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震道:「那男子極可能就是白頭翁黨的軍中同盟。王繼恩年紀已大,又是個太監,不能行人事,所以一定是軍中某名將領,他至少為白頭翁黨提供了官船便利,等於是直接參與其事的人,白頭翁黨上下當然不敢得罪他。」
孫闢道:「一定是了!要是夢娘看到過這個人的面目就好了,僅憑描述,我們便可以立即找出這個人來。實在可惜。」
郭震道:「那男子還算謹慎,他知道夢娘這些人極可能要被賣去京師達官貴人家,而他既是禁軍將領,保不齊回京後哪天會在誰家遇上夢娘,所以事先做好了預防工作。」
孫闢道:「會不會是烏忘我?之前他率兵搶掠過的人家,往往便會有少男少女失蹤。或許他本人在某種程度上充當了白頭翁黨的前哨,專門為那些歹人打探。作為回報,白頭翁黨除了付給他豐厚的金錢外,還額外提供女子給他享樂。」
郭震道:「倒是有可能。但那男子姦汙夢娘那麼多次,從來沒有取下過她眼睛上的黑布,也沒說過一句話,烏忘我可不像是有心機有恆心的人。但既然已經知道那男子是軍營武將,且有調派官船的權力,也不難追查。只是目下王繼恩已率大軍出城作戰,只能等他們回營後再說了。」
他想了想,又道:「還有一條線索。那些陳年失蹤案全是發生在郊外,所以我們推測白頭翁黨的老巢一定是在郊外。但郊外人口太少,城中人口要多出千百倍,且容易下手。但他們半夜在城中擄了人,不可能連夜出城。」
孫闢道:「目下連夜出城須得持有王繼恩或是張知府親自簽發的令牌,動靜太大。」
郭震道:「所以被擄者一定是臨時關押在某處,他日再設法運走。也就是說,白頭翁黨在城中還有個據點。」
孫闢道:「但成都這麼大,找起來可是不容易。夢孃家住萬里橋一帶,算是城外,她應該是被直接轉送去了白頭翁黨老巢,也不能提供有用的線索。」
郭震思慮一回,也沒有好的辦法,只得道:「那麼還是先照目前的線索,尋找白頭翁黨老巢吧。」
次日一早,郭震洗漱完畢,換衣出來時,王昌懿已經等在了客廳。
郭震道:「這麼早?」
王昌懿笑道:「我日日天不亮就早起,今日還算晚的了。」
郭震道:「家大業大,也不容易。」
王昌懿道:「誰說不是呢?都能像你那麼瀟灑就好了。走吧,我已經命人備好了馬,我們先去景宅接景倩,然後便出發。」
郭震微一躊躇,便跟了上去。
王氏心腹僕人王華已牽了馬等在外面。王昌懿受教於景氏,雖大富大貴,生活卻是儉素自守,不慣人服侍,命王華回去,自己與郭震騎馬來到景宅。
景倩才剛剛起身,聽說王昌懿、郭震兩位師兄來訪,倒沒有再拒絕,親自迎出廳來。
王昌懿笑道:「我們想去萬佛寺看看,師妹的景園不是也在那邊嗎?何不一同去。」
景倩搖頭道:「我已經好幾年不去景園。自去年李順作亂,連那裡的老僕也都撤回來了,大概早已成了一處廢園,沒什麼可看的。」
王昌懿倒也直接乾脆,道:「那好,我們自己去了。師妹你臉色不好,自己多保重身子。」
郭震卻不肯走,但偏偏又無話可說。
王昌懿跺腳道:「你傻愣在這裡做什麼?」郭震道:「我……」王昌懿催道:「走啦。」
景倩忽道:「我跟二位師兄一道去。你們先等我下。」起身轉入後堂去了。
王昌懿悄聲埋怨道:「你看不出師妹想去但又放不下面子嗎?全是因為你。」
郭震道:「你要我如何做?」王昌懿道:「你自己負人在先,怎麼還成有理的了?」郭震一時無語。
過了一會兒,景倩再出來時,已如昔日出遊一般,作男子裝扮。她騎了自己的紅馬,跟在郭、王二人後頭。又問道:「王師兄如何忽然想起來要去萬佛寺?」
王昌懿神秘一笑,道:「其實我們不是出遊,而是辦正事,要去那邊尋找白頭翁黨的老巢。」
郭震不欲景倩捲入這些事,忙道:「昌懿別亂說,什麼白頭翁黨的,別嚇壞了小倩。」
他以前一直稱呼景倩為「小倩」,然這次回來再見面時,已是物是人非,改稱為「師妹」,客氣中自有一份疏離,此時「小倩」再度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自己也愣住。
景倩卻不理會舊情人,問道:「王師兄,什麼是白頭翁黨?」
