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擔山並不是真正的山巒,而是一處高數丈、廣數畝的高地。傳說春秋戰國時期,武都有女嫁給古蜀國國主為妃,備受寵愛。后妃子去世,國主既不捨得愛妃歸葬故鄉,又要滿足妃子入故土為安的遺願,特派五丁即五名大力士到妃子故鄉擔土,營造起規模宏大的墳塋。此墳冢即為後世所稱「武擔山」,為成都著名典故,歷來與「望帝啼鵑」齊名。
四簷寒雨滴秋聲,醉起重挑背壁燈,世事不窮身不定,令人閒憶虎谿僧。簾幕蕭蕭竹院深,客懷孤寂伴燈吟。無端一夜空階雨,滴破思鄉萬里心。
——張詠《雨夜》二首
楊柳青聽張詠問及前任成都知府郭載之事,當即臉色大變。郭震見狀,登時心中一沉。他剛才知道楊柳青是楊在、邢曼夫婦之女後,便有些懷疑是她殺了郭載。
當年郭載任西川兵馬捕盜使,不但未能履行職責擒捕連續作案的江洋大盜勾平,還以吹破牛皮的公告激怒了勾平,令其肆意張狂,犯下了邢氏滅門血案。也正是郭載上書禁止富人招贅,楊在、邢曼夫婦被迫遷出邢家,最終貧困而死。即便後事不過是郭載見識淺薄、朝廷政策失措,但就前事而言,郭載確實有極大的失職之過。可笑的是,這位西川兵馬捕盜使捕盜不力,不久還因「功勞」升官,調離西川,再回到蜀地時,已是成都知府的身份。
從楊柳青的立場來看,她責怪郭載在任上不能盡職,誘發了邢氏滅門血案,這無可厚非。而當時勾平尚未被捕,十年前的血案依然沒有任何線索,再見到郭載庸碌無能,一再升遷,依然位處知府高官,楊氏心中定然愈發有氣。而以她果斷的性格,也完全可能下定決心殺死郭載報復。
張詠見到楊柳青反應如此劇烈,奇道:「青娘為何懼怕至此?難道你以為我懷疑是你殺了郭載?」
楊柳青「啊」了一聲,以極為古怪的表情看著張詠,隨即低下頭去,沉默不語。
任介忙奔過來護住愛人,道:「捉賊捉贓,捉姦捉雙。張知府懷疑柳青殺人,可要拿出證據來。」
張詠不答,只悠然道:「我來成都時間尚短,卻聽到不少關於前任知府郭載之死的流言——有說他病死的;有說他自殺的;還有說他被大蜀軍餘黨害死的;也有說他是主帥王繼恩加害的;還有說他是被因禁止入贅而遭受財產損失的人殺死的。青娘覺得哪一條最有可能?」
楊柳青已然鎮定了下來,道:「小女子的情況,表面符合最後一條,但實際情況更為複雜。我爹孃雖因戶籍遷出邢家而不能繼承遺產,但若當日他們仍然帶我住在邢家,怕是也被那窮兇極惡的勾平一併殺了。我鄙夷郭載不假,不過我也很明白我的仇家是殺人兇手,而不是他,他只是又一個尸位素餐的朝廷官員,上不能匡主,下無以益民。可對於我們老百姓而言,所關心的不是什麼國家大事,而是一日三餐,以及個人微不足道的情緒。我承認這十年來我很憤怒,但我心中所有的怒氣都是衝著殺我外祖父全家的兇手。所以我特別感謝張知府,是你了結了十年前的舊案,讓我焦躁的內心終於平靜了下來。」
她說得極為誠懇,張詠深為動容,當即起身正告道:「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懷疑過青娘你。我適才說那樣一番話,別有緣由,稍後我會解釋。」
楊柳青很是意外,道:「張知府一早便相信我跟郭知府之死無關?」
張詠笑道:「當然相信。青娘是聰明人,果真是你害了郭載,適才你就不會自表是邢家女兒後人。連任公子都不知道你的身世來歷,你完全可以繼續隱瞞下去。」
楊柳青想了想,道:「小女子倒沒有想那麼多,我全然不知張知府是為郭載而來。」又道:「知恩圖報是做人之根本,就算真是我殺了郭載,我也一樣會自表身份,好當面向張知府道謝。」
張詠極為驚異,嘆道:「我終於知道青孃的過人之處了。來,青娘請坐,郭老弟、任公子你們二位也坐下。我大概能猜到青娘適才為什麼會有那樣大的反應,我也知道要讓你說出實情,不但會令你為難,還可能令你自身陷入極大的危險中,那麼我們今晚便不提這事了。來,我們四人今日聚在此處,也算有緣,一起喝一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楊柳青極是感動,哽咽著舉起酒杯,道:「就請張知府說句祝酒詞吧。」
