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官城原是蜀漢所設公營織錦作坊,靠近錦江,號稱「錦裡」,傳說於此處濯錦,其紋分明,能令錦色更為鮮潔。左思《蜀都賦》有云:「貝錦斐成,濯色江波。」唐代大詩人杜甫曾在錦官城東南面建草堂定居,有《春夜喜雨》道:「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曉看紅溼處,花重錦官城。」
馬穿山徑菊初黃,信馬悠悠野興長。萬壑有聲含晚籟,數峰無語立斜陽。棠梨葉落胭脂色,蕎麥花開白雪香。何事吟餘忽惆悵,村橋原樹似吾鄉。
——王禹偁《村行》
那年輕男子被當面喝破後,轉身便跑。夥計早得王昌懿眼色,忙挺身上前攔住。年輕男子將夥計一推,欲強行出門。另一名夥計眼疾手快,伸出腳一絆,那男子登時撲倒在地,摔了個狗啃泥。眾人一擁上前,將他按在地上,牢牢捆了起來。
王昌懿示意手下將那男子拉起來,笑道:「這張交子是你自己仿製的嗎?你手藝當真好得很,連我都分不出真假。若不是你這張交子面值大,我進去查了一下底賬,當真就被你騙過了。」又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男子甚為倔強,只緊閉雙唇,沉默不應。
王昌懿道:「好啊,你這麼有骨氣,我就把你送官,讓官府處置你。」
那男子也不答話,大踏步地往外走去。
郭震忙道:「等一下!我看他衣著打扮,也是窮苦人家。他始終不肯開口,個性驕傲得很,一定是家有急事,不得已才會出此下策。」走過去為那男子解開綁索,問道:「你家裡可是有事?你不說,萬一被官府捉住下獄,可就不能幫助你家裡人了。」
那男子這才簡短地答道:「我孃親病了,家裡急需用錢。」卻依舊不肯出聲求饒。
王昌懿聽說,便命人取了一些錢出來,鐵錢、銀錢都有,交給那男子道:「你先拿去給你孃親治病。」
那男子遲疑道:「我不能白拿你的錢。」
王昌懿「嘿嘿」兩聲,道:「你剛才拿著一張假交子來兌現,不也是白拿我的錢嗎?」
那男子傲然道:「那張交子雖是假的,卻是我的手藝,我以手藝換錢,不算白拿。」
王昌懿聞言大為驚歎,忙道:「那好,這些錢你先拿去,等於是我預先支付的工錢。等你孃親病好了,你再來我這裡,專門幫我印製交子,如何?」
那男子頗為驚喜,問道:「當真?」
王昌懿笑道:「你這手藝,怕是成都無人能及,當然是真的了。」
那男子這才接了錢,道了一聲謝,轉身便往外跑去。
王昌懿叫道:「喂,你叫什麼名字?」男子道:「林劍。」瞬間便已跑遠。
被林劍鬧了一番,不悅之氣自去,二位同窗好友相視而笑。王昌懿道:「你我自幼相識,二十年的友誼,何必為了旁人旁事而傷了手足之情?」
郭震道:「你說得對,我決計不會再提張氏兄妹這件事。」
王昌懿道:「晚上我們在孫闢家再聚?」郭震道:「好。」
王昌懿道:「對了,你代我多謝令兄仁渥兄,我派了人去郭家換錢,他二話不說便拿了錢出來,可謂仗義之極。」
出來王記店鋪,郭震微一思索,便往郭家趕去。這裡是他出生成長的地方,但他已經許久沒有回來過。上次他進郭家大門,還是堂兄郭仁渥與嫂嫂楊煢誕下長子郭放時,一晃居然幾年過去了。
到門前時,老管家郭亮正好出來,見三公子歸來,驚喜交加。然見到現任郭氏家長郭仁渥後,卻沒有多少話說,無聊的閒話家常也掩飾不住濃濃的難堪傷感氣息。又問起侄子郭放及新生的小侄女郭懷,才知楊煢帶著一子一女去了萬里橋長兄楊烈家做客。
郭震便就王氏兌換鐵錢一事向堂兄道了謝,又將郭氏玉佩留給了尚未謀面的小侄女郭懷,告辭出來。
郭仁渥送到門口,道:「三弟願意回來的話,郭家大門永遠是敞開的。」
郭震點了點頭,道:「多謝。」
正欲回去孫府,看孫闢、李畋等人出訪寺觀回來了沒有,忽聽到有人叫道:「郭公子!」
卻是華陽縣尉餘樂。他疾步奔過來,歉然道:「郭公子,烏忘我一案,我之前有所誤會,認為尊友王昌懿是有重大嫌疑,原來並非如此。」
郭震大為驚訝,忙問道:「餘縣尉可是有了什麼新線索?」
餘樂道:「嗯。我聽說當晚烏忘我打發部屬回軍營,自己一個人去了芙蓉樓。」
郭震雖然早知此事,卻仍好奇對方訊息來源,忙問道:「餘縣尉從何而知?」
餘樂道:「是芙蓉樓名妓楊柳青聽說烏忘我死了,主動派人告知了王大將軍。」
郭震聽了不免大惑不解,心道:「楊柳青這是什麼意思,不是在間接地暴露她自己嗎?」
餘樂續道:「當晚烏忘我來到芙蓉樓,指名要見楊柳青,但最終沒有見到人,他便就此離開,那時差不多已是後半夜。我適才去軍營找軍士確認過,烏忘我手下是在芙蓉樓附近跟他分手。當晚兇手一定早跟在了烏忘我後面,本來其人扈從軍士甚多,兇手並無機會。不想烏忘我主動打發走了部屬,一個人來到芙蓉樓。他既落了單,兇手一定會在芙蓉樓外等他,要動手也是在那附近,可為什麼會棄屍在東城十字街枯井?」