王昌懿不顧郭震連使眼色,大致說了有人假借白頭翁食人綁架蜀地少男少女到京師售賣之事。景倩很是驚訝,道:「竟有人喪心病狂至此嗎?」
王昌懿道:「說起來,我們能找到這些線索,師妹你可是立了大功了。」
景倩聞言很是不解,道:「我剛剛才從王師兄口中得知究竟,何功之有?」
王昌懿道:「郭震救了一名叫卓夢孃的少女,她正好是白頭翁案的受害者,全靠師妹的人參方能將她救活。」
景倩「啊」了一聲,看了郭震一眼,又迅即將頭轉開。她這才知道郭震當日登門求參,只是為了救一名陌生女子,一時心頭百般複雜滋味。
郭震歉然道:「抱歉,師妹,我明明知道那株人參對你珍貴之極,可我當時大致猜到了卓夢孃的身份,想從她身上追查到其他人下落。李畋又說只有人參才能救她,一時難以尋到,我只好……」
景倩道:「那株人參雖然珍貴,但對我而言也沒什麼用,師兄拿它派上了大用場,倒也算物盡其用,不必再放在心上。」
王昌懿忙道:「郭震本來不肯將這些事告知師妹,生怕師妹捲入後,無端壞了心情,是我自己覺得人參是師妹拿出來的,救了關鍵證人性命,師妹理應知道真相。」
景倩點點頭道:「我很高興王師兄將真相告訴了我,還邀請我跟你們一道前往萬佛寺。」又問道,「接下來我們要如何尋到白頭翁黨的老巢?」
王昌懿道:「新任張知府已將這件案子交給了郭震暗中調查,我們全聽他安排,他已有詳細計劃。」又道,「郭震,你來跟師妹說。」
郭震這才知道王昌懿為什麼不顧自己一再阻攔,堅持要將白頭翁案告訴景倩,無非是要找個能不斷深入探討的話題,好沖淡他和她難以共處的尷尬氣氛。他雖不贊同景倩涉入其中,然事已至此,只得原原本本說了目前手頭所有的線索。
景倩道:「師兄既認為囚所在地下,又有那麼大的地方,應該需要花費不少人力物力,至少挖出的土必須得運出地道。嗯,照這樣來看,蘇家嫌疑最大,前些年,他們在後園建起了一道山丘似的坎坡。」
王昌懿道:「是了,我也記起來了,真有這麼回事,他們老有人站在坎坡高處眺遠。」
景倩道:「錢家和羅家應該可以排除掉,這兩家非但靠近水湖,而且均引湖水入園,建有巨大的水榭樓臺,其下是斷然不可能挖出龐大的地洞的。」
王昌懿笑道:「我以前偶爾也去莊園居住,竟從來沒有留意到這些,還是師妹觀察仔細。」
景倩道:「我也沒有詳細觀察過,只是有一次到萬佛寺進香,從半山下眺,剛好這幾處宅子看得清清楚楚。」
郭震道:「再除掉昌懿你家的莊園,以及師妹的景園,那麼今日只需重點查詢蘇家了。」
王昌懿笑道:「幸虧叫上了師妹,不然得白跑多少冤枉路。」
景倩道:「只要二位師兄不嫌我礙事就好。」
王昌懿嚷道:「師妹可別冤枉我,我巴結你還來不及呢。」斜眼瞪了郭震一眼,道,「誰敢嫌棄師妹,我第一個饒不過他。」
景倩微微一笑,心緒明顯好轉,又追問白頭翁案細節詳情,郭震均如實告知。
景倩道:「這白頭翁綁架少男少女已有些年頭,官府竟絲毫沒有覺察嗎?」
郭震道:「以前失蹤的人口不多,又分散成都府各地,且多在鄉下。家眷報案後,當地保長敷衍地尋找一番,沒有結果,便以私奔、被野獸所食、失足掉落山崖之類的藉口結了案。」
景倩道:「看起來白頭翁也是個謹慎小心的人,所以才能這麼多年不曾敗露。可他為何突然開始如此頻繁作案,還放出白頭翁食人的謠言做掩飾?」
郭震道:「一是白頭翁想借亂世發財。成都不但人口眾多,而且有許多臨時避亂入城的難民,即使失蹤,也不會有人正經追查,是極好的下手物件;二來我們認為白頭翁自認為有了官兵做靠山,便開始有恃無恐起來。」
景倩道:「白頭翁之前都是自己把持生意,他這次選擇與官兵勾結,雖有了強大的靠山,但官兵亦是虎狼之輩,貪婪成性,想來白頭翁要被分去不少利潤。而且知道的人更多,風險更大,似乎不是上策。」
郭震道:「這一點,我們也有討論過,白頭翁轉與官兵結盟,應該主要不是為了尋找靠山,而是要尋到一條出蜀通道。」
景倩道:「是了,蜀地戰亂未平,出川入川道路封鎖,沒有官兵的支援,人是運不出去的。」心中疑問既解,轉過頭來,嫣然一笑。