張詠道:「嗯,就為了邢氏終得安寧。」舉杯一飲而盡。又拍了拍任介肩頭,道:「青娘是個好女子,你要好好待她。」便與郭震辭了出來。
郭震問道:「張公是不是愈發懷疑是王大將軍殺了郭載郭知府?」
張詠點頭道:「若非如此,怎能令楊柳青那樣的女子聞言色變?我猜郭載一定握住了王繼恩的把柄,多半就是白頭翁那件事。他自以為能要挾王繼恩,讓對方為他向聖上求情,卻不想反而帶來了殺身之禍。」
忽聽到背後有人叫道:「郭震!」卻是任介追了出來。
郭震道:「你不用陪著青娘嗎?」任介道:「她說想一個人靜靜,我就告辭出來了。」
走出幾步,郭震又想起了什麼,道:「任介,你替我送張公回官署,我去辦點兒事。」
任介狐疑道:「這麼晚了,你還有什麼事?」忽然「啊」了一聲,朝北邊景宅望了一眼,忙道:「你去吧,去吧。」
然郭震並沒有趕去武擔山會見師妹,而是返回了芙蓉樓。楊柳青只穿著單薄衣衫,坐在庭院花架下獨斟獨欽。月光映照著她婀娜的身姿,愈發楚楚動人。她見郭震再度返回,倒也不驚訝,只問道:「張知府又派郭公子回來探我口風嗎?」
郭震道:「張公既說了不提這事,又怎麼會派我前來探風?是我自己要回來的。你殺了勾平,是也不是?」
楊柳青大為意外,問道:「勾平不是越獄逃走了嗎?我倒是想殺他,可人都跑了,我如何能殺得了他?」
郭震道:「青娘是風月場上的人,演得一身好戲,可惜還是差了點火候。就算你不知道勾平已死、被人棄屍在十字街枯井中,你適才表白身份向張公答謝後,就該一再催促張公派人追捕勾平,如何半個字不提?」
楊柳青搖頭道:「我完全不知道郭公子在說些什麼。我今日心情不好,來,郭公子陪我喝上一杯。」親手斟了一杯酒,奉了過來。
郭震接過酒杯,遞到唇邊時又縮回了手,冷笑道:「這酒裡下了迷藥,對不對?」順手潑在石桌上,果然「嗤」的一聲響,冒出一股白氣來。
楊柳青面色一沉,霍然起身,怒道:「郭公子,你好生無禮,無端端地跑來我這裡,說是我殺了勾平,現下還說我往酒裡下藥。你我喝的是同一壺酒,我若下藥害你,不是連我自己也害了嗎?」
郭震道:「這是九轉鴛鴦壺,我曾見人用過,壺裡裝著兩種酒,按住壺柄上的機關,便能控制倒出的是好酒還是藥酒。」說罷拿起酒壺,掀開壺蓋,果見壺身中裝著兩種酒,由曲形分格隔開。
楊柳青道:「郭公子果然有見識。那麼你也該知道這裡是妓院,藥酒是常用的手段,所謂的‘藥’,不過是你們男人喜歡的春藥而已。」
郭震一時哽住,竟無話可駁,只得道:「青娘敢說你沒有殺勾平嗎?」
楊柳青道:「不錯,勾平是我大仇人。可他犯案累累,既露了形貌,便已是死路一條。我若發現了他,該向官府報官領賞才對,為何要用私刑殺他?」
郭震道:「這便是關鍵所在,你殺勾平不是因為他是你的仇人,而是他發現了你的秘密,等於握住了你的把柄,你必須得殺他滅口。」
楊柳青道:「胡說八道,在官府貼出通緝告示前,我從來不知道勾平是誰。」
郭震道:「你是不知道勾平是誰,當他找上你的時候,你便認了出來,勾平就是之前你見過的僧人慧恩。他被官府通緝,既逃不出成都,又在城中難以容身,便趕來芙蓉樓,想用你的秘密要挾你收留他。但他不知道你就是邢氏後人,他來找你幫忙,等於主動將自己送上了砧板,任你宰割。」
楊柳青也不回答,只揚聲叫道:「環兒,酒菜都涼了,收了吧。」
女使環兒應聲而出,卻不收拾殘席,而是手持繩索,將郭震手足綁了起來。郭震欲起身抗拒,竟全身痠軟,使不出絲毫力氣,這才知道已經著了楊柳青的道,卻不知她如何下的手。
二女合力將郭震拖到內室柱子邊捆好。楊柳青交代了環兒幾句,打發她出去,自己關好門窗,從榻下抽出一柄匕首,橫在郭震頸中,喝問道:「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郭震道:「青娘想知道什麼?」
楊柳青道:「你怎麼知道是我殺了勾平?」
郭震道:「我剛才說了呀,青娘今晚的表演不夠精彩,你該極力敦促張公追捕勾平,而不是表現出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
