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震道:「你這話對我們幾個說沒事,若是傳出去,旁人愈發會認為兇手是受你指使了。張知府還好說,畢竟還是個正人君子,可那王繼恩是個心狠手辣之輩,非得報復你不可。」
李畋問道:「昌懿,當真不是你派人殺了烏忘我?」
王昌懿惱怒道:「你懷疑我?」
李畋忙道:「不是,不是我懷疑你,而是張知府那麼洞察秋毫的人,他認定是你,一定有他的理由。」
王昌懿沒好氣地道:「我還會對你們三個不說實話嗎?當真不是我。至於張知府懷疑我,那是肯定了,我本來就是頭號嫌疑犯。」
孫闢道:「華陽縣尉餘樂也是一口咬定昌懿嫌疑最大,報名字時最先說出了昌懿,也許張知府是先入為主。算了,反正這件案子已經結案,皆大歡喜,也就別管它了。倒是那白頭翁……」還未說完,便見自家僕人奔進來告道,「公子的表妹醒了。」
孫闢道:「表妹?」
正好宿醉剛醒的任介跌跌撞撞走了出來,隨口問道:「孫闢,你幾時有個表妹了?」
孫闢也是愣住,見到李畋眼色,這才反應過來,「表妹」便是郭震救回來的重病女子卓夢娘,忙道:「是遠房表妹。」
郭震忙道:「我們先過去看看。昌懿,你腿傷未完全好,先在家好好養著,以免留下後患。」王昌懿哪裡肯聽,堅持要去。
李畋肅色道:「你要是亂走亂動的話,可就變成瘸子了,華佗再世也醫不好。」
王昌懿聞言,這才勉強作罷。又見任介走路都走不穩,忙將他扶住,道:「你不能喝酒,偏偏還喝這麼多。」
任介嘻嘻笑道:「我高興……」
郭震等人趕回孫府,果見卓夢娘已經醒轉,剛喝了一碗稀粥,瘦弱的身軀緊緊裹在被子中,半倚半靠在榻欄上。她見到孫闢等人進來,愈發茫然,問道:「我這是在哪裡?」
孫闢揮手命婢女退出,柔聲安慰道:「你別怕,你在我家裡,我姓孫……」
卓夢娘「啊」了一聲,道:「我認得你,你是孫闢孫公子。」
孫闢奇道:「你怎麼會認得我?」
卓夢娘道:「我家就住在萬里橋邊,離杜李書肆不遠,老看見公子到書肆去買書。」
孫闢道:「這麼說,你當真就是萬里橋卓家女兒卓夢娘了。」
卓夢娘喜道:「公子竟也知道夢孃的名字?」
她本來空洞無神的眼睛中閃出奇異的光芒,慘淡瘦削的臉龐一下子有了生動的神采,顯然以為孫闢早就知道了她的名字,而不是因為她是白頭翁事件的受害者。孫闢便順勢點點頭,問道:「你可還記得之前的事?到底發生了什麼?」
卓夢娘立即露出了驚駭的表情,身子本能地往後縮,又倉皇警覺地打量著郭震、李畋二人。
孫闢忙道:「他們二位都是我的好朋友。這位是李畋,是個大夫,就是他給你治的病。這位是郭震,是他在江上發現了你,帶你回來成都,又找朋友討來了一株千年人參,這才將夢娘從鬼門關口拉了回來。」
卓夢娘這才恍然大悟,無力起身拜謝,只好垂首謝道:「多謝幾位公子。夢娘賤命一條,死不足惜,竟勞煩幾位公子為我奔波。」一時淚如雨下,嚶嚶哭出聲來。
李畋忙道:「你不必擔心,你家人安好,我們會好好照顧你的,直至你完全康復。」
孫闢道:「你告訴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卓夢娘泣道:「夢娘不敢說。那些壞人警告過我,如果將事情說出去,就要殺死我爹孃及左鄰右舍。」
郭震道:「那麼你可還記得你被人綁了手腳,扔進江中?」
卓夢娘點了點頭,道:「我一上船就得了急病,那些壞人怕我傳染給他人,就把我綁起來扔進江中餵魚。不想夢娘命不該絕,竟為郭公子所救。」
郭震道:「你記得這件事就好。那些歹人不知道你被我救了,他們以為你早葬身魚腹了,所以你不用怕,將事情經過講出來,我們好有機會去救出其他人,再抓住那夥殘害你的歹人。」
孫闢也道:「郭震一直將你藏身在我家裡,除了我們幾個之外,再沒有人知道你的下落,我們連你的親生父母都沒有告訴。」
卓夢娘又流出了眼淚,隔了好半晌,才鼓足勇氣,期期艾艾敘述了事情經過——
幾月前的某晚,她正坐在燈下連夜織錦,忽聽到堂屋「咚」的一聲,出來一看,父母已倒在堂中,一名白衣白髮的人站在門口,仿若鬼魅一般。她嚇得尖叫一聲,轉身欲逃,腳下卻挪不動分毫,慢慢軟倒。
那白衣人走近她身邊,她全身抖如篩糠,驚駭欲死。只見那白衣人將手一揮,她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郭震忙問道:「那白衣人長什麼模樣?多大年紀?」
卓夢娘道:「他頭髮散開,遮住了大半邊臉,看不清面孔,也看不出來多大年紀。」回想當時恐怖情形,猶是心有餘悸。
李畋道:「我前日到過卓家,問起當晚之日,卓老爹說什麼也不記得了,莫名其妙就暈倒了,等到再醒來時,女兒已然不見了。」