時光仿若又回到了從前——他與她並駕齊驅,馳騁在原野上。佳人翹然回首,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那是一種多麼動人的笑臉啊,他呆呆地望著她,一時竟看得痴了。
景倩卻似乎未留意到郭震的異樣,又問道:「這個白頭翁是如何在官兵中尋找到願意被他賄賂結盟的人呢?」
王昌懿道:「這還用得著刻意找嗎?官兵從上至下,從主帥王繼恩到下屬烏忘我,不說全不是好貨,可也沒幾個好貨。」
景倩道:「那也不能第一次見面,白頭翁就直截了當上前告訴對方,說我是壞人,我要販賣人口,你願不願意加入。」
郭震道:「所以我們推測在白頭翁和官兵之間,有個中間人。」朝遠處半山上的萬佛寺指了指。
景倩愈發駭然,道:「白頭翁是為逐利,可方外之人又是為什麼?」
王昌懿道:「當然還是逃不過一個利字。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由於王昌懿的精心安排,這一路氣氛很好,景倩氣憤白頭翁黨兇惡殘忍、喪盡天良,願意從旁協助,也出了一些主意。
三人徑直來到景倩認為最可疑的蘇家,拍了半天門,才有一名老僕過來開門,告道:「主人避亂去了江南,人尚未歸來。」
王昌懿忙道:「我們不是來尋你家主人的。我是隔壁王氏莊園的少主人王昌懿,這位是景園的景小娘子,這位是郭公子。我們久慕蘇園風景,想進去看看。」
老僕聽說是鄰居,忙閃身讓開,道:「請進,請進。不過這裡只有小的一個人,不及收拾園子,怕是荒了不少,有礙二位公子和小娘子法眼。」
王昌懿笑道:「我們就是看看。」
三人隨老僕來到後園,假意觀賞風景,暗中細察園內情狀。然轉來轉去,也不見可疑之處。
王昌懿低聲道:「莫非地牢就在這坎坡下面,但入口在別處,譬如在宅子裡面,所以你我看不出端倪來?」
景倩道:「可我看那名老僕樸實憨厚,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樣子。蘇園下面果真有地牢的話,能瞞過他嗎?」
王昌懿道:「這可是師妹你指出的頭號嫌疑宅子,也是孫闢、任介千辛萬苦排查出來的。也許那老僕大智若愚,有意裝出老實模樣。」
郭震忽道:「外面有人。」
蘇園林木蔥鬱,三人又站在高坎上,能透過樹縫看得見那男子,那男子卻看不見園內,還在不斷踮腳,翹首張望。
王昌懿道:「也許只是個路人。」郭震道:「不,之前我見過這個人。」
當日郭震被徐沛手下綁架拷問後又予以釋放,他中了迷藥,再醒來時人躺在大街上。有名男子好奇地打量他,還留意到他頭髮、衣領全是溼的,問他是不是喝醉了。眼前的男子,便是當日郭震在大街遇到的人。
郭震大致講述了經過,又道:「當時對街還有個人,那個人朝這男子喊了一聲:‘天快黑了,不知道白頭翁正滿街吃人嗎?還不快走!’」
王昌懿道:「也許這只是巧合,也許不是。但外面這個人神色,分明是一路跟蹤我們至此。」
郭震道:「我出去看看。」王昌懿道:「一塊兒去,也好方便照應。」
郭震微一躊躇,即點了點頭,又道:「師妹,蘇園情況不明,也不能將你獨自留下。一會兒你跟在我們身後,可也不要跟得太緊。白頭翁黨全是窮兇極惡之徒,萬一外面那人是同黨,肯定身懷武器,一旦動起手來,怕會傷了你。」
景倩很是鎮定,一點也不害怕,只點頭道:「我知道了。」
那男子還不斷在高牆外翹往,乍然見到郭震三人出現,吃了一驚,轉身就跑。
王昌懿道:「這可是典型的做賊心虛,不由得人不懷疑了。」
郭震忙道:「昌懿,你照顧好師妹。一旦有事,你和師妹騎馬先走。」也不等好友答應,提氣疾步去追。
轉過牆角,幾近蘇宅正門時,那男子停了下來,問道:「公子沒來由地追我做什麼?」
郭震道:「你是什麼人?一路跟著我們做什麼?」
那男子道:「我只是來萬佛寺遊覽,沒有跟著公子啊。」
他見郭震逼近,忽往腰間一抹,拔出一柄匕首,朝郭震肩頭直刺過來。郭氏是唐代名將郭子儀後人,雖已成為士族,但卻有習武傳統。郭震早有防備,微微側身一避,乘勢握住對方左手,反擰到背後,又自後握住那男子右手,問道:「快說,你是什麼人?」