楊柳青道:「僅僅因為這一點嗎?」
郭震道:「不全是。你如此坦然向張公道謝,表示仇人不再是你心結,能讓你十年憤怒一朝平息,除非勾平死了。」
楊柳青道:「那麼你怎麼會知道是勾平自己來找我?」
郭震笑道:「這道理太簡單了,勾平一早才在南城錦江邊殺了華陽縣獄獄長石頌,不久便在芙蓉樓被你所殺,不是他自己到北城找你,你哪能那麼快找到他?」
當日勾平假扮僧人慧恩入城,不知如何竟來到芙蓉樓後巷,自門縫中窺測。楊柳青聞聲出來察看時,狡詐的勾平反而謊稱是郭震在偷窺。他一時不察,竟沒有辯解。
郭震當時所不知道的是,勾平看到了後院中某些不該看到的事情,既然他預設他自己才是偷看者,這一危險便轉嫁到了他身上。是以他離開芙蓉樓後不久便被人綁架,那些人應該都是楊柳青的同黨,將他關押起來拷問,逼問他都知道些什麼。
大概那些人搜去了郭震身上所有物件,楊柳青既從任介那裡聽過他不少事,多少也該知道著名的郭氏玉佩。她從玉佩認出了郭震身份,郭震這才逃脫了被酷刑反覆逼供的命運。楊柳青又用迷藥迷倒任介,將他鎖在床榻上,造成其被劫持作為人質的假象,由此來威逼郭震就範。
以當時狀況而論,楊柳青很容易地可以在任介不知情的狀況下操控他,他幾天不露面,旁人只以為他又去花天酒地了,不會起疑。而郭震不同,楊柳青不明其狀況,擔心殺了他或是長久關押他會引發不好的後果,而以任介及毒誓強迫郭震不將秘密洩露出去,是最好的法子。只是楊柳青不知道的是,郭震根本就沒看見什麼,也不知曉她任何秘密。
次日一早,勾平殺死華陽縣獄獄長石頌後,見四處張貼著自己的圖形告示,料想難以逃脫,又想到昨日所見芙蓉樓後院之事,遂趕來北城,找到楊柳青,以所見到的秘密要挾對方收留自己,或是助自己逃出城去。那時楊柳青應該已經知道勾平身份,見大仇人自己送上門來,大喜過望,當即假裝應允,隨即乘對方不備,連出兩刀,殺了勾平。
既然勾平自己承認看到了後院勾當,楊柳青便知道郭震只是被誣陷,遂用藥將任介喚醒,任其自由行動。
勾平被殺後,還有屍體處置問題。楊柳青本可以有更加穩妥的法子,譬如找個僻靜地方掩埋起來,如此便難以被人發現。但以她的個性,一定不想讓其他受害者以為勾平已經逃脫,從而耿耿於懷一生,為了讓世人知道勾平已死,刻意選擇了十字街枯井作為棄屍處。
當日半夜,楊柳青派同黨將屍體運出芙蓉樓,運來十字街,丟入枯井中。武官烏忘我被殺,極可能是他看到了什麼,一路跟來枯井,結果被楊柳青同黨一併殺死滅口。
楊柳青聽完郭震推測,很是驚訝,問道:「烏忘我也死了嗎?」
郭震道:「青娘何必惺惺作態?我剛才進來時,特意向老鴇打聽過,烏忘我被殺的當晚來過芙蓉樓,一直在樓廳邊喝酒邊等你,等了很久,結果你不肯見他,他只好悻悻走了。我猜他並未真的離開,而是一直在芙蓉樓四周徘徊,正好看到你同黨運屍出去。」
楊柳青正色道:「明人不說暗話,郭公子前面推測的都不錯,唯獨烏忘我一節不對。我以我死去家人的名義向你保證,是我親手殺了勾平,可我沒有殺烏忘我。」
郭震道:「我沒說是你本人殺了烏忘我,那是你同黨……」
楊柳青斬釘截鐵地道:「決計不是。」
郭震道:「就算你沒有殺烏忘我,就算你殺勾平是他罪有應得,可你自己也是女兒家,怎能忍心做出這種傷天害理之事?」
他已經能肯定有官兵捲入販賣人口案,宋軍主帥王繼恩多半是知情者,但仍需要藉助本地人之力。然談及王繼恩與本地人的交際時,楊柳青卻說賓客只有僧道之類。這不難證實,因而她沒有必要撒謊。受害者卓夢娘曾提及關押之處偶爾能聽到遠鐘聲,再聯絡到楊柳青所言,郭震一度懷疑有不法僧人或道士參與其中。然當他從楊柳青的言行猜到是她殺了勾平後,驀然會意過來,與官兵勾結販賣人口的主謀,正是楊柳青本人。還有誰比她更為便利與王繼恩結為同盟呢?她正是白頭翁一黨的首領人物。
當日郭震遭人綁架,尚不知緣由,只以為對方是白頭翁一黨,怕自己洞悉揭破他們販賣人口的勾當,而今雖知是因他事,但能令江洋大盜勾平視為同類,足以託付性命,不是販賣人口是什麼?