孫闢道:「歹人一定是用了迷藥,不然卓老爹夫婦不會悄無聲息地倒下。」
郭震道:「歹人既直入門戶,選中卓家,事先一定踩過點。」又問道:「那夜之前,你可有留意到什麼特別的事?」
卓夢娘想了想,道:「三天前,有官兵到我家搶掠,奪走了我新織好的一匹錦。我用了大半年功夫才織成這匹錦,心有不甘,一直追出老遠,還是我爹將我勸了回去。這算不算特別的事?」
孫闢忙道:「當然算了。」
郭震道:「奇怪了,前晚張知府審訊那小販姜明時,姜明提到某戶人家女兒失蹤前一天,家中也有官兵光顧過。」
孫闢道:「或許只是巧合。成都十萬戶人家,大概只有十分之一沒被官兵搶過。」
郭震便不再究根問底,聽卓夢娘繼續敘述——
等到她再醒來時,不知身在什麼地方,小房間中四周無窗,只有一榻一桌,桌上點有一盞昏黃的油燈,牆角放著一個瓦罐便壺,除此之外,再無他物。她心中恐懼,卻又倉皇不知所措,只能低聲啜泣。
過了好久,才有黑衣蒙面男子開門進來,告訴卓夢娘,說她父母並沒有死,只是中了迷藥,如果她膽敢反抗或逃走,他就會立即殺了她父母。卓夢娘聞言,只好流淚點點頭。那男子便往她頭上套了一個黑布套,曲曲折折走了一段,將她帶到一個燈火明亮的大房間,命她脫光衣服。她起初不肯,那男子大聲喝罵,威脅要立即去殺了她父母。她嚇壞了,不得不順從對方的意思,褪光了衣衫。
但奇怪的是,男子並沒有對卓夢娘動手動腳,只是命令她來回走了幾圈。帷幔後又走出一名婦人來,伸手往卓夢娘全身上下摸了個遍,這才點了點頭,命她穿上衣服。
郭震問道:「夢娘怎麼知道對方是婦人?你看清楚她的臉了嗎?」
卓夢娘紅著臉道:「她也跟那男子一樣,黑衣蒙面,但她的手又軟又滑,分明是女子的手。」嘆了口氣,道:「後來過了好久,我才明白這是一夥人販子,將我和那些可憐的姊妹綁了來,根據各人狀況加以訓練,粗笨些的練習端茶送水,柔媚些的學習跳舞唱歌,再之後便會被運到京師賣掉。我還算幸運,被分到了歌舞類,這一組人因為能賣得高價,吃穿相對也好些。教導之人還一再訓斥,要我們好好練習,說這樣將來進了大戶人家才能出人頭地,若是運氣好些,被主人看上,納為寵妾,便一輩子吃穿不愁了。」
孫闢道:「荒唐,好像好人家的女兒多稀罕做富人的寵妾似的。」又問道:「你可知道你被關在哪裡?」
卓夢娘道:「不知道。那個地方看起來跟普通民房沒什麼兩樣,但不見天日,除了門之外,四周都沒有窗戶,密不透風,總是需要燈火照明。我也不知道那些姊妹來了那裡多久,我們都是被分開關押,只有練舞時才被帶到大房間。那些壞人還禁止我們交談,一旦發現,便要予以嚴懲。有一位新來的姊姊便是因為偷偷問了句「這是哪裡」,便被那些壞人剝光衣衫倒吊在梁下,那些人倒也沒有打她,只往她身上抹了些什麼,她便痛得大聲慘叫,嚇得我們臉都白了。後來那位姊姊聲音都喊得嘶啞了,壞人們這才放她下來。」
孫闢道:「你們人數不少,還能被分開關押,那地方一定很大。」
卓夢娘點了點頭,道:「很大很大。不過我也不知道有多大,那裡終日昏昏暗暗,不點燈便是一片漆黑,感覺跟地下迷宮一樣。」
郭震問道:「那人販子有多少人?夢娘只需說你見到的就行。」
卓夢娘道:「負責看守我們的大概有八個人,也許不大準確,因為他們都蒙著面,看起來差不多,都是一個樣子。另外有一人負責教習歌舞,還有一人負責教授儀態。」
孫闢道:「被關在那裡的女子有多少人?」
卓夢娘道:「我所見到的,大概有二三十人,我這一組有十二人。」
郭震又問道:「他們強迫你學習歌舞,前後訓練了你多久?」
卓夢娘道:「那裡見不到太陽月亮,也不知道日子。但應該是沒超過一個月。那天我正在練習舞步,有黑衣人進來,指著我道:‘她被人訂了。’教習者頗為不滿地嘟囔了幾句,黑衣人便用黑布矇住我眼睛,帶了出去。曲曲折折走了好遠,似乎進了一個陌生房間裡。黑衣人扯光我的衣衫,將我抱到床上,又用鐐銬將我雙手鎖在欄杆上。我的雙眼始終被黑布矇住,看不見周圍情形。過了一會兒,有一個男人進來,爬到我身上,將我強暴了。他折騰了好大一會兒,才起身穿衣離去。」
她抹了抹眼淚,又續道:「那以後,我就被降去學習雜務。有人告訴我,說我已經不是處女,賣不出好價,但那男人仍時不時來姦汙我,直到不久前才沒有再來,大概終於厭倦了我的身子。再後來,有人說要將我們轉運出蜀地,到襄陽、洛陽、汴京等處售賣。」
孫闢道:「果然是先走水路到襄陽,再北上洛陽、汴京。」
郭震道:「陸路須出劍門,山路艱險不說,這麼多女子很難同時控制住,太容易被人發現。」
卓夢娘續道:「我們聽說將要離開家鄉,都痛哭了起來。一名看守大聲斥罵,還說我們膽敢不聽話或是反抗逃走,就立即去殺光我們的家人。我們聽了,也不敢再生二心,只能逆來順受。那天晚飯後,我不知如何就暈了過去,再醒來時,人已經在船上了。再後來的事,幾位公子便已經知道了,我患了重病,那些人怕我傳染給其他姊妹影響生意,便狠心將我拋下了船。」