那男子一招即受制於人,掙扎不開,怒道:「快放手!」
忽有三名大漢急奔過來,那男子登時喜形於色,高聲呼叫道:「這裡!在這裡!」
郭震手勁略松,那男子便乘機將右肘後撞,掙開右手,持刀往郭震腰間插去。郭震急忙一託他手肘,那匕首就勢插入了對方腰間。
那男子親手用自己的兵器傷了自己,立時軟倒在地,大聲慘叫。三名大漢奔了過來,兩人將郭震圍住。
為首大漢則俯身察看那男子傷勢,見其傷在要害,眼見活不成了,便一咬牙,扼住那男子咽喉,直至對方氣絕身亡。隨即拔出匕首,起身指著郭震罵道:「你殺了我阿弟,我今日非要你償命不可。」
另一名紅臉大漢道:「主人有命,要活的郭震。」
為首大漢咬牙切齒地道:「他殺了我阿弟,我也不能讓他活。」一挺匕首,直刺過來,欲用弟弟的兵刃親手殺死郭震復仇。
王昌懿拉著景倩剛轉過牆角,見到三名大漢圍攻郭震,急將景倩扯了回去。景倩急道:「郭震很危險,我們快去救他。」
王昌懿道:「不行,那三人都是身懷武藝的彪形大漢,你我又不會武藝,幫不上手。你是師尊獨女,萬一有個閃失,日後我有什麼面目去見師尊他老人家?」
景倩道:「可是郭震他……」
王昌懿道:「師妹若是出了事,郭震做鬼也不會放過我。走,快走。」
景倩卻不肯聽,甩開衣袖,從地上撿了塊石頭,趕來援救郭震。
剛好郭震轉身看見,忙叫道:「小倩,快走!」稍一分神,腳下已被左側大漢掃中,撲倒在地。
兩名大漢捉住郭震雙臂,將他拉了起來。郭震也顧不上自己,叫道:「小倩,不要過來!昌懿,快些帶小倩走!」
王昌懿已追上景倩,將她抱住往回拖。
景倩大叫道:「郭震被他們捉了,我們不能走!」
為首大漢已將血淋淋的匕首對準郭震胸口,欲殺他報仇。紅臉大漢道:「大米哥且慢動手,主人說郭震還有用,不如先帶他回去。你也知道主人炮製男人的手段,那滋味可是生不如死,等主人折磨他夠了,再殺他不遲。」
那為首的大米哥臉漲得發紫,但手中匕首終究還是沒有刺下去,點點頭,道:「將郭震綁起來。我去殺了那邊的一男一女。」又見蘇宅老僕聞聲趕出來檢視究竟,忙命道,「你去殺了那老僕,別落一個活口。」
話音剛落,便聽到紅臉大漢一聲慘叫,竟是後腦中了一枚石子,火辣辣疼痛。郭震乘機掙脫掌握,趕過去護住景倩,還不忘朝蘇家老僕揮手,叫道:「快進屋躲起來!」
大米哥怒道:「是誰在暗箭傷人?」
有人應聲答道:「如果我要暗箭傷人,射的該是箭,而不是石子。」卻是一名三十來歲的青衣男子。
那男子急步趕過來,拔出腰間長劍,喝道:「想活命就快些滾蛋,別在我眼前礙手礙腳。」
紅臉大漢事先捱了一記石子,憤恨不已,最先挺出兵刃迎上來。那青衣男子一挽劍花,劍光疾若流星閃電。紅臉大漢手舉兵刃,尚在半空,對手劍尖已刺入他的胸膛。他露出了極不可思議的表情,道:「好快……好快……」
青衣男子冷冷道:「我已經五年未曾出劍殺人,你是五年來第一個。」拔出長劍,挽劍肘後。
那紅臉大漢僵持了一會兒,這才直挺挺地撲倒在地,帶起一片灰塵來。
青衣男子道:「你們兩個要不要也試試?」
為首大米哥一見青衣男子出手,便知遇到了傳說中的絕頂高手,雖然憤怒之極,仍不敢拿自己性命冒險,向剩下同伴一打眼色,二人忙不迭地跑了。
郭震已認出那青衣男子來,先引王昌懿和景倩過來道了謝,奇道:「你……你不是張知府的侍從嗎?」
那男子抱拳道:「郭公子好眼力!我是張詠張公的侍從鄒容,奉張公之命,暗中保護郭公子已經多日了。」
郭震聞言大為駭異,忙問道:「你是從我遇刺當晚便開始跟著我的嗎?」
鄒容道:「是。」又道,「我適才有事在路上耽誤了一會兒,差點令郭公子身處險境,實在抱歉。」
郭震倒不關心這個,鄒容既是暗中跟隨多日,那麼當晚與張詠、任介分手,再返回芙蓉樓一事,他也該知道了。若是被張詠知曉,一定會再對芙蓉樓楊柳青起疑心。
鄒容似是看出郭震心中所想,忙道:「鄒某隻是負責保護郭公子的安全,不是刺探你的隱私,郭公子大可放心。」
郭震仍躊躇問道:「張公可有向鄒兄問及我的行蹤嗎?」
鄒容道:「張公不會問,即使問,我也不會答。張公的命令是保護郭公子安全,不是跟蹤郭公子,監視你的一舉一動。如果是後者,我也不會接受這樣的命令。」