而且那些綁架者和楊柳青都曾用迷藥對付郭震,符合白頭翁的作案特徵,分明是同一夥人無疑了。他折返回來找楊柳青時,尚顧全任介的面子,想先問清楚真相再說。料想青樓人多眼雜之地,他自己又會些武功,不至於為楊柳青所制,不想不知不覺中便著了她的道。而今他既說出全部真相,是萬難活命了。
不想楊柳青柳眉一豎,俏臉一沉,道:「我做什麼傷天害理之事了?郭公子倒是說說看。」
郭震大為意外,怔了一怔,才問道:「不是你?」
楊柳青道:「什麼不是我?今日郭公子不說清楚,別再想活著回去。」
郭震見她神情不似作偽,心道:「我已揭破楊柳青殺死勾平及勾平看到她行不法勾當的秘密,她自己也已經承認,我再斥責她幾句,她應該是無所謂的反應,而不是如此惱怒。」又暗道:「楊柳青是個知恩圖報的人,所以才自揭身份,向張知府道謝。若不是今日她自承是邢氏後人,我無論如何都想不到勾平是死在她手上。這樣一個有擔當的女子,真的會是白頭翁一黨的首領嗎?」
楊柳青見郭震沉默不答,便又問道:「難道是勾平對你說了什麼?他向我保證過,沒有對任何人提起呀。」
郭震心中剛升起來的熱度,立時又降低了下去,冷冷道:「勾平沒對我說過什麼。只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娘子做了這麼多壞事,可得自己小心些。」
楊柳青道:「奇了怪了,我生平還沒做過一件不該做的事。看來我楊柳青在郭公子眼中就是個十惡不赦的壞女人,你倒說說看,這麼多壞事都是些什麼。」
郭震正欲直接揭破她販賣人口的行徑,女使環兒推門進來,告道:「人到了。這就送他上路吧。」
楊柳青玩弄手中的匕首,沒有回答,只盯著郭震不放,顯然還沒有下定決心。
郭震問道:「青娘想殺我?」
楊柳青道:「並非非殺你不可,可殺了你也於我無損。」
郭震道:「青娘不是說你生平還沒做過一件不該做的事嗎?我又不是勾平,又沒做過壞事,青娘以什麼理由殺我?」
楊柳青一時沉吟不語。
環兒跺腳道:「這可不是心軟的時候,不殺他,我們所有人便都暴露了。」
郭震道:「你以為殺了我,你們就不會暴露嗎?我能看得出青娘今晚的異樣,張知府何等人物,他會看不出來嗎?」
楊柳青笑道:「這一點,我倒是很放心。就算張知府看出某些異樣,也絕不會懷疑是我殺了勾平。他不是你郭公子,他沒有看到勾平曾在我芙蓉樓後巷偷窺。」
環兒又催促道:「青娘快些動手,外面的人才好及時將屍體運出去。」
楊柳青道:「這姓郭的說得對,他沒做什麼壞事,我們沒有殺他的理由。要不然跟上次一樣,我們再逼他立個重誓?」轉頭問道:「郭公子,你意下如何?」
郭震默然不應,要他為了保全自己性命,發誓不揭破這夥兒萬惡的白頭翁一黨的陰謀,他寧可去死。
環兒冷笑道:「他這種世家子弟的個性,我很清楚,決計不會將個人生死榮辱放在心上。當日能迫他立誓,是因為他以為我們捉了任公子。而今他既知道了一切,這一招也不再有用了。」
郭震知道今晚自己必死無疑,便昂然道:「你們殺我可以,我只求青娘一件事,那麼我便死而無怨。」
楊柳青道:「你說。」郭震道:「請青娘不要再禍害任介,放他走吧。」
楊柳青怒道:「郭公子懷疑我在利用任郎?」
郭震道:「難道不是嗎?如果青娘有一點愛惜他,會將他綁在床上,用他性命要挾我嗎?」
楊柳青一張粉臉登時漲得通紅,道:「我……」
外面有人叫了一聲,又有人語聲。環兒遂欲奪楊柳青手中匕首,道:「不能再等了!青娘不肯動手的話,我來。」
楊柳青忙道:「不要,還是我來動手。殺人不是好事,你年紀還小,別讓血玷汙了你。」走到郭震面前,正色告道:「郭公子,我並不想加害你,可是為了救更多的人,我不得不這麼做。關於你求我的最後一件事,我也不能答應你。實話告訴你,我是真心喜歡任郎,所以我不會放他走的。」
郭震長嘆一聲,閉上雙目,道:「動手吧。」
忽有一名黑衣女子疾步進來,叫道:「且慢動手。」
那女子身姿曼妙窈窕,一張臉卻是醜陋得可怕,橫七豎八佈滿了刀疤,似是利刃所劃。
郭震大吃一驚,儘管難以相信眼前的事實,還是問了出來:「娘子……你……你是芳華嗎?」
那女子果真便是當年名動西川的名妓芳華。她舉手掩面,愧道:「我的臉成了這樣,郭公子竟然還能認得出我。」
郭震道:「你……你還活著?你跟楊柳青她們是一夥?」
芳華點了點頭,道:「是青娘救了我的命。」又婉言勸道:「郭公子,勾平殺死邢家三口,是青娘不共戴天的大仇人,本來就該死。你為何要為了這樣一個人,苦苦糾纏青娘不放?」
郭震道:「娘子有所不知,我來找楊柳青理論,不是因為她殺了勾平,而是因為她做了許多傷天害理的壞事。」
他話音剛落,環兒便大笑起來,道:「這是我聽過的最好笑的笑話了。青娘幫了那麼多窮苦百姓,人人感恩戴德,可在這位郭公子口中,就成了傷天害理的壞事了。」
