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立國之初,便以「重文輕武」為國策。太祖皇帝曾公開倡導道:「人生駒過隙耳,不如多積金帛田宅,以遺子孫,歌兒舞女,以終天年。君臣之間,無所猜嫌,不亦善乎?」享樂意識由是滋長盛行,「時天下無事,許臣寮擇勝燕飲。當時侍從文館士大夫各為燕集,以至市樓酒肆往往皆供帳為遊息之地」。
五丁力盡蜀川通,千古成都綠酎醲。白帝倉空蛙在井,青天路險劍為峰。漫傳西漢祠神馬,已見南陽起臥龍。張載勒銘堪作戒,莫矜函谷一丸封。
——楊億《成都》
雖然找到了直接與白頭翁黨勾結的武官,然因張嶙提兵在外,張詠非但不敢洩露訊息,也不敢派人到萬佛寺一帶搜尋,怕萬一打草驚蛇,白頭翁提前知會了張嶙,張嶙舉兵叛亂,如此就得不償失了。
最好的法子,是等宋軍平叛回師後,先讓主帥王繼恩解除張嶙的兵權,將其拿下,再一舉去端掉白頭翁巢穴。至於王繼恩,無論他本人是否涉入其中,得了多大好處,目前只能照他全不知情來處置,以避免更大亂子發生。
那邊宋軍主帥王繼恩為了奪得軍糧,不得不引軍出征,這邊新任知府張詠陸續採取新政。之前王繼恩為了向朝廷邀功,派兵捉拿了許多賊人亂黨,移交給成都府定罪,欲予以嚴懲,好殺一儆百。不想張詠二話不說,將這些人盡數放了,使歸田裡。又張榜許民首身,不追究前事。後來王繼恩回師後找張詠理論。張詠和和氣氣地道:「前日李順脅民為賊,今日張詠與王公化賊為民,不亦可乎?」又引經據典,大談安撫政策的好處,並稱已上報朝廷,得到太宗皇帝認可。王繼恩口才遠遠不及張詠,一時無言以對,只得恨恨甩手而去。
張詠還廢除了禁止蜀人遊樂的法令,帶頭到武擔山、萬里橋等地遊覽行樂,此舉令人們奔走歡呼,直說朝廷派來了一位尊重蜀地民風民俗的好官。
大宋立國之初,便以「重文輕武」為國策。太祖皇帝曾公開倡導道:「人生駒過隙耳,不如多積金帛田宅,以遺子孫,歌兒舞女,以終天年。君臣之間,無所猜嫌,不亦善乎?」享樂意識由是滋長盛行,「時天下無事,許臣寮擇勝燕飲。當時侍從文館士大夫各為燕集,以至市樓酒肆往往皆供帳為遊息之地」。
而「成都至唐代號為繁庶,甲於西南。其時為帥者,大抵以宰臣出鎮。富貴悠閒,寢相沿習。其侈麗繁華,雖不可訓,而民物殷阜,歌詠風流,亦往往傳為佳話」。唐代詩人李商隱在成都所作《杜工部蜀中離席》雲:
人生何處不離群,世路干戈惜暫分。雪嶺未歸天外使,松州猶駐殿前軍。座中醉客延醒客,江上晴雲雜雨雲。美酒成都堪送老,當壚仍是卓文君。
生動地反映了成都車騎絡繹、歌吹喧闐的情景。
上行下效,自唐代以來,蜀風尚侈,民眾好遨樂。然入宋之後,宋太宗出於對蜀人的厭惡,公開宣稱「蜀土之民習俗俗浮,多事遨遊」「川峽人情易搖」,須得「待之以待盜賊之意,而繩之以盜賊之法」,不惜立下嚴刑苛法來禁止蜀地長期形成的社會風俗,如禁止遊晏行樂,禁止女婿入贅,禁止結社競渡。甚至察民有父母在而別籍異財者,其罪死,而唐律僅徙三年。在如此密如蛛網的禁令下,不僅百姓,富豪、士大夫等亦動輒得罪,如此勢必增加士民對宋廷的隔閡。就連宋太宗第一個年號「太平興國」,亦是針對蜀人而定。
前任成都知府吳元載非但是這些禁令的嚴格執行者,還利用朝廷禁令大肆打擊異己。與郭震齊名的「玉壘七子」之一的杜齡因事得罪益王,吳元載便指斥杜齡好遊樂,將其逮捕下獄。後來王小波、李順發動起義,應者雲集,宋廷對蜀人充滿偏見和歧視,施政不得人心是主要原因。張詠一改前制,下令從民習俗後,名聲大振。