郭震聞言大為震動,問道:「鄒兄可是江湖俠客?」
鄒容道:「不錯,鄒某算是江湖中人,張公於我有恩,我立誓今生今世追隨他左右,聽他號令。」
王昌懿心中一直好奇一事,居然乘這當口問了出來:「張公亦曾是江湖遊俠,他的劍法當真如傳說中那般厲害嗎?」
鄒容微一沉吟,即回答道:「張公年輕時,劍法無敵於兩河間,當然相當精湛了得。不過我師父早年跟張公交過手,說他求勝心太切,只是一流劍客,做不了超一流劍客。但張公有經世大才,只做一名劍客,實在太浪費人才了。」
郭震指著逃走的兩名大漢道:「鄒兄劍術如此高明,完全可以留下他二人,為何要放他們走?」
鄒容搖頭道:「我的任務是保全郭公子。今日我逼不得已已經殺了一人,不想再動手殺人或是傷人了。」
郭震三人見鄒容言談舉止大異常人,無不暗暗稱奇。
鄒容又問道:「郭公子可認得這二人?」
郭震道:「那邊那名瘦弱年輕的男子我曾見過,但亦不知道姓名。不過對方明顯認識我,一再聲稱他們的主人有命活捉我。我猜他們應該都是白頭翁的人。」
鄒容往兩具屍體身上摸索了一遍,除了一些零碎隨身物品外,並無其他發現。再拉開衣領,發現兩人左肩各有鳥形烙印。
王昌懿問道:「這是什麼記號?」
鄒容道:「這叫金縷鳥,是西南大理國白族人的神秘圖騰,我已經是第二次見了。」
原來之前郭震在成都軍營遇刺後,張詠出營時即命鄒容留下,暗中保護郭震。鄒容心想對手在暗我在明,最周全的保護方法,就是查明刺客身份,弄清楚他受誰指使。於是他在軍士焚燬那刺客屍體前去檢視過,發現他左肩肩頭有一個鳥形烙印,便暗中繪了下來,設法交給了張詠。張詠起初也不明白那鳥是什麼,後來還是夜間與大聖慈寺住持希白大師閒談時,從對方口中得知那鳥形烙印是西南大理白族的圖騰記號,名為金縷鳥。
大聖慈寺是唐代欽建佛寺,先後有唐玄宗、唐僖宗兩代落難皇帝住過這裡。唐代時,西南為南詔統治,與大唐時和時戰,各有勝負。唐僖宗時,南詔在位國主名隆舜,因國內漢人大臣鄭買嗣弄權,有心與大唐結盟修好,向唐朝求婚。唐僖宗因應付國內危機不及,不願意再得罪西南勁敵,同意以妹妹安化公主許婚。隆舜大喜,派出趙隆眉、楊奇混、段義宗三名心腹大臣到成都商議和親一事,但三人均被唐西川節度使高駢毒死。原來公主和親不過是高駢的詭計,想以此手段來削弱南詔實力。但隆舜對大唐陰謀絲毫不覺,還天真地盼望能娶到安化公主。
不久,起義軍領袖黃巢佔領長安,唐僖宗避難成都,南詔使者一路追隨,住進了大聖慈寺。唐僖宗被逼不過,只好同意擇日送安化公主南下和親。剛好此時黃巢亂平,唐僖宗回到長安,又找藉口推脫。和親一事,終究不了了之。
隆舜死後,其子世隆即南詔王位,因名字犯唐代皇帝李隆基名諱,大唐與其絕交。世隆遂自稱皇帝,國號大禮。數年後,南詔漢人大臣鄭買嗣殺世隆及王室八百人,自立大長和國,南詔滅亡。五年後,唐朝滅亡。南詔與大唐二百年糾纏不清的恩恩怨怨,亦隨著各自的滅國而就此灰飛煙滅,自此走進了歷史的塵埃。
而大長和國國主鄭買嗣因是漢人,在西南地位實難穩固,當皇帝二十多年後,被漁民出身的白族猛將楊幹貞所殺。楊幹貞自立大義寧國,因「貪虐無道,中外鹹怨」,實不得民心。八年後,白族權臣段思平再度起兵奪位,逐走楊幹貞,建立大理國,這才穩定了西南長期以來動盪不安的局面,段氏亦統治至今。
西南因靠近印度,歷代國主均好佛,而成都又是西南與中原聯絡的中轉站,每每大理有使者入中原覲見,到達成都時,都不住驛館,而是指名要住欽建大聖慈寺,以為榮耀。大聖慈寺主持希白見過不少大理使者,多談論其國內風土人情,記得有使者提過西南洱海有唐中宗李顯所立鐵柱,上有鳥形圖騰,名為金縷鳥,是白族最神秘的標記。
郭震聽了大為驚異,道:「我生平從未與大理人有過交往,如何他們會一再派刺客來追殺我?」
王昌懿道:「之前你在軍營遇刺怎麼回事不知道,但眼前這兩人到底是因為白頭翁案盯上你,還是因為跟之前那刺客是一黨?」
如果是同黨,為何前一名刺客手持淬毒利器,一心要置郭震於死地;後一批人則稱郭震有用,有意活捉他去見主人?