郭震本不欲直揭其事,萬一芳華不知情,便會陷她於險境,見環兒如此浪蕩,肆意嘲笑,登時怒氣上衝,冷冷反問道:「你們勾結官兵,綁架少男少女,賣去外地牟取巨利,這還不叫壞事,世間可就再也沒有壞事了。」
楊柳青滿臉愕然,問道:「什麼綁架少男少女?」
郭震道:「假以白頭翁食人,暗行綁架之事,不是你們做的嗎?」
楊柳青揚手重重扇了郭震一耳光,道:「放屁!別說我們沒做過,若被我楊柳青知道是誰做的,我第一個殺了他。」
芳華忙道:「看來其中一定有誤會。」解開郭震繩索,扶他到外堂坐下,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郭公子如何會認為是青娘做了那些事?」
郭震道:「說來話長。我只問青娘一件事,那日勾平在芙蓉樓後門窺測,他看到了什麼?」
楊柳青道:「莫非郭公子以為勾平看到了我正在綁架拐賣少女?哈,郭公子,你想象力實在太豐富了!」
芳華問道:「到底是什麼緣由,會令郭公子這麼想?」
郭震道:「我有我的理由。請青娘告訴我,勾平到底看到了什麼?」
楊柳青有所猶豫,似是不願意回答。
郭震冷笑道:「青娘不肯說,愈發可見你心中有鬼了。」
楊柳青正色道:「我不能告訴郭公子。我只能說,我們沒有做傷天害理的事。」
忽聽門邊有人朗聲道:「我來告訴郭公子。」
環兒迎上前叫道:「爹爹,你怎麼來了?」
郭震不必轉頭,一聽聲音便知道來人是那當日拷問他的老者。
那老者徑直走過來,道:「郭公子,我們又見面了。」
郭震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老者道:「實不相瞞,我姓徐名沛,以前是大蜀軍樞密使,目下只是一介草民。」
郭震道:「啊,你是大蜀王李順手下,那楊柳青也是大蜀軍的人了。」
徐沛道:「不,我和我手下人以前加入過大蜀軍,現下只是百姓。青娘從來就不是大蜀軍的人,我們只是在宴會上見過幾面。城破時,官兵大肆屠殺,是青娘好心收容了我們。我被她的俠義心腸感染,便隨她一起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郭震道:「那麼一定是有嫖客發現了你的真實身份,想要報官,你便與楊柳青一道殺了他,將屍體抬到後院,預備半夜棄屍,不巧正好被勾平窺見。」
徐沛道:「郭公子果然機智聰明,瞬間便能猜到究竟。不錯,情形大致如此,不過還有一些細節需要郭公子知道。」
原來芙蓉樓有個常客,名叫韓邁,是個紈絝子弟,出手闊綽,揮金如土。楊柳青出面招待過他一次,但厭惡他的粗鄙及不學無術,之後他再來,便再也不肯見他。那日,韓邁來到芙蓉樓,指名要見楊柳青,不能如願便大吵大鬧,還打了小廝狗兒。老鴇不得已,請了楊柳青出來。楊柳青也不客氣,將韓邁數落一番,明白地告訴他,他不是她的菜。
打發了韓邁後,楊柳青便回到自己院子,與徐沛等人議事。不想那韓邁並未離去,而是乘人不備,偷偷溜進了楊氏的院子,躲在窗外偷聽。楊柳青等人所議無非是救濟山區貧苦百姓,倒也沒有其他,不懼被外人聽到。偏偏韓家曾巴結奉承過大蜀李順,韓邁也曾隨父親入宮城覲見,見過大蜀軍主要頭領人物。他自窗縫裡往裡偷窺時,意外認出了徐沛,大喜過望,當即轉身往外跑,欲趕去報官,如此非但可以領賞,還能報復剛剛羞辱了他的楊柳青。
不想韓邁奔跑過急,摔倒在地,驚動了屋裡的人。楊柳青出來檢視時,韓邁指著她破口大罵,稱她勾結反賊,窩藏大蜀餘黨,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又大聲呼叫,稱有反賊在此。這時候,有人從門外趕進來,順手用手中的銅壺頭砸了韓邁一下,本意是要阻止他喊叫,不想那一下竟將韓邁打死了。
眾人見鬧出了人命,當即傻了眼。還是徐沛老道,問可有地方就地掩埋屍體。楊柳青居住的院落獨處一角,很是幽靜,但她不願意所厭惡之人的屍體埋在自家院子裡,便換了衣衫,自引著徐沛等人來到後院,將屍體埋在了那裡。江洋大盜勾平所窺,正是楊柳青等人在掩埋屍體。
徐沛講述完經過,又歉然道:「之前青娘相信了那假僧人勾平的話,以為郭公子你在窺探,我不能讓青娘有事,遂派手下繞到後街,綁架了郭公子。若非青娘從郭公子身上的玉佩認出了你的身份,怕是會造成大錯。」
郭震道:「只是一場誤會,徐公不必放在心上。」又疑惑地望了楊柳青一眼。
徐沛會意過來,正色告道:「郭公子不必懷疑我會跟城外的大蜀中書令吳蘊裡應外合,圖謀陷城。不怕告訴郭公子,我雖然曾任大蜀樞密使,卻對大蜀軍相當失望。佔據成都後,各位頭領比官府官吏還要奢侈腐敗。那時我便有退出之心,只是官兵大軍圍城,始終不得其便。」