烏忘我離開芙蓉樓後,最大的可能是要回去附近的軍營。在餘樂看來,如果是王昌懿手下要殺烏忘我,他一定會在芙蓉樓附近動手,而且不會笨得將屍體移去十字街枯井,除了距離甚遠外,王昌懿本人也正住在東城十字街附近。
餘樂自言自語一番,又道:「哦,實在抱歉,我實不能認同張知府稱烏忘我畏罪自殺的說法,但有些疑點實在難以想明白。郭公子,你智謀過人,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郭震道:「這件案子已然了結,餘縣尉為何還要一力追查到底?」
餘樂道:「我若說想還死者一個公道,郭公子一定不相信。對烏忘我那樣的人,也無須給予什麼公道。」
郭震道:「那麼餘縣尉是為了什麼?」
餘樂道:「不瞞郭公子,這樁案子涉及複雜背景及多方勢力,死者烏忘我是剛剛受過朝廷表彰的平叛功臣,張知府明明知道他的死是他殺,卻堅持以畏罪自殺定案。王大將軍明明懷疑手下愛將死因,卻不得不屈從張知府的意志。我如果能查明真相,公之於眾,一定能以不畏強權、一意求真而名垂青史。不論之後我個人仕途前程如何,有這一點光輝,人生就足夠了。」
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自古聲名傳於後世便是文人的終極追求。餘樂是士人出身,也難以擺脫這種習氣,不過總比那些只知一味奉迎上司的庸官要好。他倒也是個誠實君子,直接承認是圖個名聲。若是他堅稱是要還死者一個公道,不論死者是壞蛋,還是善人,便是另外一層境界了。
郭震心道:「我無權評判餘縣尉的動機。就烏忘我一案而言,我本來也答應了芳華要找出真正的殺人兇手,不如跟餘縣尉結盟,行事到底也方便些。」便點頭應允道:「只要餘縣尉不嫌我才疏識淺,我十分樂意幫忙。」
餘樂早預備獨力對抗新任成都知府張詠,雖期待郭震的幫助,卻因其跟張詠走得極近,沒有抱太大期望,忽聽到對方應允,大喜若狂,忙道:「郭兄人品,當真令人欽佩。」
郭震道:「不敢當。目下既有了新線索,餘縣尉有什麼看法?」
餘樂道:「烏忘我屍體抬回縣署後,我私下請仵作驗過,他的說法跟李畋李公子差不多,也稱烏忘我掉入井中時還活著。也就是說,他是在枯井邊被兇手捅了一刀,然後推入井中。我想不明白的是,到底是烏忘我離開芙蓉樓後即被兇手挾持,一路來到十字街枯井,然後兇手才殺了他?還是烏忘我自行因某種原因返回東城,路過十字街枯井時,聞見井中血腥氣傳出,過來檢視,兇手乘機上前了結了他?」
如果是前者,兇手未免太過冒險,烏忘我不是普通平民,是身懷武藝的武將,腰間還掛著兵器,隨時可能反抗不說,而且這一路還極可能遇到巡夜的官兵。兇手明明可以在芙蓉樓附近殺人,為何要冒著巨大風險來到十字街枯井才動手?是為了陷害成都首富王昌懿嗎?
假若是後者,還是同一個道理,一直跟著烏忘我的兇手為什麼要等他來到十字街時才行兇,為何不及早動手?
相比較而論,後者可能性要大得多。除了行兇時間的疑問外,又出現了新的問題,烏忘我為什麼深更半夜獨自跑來東城?他到底要做什麼?
郭震其實可以回答餘樂這一疑問,但他不能說,如此便會牽扯出楊柳青殺死勾平、棄屍枯井一案,進而牽扯出更多。
餘樂見郭震不答,以為他亦沒有眉目,便道:「郭公子,你我再走一趟十字街如何?就大概沿芙蓉樓往東的主路行進,也許會有意外發現。」
郭震道:「甚好。」
二人遂繞回大道,一路向東,然直到抵達十字街枯井,亦沒有什麼發現。
餘樂沉吟道:「烏忘我被殺之前,所發生的大事,當屬郭公子你在軍營酒宴上遇刺。會不會是烏忘我離開芙蓉樓後便返回軍營,意外發現了刺客同黨蹤跡。當時已是後半夜,搜尋刺客同黨的官兵已撤回軍營,想來街上空無一人,他急於立功,不及叫人,又自恃身懷武藝,一路追蹤到此,反而為刺客同黨所殺?」
郭震道:「應該不是。如果烏忘我發現了刺客同黨,就算來不及呼叫幫手,也一定是刀不離手,隨時做好與刺客格鬥的準備。為何他的貼身佩刀反而沒有出鞘呢?」
餘樂道:「郭公子說的對,烏忘我一定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才會為對方所殺。」
目下蜀地未平,成都府城百里之外尚為大蜀軍中書令吳蘊所據,城中亦是風波不斷,有白頭翁一再作怪,能令全副武裝的武將烏忘我深更半夜不加防範的,一定是他認識的人了。
餘樂忽想到一事,道:「既然烏忘我不會無緣無故地來這裡,一定是有人叫他來的。」
郭震奇道:「怎麼會有人叫烏忘我來這裡?」
餘樂笑道:「當然不是來十字街枯井,而是到東城什麼地方,必須要經過這裡。」
郭震道:「我不明白,當時已是後半夜,誰會叫烏忘我來東城這邊?」
餘樂肅色道:「不是誰會,而是誰能的問題。」又問道:「郭公子可知道張知府膝下一子一女,愛女已與翰林王禹偁王學士長子訂婚。」