如果不是同黨,為何左肩肩頭有一模一樣的金縷鳥印記?這可不是西南大理國,而是大宋成都府地界,出現了一批肩頭烙有神秘印記的人,還各懷有目的。
景倩這才知道郭震曾於軍營酒宴遇險一事,駭然色變,道:「什麼人一心要置師兄你於死地?」
郭震搖了搖頭,道:「之前的軍營行刺,我始終想不明白,現下知道了刺客是大理人,愈發糊塗了。」又一指眼前兩具屍首,道,「但這兩人應該是白頭翁同黨。他們找上我,還想殺了師妹和昌懿滅口,足見我們距離找到他們的老巢很接近了。」
王昌懿道:「難道白頭翁是大理人?這可不像。我曾去過大理都城陽苴咩,那裡的子民人人向佛,平和善良,連踩死只螞蟻都要祈福半天。再說了,一個大理人混進成都府倒有可能,這麼多大理人來到成都,會沒有人察覺嗎?」
郭震道:「也許不是近年才來到蜀地,而是之前逃難來到蜀地的白族貴族。」
昔日南詔與大唐交惡,南詔多次深入蜀地劫掠,甚至攻破過成都,掠走許多漢地百姓。唐軍亦俘虜了不少南詔軍人,大多關押在成都。後來兩國修好,互換俘虜,但有許多南詔軍人不願意離開,就地留在了蜀地。再後來南詔國滅,西南局勢動盪,不少白族貴族逃難來了成都生活,久而久之,也就成了地地道道的漢人。
鄒容沉吟道:「我倒是曾聽到有人向張知府稟報,說李順佔據成都自立為王后,派了心腹手下前往大理都城,想與大理國主結盟,共抗大宋。」
王昌懿忙問道:「那麼大理如何回應?」
鄒容道:「不得而知。李順佔據成都不到五個月便兵敗身亡,大理即使有心與其聯盟,也來不及了。」
王昌懿道:「自從太祖皇帝‘宋揮玉斧’,大理與大宋一直和和氣氣,我不相信大理會跟李順結盟。算了,不談這些國家大事,還是談眼前這檔事。郭震,你為什麼覺得這兩人是白頭翁黨?」
郭震道:「我們來萬佛寺附近尋找白頭翁巢穴,這些人適時出現,還一心想要我們的命,難道是巧合嗎?」
王昌懿道:「會不會是這些人跟那軍營刺客一樣,只想針對你,在城裡就盯上了我們,一直跟到這裡來?」
鄒容道:「我一直遠遠跟在三位身後,我可以保證,除了我之外,再無旁人跟蹤。」頓了頓,又道,「不過快到這裡時,我忽然想要解大手,不得不臨時去尋了一處隱蔽地方,好解決問題。等我再出來時,郭公子已跟歹人動上了手。所以他們是何時跟上幾位,我也不得而知。」
如此,便證實了郭震的猜測,白頭翁巢穴就在附近。三人將到蘇宅時被人發現,那瘦弱的年輕男子來跟蹤,另有人去稟報主人,呼叫幫手。若不是張詠事先派了鄒容暗中保護郭震,只怕今日之內,王昌懿及景倩已然無幸,郭震亦已落入敵手,與死無異。
王昌懿道:「既然白頭翁巢穴就在附近,那我們還等什麼?這就趕快去尋。」
鄒容忙道:「王公子請聽我一言,這些人既是大理人,又從未被發現,想必經營已久,勢力不小。郭公子,你受了傷,身邊還帶著這位小娘子,實在不方便。不如我先送三位回城,等稟報過張公後再做決策。」
郭震回想起適才情形,也是一陣後怕,心道:「我個人倒沒什麼,若是連累小倩喪命於此,當真萬死莫贖了。」便點頭應允,道,「好,全聽鄒兄的安排。」
景倩取出錦帕,細心為郭震裹好手臂傷口。
郭震道:「多謝師妹。」
景倩只搖了搖頭,什麼也沒有說。
正好有兩名萬佛寺僧人路過,鄒容便上前表明身份,請僧人先設法協助蘇宅老僕將屍體安置在庭院中,稍後官府自會派人來接手。
僧人雖然惶恐,也忙不迭地應了。一名僧人忽指著那瘦弱男子道:「貧僧認得這位施主,他來過寺中很多次。」
郭震忙問道:「他是來找靈智大師嗎?」
僧人道:「不是,只是隨意逛著玩。好像叫唐小米,住在府城錦官城附近。」
另一名僧人也道:「就叫唐小米,名字挺怪的,一聽就記住了。」
適才為首大漢被稱呼為「大米哥」,又聲稱瘦弱男子是他阿弟,那麼兄弟二人,弟弟叫唐小米,哥哥就叫唐大米了。
王昌懿與郭震對視一眼,拍掌笑道:「太好了,我們雖暫時沒有找到白頭翁巢穴具體所在,但一定能從唐小米身上找到他們在城中的據點了。」
四人遂馳回成都,郭震欲先送景倩回家。鄒容道:「今日死了兩個人,等於兩樁命案,煩請三位先跟我趟官署。錄完口供後,張公自會作出安排。」
郭震無奈,只得帶著景倩隨鄒容來到華陽縣署。
張詠昨夜趕去大雲寺會見蜀地名士孫知微,卻撲了個空,幸好與寺中高僧慈雲大師還算聊得來,今日上午才返回成都,小憩了一會兒,剛剛起身。聽完鄒容稟報後,笑道:「郭老弟,我今日又救了你一命。我知道你並不在意你自己性命,但令師妹景小娘子你總是在意的吧?」
郭震道:「是,郭震死不足惜,師妹卻是尊師唯一愛女,又是……總之,多謝張公派心腹愛將一直暗中照顧郭某,救命大恩,沒齒難忘。」