楊柳青道:「郭公子,徐公是個大大正直的人,當初加入李順大軍,只是想為窮苦百姓做點事,不想卻不是那麼回事。郭公子也不必懷疑徐公誠意,之前我們賑濟災區的金錢財物,有一大半是徐公帶來的。」
徐沛忙道:「那些財物其實也不是我個人所有,是大蜀軍均貧富均來的部分財產,我不過是做個順水人情,還之於民罷了。」
郭震這才釋然,道:「徐公不為名利所誘,當真難得。」
徐沛「嘿嘿」幾聲,道:「實在慚愧,不提也罷。」
楊柳青問道:「郭公子適才說,那白頭翁食人的謠言是有人故意放出來的幌子,被吃掉的少男少女其實還活著,只是被人販子綁架了,果真真有其事嗎?呀,我非得找出這個白頭翁,將他千刀萬剮。」
她自身尚處在困境,絲毫不問郭震對待自己的態度,卻先關注詢問白頭翁一案,足見其品性為人。
郭震道:「實在抱歉,我之所以會誤會青娘就是那白頭翁,是因為徐公派人綁我時時機不巧。」大致說了無意中救了卓夢娘一事。
楊柳青道:「換作我是郭公子,我也會認為綁我的是白頭翁一黨。實在抱歉,全是一場誤會。來,郭公子,我敬你一杯酒,權當賠罪。」又笑道:「放心,這是好酒,沒有下藥。」
郭震道:「以目下局面,青娘若還想對付我,根本無須再用藥酒。」接過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楊柳青道:「那好,我們就算講和了。郭公子,你預備如何追查那白頭翁?我願助你一臂之力。」
郭震不及回答,徐沛忙道:「這件案子牽涉不小,還是交由官府處置比較好。況且新來的張知府人似乎不錯,一到任便將王繼恩抓的所謂‘反賊亂民’全數放了,還張榜告示,宣稱即便加入過大蜀軍,只要肯重新為宋民,便會前事不究。而今張知府得郭公子襄助,更是如虎添翼,如何還用得上我們這些草民幫忙。」
楊柳青本迫不及待地要跟郭震一道去捉那白頭翁,但見徐沛連使眼色,只好道:「那好吧。不過若是有用得著我們的地方,郭公子但說無妨。」
郭震道:「多謝。」
徐沛問道:「郭公子既是自己單獨返回,那麼張知府應該暫時還未想到是青娘殺死勾平了?」
郭震道:「應該想不到,因為確實如青娘所言,張知府不知勾平曾窺見芙蓉樓後院埋屍一事。不過張知府為人寬厚豪放,行事不拘一格,從不因小失大,即便知道是青娘殺了勾平,應該也不會追究。」又大致說了武官烏忘我被殺,張詠堅持以其畏罪自殺結案一事。
烏忘我一案尚未公佈,眾人均是第一次聽說。環兒脫口讚道:「這位張知府非但不官官相護,還著意針對那些狗官兵,當真是個好官。」
徐沛神色卻陡然嚴肅起來,與楊柳青低聲商議幾句,這才問道:「張知府雖已結案,但據郭公子所知,官府可有嫌疑兇手?」
他斟詞酌句,刻意問了這麼一句,當然是因為勾平與烏忘我棄屍在同一口枯井中,他懼怕官府會由此追蹤到芙蓉樓。
郭震道:「當然有,是我好友王昌懿。」
環兒道:「是了,烏忘我曾帶兵闖入成都首富王家,還出手打傷了王昌懿王公子,這是人盡皆知的事。現下烏忘我死了,誰都不信一貫驕橫的武官會畏罪自殺,難怪王公子會成為首要嫌疑人。」
郭震道:「在我看來,不獨華陽縣尉這樣認為,就連張知府本人也是這樣想,各位大可以放心。」
但徐沛仍難以釋懷。烏忘我那晚來過芙蓉樓,賴了很久才走,他的意外被殺,只有兩種可能:
一是正如郭震之前所言,他當晚離開芙蓉樓後,並沒有走遠,而是在附近胡亂轉悠,湊巧看到了徐沛派手下自後門運走勾平屍首。他出於某種目的,沒有聲張,一路跟蹤到十字街枯井。等徐沛手下人棄屍枯井離開後,他便探頭往裡探望,想弄清楚死屍到底是誰。這時候,一直暗中跟蹤烏忘我的人出現了,他自背後叫喊了一聲,等烏忘我驚然回身時,便將其一刀殺死。
二是烏忘我並沒有看到芙蓉樓後巷運屍一事,他離開芙蓉樓後便欲回軍營,結果被跟蹤之人盯上,乘其不備,將其殺死。兇手再設法將屍體運來十字街,丟棄在枯井中。
軍營在城市中央,芙蓉樓在北城,兩者相距二三里,不算太遠。而十字街枯井則位於東城,與軍營、芙蓉樓均相距七八里。而且枯井雖然是井,卻是地處十字交通要道,只要天一亮,不可能不被人發現屍體。兇手不會不知道這一點,他既然不懼怕官府發現烏忘我屍體,為何還要不嫌麻煩將其由北城運到東城呢?
綜合比較而論,第一種可能最大,是烏忘我先發現了芙蓉樓的秘密,自行跟來十字街枯井邊,然後才被兇手所殺。
郭震嘆道:「官府驗屍時我也在場,本來有些細節我不該說出來,但各位也算是與烏忘我一案密切相關,我便破一次例。」便告知烏忘我是在枯井邊被殺,甚至人掉入井中時還活著。
如此,便愈發給楊柳青等人帶來了深重的憂慮。烏忘我既看到了徐沛手下往外運屍,兇手一直跟在烏氏身後,如何會看不見呢?他一定也知道了芙蓉樓的秘密,之所以沒有張揚,只是因為他一旦揭露此事,便會暴露他自己是殺死烏忘我的兇手。
兇手會不會跟勾平一樣,看在眼中,隱忍不發,但卻會在日後某天尋上門來,要挾楊柳青等人為其做事?