郭震不知對方如何會突然轉換了話題,搖了搖頭,道:「我對張知府的私人生活一無所知。」
餘樂道:「王學士與張知府是至交好友,但兩個人的相識卻極是有趣。」大致講述了張詠與王禹偁相識的經過。
某日張詠回家,看到一名年輕士子騎驢走在前面,神采飛揚,得意非凡。張詠心頭忽然火起,便直衝過去。未至百步,那士子忽停了下來,且將驢子趕到道邊。張詠見對方主動避讓,禮數週全,怒氣頓消,上前詢問姓名,才知對方便是當地有名的才子王禹偁。張詠又問他避讓之由。王禹偁回答道:「我視君昂然飛步,神韻輕舉,知必非常人,故願意禮讓。」張詠哈哈大笑,也坦然相告道:「我剛才看到你意甚輕揚,忿起於衷,追上來是想對你不利。你我可謂意氣相投,今當回宿村舍,取酒盡懷。」王禹偁也沒有推辭,兩人攜手同行,共話通夕,結交而去。
餘樂講完經過,道:「王、張二位由此而結為莫逆之交,而今更是結為兒女親家,親上加親,成就一樁美談。然這段風流佳話中,亦可見張知府性格易怒,稍微有小事忤逆了他,他非得發洩出怒火不可,甚至不惜為此動手。聽說張知府曾親口對旁人道:‘張詠幸好生在太平盛世,讀書自律,若是生在亂世,那真不堪設想了。’今早小吏董維僅因小事觸怒張知府,便被他親手斬下首級,足見其憤怒之下,什麼事都能做得出來。」
郭震之前已聽衙門官吏講過董維這段故事,亦覺得張詠做得過分了些,此刻聽餘樂一再提及張詠剛愎自用、暴躁易怒之事,大概已猜到究竟,然他不願意懷疑張詠,便不想明說。
餘樂既下定決心要以此案真相揚名立萬,便毫不顧忌,續道:「前晚張知府到東城客棧訪友,被烏忘我一通大大的攪和。張知府很是生氣,出來斥責一番,說要追究烏忘我擾民掠民傷民之罪。烏忘我卻毫不客氣地反擊道:‘我是軍籍武官,不受地方官員節制。’張知府雖未再說什麼,但心裡一定憤怒之極,極可能起了殺機。」
之後張詠繼續進去客房與朋友交談,暗中則派出侍從盯梢烏忘我。以他為人,自然不屑借旁人之力殺死所痛恨之人,一定會親自動手,所以侍從要做的並不是伺機殺死烏忘我,而是設法讓他返回東城。
若是烏忘我不起那麼一點色心,直接率軍回去軍營,當晚他定當躲過這一劫。但他偏偏打發走了部屬,獨自跑去芙蓉樓尋歡作樂,由此落了單,給了張詠侍從可乘之機。
烏忘我離開芙蓉樓後,張詠侍從便上前攔住他,以張詠的名義將他誆騙回東城。到十字街枯井時,張詠早率人等在那裡。烏忘我尚不明緣由,上前詢問究竟,反而被張詠一刀殺死,屍體就此丟入枯井中。
而之後張詠不問青紅皂白,將烏忘我案定為畏罪自殺,還以各種巧妙理由堵住了大宦官王繼恩的口,原因只有一個——他自己才是殺人兇手。
餘樂敘述完自己的推測,又道:「王繼恩王大將軍與張知府相識多年,很瞭解其性情為人,當日在枯井現場,第一反應便是張知府派人暗殺了烏忘我洩憤。事實證明,王大將軍的直覺是對的。」
郭震思忖了一會兒,道:「餘縣尉這一番推測,確實很好地解釋了烏忘我自行回來東城的最大疑點。但還有一點,烏忘我被殺前,江洋大盜勾平的屍體已在枯井中。若果真是張知府率人在枯井邊等待烏忘我,以他之洞察入微,不可能忽略此點。」
餘樂想了想,又道:「也許張知府早已知道勾平已死,但有意沒有張揚,因為他知道兇手是誰,想替對方遮掩。」
勾平自華陽縣獄逃脫後,張詠很快便猜到獄長石頌涉入其中,派了心腹侍從暗中監視,想由石頌追捕到勾平。後石頌仍然被勾平所殺。張詠稱是監視的侍從一直等在石家外,而石頌根本沒有回家。也許事情不是這樣,侍從一直跟在石頌和勾平身後,等勾平殺死石頌、拋屍錦江後,侍從再殺了勾平,奪取了他的財物。
至於侍從沒有將勾平就近拋屍錦江,是想造成勾平畏罪潛逃的假象,如此便不會有人想到是他劫奪了勾平財物。但屍體仍需要處理,侍從當晚便乘夜色,將其丟入了十字街枯井中。
郭震聽了餘樂猜測,全然不信,道:「餘縣尉懷疑侍從為貪汙財物而私下殺了勾平?張知府治才強幹,為官理事確實有嚴猛之處,但其人最痛恨手下貪汙,這是眾所周知的事。」
張詠中進士後,第一任官職是崇陽縣令。他到任之初,便發現管錢小吏偷了一文銅錢藏在頭巾裡帶出庫房,於是下令杖責作為懲戒。小吏很是不滿,嚷道:「我不過是偷了一文錢,你竟因此打我,但你敢殺我嗎?」張詠大怒,當即寫了四句判詞道:「一日一錢,千日一千。繩鋸木斷,水滴石穿。」隨即拔劍,親自斬殺了小吏,再行公文報省府自劾。當時朝廷駕馭地方官員鬆弛,司法粗糙,地方長官越法殺人是常有之事,省府也不予追究。然而此事震動崇陽,從此全縣公事肅然,再無敢蝕公貪汙者。張詠三年任滿還朝,崇陽百姓感其政績功德,建祠敬祀至今。
餘樂搖頭道:「我不是懷疑侍從中飽私囊,他一定是取了財物交給了張知府。哦,我也不是說張知府想要貪汙,他要這筆錢,不是為了滿足個人私慾,一定有別的用途。」
郭震道:「侍從完全可以將殺死勾平一事從容上報,這筆財物也依然為張知府所支配,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呢?」