張詠正色道:「我提這些,不是要求郭老弟能感恩戴德,而是想要提醒你,人生苦短,又總是充滿意外,若是今日鄒容沒有出現,景小娘子想必已經香消玉殞。她死也未能得知當年真相,心中遺憾可想而知。而你郭老弟至死也未能得到她的諒解,有苦難言,想必心中愈加痛苦。」
郭震陡然怔住,竟無言以對,也不敢轉頭去看師妹。
景倩倒是睜大一雙妙目,頗為古怪地看了舊情郎一眼,這才垂下頭去。臉上一點緋紅漸漸暈開,片刻便成了兩大朵豔紅桃花。
張詠卻驀地話鋒一轉,道:「三位,你們也是幫忙調查白頭翁一案,才會身陷險境,我事先未能做足防備,實在抱歉。景小娘子,你身子弱,想必也累了,我先派人送你回去歇息,口供改日再錄不遲。郭震我先留下了,等辦完正事,我再將他還給你。」
景倩道:「張知府說笑了,郭震只是我師兄,有什麼還不還的。」一擰腰肢,轉身跟隨侍從出去。
王昌懿道:「張知府,我也先請告辭。孫闢等人還在東奔西走,排查寺觀,如今既知白頭翁巢穴就在萬佛寺附近,我也該及時知會他們才好。」
張詠道:「也好。王公子,你雖是商道中人,卻肯為朋友、為百姓涉嫌犯難,實在難得。這一筆人情,我記下了,算是我欠你的。」
王昌懿似笑非笑地道:「張知府心中還有本賬簿嗎?」
張詠笑道:「當然,王公子他日有事,可以來討還。還有,王公子若能帶頭讓成都商貿重新繁華起來,也算我欠你的。」
王昌懿道:「好,我記下了。」
送走景倩和王昌懿,張詠便換上便衣,親自率郭震等人朝錦官城趕來。
張詠道:「之前我稱有重大發現,指的便是刺客肩頭的圖騰印記,但目下你已從鄒容那裡知道了。不過我實在沒有料到,白頭翁手下肩頭也烙有這種印記。」又問道,「你怎麼看這件事?我指的不是白頭翁案,而是這些人本身的來歷身份。」
郭震問道:「希白大師提及的金縷鳥圖騰,是刻在唐將唐九徵所立鐵柱上,是吧?」
張詠道:「不錯,那時南詔還未能統一洱海,西南有六詔並存,但大唐已公開支援南詔。」
郭震道:「那麼這金縷鳥應該是南詔的圖騰,白頭翁手下這些人應該跟當今大理沒什麼關係,雖然當今大理皇族也是白族。這些人極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前來到蜀地的一群人,由某位白族貴族率領,最大的可能是為漢人大臣鄭買嗣所滅的南詔皇族後裔。」
張詠道:「南詔又叫蒙舍詔,那個部落的人都姓蒙舍。」
郭震道:「就姑且稱呼這位南詔皇族後裔為蒙舍吧,他在鄭買嗣殘酷的奪位屠殺中倖存了下來,率領親信舊部逃到蜀地,設法安頓下來。然蒙舍矢志東山再起,光復南詔。為了方便從事招兵買馬等秘密活動,他派人在宅子底下挖了巨大的地洞……」
張詠連聲拍手叫好,道:「呀,我就沒有想到這一點。不錯,只有這個緣由,才能解釋卓夢娘那些受害者被關的地方如何會那般大,大得令人難以置信。郭老弟,你是怎麼想到的?」
郭震道:「之前小倩……哦,之前我師妹提到要挖那麼大的地洞,必定有大量土石運出,但萬佛寺一帶算是勝地,竟無人知道,所以我猜應該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再聯想到那個神秘金縷鳥圖騰,不難猜到是南詔蒙舍後人所為。」
張詠笑道:「我果然沒有看錯郭老弟,這件案子只有你才能破。」
郭震道:「僥倖罷了,多虧張公信任,還派了人暗中策應,也多虧了朋友們幫忙。」
張詠道:「但能想到南詔蒙舍後人,完全是你的功勞。」又嘆道,「近百年過去,大理段氏推崇佛教,舉國向佛,是以國勢穩定,蒙舍光復南詔的希望也就越來越渺茫。」
郭震點點頭,道:「而今那蒙舍後人竟墮落到靠販賣人口牟利,將地洞改作了囚禁女子之所。」
張詠忽然問道:「為什麼是囚禁女子之所?失蹤的有男有女,少女佔了多數,可也有不少少年,為何郭老弟只說囚禁女子之所?」
郭震一愣,隨即答道:「根據卓夢孃的證詞,她只在那地方見過女子,從未見過少年。我說得順口了,一直這麼說,竟沒有想過內中情由。」
張詠道:「那麼那些失蹤的少年去了哪裡?」
郭震道:「昨晚孫闢告訴我,說卓夢娘提到有一個地方有不少房間,總有男子淒厲的慘叫聲傳出,似是在被人用刑拷問。那些被拷打的人,會不會就是那些失蹤少年?」
張詠道:「白頭翁是為利益才綁架販賣人口,而失蹤的都是普通人家的少年郎,能有什麼秘密讓他不惜動刑拷問?」一時也想不明白,道,「先去錦官城抄了唐小米那處窩點再說。」
錦官城原是蜀漢所設公營織錦作坊,靠近錦江,號稱「錦裡」,傳說於此處濯錦,其紋分明,能令錦色更為鮮潔。左思《蜀都賦》有云:「貝錦斐成,濯色江波。」由於蜀錦馳名中外,錦官城亦成為成都的代稱。唐代大詩人杜甫曾在錦官城東南面建草堂定居,有《春夜喜雨》道:「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曉看紅溼處,花重錦官城。」又有《錦江寫望》詩云:「蜀江波影碧悠悠,四望煙花匝郡樓。不會人家多少錦,春來盡掛樹梢頭。」生動地描寫了錦繡如雲的情形。