郭震道:「你在船上沒有聽到什麼嗎?可有遇到官兵、官船之類?」
卓夢娘道:「沒有。」
孫闢道:「目下蜀地未平,各碼頭關隘均駐有重兵,水路雖比陸路好些,但那主謀能在這時候將她們運出川中,也可謂十分有本事。」
郭震搖頭道:「這是不可能的事。這次我乘船回來成都時,被盤問了無數次,沿途官兵卡哨極多。那船能暢行無阻,只有一個可能,它本身就是官船。」
孫闢驚道:「難道你懷疑……」
郭震道:「我不是懷疑,而是能找到確實證據……」
話音未落,便聽到僕人在門外叫道:「公子,張知府到了,人正在客廳等候。」
孫闢大為驚訝,道:「這可怪了,張知府不是該去找昌懿嗎,怎麼反倒找到我這裡來了?」不敢怠慢,忙與郭震、李畋一道出迎。
張詠笑道:「我是微服來訪,各位不必多禮。孫公子,久仰你孫家藏書豐富,我十分仰慕,特登門求觀。」
孫闢忙道:「浪得虛名而已。不過張知府肯到我孫府觀書,實令寒舍蓬蓽生輝。」取了書樓鑰匙,引張詠入樓參觀。
孫氏書樓共分三層,藏書極為豐富,張詠僅逛了第一層,便已擊節歎賞不止。又笑道:「孫公子,你這書樓有些年頭了,是祖上傳下來的吧?該翻修翻修了。」
孫闢道:「是。我一直想再修一座藏書樓,只是一來財力不足,二來也未能尋到好的工匠。」
張詠道:「論到工匠,孫公子可聽過喻浩?」
孫闢道:「當然聽過,喻浩喻公是開寶寺木塔的修建者,也是五代以來最傑出的工匠,號稱‘魯班第二’。我家裡還收藏著他著述的三卷《木經》,可惜喻公已於數年前過世了。」
張詠道:「巨匠雖逝,可他的後人也不遜色。將來孫公子籌足資金再建藏書樓,不妨考慮請喻公後人出馬。」
孫闢道:「多謝張知府指教,孫闢記下了。」還待引新知府上樓,張詠擺手道:「今日就到此為止吧。對了,郭公子那位朋友病情怎樣了?我想看看她。」
孫闢等人聞言,不由得面面相覷。
郭震心道:「張知府有朋友住在東城客棧,他昨晚去過那裡,或許已從店家那裡打聽到我曾攜帶一名病重少女入住,起了疑心,是以今日登門,名為觀書,實為查探究竟。」
張詠見眾人神色怪異,問道:「怎麼,不方便嗎?」
郭震道:「確實不方便,還望張知府見諒。」
重回客廳,張詠忽招手叫進侍從,命道:「將孫闢拿下了。」
眾人不免莫名其妙。孫闢問道:「我犯了什麼罪,竟要勞動張知府親自登門拿人?」
張詠道:「我懷疑郭震拐帶少女,而孫公子則犯了窩藏包庇之罪。」
他不捉郭震,卻下令逮捕孫闢,分明是要逼郭震就範。郭震明知這是張詠的小花招,卻不得不俯首低頭,叫道:「等一下。」
正待同意帶張詠去見卓夢娘時,不料孫闢搶先道:「我有話說。」從懷裡掏出一塊金牌,道:「這是太祖皇帝御賜金牌,上面寫著除謀逆大罪外,不論孫家子孫犯了什麼過錯,均不予追究。」
張詠訝然道:「呀,孫家還真有塊免死金牌。」點了點頭,道:「甚好。打擾了。」竟然就此離去。走出幾步,又回頭問道:「孫公子,你有這塊免死金牌在手,是不是即便做了殺人放火的勾當,也無人能治你的罪?」
孫闢傲然道:「我從來就沒有做過傷天害理的事,將來也不會做。」頓了頓,又道:「不怕張知府知道,先祖為防後世子孫利用御賜金牌行不法之事,早已立下祖訓:子孫凡有不法者,當於祖宗牌位前自行了斷,莫一例外。若畏死不敢動手,自有俠義者來替天行道。」
張詠笑道:「尊祖倒是個值得尊敬的人,難怪能得到太祖皇帝的尊敬。」又問道:「令祖遺訓中提到了‘俠義者’,那是誰?」
孫闢怔了一怔,答道:「不知道。」
張詠笑道:「孫公子覺得有沒有可能是我?」
孫闢一時愕然,不知該如何回答。
張詠哈哈大笑,道:「我只是開個玩笑,孫公子莫太當真。」意味深長地看了郭震一眼,這才轉身去了。
孫闢道:「這位張知府還真是高深莫測。」又轉頭問道:「對了,郭震你剛才說能找到確實證據,證據是什麼?」
郭震道:「你們先照顧好夢娘,我去去就來。」
離開孫府,郭震便徑直跟在張詠一行後面,往華陽縣署而去。路過大聖慈寺時,忽聽到有人叫道:「三公子,是你嗎?」
郭震在郭氏孫輩中排行第三,故郭家下人都稱他「三公子」,轉頭一看,果然是郭家老管家郭亮。他正待回應,卻見郭亮身後閃出一人來,正是他自幼訂下的未婚妻子,後來又做了他堂嫂的楊煢。
郭震愣了一愣,既已閃避不及,不得已上前道:「嫂嫂,近來可還安好?」
楊煢微笑道:「託叔叔洪福,一切安好。」
郭亮忙道:「夫人上個月新誕下了女兒,今日是特意來向佛祖還願的。」
郭震「啊」了一聲,忙道:「恭喜堂兄和嫂嫂。」又往身上摸了一圈,自懷中掏出一塊玉佩來,遞過去道:「我回來得倉促,尚不及歸家探望堂兄、嫂嫂,這是我郭家祖傳玉佩,送給新出生的侄女做個紀念。」