餘樂搖頭道:「那不一樣。郭公子人不在官場,不知小金庫和府庫的區別。小金庫可以隨意動用,不會有人過問,府庫一絲一兩支出都有記賬。」
郭震道:「這麼說,張知府事先已經知道侍從殺了勾平,且當晚棄屍在枯井中了?」
餘樂點了點頭,道:「如此,才能解釋張知府為何選中十字街枯井,而不是在別處動手殺烏忘我。一井兩屍,能極大地干擾案情。」
郭震細細思慮一番,若不是他事先知道勾平是為楊柳青所殺,倒也覺得這一番推測極有道理,完全符合張詠為人為政風格。也許烏忘我並不是因為看到徐沛手下棄屍才一路跟隨過來,當真的是被張詠侍從誆騙,如此才能解釋他是胸腹中刀,而不是背心被刺——如果他當時是在探身往枯井中察看,一直尾隨他的兇手為何不直接往其背心要害來一刀呢?這是一處重大疑點。但如果是張詠殺人,他既不屑做背後暗算之事,也要讓烏忘我死得明明白白,當然要選擇正面交鋒。
可既是烏忘我被殺前,勾平屍體已被丟於枯井中,以張詠之精明,不可能無所覺察。那麼會不會是張詠在十字街枯井附近殺了烏忘我,再由侍從丟入枯井中呢?不過烏忘我當時重傷未死,直至跌入枯井中才氣絕身亡。
郭震四下尋找一番,將十字大街一里之內的隱蔽之處都找了一遍,也沒有發現血跡。
餘樂不無得意地道:「我就說,枯井雙屍案都與張知府有關。」
郭震道:「那麼餘縣尉要如何證明這一切?」
餘樂道:「當晚張知府親手殺人,身上一定沾染了血跡。他目下暫時借住在大聖慈寺,我只需要去那裡一趟,找到寺中掌管漿洗衣服的雜役,即使衣服已洗,尋不到血衣證據,也有證人證詞,足以證明張知府殺人。」
郭震見餘樂當真欲往大聖慈寺而去,忙勸阻道:「張知府是成都最高長官,目下蜀地局勢動盪,張知府才剛剛到任,一人身系成都安危,可謂牽一髮動全身,還望餘縣尉三思。」
餘樂聞言怫然作色,道:「我以為是個郭公子眼界不同凡響,所以才一再拒絕張知府籠絡入仕,想不到你還是個趨炎附勢的庸俗之輩。也罷,算我看走眼了。」
郭震道:「等一下!餘縣尉,你可知道芙蓉樓名妓楊柳青正是勾平所殺邢氏一家之後人?」
餘樂大為驚訝,道:「竟有此事?郭公子如何知曉?對了,一定是令友任介告訴你的,對不對?」
郭震本不便提及昨晚與張詠一道光顧過芙蓉樓之事,但若不如實說出,餘樂瞬間便會懷疑是楊柳青殺了勾平,只得:「昨晚我和張知府到過芙蓉樓,楊柳青主動承認了身份,好向張知府當面道謝,感謝他一眼便識破了逃亡十年的江洋大盜勾平。」
餘樂道:「張知府約郭公子到芙蓉樓找楊柳青做什麼?算了,當我沒問。」又道:「郭公子忽然告訴我這個,是想說你懷疑楊柳青殺了勾平嗎?張知府何等人物,她當面承認身份,等於自惹嫌疑上身。她既然這麼做了,人肯定不是她殺的。」
郭震道:「我不是特意針對楊柳青,而是說勾平犯案累累,且多是在成都一帶作案,受害者極多。不說陳年舊案,單說他殺了僧人慧恩,大聖慈寺上下人等便會格外矚目此犯。之前旁人不知勾平姓名形貌,而後官府張貼了圖形告示,公佈了他的罪行,說不定城中還有其他受害者,看到告示後,又意外遇到勾平,認出了他……」
餘樂道:「但官府開出了懸賞,若是受害者發現了逃犯蹤跡,大可以報官或是直接拿下勾平送官,私下報仇等於謀殺,一樣是要受到國法制裁的。」
郭震道:「餘縣尉不是推測勾平手上有價值不菲的金銀珠寶麼?」
餘樂這才恍然大悟,道:「對,受害者不願意報官,是因為勾平所攜財物比賞格多很多,他殺了勾平,既能報仇,又能得到財物,可謂一舉兩得。」又道:「人為財死。有了如此強烈的動機,想殺勾平的人怕是就多了,不一定是罪案受害者。反正通緝勾平的圖形告示貼滿大街小巷,人人都認得出來他。」
郭震點頭道:「不錯,也有這個可能。」又問道:「敢問餘縣尉,張詠侍從殺死勾平,與受害者或是普通市民殺死勾平,哪種可能性更大?」
餘樂道:「說不好。」想了想,還是如實答道:「郭公子的推測可能性更大。」
郭震道:「就算各佔一半,那麼張知府也有一半可能性與勾平一案無關。如果他的侍從沒有殺勾平,那麼張知府在十字街枯井誘殺烏忘我的可能性也就不大了。」
餘樂道:「勾平那件案子我不關心,也不想多管。但烏忘我這件兇殺案,除了張知府之外,我再也想不出別的嫌疑人了。」
郭震道:「其實想殺烏忘我的人很多,我敢說成都城中至少一半人都希望他死。餘縣尉懷疑張知府的基點,是因為你認為只有他能令烏忘我主動返回東城,其實並非如此。」
餘樂道:「是,能令烏忘我俯首聽令的不止張知府一個,王大將軍也可以做到,但當時王大將軍人在軍營,張知府人在東城客棧。請郭公子告訴我,烏忘我離開芙蓉樓時已是後半夜,他本該返回附近的軍營,為何偏偏來到了東城?除了張知府之外,還有其他嫌疑人嗎?」
郭震道:「也許烏忘我不是聽令於誰,而是被誆騙到此。」