更有甚者,他會不會採取匿名告狀的方式,揭破芙蓉樓的秘密?甚至乾脆將烏忘我之死嫁禍給徐沛手下,一旦宋軍主帥王繼恩聽到風聲,那麼便等於是芙蓉樓的滅頂之災了。
楊柳青問道:「郭公子,目下情況緊急,還望你說實話,當真是王昌懿王公子派人下手殺了嗎?」
郭震苦笑道:「若是昌懿派人所為,倒是好了。無論他手下見到什麼,都不會再張揚出去。可惜偏偏不是。」
楊柳青道:「那麼郭公子想到可能是誰所為?」
郭震搖頭道:「想不到。不過傷口乾淨利落,應該是個會家子。」
環兒道:「這城中二三十萬人,我敢說一大半被烏忘我搶掠過,恨其入骨,想殺他的人實在太多。」
楊柳青道:「兇手雖然是為民除害,可他也看到了芙蓉樓的秘密,也許會跟之前郭公子一樣誤會我們在做見不得人的事。徐公,現下情況不明,為防意外,你先帶人避一避。」
郭震見對方已有應對之策,不便參與其中,便起身告辭,又道:「青孃的秘密,就是我的秘密,我一定不會說出去,包括任介,諸位大可放心。」
楊柳青道:「郭公子是守信之人,我信得過。」
環兒道:「郭公子,有樣東西還給你。」從房中取出來一柄兵器,遞將過來,正是郭震之前藏在靴筒中的護身短刀。
徐沛奇道:「我早讓人將所有物事還給郭公子,如何短刀還在你這裡?」
環兒笑道:「我那時以為郭公子是對頭,又見這把刀精巧可愛,所以想私下留作紀念。」
徐沛道:「胡鬧。」又歉然道:「小女無知,我替她向郭公子賠罪。」
郭震道:「不要緊,反正也都是誤會。我看得出環兒喜歡這把刀,不過此刀是我亡妻所贈,不方便轉送他人,實在抱歉。」將短刀插好,拱手辭出。
芳華追將出來,叫道:「芳華有一事,想煩請郭公子幫忙。」
郭震忙道:「娘子是我師兄杜齡未過門的妻子,等於是我嫂嫂,有話儘管說。」
芳華道:「還望郭公子能幫忙找出那殺死烏忘我的人,如此青娘他們才能安心。」
郭震道:「娘子囑託,我自當盡力而為。」微有遲疑,仍然問道,「是誰將娘子害成這樣?」
芳華很是平靜,道:「沒有人害我,是我自己劃傷的。」嘆了口氣,道:「那日我上吊自殺,其實未死,私下為青娘所救。她將我藏了起來,不令我露面,說是等風聲過去,再送我與杜郎團聚。我便靜心等待,可等來的只是杜郎跳江自殺的訊息。是我這副容貌害了他,我便自己拿刀劃傷了臉,從此醜陋不堪,再也不會有男子看我第二眼。」
郭震大為震動,一時難以措詞安慰,便問道:「娘子可想離開這裡,過平平靜靜的生活?我可以設法安排。」
芳華搖頭道:「多謝郭公子好意。不過我的心早隨杜郎而去,平靜的生活也好,苦難的生活也好,對我沒什麼分別。我留在這裡,還能跟青娘一道幫助那些災民,勉強算是做了點好事,也算是為杜郎和我積福。」
郭震道:「那樣也好。娘子多多保重,改日我再來看你。」
離開芙蓉樓後,忽聽到遠笛聲傳來。萬籟俱寂,明月淨空,玉漏沉沉,樓閣玲瓏。夜笛最容易激盪起人們隱藏在心底深處的眷眷情懷,連豪邁飄逸的唐代詩仙李白亦不能例外,有云《春夜洛城聞笛》詩云:「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
那一縷笛音且清且遠。其聲滌然,深微纏綿,曲如泉流,隱顯如泣,輕緒柔絲,珠喉細語,無以過之。郭震一時有所感懷,竟沒有再回孫家,而是往武擔山而來。
武擔山並不是真正的山巒,而是一處高數丈、廣數畝的高地,但其歷史悠久,蘊含著古老的傳說與悽美的故事。傳說春秋戰國時期,武都有女嫁給古蜀國國主為妃,備受寵愛。后妃子因水土不服而去世,國主既不捨得愛妃歸葬故鄉,又要滿足妃子入故土為安的遺願,特派五丁即五名大力士到妃子故鄉擔土,營造起規模宏大的墳塋。此墳冢即為後世所稱「武擔山」,為成都著名典故,歷來與「望帝啼鵑」齊名。因為地位非凡,三國時劉備即帝位時,也選擇在林木蒼翠的武擔山行登基大典。
南北朝時,梁武帝蕭衍之子蕭紀出任益州刺史,於武擔山「發掘得玉石棺,中有美女,容貌如生,體如冰,掩之而建寺其上」。武擔山寺自建寺之日起,便因與玉棺美女關聯而名聲大噪,號稱「雞林俊賞,蕭蕭鷲嶺之居;鹿苑仙談,亹亹龍宮之偈」。
寺外更立有巨石,徑五尺,厚五寸,瑩澈可鑑,名為「石鏡」,傳聞是蜀主愛妃墓頂立石。唐王勃曾盛讚武擔山及石鏡雲:「岡巒隱隱,化為闍窟之峰;松柏蒼蒼,即入祗園之樹。引星垣於沓嶂,下布金沙;棲日觀於長崖,傍臨石鏡。」詩聖杜甫亦有「獨有傷心石,埋輪月宇間」之句吟詠石鏡,睹物生情,溢於言表。中唐才女薛濤則有「儂心猶道青春在,羞看飛蓬石鏡中」詩句,慨嘆流年似水,身世飄零。