楊煢卻不肯接,推謝道:「叔叔心意,我心領了。叔叔果真愛護侄女的話,不妨親手為她佩上。」淡然一笑,轉身進寺去了。
郭亮低聲問道:「三公子,你既然回到了成都,如何不回郭家?還是你朋友任介到郭府尋你,我們才知道你人已經回來了,大公子為此很惱怒呢。」
郭震道:「我……我辦完事就回去。」頗不自在,見楊煢已跨入寺門,忙道:「老管家快去照顧夫人吧。她剛剛生育過,身子不好,身邊不能沒有人。」
郭亮應了一聲,又叮囑道:「三公子早些回家,免得府中上下擔心。」
進來華陽縣署時,張詠也剛坐下不久,正聽手下稟事,聽說郭震求見,便命人請了進來,笑道:「郭公子,剛剛王繼恩手下來過,說是已經調查過昨晚的行刺案。那刺客並非軍營軍士,而是個假冒的伙伕,真正的伙伕出去採購物品、籌備宴會時被人打暈了,丟在北街口一片廢墟里。」
郭震道:「奇怪,刺客怎麼知道昨晚王大將軍會宴請我,而我又一定會赴宴?」
張詠笑道:「前一點確實奇怪,後一點不奇怪,以王繼恩的個性,就算你不肯去,他手下人綁也要將你綁去。」又嘆道:「那刺客一刺不中,即舉刀自刺而死,可謂決絕果敢的死士。足見他行刺郭公子之前,已抱了必死之心。我在想,郭公子當真值得刺客付出生命的代價嗎?」
郭震忌憚張詠明察如神,遂老老實實地答道:「後來我和孫闢他們商議,認為那刺客應該不會是大蜀軍餘黨,而是跟我有極深私怨的仇家所派。」
張詠問道:「那麼跟郭公子有極深私怨的仇家是誰?」
郭震道:「我暫時還想不到。」
張詠問道:「會不會跟之前綁架甚至動用水刑折磨郭公子的是同一人?」
郭震一怔,默然不應。
張詠又問道:「郭公子可曾負過人?」不待郭震回答,便喃喃自述道:「我曾經負過一名女子。她因身份而面臨極大的危險,鼓足勇氣來見我,要跟我一道浪跡天涯,我卻沒有答應。後來她被人暗中囚禁,飽受折磨,而我惘然不知,以為她就此離開了我。逃離險境前,她堅持趕來見我一面,我卻依舊沒有隨她遠走高飛的勇氣。而今她人在極北之地,病重將死,託人萬里傳書……」
聲音陡然變得深沉起來,悵然長嘆道:「渺邈音容,遠隔萬里,再無相見之日矣。望海樓,望海樓,風來雨往潮生變,何須有感寄沙鷗。」
郭震見張詠神色極為傷感,一時不敢接話,過了許久,才問道:「那麼張知府可有後悔過?」
張詠搖了搖頭,道:「沒什麼可後悔的。若是重來一遍的話,怕是我還會這般選擇,只因當時情勢如此。」定了定神,問道:「郭公子主動登門,一定是有要事,還是談正事吧。」
郭震上前幾步,低聲道:「張知府既已懷疑白頭翁食人事件有詐,想必已派人對所有失蹤者進行了詳細調查,可否讓我看一眼失蹤者名單?」
張詠奇道:「郭公子為何獨獨關心此案?」轉瞬即明白過來,問道:「郭公子的那位重病朋友,可就是失蹤者之一?」
之前郭震攜帶卓夢娘入住東城客棧時,用的是假名,店家本不知道他身份。後來孫闢來接卓夢娘,無意中說漏了嘴,店家才知究竟,不免起了疑心——郭震明明家有大宅,卻屈尊住進客棧,實在有些奇怪。
正好昨晚張詠到東城客棧訪友,又向店家打聽可有見到異人異事。店家見新知府親自到民間查訪,態度和藹可親,很是感動,便說了郭震曾帶著一名病重少女入住,後來少女又被孫闢親自接走之事。
自郭震回城,一再遭逢奇遇,被人綁架,又遭人行刺,顯然是個令人矚目的物件。張詠聽說客棧一事後,愈發起了疑心,只是還想不到少女即是白頭翁食人事件的受害者,而是懷疑郭震在暗中從事什麼秘密勾當。此刻再聽到郭震問及白頭翁案件,便立即將二者聯絡了起來。
郭震也不答話,只迅疾往四周看了一眼。
張詠笑道:「這些侍從全是跟隨我多年的心腹,忠心可託,郭公子有話但說無妨。」
郭震便略略點了點頭。
張詠神色立即轉為凝重,揮手命道:「守住門戶,別讓一隻蚊蠅飛進來。」
侍從應命關了門窗,又把守住要害。張詠這才取出一疊厚厚卷宗,親自交到郭震手中,道:「白頭翁一案的文書全在這裡。」
文書記錄甚詳,除了案件綜述外,還有受害者家屬的口供筆錄。前後共有三十二人失蹤,二十五名少女,七名少年,最大不過十八歲,最小才十三歲。
郭震翻了一翻,問道:「看來張知府一直在研究此案,可有留意到怪異之處?」
張詠道:「郭公子適才神情警惕,不肯明言,是懷疑歹人跟官兵勾結作案嗎?當日我聽到小販姜明提及那戶人家女兒失蹤前一日有官兵到那一帶搶劫時,也起了疑心,於是派出心腹手下再度尋訪失蹤者家眷。有些戶主在女兒失蹤前,確實遭過官兵劫掠,但也不盡然。再想到王繼恩部屬掠民是常態,這兩者應該沒有聯絡。郭公子,你是不是從你那位重病朋友身上得到了重要線索?」
郭震道:「嗯,她就是卓夢娘,白頭翁事件的第一個失蹤者。」大致說了卓氏經歷。又道:「除了人販子船隻出川不受阻隔一點可疑外,白頭翁鬧事始於官兵入城,時間上如此湊巧,很難令人不懷疑。」