餘樂道:「那不是跟我之前推測是一個意思嗎?烏忘我就是被張知府侍從誆騙來此的。嗯,既然勾平案跟張知府無關,他應該不是在枯井邊殺人,而是在附近我們沒有找過的地方。」
郭震指著枯井邊的一攤血跡道:「我忘記了一個重要細節,當日驗屍時,張知府明確說過這灘血跡是濺射造成的,說是刀入體時,再拔出來便是這樣。」
餘樂道:「這可未必。也許正是張知府掩飾之詞,想掩蓋真正的殺人現場。」
郭震道:「要驗證不難。」
二人回到餘樂租住的宅子,往井中打了半桶水,滴入墨汁,用油紙及厚麻布包住,掛在樹幹上。郭震拔出短刀,以刀刺衣包。刀入包時,墨汁只迅疾滲沁到麻布上,但他拔出刀時,一道黑汁隨刀飛出,果然在地上帶出一條有拉尾的橢圓點道,完全符合枯井邊的現場。二人再用別的方法試驗,滴落、揮灑、甩落等,始終弄不出那樣一道墨汁痕跡來。
郭震道:「這些點前細後圓,表明力道向外,確實只有拔刀時才能造成。張知府說的是對的,烏忘我千真萬確是在枯井邊被殺。」
如此,便等於間接證明張詠不是殺人兇手了——他既與勾平案無關,便不會發現枯井屍首後不理會。烏忘我既是在枯井邊被殺,張詠便不是殺人兇手。
餘樂這才信服,搖了搖頭,無可奈何地道:「我本來十分確定張知府就是殺死烏忘我的兇手,想不到唯一的嫌疑人又飛了。」
郭震道:「餘縣尉是執法官員,該知道推測帶有很大的主觀因素,現場物證才是最客觀的。就算某甲嫌疑再大,一千個人都覺得他殺了人,只要物證證明他沒有犯罪,那麼他便是無辜的。」
他將短刀擦淨,正欲收好,餘樂忽道:「麻煩郭公子借刀給我看看。」
郭震見對方反覆用手指丈量刃寬及鐶柄花紋,問道:「怎麼了?」
餘樂道:「仵作檢驗勾平屍首時,我人也在場。勾平身中兩刀,刃傷尺寸正好與郭公子這柄短刀吻合。除此之外,兇手殺人時用力過猛,直沒入柄,因而將鐶柄花紋也印在了勾平身上。那花紋,跟郭公子這短刀上的一模一樣。」
郭震心中「咯噔」一下,暗道:「楊柳青不但殺了勾平,還是用我的刀動的手,也不知她是有心還是無意。我完全不知情,竟然還在餘縣尉面前反覆展現這柄兇器。」
餘樂審視的眼光隨即射了過來,狐疑問道:「郭公子,難道是你?勾平越獄逃脫次日,我去孫府尋郭公子,僕人卻說你一早便出了門,後來我在東大街遇到你,那裡正好離十字大街不遠。郭公子,你之前去了哪裡?」
郭震當然不能說他去了芙蓉樓尋找任介,如此便會將楊柳青的秘密全盤扯出,只得含糊其辭地道:「只是在街上逛。」
餘樂目光炯炯,凝視了郭震半天,才嘆了口氣,道:「郭公子兵刃與勾平傷口完全吻合,任誰看到,都不會認為是巧合。我雖然不知究竟,可也不想再追究。正如我之前所言,我不關心勾平的案子,但我希望郭公子能在烏忘我一案上助我一臂之力,不論兇手是誰,都要一查到底。」
郭震當然聽得出對方言語中暗含威脅之意——若是他不肯,大概餘樂就要將他的短刀就是兇器一事揭破上報了——他明明與勾平被殺無關,為了保全楊柳青等人,只得道:「我早答應過餘縣尉,一定會鼎力相助。」
餘樂這才釋然,請郭震到堂屋坐下,笑道:「我自己本來沒有把握能破這件怪案,但有了郭公子從旁協助,我可就有信心多了。郭公子……不,郭兄,你我既然同仇敵愾,也不必再客氣,你我兄弟相稱如何?」
郭震道:「是,謹遵餘兄臺命。」
餘樂道:「那麼現下要如何著手?」
郭震沉吟道:「如今只能肯定烏忘我是在十字街枯井被殺,他又是正面捱了一刀,隨身所佩兵刃根本來不及拔出,大概是被所認識的人有意騙到那裡加以殺害。」
餘樂道:「烏忘我是武將出身,如果不是官場中人,誰能令他深更半夜跑去遠離軍營的十字街?嗯,想來想去,我還是覺得張知府最可疑。」又問道,「郭兄,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當晚是你本人親自將勾平棄屍枯井中麼?是了,郭兄當晚跟王昌懿等同窗好友相聚飲酒,喝得酩酊大醉,不可能半夜出去拋屍。那麼一定你好友王昌懿手下人所為了。是不是他手下拋屍枯井時,正好遇到烏忘我,遂將其殺死,以報復烏忘我打傷王昌懿前事?」
郭震見疑點又回到王昌懿身上,忙道:「餘兄信得過才找我協助查案,我可以指天發誓,整件事跟王昌懿毫無關係。而且就算王昌懿手下到十字街枯井棄屍,餘兄又如何解釋烏忘我自行來到東城一事呢?就憑王昌懿的名頭,是不可能令他半夜赴約的。」
餘樂道:「這一疑點,我能解釋。烏忘我再回來東城,大概是因為張知府聲稱次日要立案治罪,他想想有些後怕,想來東城客棧找張知府賠罪。之前烏忘我的副手張嶙不是說過麼,烏忘我一路上心事重重,大概因此才會想去芙蓉樓飲酒解憂。吃了楊柳青的閉門羹後,他人清醒了許多,遂決意先返回東城客棧找張知府。路過十字街時,正好見到王昌懿手下人拋屍。他好奇過來盤問,王昌懿手下人便乘其不備殺了他,一是怕拋屍一事敗露,二則還能為主人報仇。」
他洋洋灑灑地說完,又不無得意地問道:「這一番推論完美無缺地解釋了所有疑點,郭兄認為如何?」
