他為某甲吧。極可能勾平將之前犯案所得贓物藏在了某甲那裡,他這次來成都是為了取回那筆贓物。不想天不遂人願,勾平還未聯絡到某甲,便被張知府你識破僧人偽裝,關進了大獄。勾平大概也知道蜀地胥吏腐敗,便以藏在某甲那裡的重金賄賂獄長石頌。石頌受不住誘惑,冒險放了勾平,又跟他一道來找某甲索取重金。某甲交出了重金,之後又聯合勾平殺了石頌,拿回了重金。但之後某甲又不想勾平分一杯羹,遂乘其不備,將他殺死,屍體則丟入了枯井中。勾平僵硬發青的臉上猶帶著笑容,表明他被殺時沒有絲毫防備,顯然是某甲下的手了。」
張詠聽完餘樂推測,不置可否,只問道:「郭公子,你怎麼看餘縣尉這番推測?」
郭震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餘縣尉這番推測,道出了最重要的殺人動機,前後也合情合理。只是有一點,如果某甲殺了勾平,又將屍體拋入枯井中,那麼為何昨日沒有人發現井中異樣?這口井枯死已經有十來年了,本地人都知道,小孩子尤其愛在井邊玩耍。又處於十字街要道,不可能不被人發現屍體。既然勾平死在昨日是事實,那麼一定是半夜有人將他棄屍在枯井中。」
李畋忙道:「勾平確實是在他處被殺,然後拋屍在枯井的。烏忘我烏將軍則是被殺時就落入了井中,極可能入井時還沒死,落到井底才斷氣。」
那勾平手腳斷折,臉上、身上有不少墜落傷,卻沒有血蔭,表明入井時人早就死透了。而烏忘我不但額頭有個大包,臉上、手上也盡是擦傷淤痕,處處見血,表明他墜落時血氣尚未凝結,人還剩有一口氣在。
如此,根據餘樂的推測,問題就來了。石頌應該是在財物到手後轉瞬即被殺死滅口,也就是說,他不是死在某甲家裡,也一定在其家附近。本來就地掩埋屍體是最穩妥最保險的法子,湊巧某甲家距離錦江不遠,便將屍體拋入了江中,如此才能解釋石頌屍體於錦江合江亭被發現的事實。
而某甲既然想獨霸財物,最好的法子就是將勾平也一併殺死,屍體拋入錦江中。如何反而捨近求遠,等了一天後,才連夜帶著屍體來到錦江數里之外的十字街枯井拋屍呢?
餘樂道:「不錯,這是個重大疑點,不過我實在想不出其他解釋。不知郭公子有何高見?」
郭震道:「我也想不出合理的解釋。不知張知府可有高見?」
張詠搖頭道:「我連低見都沒有,更別說高見了。餘縣尉的推理有漏洞,但除此之外,別無合理解釋,只有同黨殺人後才會刻意隱瞞。」
孫闢道:「不是說那勾平犯案累累嗎?會不會是他躲到城中後,有受害者家眷看到圖形告示,認出了他,遂殺了他報仇,再半夜棄屍枯井?」
張詠道:「就算當真有受害者家眷認出了勾平,發現他蹤跡後為何不報官呢?報官既能領賞,也一樣能將勾平置於死地。」拍了拍孫闢肩頭,笑道:「就算勾平罪大惡極,然平民以私刑殺人仍然是要掉腦袋的。恕我冒犯,據我瞭解,蜀人最會享樂人生,從來都是兩權相利取其重,兩權相害取其輕,絕不會有人拿自己的命,去換一個本來就該死的勾平的命。」
孫闢道:「那倒是。」
張詠道:「那麼勾平這件案子先當作懸案處理,先調查烏忘我這件案子。」
餘樂道:「下官遵命。」又道:「烏忘我烏將軍自隨大軍來到成都後,結怨不少,不過有膽量殺他的人也不多,成都首富王昌懿嫌疑最大,他家離這裡不遠。而且今早我奉張知府之命到王府請他到公堂作證指控烏忘我時,他神情閃爍,十分可疑。當時郭震郭公子也在場,可以作證。」
孫闢怒道:「餘縣尉……」
張詠道:「哎,先別吵,都聽我說。」捋了捋鬍鬚,慢條斯理地問道:「烏忘我會不會是畏罪自殺?」
眾人聞言,均大吃了一驚。