張詠眯起眼睛,沉吟半晌,問道:「郭公子今日來找我,是想讓我同意你暗中調查此案嗎?」
郭震道:「本來我是想瞞著官府的,可張知府太聰明太精幹……」
張詠道:「你不肯出仕,不信任朝廷,不信任官府,為何信任我?」
郭震道:「因為我看得出來,張知府是一位真心為民的好官。」頓了頓,又道:「最重要的是,張知府行事不拘常法,心中自有尺度,我個人極欣賞。」
張詠笑道:「前一句是拍馬屁,不作數,後一句倒是說到我心坎兒上了。」一拍案桌,道:「好,我同意,就把這件案子交給你和你的朋友來調查,我也會給你們所需的任何幫助。卓夢娘仍然暫時安頓在孫府,秘不示人,等結案後再送她回家與家人團聚。」
郭震忙道:「多謝,我替成都百姓謝謝張知府。」
張詠道:「不過我還有個條件,今晚郭公子得陪我去逛個地方。」
郭震道:「好。」又問道,「張知府是要去武擔山賞月嗎?」
十五的月兒十六圓,武擔山月色自古便是名景,尤其是那塊石鏡沐浴在月色中時,光可鑑人,瑩潤如玉,當真是令人驚歎。
張詠笑道:「我先賣個關子。郭公子請先回去,跟你的朋友商議一下要如何追查白頭翁案。天黑時,我自會去孫府找你。」
郭震應了一聲,問道:「那麼這些卷宗我可以帶走嗎?」
張詠道:「可以。不過千萬不要張揚。」
回到孫府,孫闢見郭震從官府帶回了卷宗,很是驚訝,問道:「張知府當真將這件案子交給我們幾個來調查了?」
郭震點了點頭,道:「這是上策。官兵牽涉其中的話,主帥王繼恩極可能也有所染指,至少不會一無所知。然而他是當今皇帝心腹,是輔佐皇帝登基的大功臣,旁人動不了他,張知府也莫之奈何,只能傾心籠絡。王繼恩既知張知府已對白頭翁案件起疑,必定嚴密監視官署一舉一動。張知府將案子交給我們這些外人來調查,反而更方便。」
李畋不無憂心地道:「王繼恩是宋軍主帥,手握二十萬重兵,連張知府都拿他沒辦法。他果真涉及案情的話,我們如何能與他對抗?」
郭震道:「就算王繼恩真的是幕後主使,他也有弱點—怕世人知道真相。」
孫闢也道:「不錯,不然他也不會弄出所謂的白頭翁吃人來掩人耳目了。」
當年太祖皇帝的小舅子王統勳愛吃清燉女人肉,也懼怕世人知道真相,遂勾結洛陽長壽寺寺僧廣惠,專門拐騙捕捉到寺廟進香的女子,將其宰殺後煮食,前後被他吃掉的女人數不勝數。當今太宗皇帝即位後,王氏惡行無意中敗露,太宗皇帝大為震驚,雖也愛惜長相俊美、風度翩翩的王統勳,但還是狠心將他及所有黨羽全部處死。
郭震道:「我們調查這件案子,重要的倒不是一定要揭開真相,而是迫使主謀放回那些被綁走賣掉的男女。」
李畋本有所遲疑,聽了這話,當即點了點頭,道:「郭震說得極是,為了蜀地百姓,我等當盡力而為。」
三人便坐下來詳細參閱卷宗,希圖找到線索。
李畋道:「官兵雖然涉案,但還是要仰仗本地人,不然此等惡行實難以掩飾。」
孫闢道:「對,我也這麼認為,肯定有熟知成都狀況的蜀人參預其中……」
郭震聽到「蜀人」,以為是「熟人」,嚇了一跳,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孫闢卻不知郭震被觸動了另一根神經,解釋道:「這是理所當然的啊。夢娘說囚禁她們的那個地方很大,不是本地人參與其中,官兵哪裡能臨時找到這樣隱秘安全的去處?」
郭震這才會意過來,忙道:「你們倒是提醒我了,既然有本地人參與其中,那些人綁架、囚禁、教習歌舞等又是熟門熟路,顯然不是新手,之前也應該做過這類販賣人口的勾當,只不過那時沒有官兵支援,只是小打小鬧,綁架的人數不多,所以未曾暴露過。」
孫闢道:「不錯,這是極好的線索。只要從官署調出近年來的少男少女失蹤案,一定能找出蛛絲馬跡。」
郭震便欲起身去調閱失蹤案件卷宗,李畋忙道:「你出入華陽縣署太多次了,旁人難免起疑。這次還是我去吧,正好我配了藥,可以說是給張知府送藥。」
郭震道:「好。你再讓張知府暗中打聽一下,王繼恩跟哪些本地人來往較多。」
李畋道:「我知道了。」
送走李畋,郭震便與孫闢繼續回房翻看文書。孫闢忽然「咦」了一聲,道:「這個韓邁好奇怪。之前我看過的失蹤者,都是半夜在自家失蹤,眷屬聲稱是被白頭翁所食,唯獨他不是。」
那韓邁十八歲年紀,失蹤當日,稱要去芙蓉樓,結果出門後再也沒有回來。後來家人到芙蓉樓尋找,老鴇稱韓邁確實來過,但天黑後就走了。正好當時白頭翁食人事件鬧得滿城風雨,當晚韓家街坊亦丟了女兒,韓家人遂以為韓邁也許是正好路過時撞到白頭翁,一併遭了毒手。
郭震皺眉道:「怎麼又是芙蓉樓?」
他曾在芙蓉樓附近被綁,任介曾在離開芙蓉樓後失蹤,韓邁也是如此。這到底是巧合,還是內中有所關聯?