這一帶是官方及民間織錦匠聚集處,織布機日夜嘩嘩作響。雖然吵鬧,但人們要麼在家中織錦,要麼在江邊濯錦,甚少去別處。白頭翁選擇這一帶作為據點,可謂十分有眼力。
一路打聽尋來唐小米家,恰好位於笮橋門附近,交通極為便利。
侍從鄒容先率人衝進去,內裡空無一人。但裡面有間屋子用土磚加厚了兩層不說,還釘死了窗戶,用被子矇住。屋子的牆上則釘有鐵環、鐐銬之類的刑具,顯然是用來臨時囚禁失蹤者的。
張詠道:「而今唐小米已死,唐大米雖然逃走,但他不一定知道官府已經查到了這裡。來人,多派些人守在四周,只要有人進這處宅子,一律抓起來送去縣署。」
出來唐家,郭震見城門不遠處有一處水果攤子,便走過去打聽,問攤主是否有見過武官打扮的人出入這一帶。
攤主道:「有。一名黑黑瘦瘦的男子,大概三十來歲,鬢角這裡有一道傷疤。」
張詠正好走過來聽到,聞言失聲道:「原來是張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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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禹偁:字元之,濟州鉅野(今山東鉅野)人。出身清寒,家庭世代務農。從小發憤求學,五歲便能夠寫詩。宋太宗太平興國八年(983年)進士,歷任右拾遺、左司諫、知制誥、翰林學士。為人剛直,敢於直言諷諫,誓言要「兼磨斷佞劍,擬樹直言旗」,因此屢受貶謫。曾三次被貶職:於淳化二年(991年),一貶商州,於至道元年,二貶滁州,於鹹平元年(998年),三貶黃州,故有「王黃州」之稱。歐陽修十分仰慕王禹偁,在滁州時瞻仰其畫像,又作《書王元之畫像側》。蘇軾所撰《王元之畫像贊並序》,稱他「以雄文直道獨立當世」「耿然如秋霜夏日,不可狎玩」。文學上,王禹偁反對宋初浮靡文風,提倡平易樸素,猶如初唐的陳子昂。其詩文清麗可愛,號稱宋初文壇詞臣,是當時士子們仰慕的物件。在政治上,王禹偁主張改革,曾向朝廷提出許多建議,提出了重農耕、節財用、任賢能、抑豪強、謹邊防、減冗兵冗吏、淘汰僧尼等有利於國計民生的主張,雖大多數未被宋太宗、宋真宗採納,卻為宋仁宗時范仲淹等人的「慶曆變法」開了先聲。
崇陽:今湖北崇陽。
大雲寺:又名中興寺、曹家寺。適建於唐代,唐代女皇帝武則天登基稱帝后,命「兩京及天下諸州,各置大雲寺一所」,並收藏《大雲經》(武則天命僧人偽造的經書,裡面稱武則天是彌勒下生,當作浮提主,即當皇帝)。後武則天失勢,天下所有大雲寺又改為中興寺,寓意大唐即將中興。唐中宗即位後,又改名龍興寺。成都大雲寺香火最鼎盛時期在北宋。張詠鎮蜀時,多次親至大雲寺與寺中高僧慈雲談禪、詩偈辯論。慈雲圓寂坐化後,張詠自己出錢為他修建了藏骨塔。
唐初,西南洱海地區(今雲南一帶)形成六詔(詔為夷語,意為部落,也有王、酋之意)和西洱河蠻等多個部落,六詔均為烏蠻(今彝族先民),其中蒙舍詔居住在六詔之南,又稱「南詔」。當時吐蕃日益強大,自贊普松贊干布統一西藏後,不但稱霸雪域高原,還大肆往東擴張,嚴重威脅到唐朝廷西南、西北邊境的安危,而六詔之地恰好位於唐朝和吐蕃之間,不可避免地成為雙方焦點利益所在。西元707年,唐中宗李顯派唐九徵為討擊使,自西南攻打吐蕃,拆毀漾水(今漾濞江)、濞水(今順濞河)上的鐵索橋,切斷了吐蕃與六詔之間的交通。唐九徵就地以鐵橋材料鑄鐵柱記功,即為「唐標鐵柱」之典故。南詔、大理故事詳見同系列小說《孔雀膽》。
唐代開元年間,西南吐蕃日益強盛,對唐王朝構成了強大的威脅。唐玄宗李隆基為了牽制吐蕃,有意支援南詔王皮羅閣吞併其他五詔部落,在大理一帶建立了南詔國。十年後,皮羅閣之子閣羅鳳即位,與爨氏部落聯姻,勢力由此進入滇池地區。唐朝廷對南詔的日益壯大感到不安,大搞政治陰謀,挑撥離間,手段極為卑劣,南詔一怒之下與唐朝交惡,從此戰爭連綿。後來白族貴族段思平建立大理國,成為西南新主,與中原保持著友好關係。大宋立國後,因北部邊患嚴重,無暇南顧,宋太祖趙匡胤便以玉斧(一種裝飾用的玉質小斧,即典故「斧聲燭影」中的斧)畫大渡河,稱「此外非吾所有」,即「宋揮玉斧」的來歷,表示大宋將與大渡河南的大理國和平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