郭震道:「我沒有殺勾平,王昌懿也沒有派手下棄屍,他的手下當然也不會在十字街枯井遇到烏忘我了。」
餘樂大為驚訝,問道:「不是郭兄你殺死勾平?」郭震道:「不是。」
餘樂問道:「那麼郭兄的兵器如何會與勾平傷勢完全吻合?」
郭震道:「我只能說,這柄刀花紋確實奇特,但並非獨一無二。」
餘樂思慮了一會兒,嘆道:「我很佩服郭兄,你寧可被我誤認為是殺死勾平的兇手,也不肯說出真相。若不是為了避免牽連王昌懿,你大概死也不會說出來。嗯,殺死勾平的兇手,一定是郭兄認識的人,但郭兄和他的交情,又比不上你跟王昌懿的交情,是也不是?」
郭震道:「餘兄一再聲稱不想多管勾平一案,為何還要苦苦糾纏不放?」
餘樂道:「我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極可能殺死勾平的人,就是殺死烏忘我的兇手。」
想來兇手也是勾平昔日犯案的受害者,或是普通市民,無意中撞見了意圖逃亡藏匿的勾平,但因垂涎其手中財物,沒有報官,只將其殺死,再半夜棄屍十字街枯井。不巧的是,當晚武將烏忘我得罪了張詠,越想越怕,返回東城客棧向張詠賠禮道歉時,正好見到兇手拋屍,一時好奇,上前盤問,反而為兇手所殺。
餘樂又道:「想來兇手也不是有意要殺烏忘我,只有如此,才能掩飾他拋屍枯井的罪證。郭兄,你實在不肯說出兇手的名字嗎?」
郭震道:「不是我不肯說,而是我也不知道殺死烏忘我的兇手是誰,勾平一案跟烏忘我被殺毫無關係。」
餘樂道:「兩案當真毫無關係?」郭震道:「千真萬確。」
餘樂想了想,道:「好,我相信郭兄的話。嗯,應該是烏忘我返回東城客棧向張知府賠罪時,聞見了枯井中有異味傳出,於是過來邊檢視。這時候有人悄悄盯上了他,過來與他寒暄幾句,乘其不備,將他殺死。」
郭震搖頭道:「我聽過烏忘我的斑斑劣跡,又見過他幾面,是個跋扈張揚的人。從他臨行前不將張知府放在眼中的那番話來看,他也不會返回東城客棧找張知府賠罪的。」
餘樂道:「那麼郭兄倒是給個理由,烏忘我為什麼回來東城?」
郭震道:「因為有人叫他來。一個能誆騙到烏忘我,還能令他毫不設防的人。」
本來郭震決計想不到這個人是誰,適才餘樂為證明烏忘我有心回來找張詠賠罪,援引了烏忘我副手張嶙的證詞:「烏忘我一路上心事重重。」這倒是提醒了郭震,烏忘我果真害怕張詠立案偵查的話,第一反應應該是立即奔回軍營,請求後臺王繼恩給予庇護。而這個人卻選擇到青樓花天酒地,表明他根本未將張詠的威脅當回事,又哪會返回東城客棧賠禮道歉?
如此,張嶙的證詞便相當可疑了。再聯想到今早郭震在華陽縣署大堂外聽到的一番話,張嶙告知張詠說:他本立了破城首功,功勞卻被烏忘我奪去,他略表不滿,即遭到烏忘我排擠打壓。想來他心中定然憤憤不平,一直想找機會報復烏忘我,然烏氏是主帥王繼恩心腹,他又能奈之若何?
當晚,烏忘我到東城客棧鬧事而被新任成都知府張詠厲聲叱責。更巧的是,烏忘我後來又獨自去了芙蓉樓享樂,由此令張嶙動了心思。他大概也沒有立即返回軍營,而是一直等在附近。等烏忘我再出來時,張嶙便花言巧語騙其來到十字街枯井邊,出其不意地將其殺死。張氏之所以不在芙蓉樓附近,自然是因為那裡距離軍營太近,容易追查到他身上。若是引烏氏到東城,張詠、王昌懿等一干與其有過嫌隙的人,便都有殺人嫌疑。
餘樂聽完郭震推測,一拍大腿,道:「不錯不錯,這裡面既有動機,又能完美解釋一切疑點。郭兄,你果然厲害。」
郭震道:「全靠餘兄提醒。但這還只是推測,我們得設法尋找證據來證明這一點。」
餘樂道:「應該不難證實。我不久前去過軍營,正好遇到王大將軍,他聽說我有意追查烏案到底,很是鼓勵,說會提供給我一切便利。」
郭震道:「那是因為王大將軍以為張知府跟烏忘我一案有關,他想借你餘兄之手來對付張知府。若果真疑兇是他自己人的話,又涉及爭功及謊報軍功,他未必還肯提供方便。」
餘樂笑道:「郭兄先莫氣餒,不試怎麼知道?」
二人遂來到軍營,不巧王繼恩已率領兵馬出城征討大蜀軍餘部,而張嶙剛好是先鋒大將,因戰事多變,目下尚不知歸期幾何。
餘樂便直接詢問轅門值軍士,湊巧那軍士前晚亦當值,答道:「那晚因為搜捕刺客出動了全營兵馬,進進出出的人很多,小的可記不住。」
餘樂道:「當晚烏忘我烏將軍和張嶙張將軍帶了一隊人馬出營,後來烏將軍沒回來,這你是知道的。我想問的是張將軍回來了嗎?什麼時候回來的?」
那軍士道:「這個小的還記得,那隊人馬回來得最晚,非但烏將軍沒回來,張將軍也沒回來。」
餘樂忙問道:「張將軍一直沒回來嗎?」
軍士搖頭道:「小的沒看見,不過清晨雞鳴後,小的交接班回帳睡覺去了,張將軍大概是那以後回來的。」
這似乎也對不上。如果張嶙殺了烏忘我,投其入枯井後,該立即返回軍營,以免旁人起疑,為何他一夜未歸呢?果真是他殺人,他殺人後又去了哪裡?