孫闢問道:「芙蓉樓怎麼了?」
郭震不便明言,只搖了搖頭。
孫闢以為他也不滿任介與芙蓉樓名妓楊柳青交往,忙道:「先不說這個,尤其不能當著任介的面說,好不容易才和好。」又道:「韓邁已滿十八歲,是失蹤者中年紀最大者,餘者大多是十四五歲。那一晚,韓家街坊之女顯然才是白頭翁的目標,會不會果真如韓家人所言,韓邁回家時看到了什麼,便被白頭翁一併帶走?」
郭震道:「既然沒有發現韓邁屍體,這種可能性最大。」
孫闢道:「聽夢娘說,她被關的那個地方有時候能聽到遠鐘聲,加上地方那麼大,應該是在城外。」
郭震道:「那好,明日起,我們便將成都有鐘響的地方查一遍。」
夜幕降臨時,李畋帶著一大堆卷宗回來,又告道:「孫家後門有人等你。」
孫闢愕然道:「烏漆抹黑的,誰在後門口等人呀?」
李畋一笑,道:「是跟郭震早先約好了的。」
郭震料想是張詠到了,便向孫闢借了一身輕便衣裝換上。到後門一看,果見張詠一身灰衣便服,還戴了一頂川人常見的竹製斗笠,看上去倒像個漁翁。
郭震忙道:「張知府是不欲外人知道嗎,我要不要也去找頂帽子戴上?」
張詠笑道:「我早給你準備好了。」當真遞過來一頂斗笠,又道:「你不準再稱呼我張知府,就叫我張公,我稱你郭老弟。」
郭震道:「是。」接了斗笠戴上,問道:「我們這是要去哪裡?去錦江趁夜色釣魚嗎?」
張詠笑道:「是去釣魚,不過不是去錦江,而是去芙蓉樓釣美人魚。」
郭震大吃一驚,見張詠已走出數步,忙追上去問道:「張公要去芙蓉樓找誰?是楊柳青嗎?」
張詠點了點頭,道:「這是個機靈的小女子。昨晚的軍營酒宴上,她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郭震躊躇道:「那個……」
張詠不悅地道:「郭老弟到底想說什麼?喂,婆婆媽媽可不是你性格。」
郭震道:「我還是不要陪張公去的好。我同窗好友任介,正跟楊柳青交往。」
張詠先是一愣,隨即笑道:「那不是更好了?你們有這一層關係,一定更好說話了。」又問道:「你和楊柳青之前認識嗎?」
郭震道:「我也是回成都後才聽說她,見過兩面。」
張詠道:「可昨晚在軍營宴會上,她看起來完全不認識你郭老弟的樣子。呀,小女子不一般,厲害,我算是找對人了。」
郭震忙道:「我知道張公非好色之徒,今晚去芙蓉樓找楊柳青,一定是有所圖。還望張公事先明示。」
張詠笑道:「你不是要我幫忙調查王繼恩跟哪些本地人來往較多嗎?以王繼恩的性格,跟本地人交往這種事,多是在酒宴上進行。他最好附庸風雅,每每這種場合,楊柳青一定會出席。」
郭震這才恍然大悟,道:「張公思慮周全,當真令人佩服。可在李畋去縣署之前,張公便已跟我有所約定,足見那時張公已有計劃,所以今晚去芙蓉樓,一定還有別的事。」
張詠笑道:「郭老弟倒是明察秋毫,什麼都瞞不過你。不錯,之前我便有意去找楊柳青,想向她打聽當日王繼恩在軍中宴請前任知府郭載的情形。」
郭震有些糊塗了,問道:「這關前任郭知府什麼事?」
張詠白了他一眼,道:「你小子說聰明也聰明,說笨也夠笨。你以為我是為了白頭翁食人一案嗎?我既然將案子交給你,就會全然放心,不加干涉。我打聽那晚情形,是為了郭載本人。成都城中不是一直有流言,說郭載郭知府死得可疑嗎?」
郭震仍是不解,道:「但張知府已命餘縣尉公告眾人,說郭知府是擔心被朝廷召回後重重治罪,憂悸而死。」
張詠道:「我當時確實是那麼想的,可現在既發現官兵捲入販賣人口案,我又有了新的想法。」
郭震問道:「張公懷疑郭知府多少發現或是本來就知道王繼恩見不得光的惡行,想要以此來要挾王繼恩為他在聖上面前求情,結果反遭滅口?」
郭載是赴完軍中宴會後才得急病而死,果真死得蹊蹺的話,問題多半出在宴會上。張詠如果直接去問王繼恩,他一定什麼都不會說。但當晚宴會,楊柳青說不定也在座中,行酒令助興勸酒正是她所長,因而要知道當日酒宴之具體情形,她是最好的突破口。
張詠道:「所以說,惡人勢力再大,終究還是惡人,也怕世人知道真相。」倒是與郭震之前所言有異曲同工之處。
來到芙蓉樓,樓裡燈火通明,笑語喧譁。張詠倒也不以為意,點名要見楊柳青。老鴇不知對方身份,笑道:「青娘是我們芙蓉樓的頭牌,事先不約好,是見不到她的。」郭震道:「是任介的朋友要見她。」
老鴇笑道:「公子當真是任公子的朋友嗎?可別說瞎話,任公子人正在裡面呢。」