餘樂道:「李公子說烏忘我是昨夜被殺,傳他到華陽縣署大堂訊問的傳票今早才發出。也就是說,烏忘我還未接到傳票,人便已經死了,如何能是畏罪自殺?」
張詠道:「餘縣尉有所不知,我昨晚到東城客棧會見一位外地來的朋友,正好遇到烏忘我率兵到客棧搗亂。我便當眾警告他,明日便會正式調查他無端滋事擾民之罪。烏忘我聽了,嚇得立即轉身走了。而今日就發現了他的屍體,這裡距東城客棧也不遠,他不是畏罪自殺是什麼?」
餘樂道:「可烏將軍若是自殺,兇器該留在胸前傷口上,為何不見兇器呢?」
張詠道:「李公子適才不是說了嗎,烏忘我入井時還活著呢,更不要說入井前了。也許他自刺一刀後,又自己拔出了匕首。那邊不是有一道血跡嗎?那是濺射的血跡,刀入人體,再拔出來,就是那樣。烏忘我手上也有血跡,間接證明了這一點。他一刀自殺未死,便又改來投井,爬上井沿,頭朝下掉了下去。」
餘樂道:「那兇器呢?」
張詠道:「正如孫公子所言,兇器被路人撿走了。」又揮手道:「來人,就按李公子的說法填寫屍格,不必再等仵作來驗屍。先將屍體抬回華陽縣署,再設法通知苦主來衙門領屍下葬。」
話音剛落,差役尚不及行動,宦官王繼恩便率人趕到。王繼恩一揚手中傳票,怒道:「張學士,張知府,你這是什麼意思?」
張詠接過傳票,慢吞吞地道:「這是傳訊烏忘我的公文,不過很可惜,他已經畏罪自殺了。」
王繼恩只是因為接到傳票,又找不到烏忘我,以為他已經被張詠捉了,遂怒氣衝衝趕來理論,尚不知道枯井雙屍一事,聞言一呆,這才轉頭看到屍體,臉色登時由黑轉紫,怒聲問道:「是誰殺了他?誰殺了他?」
張詠道:「王大將軍,你耳朵不大好使,我剛才已經說了,烏忘我是畏罪自殺。」
王繼恩怒道:「放屁,他有什麼罪?張詠,本帥知道這都是你在搗鬼,你若不給本帥一個交代,我……」
張詠道:「哎,王大將軍先別動怒,我可跟這件事一點關係都沒有。」舉手朝一名武官招了招手,問道:「你是昨晚跟著烏將軍的副官,對吧?」
那武官名叫張嶙,本站在王繼恩身後,聞言看了主帥一眼,遲疑答道:「是。」
張詠道:「我說的話,王大將軍不信。你是烏將軍的副手,那你來說說昨晚烏忘我的行蹤。」張嶙不敢應話。
王繼恩見張詠一本正經,不似作偽,便喝道:「張知府讓你說,你就如實說出來。若有半句虛言,軍法從事。」
張嶙忙道:「遵命。」大致敘述了經過。
昨晚軍中酒宴不歡而散後,王繼恩本待派人護送郭震回家,為對方所拒。王繼恩怕再出意外,將來無法向太宗皇帝交代,便命心腹烏忘我與張嶙帶一隊人馬暗中保護郭震。郭震進入王家後,烏忘我便打算引軍回營。路過東城客棧時,意外見新任成都知府張詠的侍從等在客棧外面,上前詢問,才知道張詠在客棧內拜訪朋友。
張嶙不欲多生事端,催促烏忘我快走。烏氏卻知道主帥王繼恩與張詠不睦,便有意進去盤查店家,無非是想鬧點兒事,弄清楚到底是什麼朋友,竟能勞動知府大駕。
此時已是深夜,住客大多就寢,烏忘我堅持要挨個房間搜查刺客同黨,將所有房客都吵了起來。
張詠聞聲下樓,見是烏忘我帶軍生事,立即板起臉道:「我早聽說你入成都後大肆搶掠民戶,騷擾百姓,連成都首富王昌懿都敢打傷。本以為王大將軍手下絕無恃強凌弱的鼠輩,今日親見你行徑,方知傳聞不虛。明日我會正式立案,派發公文到軍營,傳烏將軍到華陽縣署問話。烏將軍,你這就請回吧,這怕是你一生中最後一個好覺了。」
烏忘我哈哈笑了兩聲,傲然道:「我是軍籍武官,不受地方官員節制。」
忽見張詠目光冷峻,殺意濃重,竟打了個寒戰,一時不敢再說,自引兵去了。