餘樂道:「既然烏忘我一案與張知府無干,不如我將張嶙有重大嫌疑一事如實稟報,請他出面,帶人進軍營搜查張嶙住所,定當有所發現。」
郭震道:「不行。張嶙不是普通人,而今他領軍在外,一旦知道官府已經懷疑是他殺了烏忘我,怕會生出兵變。」
餘樂只得道:「也好。」見天色不早,便與郭震各自分手回家。
郭震回來孫府,孫闢、王昌懿、任介三人都在,只是不見李畋,便問道:「李畋人呢?」
孫闢道:「他剛回來不久,張知府便派人叫他去治病了,說是他上次開的藥很有效。」又告道,「按照擬定的名單,李畋分配去了郫縣大雲寺,說他在那裡見到了孫知微。」
郫縣是昔日望帝杜宇稱帝定都之處,歷史比成都還要悠遠。孫知微則是民間名士,出身農家,相貌野俗,卻天資穎悟,工書善畫。善畫道釋人物,用筆放逸,不蹈襲前人筆墨畦畛。其人長年隱居山中,清淨寡慾,飄飄然真神仙中人,在蜀地名氣很大。
郭震聽了很是驚訝,道:「我聽說孫先生一直隱居在青城山,何時來了成都?」
孫闢道:「據說來了兩三個月了,他應慈雲大師之邀,在為大雲寺作新殿壁畫。」
又議及可能與白頭翁黨有關聯的寺觀,任介道:「這是我從柳青那裡拿到的名單,自五月官兵入城,先後有十六名高僧、道長成為王繼恩的座上賓……」
郭震道:「這麼多?」任介道:「當今皇帝好佛家、道家那些,他還是晉王時,專門組建商隊販賣貨物,以所獲巨利修建了一座恢宏的道觀,即位後又花費巨資修建開寶寺木塔。唉,實話說,也不知聖上到底好哪套,算是佛道都好吧。」
王昌懿道:「為了逢迎上意,王繼恩最好四下網羅方外之士,引薦入宮。而今受寵的峨眉山僧茂貞,便是王繼恩所薦。」
孫闢道:「這十六名高僧、道長,要麼是跟峨眉山僧茂貞有些關係,王繼恩早在入蜀前便已經知道他們的名字,要麼是由先成為王繼恩座上賓客的再引薦,總之,都是互相有些干係的。」
郭震道:「那麼比照李畋列出的有鐘的寺觀,這十六人共涉及多少處寺觀?」
王昌懿道:「十二處。今日一共跑了五處,李畋和我的一名手下去了郫縣大雲寺,另外我分派人去了多寶寺、寶蓮寺,均沒什麼發現。」
根據卓夢孃的證詞,她所被囚禁之處很大,還能聽到遠鍾。但囚所既然始終不見天日,料想是位於地下,所以所謂的「遠鍾」,應該距離也不算太遠。因而李畋等人真正要尋找的並不是寺廟、道觀,而是距其不算太遠的大宅子。
郭震聞言雖頗為失望,還是道:「實在太辛苦大家了。」
孫闢笑道:「我還沒說呢,我和任介去了城西北二十里的萬佛寺,萬佛寺位於山南,山北即玉局觀,因而等於去了兩處。」
任介道:「那一帶風光秀麗,是別墅聚集區,符合條件的有好幾處,昌懿就有一處莊園在那裡。」
郭震「啊」了一聲,道:「我記起來了,景家別墅和楊家的老宅子都在那裡。」
這景家,自然是指與他自小青梅竹馬的師妹景倩的家,楊家則是指他自小訂婚的未婚妻子,而今成為他堂嫂的楊煢孃家了。
王昌懿道:「就是那裡。不過據我所知,自去年春天李順作亂起,那一帶就極少有人去住,我都快兩年沒去過自家的莊園了。」
孫闢道:「這是名單,寺觀附近一共有六處大宅,完全符合我們事先商定的條件,除了楊家之外。」
郭震很是不解,問道:「為何單單排除了楊家,而不是王家和景家?」
孫闢道:「你還真是不記得了。王家等五家都在山南,只有楊家在山北,山北玉局觀的那口大銅鐘早讓附近山民鬨搶抬下山,熔成銅高價賣了。」
郭震道:「是了,我想起來了,玉局觀只有寥寥幾名女道士,無力阻止山民的行搶,只好任其作為。」
孫闢道:「所以,山北的楊家是聽不到山南萬佛寺的鐘聲的。」
郭震又問道:「玉局觀那麼小小一座道觀,也有女道士是王繼恩的座上客麼?」
任介道:「聽柳青說,本來只有山南萬佛寺的靈智大師受到王繼恩的邀請,但玉局觀葵因觀主跟靈智大師交情不錯,主動跟來了宴席。葵因觀主的本意只是想奉承王繼恩,希冀王大將軍能捐點錢給玉局觀,她好修復振興道觀。」
正好李畋進來,孫闢等人很是驚訝,道:「你不是剛去華陽縣署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李畋搖頭道:「根本來不及為張知府看病,他一聽到‘孫知微’三個字,立即起身跑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原來張詠見李畋面有疲色,問他去了哪裡。李畋不提正在協助郭震追查白頭翁一黨,只說去了郫縣大雲寺遊覽,還遇到了傳奇人物孫知微。不想張詠雅聞孫知微大名,仰慕已久,聽說其人在大雲寺,不顧天色已晚,要立即趕去郫縣。