郭震道:「我是任介師兄,勞煩鴇母帶我去見他。」
老鴇聞言,這才引著張詠、郭震二人進來。
楊柳青的居處獨處一隅,鬧中取靜,綠樹環繞,楊柳依依,是個絕佳的去處。
到了院落外,老鴇敲了幾下門環,女使環兒出來告道:「小娘子正與任公子飲酒,不見外客。」忽認出郭震來,忙道:「原來是郭公子到了。」轉身進去稟報。
過了一會兒,任介親自迎了出來,打發走老鴇,問道:「可是有什麼急事找我?」
郭震道:「不是找你,這位張公要找青娘。」
任介不認識張詠,狐疑問道:「他是誰?找柳青做什麼?」
環兒出來告道:「小娘子請幾位進去坐。」將幾人引進花廳。
楊柳青一身淡黃衫子,酥胸半露,斜臥在榻上。忽一眼認出了張詠,吃了一驚,忙起身正衣,將髮髻撫平,走過來下拜道:「小女子不知張知府駕到,有失遠迎……」
一旁任介大驚失色,問道:「他就是新任成都知府嗎?」待得到肯定的答案後,不免露出了緊張怪異的表情,忙將郭震拉到一邊,低聲問道:「你什麼時候跟新知府搭上了?還有,你帶他來這裡做什麼?」
郭震道:「你別擔心,張知府是為公事而來。你先出去逛逛,等我們走了,你再進來。」
任介冷笑道:「公事?做官的逛青樓也叫公事,還想叫我出去,門都沒有!」又點著郭震額頭道:「他做官的這樣倒也罷了,你何時也變成趨炎附勢之徒了?」
楊柳青道:「任郎,張知府和郭公子都是正人君子,應該是為昨晚軍營酒宴有刺客行刺郭公子一事而來。」
任介愕然道:「昨晚軍營酒宴有人行刺郭震?我竟不知道。」這才對張詠來意釋然,但仍不肯離去。
張詠正色道:「任公子,我雖是便服至此,卻有機密大事要請教青娘,還望你行個方便。」
任介道:「柳青只是個弱女子,能知曉什麼機密大事?況且我與郭震是師兄弟,為何他聽得,我就聽不得?」
張詠無奈,只得低聲問郭震道:「你可信任你這位師弟?」
郭震道:「當然。他是我們師兄弟中最有呆氣的一個,但人品正直,無二話可說。」
張詠便不再理會任介,笑道:「青娘,今晚來得冒昧,打擾了你與任公子賞月,還望你莫要見怪。」
楊柳青忽然盈盈下拜,泣道:「多謝張知府為小女子報仇。」
張詠忙伸手扶起,道:「呀,青娘這是為何……」轉念即猜到究竟,失聲問道:「你本姓就是姓楊嗎?莫非你就是郫縣邢家的外孫女?」
那楊柳青當真便是郫縣邢氏的外孫女。邢氏老夫婦和兒子邢童為江洋大盜勾平所殺,邢家長女邢曼本招婿楊在在家,因西川兵馬捕盜使郭載上書稱富人招贅是蜀地貧富不均的原因,宋太宗下詔禁止,楊氏夫婦被從邢氏戶籍除名,被迫遷出了邢家。後又因《戶絕法》規定而不得繼承邢家豐厚遺產,最終貧困交加而死。
郭震亦大為震驚,道:「原來青娘就是楊在、邢曼夫婦之女,那郭載他……」望了張詠一眼,不敢說完。
任介雖知楊柳青只是因家道中落而淪落青樓,卻也不知其具體來歷,郫縣邢氏滅門案當年轟動西川,忽聽到她自承是邢氏之後,很是駭異。
郭震問道:「你也不知道嗎?」
任介道:「呀,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柳青從來不提以前之事,我也從來不問,怕她傷懷往事。」
楊柳青道:「多謝任郎,我確實不願意提及家世及過往舊事。」抹了抹眼淚,道:「我外祖父全家遇害,官府十年未曾破案,甚至連兇手姓名、容貌都不得而知。小女子原以為今生報仇無望,將來死了也沒有面目去見先人,不想張知府上任僅一日,便識破了勾平的僧人偽裝,又將他所犯下的陳年舊案一一逼問了出來。小女子看到城門告示後,這才知道仇家是誰,當真感激不盡。」
又要下拜,張詠忙扶住她,道:「青娘不必多禮,這是我職責所在,不算什麼。你也別再拜了,我最怕別人拜我。」
楊柳青這才請張詠上坐,命女使奉茶,又問道:「張知府深夜親自前來,可是有事要問?但問無妨,只要青娘知道,一定如實相告。」
張詠道:「是關於主帥王繼恩的。他入城後,應該召青娘陪侍過不少酒宴,賓客都是些什麼人?」
楊柳青道:「大多數時候都是他手下的武官,也有僧道之類。」
張詠道:「嗯,王繼恩喜歡跟方外之人結交,而今得寵的峨眉山僧茂貞便是他舉薦的。」又問道,「可有本地豪族大家、鄉紳之類?」
楊柳青道:「似乎沒有。在我看來,郭公子是第一個。」
蜀地民眾士人本就疏遠朝廷,而這次王繼恩入城後,縱部恣橫肆虐,瘋狂搶奪財物,連豪門大族也不放過,是以跟本地鄉紳都交了惡。王氏自恃位高權重,又哪會將這些人放在眼裡呢?