王繼恩聽了經過,這才知道是烏忘我自己撞在了刀口上,激怒了張詠,忙問道:「那後來呢?你和烏忘我身邊帶著那麼多人,他如何會落了單?是不是張知府派人捉了他?」
武官張嶙道:「不是,之後我們便徑直回去軍營。烏將軍看起來心事重重,應該是擔心被張知府治罪一事。後來他讓下官先回軍營,說他想一個人走走。下官還勸他說:‘有王大將軍做主,烏將軍不必過於煩心。’不想烏將軍罵下官‘懂個屁’,下官只好遵命引軍回營,留下他一個人。後面發生了什麼事,下官就完全不知道了。」
王繼恩呆了一呆,問道:「張知府,該不會是你乘他落單,派人追上了烏忘我,殺死他洩憤?」
張詠不屑地道:「王大將軍,你我認識已有二十年,你該知道我的性子,我若用卑劣手段暗殺了烏忘我,還能讓你看到屍首?還能公開發出傳票?況且王大將軍素來秉節持重,烏忘我既是有罪,王大將軍也一定不會袒護他,我多的是辦法整治他,用得著暗殺嗎?」
這句話聽在王繼恩耳中,頗感舒服,只是他仍難以相信烏忘我是畏罪自殺,怒道:「本帥一定要找出殺害烏忘我的兇手,將他碎屍萬段。」
張詠上前一步,低聲道:「王大將軍,你糊塗了,烏忘我是自殺,不是遇害。」
王繼恩怒道:「張知府是非要跟本帥糾纏到底,逼我到聖上那裡告你一狀嗎?」
張詠笑道:「我為王大將軍你好。大將軍請往四周看看,有人為烏忘我掉一滴眼淚嗎?人人都是幸災樂禍、如釋重負。聯想到烏忘我種種不法行徑,民眾有此反應,也就不足為奇了。烏忘我在城中縱肆無狀,任意妄為,禍害百姓,他是王大將軍手下,人們不知這是烏忘我自作主張,卻不免要將這些壞事全數算在王大將軍你頭上。萬一此等風言風語傳到汴京,聖上會怎麼想?」
王繼恩漸漸冷靜下來,目光閃動,凝視著張詠。
張詠又道:「所以我說烏忘我死得好,他畏罪自殺,是因為知道王大將軍將要秉公處置。之後將軍再張榜公佈他罪名,革去其軍職,以示公正,民間那些流言自然灰飛煙滅。而王大將軍平蜀之不世之功,亦可以千秋萬代,永遠流傳。」
王繼恩立即笑逐顏開,拱手道:「聖上一直誇讚張知府有大智慧,深謀遠慮,是不世出的人才,果真如此。那麼這件事,本帥可就全仰仗張知府了。」
張詠亦拱手回禮,道:「好說,好說。」
王繼恩便再也不看烏忘我屍體一眼,留下武官張嶙協助處理相關事宜,自己轉身率軍去了。
張詠意味深長地看了郭震一眼,道:「煩請郭公子轉告王昌懿王公子,改日我會親自到府上探訪。」也自率人去了。
一干差役、弓手瞬間走得乾乾淨淨,圍觀的人們亦就此散去。
孫闢奇道:「連我這個大外行都看得出烏忘我決計不是自殺,張知府為何會如此草草結案?」
郭震道:「或許是張知府認為不值得為烏忘我這樣一個人而大費周章。不過我看得出來,他心中仍然懷疑是昌懿所為。他之前一力掩飾,臨走又刻意交代了那麼一句,或許是將來有要借重昌懿的地方。」
李畋道:「如此,等於張知府以為握住了昌懿的把柄,要拿這個來要挾他就範。」
孫闢道:「我們應該追查出真正的兇手,不然誰知道張知府想從昌懿身上得到什麼。」
郭震搖頭道:「兇手並沒有留下多少線索,怕是難以追查。走吧,先回去告訴昌懿再說。」
回來王府時,正好見到王昌懿扶杖送商道朋友張檁、張杉出來,張氏兄妹滿面笑容,連聲道謝,顯見生意談成了。
聽說烏忘我命案已然結案後,王昌懿很是欣慰,笑道:「這結局好,畏罪自殺,不會牽連任何人。」又道:「就算張知府日後對我王氏有所求,我也會鼎力相助,不是為了官府,而是為了那幫助黎民除去大害的俠義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