孫闢搖頭道:「張知府這個人,說能人是個能人,說怪人也真是怪人呢。」
張詠連夜趕到大雲寺,人到寺門時,正在禪房與僧人夜談的孫知微得知新知府專程騎快馬來訪,急忙從後門逃出。之後張詠多次重禮邀請孫知微,終不可致。直到任滿回京前,仍未見到真人。待離蜀出劍門關時,忽見到一名牧童手握捲紙等在道旁,問明是張詠車騎後,即上前拜揖道:「孫先生知張公愛畫,特作二圖獻上。」張詠大喜過望,忙問道:「孫先生人呢?」牧童道:「他已走遠了,託我來獻畫。」孫知微所贈之畫即為著名的《蜀江出山圖》,張詠珍之若至寶。這是後話。
李畋又道:「對了,郭震,張知府讓我轉告你,說關於前晚你在軍營酒宴上遇刺一案,他有重大發現。」
郭震一怔,問道:「什麼重大發現?」
李畋道:「不知道,張知府來不及說便跑了。」
孫闢道:「郭震遇刺這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他到軍營做客,那裡是軍事重地,內外二十萬大軍,重重兵馬,連只鳥都飛不進去。而當晚宴會,在座的有軍隊主帥,有蜀地知府,無一不是重要人物,偏偏郭震遇到了刺客。你們再看他,這兩天沒事到處瞎跑,也沒見誰要對他不利。」
任介道:「聽孫闢這麼一說,這還真是件咄咄怪事。郭震,你到底結下了什麼古怪厲害的仇家?」
郭震苦笑道:「別問我,我還一頭霧水呢。」
王昌懿推測道:「或許那刺客是外地來的,不知如何能找到郭震。但他知道宋軍主帥王繼恩也在找郭震,料想以王氏大將軍的派頭兼實力,早晚得收郭震入囊中,是以事先潛伏進軍營,靜候時機,結果被張知府攪了局,出師未捷身先死。料想他也只是一個人,沒有什麼同黨,所以他一死,郭震也就安全了。」
孫闢道:「還真有幾分道理。」
郭震皺眉道:「你們說那刺客極其辛苦地從外地趕來行刺於我,可我根本就不認得他。算了,他都死了,還提他作甚。有吃的嗎?我可是餓壞了。」
五人既已聚齊,便再開酒宴,一邊大快朵頤,一邊商議明日之事。
王昌懿道:「這五家,除去我王家外,另有錢家、蘇家、景家、羅家。我因許久不去,也沒有派人在那裡,早已不知情形如何。不如明日我和郭震先過去看看,你們幾個繼續和我手下人排查剩下的七處寺觀。」
孫闢道:「李畋就不用去了,張知府明日從郫縣回來,還得召你治病。你就留在家中策應好了。」
任介道:「五家之中,王家和景家直接便可以排除,只剩下三家,以錢家最為可疑。」
王昌懿道:「哎,郭震,把景倩叫上吧。我當然不懷疑景家,可她家沒有男子,只有她一個獨女,這麼大家業,她看不過來,她大概已經好多年不去那邊了,萬一被壞人利用了呢?」
郭震道:「當然好。」
因為明日還有事要辦,當晚眾人飲酒只是適可而止。宴罷各自歸家,郭震依舊留宿在孫家。這次孫闢卻不肯放過他,竟自己抱了被褥來到客房,強行與郭震睡了一床。
郭震道:「不管你問什麼,我都不會說的。」
孫闢道:「你以為我要問你當年為何背棄景倩嗎?我偏不問,我又不是那個最想知道答案的人,最想知道答案的人是景倩,明日她會自己問你。」
郭震登時坐起身來,道:「孫闢,我跟你換一下,如何?你跟昌懿去萬佛寺那邊,我去排查剩下的寺觀。」
孫闢道:「門兒都沒有。」又道,「哎,說正經的,我過來找你,是有幾處疑點要跟你商議。我今日又跟夢娘聊了聊,她雖然不願意再回憶,但仍然努力講述了一些細節。她說她雖然眼睛被黑布罩住,除了隱隱燈光外,什麼都看不見,但因為被帶去的次數多了,大概知道了地形。她被押進那處房間所在的走道時,常常能聽見慘叫聲,是男人的慘叫聲,而且每次都是從不同地方傳出。似乎那個地方有不少房間,裡面關押了什麼人,正在被那些歹人用刑拷問。另外還有一點,她每次被帶去房間,供那名特別的男子姦汙時,押送她的看守總是嘟嘟囔囔,似乎對那男子很是不滿。」
郭震道:「如此看來,那男子應該不是白頭翁的同黨,而是同盟之類。」
孫闢道:「我也是這麼想。之前夢娘說過,她本來在相對待遇較好的歌舞一組,結果被那男子強暴後,便降到地位最低的雜務一組,因為她已不是處女,不能賣高價了。白頭翁黨不惜花費人力物力教習這些女子歌舞,足見是謀取最大利益,斷然不可能因一時衝動便毀了夢孃的清白之身。就算手下人肯,頭腦人物也不會肯。」
郭震道:「但他們卻不得不將夢娘奉送給那名男子,還得提供地方,供對方長期姦淫,顯然是個不能得罪的重要同盟。」
孫闢道:「我們已經知道某位僧道是中間人,算是同盟,但方外之人,應該對女色沒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