楊柳青又告道:「郭公子,王大將軍對你很是重視,一入城就派了人去郭家尋你,說是尋到你後要設重宴款待你。在昨晚宴會之前,他已經好幾次在其他宴會上提到你。」
張詠道:「這麼說,刺客早就知道郭老弟會出現在軍營宴會上了,他應該為此做了不少準備。」
郭震道:「但我這次回來只是臨時起意,事先沒有告訴任何人。刺客就算知道王大將軍派了人尋我,也不可能預見到我出席軍營宴會的準確日期。而且王大將軍不是派人調查過麼?刺客並不是他軍營的軍士,只是臨時冒充軍營伙伕混了進去。」
張詠笑道:「王繼恩的調查,可不能太當真。如果承認刺客就是他軍營的伙伕,他罪過可就更大了。我昨晚因有事著急離去,來不及詳加調查。今日王繼恩一早便特意派人到官署告知刺客非他軍中人,而且稱屍體有毒,已然燒掉,這分明是欲蓋彌彰,怕我繼續追查。不信的話,你再問問青娘,可有在之前的宴會上見過那伙伕軍士?」
楊柳青雖然有所遲疑,仍然點了點頭。
張詠續道:「在我看來,這刺客早知某日郭老弟會出現在軍營宴會上,所以預先混進去做了伙伕軍士。功夫不負有心人,他果然等到了你。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湊巧我聽華陽縣尉餘樂說王繼恩手下強行帶走了你,擔心對你不利,趕來軍營攪局,沒想到沒攪成酒局,倒壞了刺客的好事。」
郭震道:「全仗張公機智敏捷,不然刺客只需用淬毒兵刃沾及我身,我就是死人一個了。」回想起那刺客炭黑般的臉,當真心有餘悸。
張詠笑道:「職責所在,不算什麼。」又問道:「青娘可還記得王繼恩宴請前任成都知府郭載時的情形嗎?」
楊柳青登時臉如死灰,顫聲問道:「張知府……問這個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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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勳府:後蜀宮名。後蜀習俗,歲除日,諸宮門各給桃符一對,上題「元亨利貞」四字。後蜀後主孟昶之子孟玄喆(後入宋為官,其事蹟見同系列小說《斧聲燭影》)善隸書,選本宮策勳府桃符親自題曰:「天垂餘慶,地接長春。」
籌本是古代的算具,一般用竹木削制而成。酒籌又名酒算、酒枚,古時酒筵飲酒時用以記杯數或行令用的籌碼。漢高祖劉邦評價張良說:「夫運籌帷幄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其中的籌,是在記籌的含義之上,引申為籌劃、籌謀之義。從唐代開始,籌子在飲酒中就有了兩種不同的用法:其一是用以記數,在酒令遊戲中以籌計數,後再按所得的籌的數量行酒。另一種把它變化成行令的工具,在籌子上刻寫各種令約和酒約。一般多刻唐詩、宋詞名句及文學名著中的人名或名賢故事,行令時按籌中規定的令約、酒約行令。小說中以唐詩行酒令稱為「射」,席間人士有與酒籌典故相符的,就被射中,需要飲酒。
潘閬是宋初奇士,身份神秘,捲入諸多宮廷紛爭。他曾輔佐秦王趙廷美(趙匡胤、趙光義弟,後改封涪陵縣公)圖謀皇位。因宋太宗趙光義曾以「金匱之盟」為己正名,稱母親杜太后死前留有遺詔,要求宋太祖趙匡胤將來將帝位先傳趙光義,趙光義再傳趙光美(後改名為廷美),趙光美傳於趙德昭(趙匡胤共有四子,長子德秀與三子德林早夭,只有老二德昭和幼子德芳成年)。這樣,根據宋太宗丟擲的所謂杜太后遺詔,趙廷美也有即位資格。趙光義即位後,先是大力籠絡趙廷美,讓趙廷美誤以為自己會是皇儲。然帝位穩固後,趙光義便開始以種種罪名迫害趙廷美,最終將親弟害死。而趙廷美失勢後,潘閬亦被宋太宗親自點名通緝,從此亡命天涯。十年後,因宦官王繼恩的推薦,潘閬被赦免,且得到宋太宗召見,賜進士及第,做國子助教。更為傳奇的是,宋真宗即位後,再度親自點名追捕潘閬。潘閬因意外而被捕,械送京師後,宋真宗親自召見交談,又將其無罪開釋,內中情由無人得知。此後潘閬遨遊於大江南北,放懷湖山,以詩名顯達,與寇準、張詠等名臣多有唱和。其前期事蹟參見同系列小說《斧聲燭影》。
喻浩:五代末、北宋初年杭州人。曾任杭州都料匠,掌管建築設計與施工,擅長多層寶塔和樓閣建造,對於建造木結構高塔有創造性發展。五代末年,修築杭州梵天寺木塔時,塔身木構架顫動,眾工束手,經喻浩指出,把樓板釘在樑架上形成整體後,塔即穩定,說明他對木架受力結構有著深刻理解。著有《木經》三卷,是中國古代重要的建築學專著,在《營造法式》成書前曾被木工奉為圭臬。可惜已經失傳,僅在宋人沈括《夢溪筆談》中略見梗概。
開寶寺木塔:名福勝塔,宋太宗年間的著名建築,由喻浩主持修建。塔高三十六丈,八角,十一級,先做模型,然後動工,歷時八年方才竣工,是當時最精巧的一座建築物。喻浩在設計這座寶塔時,考慮到「京師地平無山,又多刮西北風」,即開封地處平原,多西北風,為抵抗風力,建造時,使塔身稍向西北傾斜。高層木結構設計,風力是一項不可忽視的載荷因素。在當時條件下,喻浩做出如此細緻周密設計,是很了不起的創造。可惜的是,此塔宋仁宗慶曆年間(約1044年)在一場大火中被燒燬。
王統勳:宋太祖第二任皇后王氏親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