這一帶風光秀麗,名宅甚多,如山南有西漢文學大家揚雄故宅,而今已成為成都縣署所在。
月光清亮皎潔,月色下的萬物顯得格外輕靈籠。郭震一口氣來到山頂,卻不由得愣住——石鏡柳樹旁有佳人手執長笛,倚樹而立,正是他自幼傾心相戀的師妹景倩。月正悽迷,人猶悵惘。美人虹影,下綴虯幡。少女風吟,遙喧鳳鐸。
幾年前,他便是在這裡與她分手,悲風橈林,零淚沾衣。幾年離索,重逢故地,一懷愁緒。
景倩聽到動靜,不經意地轉過頭來,隨即「啊」了一聲,如石柱般呆在了那裡。郭震輕喟一聲,脫下外袍,走過去輕輕披在景倩身上,告道:「風寒露重,師妹當心身子,不要著涼才好。」
景倩默默握緊衣衫,仰起頭來,似在望月,卻有大顆大顆的淚珠自眼角滾落了下來。
長久以來試圖忘記的記憶之門再度譁然開啟。她曾經認真思慮過這個問題,到底是應該忘了他,還是一輩子記得他。雖然選擇的答案是前者,她卻發現自己永遠不可能將他從自己的人生中剔除出去。曼妙美好的相知相惜,毫無徵兆的決絕背叛,交相割裂著她,令她的生命一片支離破碎。傷痛是如此刻骨銘心,她甚至覺得分手就發生在昨日。再見到他時,心口仍然會有蟻噬般的疼痛。
郭震沉默許久,終於訕訕開了口,打破了難堪的沉默,道:「實在抱歉,是我不好,我不該再來這裡。」想要轉身離開,卻還是狠不下心,又道:「師妹,夜色已深,我這就送你回去吧。」習慣性地伸手去扶,待觸到景倩身子,又如火燙般縮了回來。
景倩便將衣衫還給了他,一言不發地往山下走去。二人一前一後,走了幾里地,竟沒有再說一句話。
到了景宅門口,有僕人提燈迎出。郭震道:「多謝師妹惠賜人參,大恩不敢言謝。」深深行了一禮。
景倩忽問道:「你怎麼做到的?」
郭震一愣,問道:「什麼?」
景倩道:「當年你我山盟海誓,不分彼此,你轉身便決然離開了我,傷透了我的心。事情過去這麼久,我始終走不出傷痛的影子。你是怎麼做到的?為何你看起來就跟沒事人一般?」
郭震料不到一向嫻雅文靜的師妹會問出這樣一番話來,見她滿臉通紅,目光炯炯地緊盯著自己,料想是下了很大決心才鼓足了勇氣。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得道:「師妹,我有負於你,你打我也好,罵我也好,只是切莫再記掛前事,更不要以我為念。」
景倩道:「所以我才問你是怎麼做到的。」
郭震便指著天上的月亮道:「即使你再痛不欲生,月色還是一樣照耀大地。世事多變,人生無常,芸芸眾生,各歸其根,最終你也會如此,又何必在意以往那些舊事?」
景倩大為氣憤,揚手打了郭震一巴掌,隨即雙手捂緊臉頰,轉身跑進門去。
郭震怔了很久,直到景宅大門關上,這才轉身離開。
月色照耀大地,無論今朝往昔。過去的歲月,不能回頭,就讓它消融在靜謐的月光中。悲苦自心頭而生,就讓它於心頭沉澱。
踩著一路憂傷的月色,郭震悶悶不樂地回到孫府,孫闢、李畋、任介、王昌懿幾人尚聚在廳中,尚未就寢,坐在燈下商議著什麼。
孫闢見到郭震進來,忙道:「這麼晚才回來,可有什麼收穫?見到景倩了嗎?」郭震道:「嗯,見到了。」
孫闢見他不願意多提,忙告道:「對了,你未婚大舅子今晚來找過你。」
郭震莫名其妙,道:「什麼未婚大舅子?」
孫闢道:「就是你以前未婚妻子楊煢的兄長楊烈呀。他大概聽說你回來了,就來我家找你。不過他說也沒什麼事,就是路過,順便打個招呼。」
郭震雖最終逃婚未能娶楊煢為妻,卻與楊烈交情不錯,道:「改日我再去萬里橋找他。」又問道:「你們幾個怎麼都在這裡?」
王昌懿道:「聽說張知府把白頭翁案交給了你,我們一起幫你破案呀。不早日抓住那個白頭翁,我心中憤憤難平。」
李畋道:「這是我們幾個想出來的有鐘響的寺廟、道觀,預備明日開始一一尋訪。你可還有別的線索?」
郭震道:「目下看來,這是最好的線索。」又問道:「為何只列了城外的寺觀?」
王昌懿道:「我們幾個連夜看過以前的舊卷宗,不算全,很多都在戰火中丟失或是焚燬了,但也有幾起失蹤案符合這白頭翁的作案特性,都是發生在郊外鄉下。」
郭震道:「這麼說,白頭翁最開始作案,是在郊外。」
王昌懿點點頭,道:「所以我們認為那囚禁之地在城中的可能性很小。」
郭震道:「只是這名單仍然太長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