關於新知府愛護下屬的故事亦廣為流傳。說是衙門裡有一小吏於辦公時伏案睡去,被張詠看見。小吏驚慌不已。張詠卻和顏悅色地問道:「你家是不是有為難之事?」小吏便如實回答:母親生病,兄長外出未歸,他只得一人照顧,以致睡眠不足。張詠聽了,立即派人去調查,得知小吏所言屬實後,便指派了一名差役到小吏家做家務,直到其兄長歸來。
身為蜀地最高長官,張詠肩負著參預軍事、監督征戰、巡查警戒、詰禁奸宄、安撫地方、恢復生產等多項重任,可謂政涉萬機,他卻還有時間來關注下屬母親生病此等小事,愈發贏得了好聲名。
過了半個多月,郭震和李畋應知府張詠之召來到華陽縣署。李畋帶了藥箱,好為張詠醫治頑疾,到大堂外時,正好與匆匆奔出的孔目官範度撞了個滿懷。李畋藥箱滾落,範度手中一疊紙冊亦散落開來。
成都範氏亦是大族,範度與郭震、李畋自小相識,交情還算不錯。李畋不顧藥箱,忙先幫範度拾取紙冊,又一再道歉。
範度一邊回頭張望,一邊連聲道:「不要緊,不要緊。不敢有勞李兄、郭兄,我自己來,自己來。」匆匆撿了紙冊去了。
李畋拾了藥箱,搖頭道:「範度素來穩重沉穆,小時候大夥兒就叫他‘小大人’,今日怎麼這般失態,慌里慌張的?」
郭震道:「我剛才幫忙撿齊紙冊,無意中瞄了兩眼,紙張所記,一條條全是郡人陰事。」
李畋大吃一驚,道:「你能確定嗎?」郭震點了點頭,道:「湊巧我看到裡面兩條與昌懿有關,一條說他跟烏忘我一案大有牽連,另一條說他通過交子聚斂錢財,將大量現錢做了不法用途。」
李畋不禁駭然,道:「我雖沒有留意紙冊上寫的什麼,可那筆跡分明是……」郭震嘆了口氣,道:「是張公的。」
忽聽到堂中張詠大聲驚呼,堂外階下侍從急忙拔出兵刃,奔了進去。郭震、李畋以為出了大事,也緊隨其後。
卻見張詠單手撫額,指著案上的匣箱道:「誰拿了我的記事冊?」
一名侍從忙將刀入鞘,答道:「只有範孔目官出來過。」
話音剛落,範度已然返回,上前跪下請罪,道:「下官已將張知府的記事冊焚燬。」
張詠大怒,握手成拳,重重砸在案上,道:「範度,你好大膽子,敢乘我內急入廁,私取我記事冊焚燬,你不要命了嗎?」
範度道:「張知府身為蜀地最高長官,有多少大事要做,卻日日聽取密報,記人細故隱私,既不符合張知府身份,又有損陰德。下官冒昧將冊子毀去,早知必受重罰,願以一命代刑殺之人。」
郭震這才知道張詠往民間派了不少耳目,之前因盜竊冒兌交子被抓獲的小販姜明就是其中之一,專門探取民眾陰事,再悄悄記在他自己的記事冊上,或是日後追究,或是加以利用。雖然感覺不大舒服,然其臨政於蜀亂初平、殘寇未靖之際,設稽查偵察之務,也是情有可原。
李畋從未見過張詠臉色如此駭人,佈滿殺氣。他早聽說小吏董維因小過觸怒張詠而被其一劍斬下首級之事,料想範度今日必難逃厄運,有心為其求情,可又不敢開口,一時手心滿是冷汗。
郭震忽道:「範度雖不懂政策警務,終還是有一片愚善之心。」
張詠陰冷尖銳的目光逐漸柔和了下來,嘆道:「範度,你才智見識遠不如郭震,這輩子也只能做個孔目官。不過你肯以己性命代刑殺之人,足見有慈悲心腸,將來必有後福。起來吧,這件事就這麼算了。」
範度本已做好赴死準備,卻意外不被長官追究,大喜過望,連聲道謝。
張詠道:「別謝我,去做正事吧。」打發走範度,這才招手叫過李畋,道,「我的頭愈發痛了。」
李畋道:「正好我一直等待的那位廣東藥商昨日到了,帶來了補骨脂。我已將藥調好,張公先沖服一碗,暫鎮頭痛。」
張詠大喜道:「太好了。不然這頭疼弄得我都沒辦法處理公務了。」
侍從忙取了藥沖水,卻用力過猛,將水倒得溢了出來。張詠倒也不在意,笑道:「滿則溢,滿則溢。」
郭震道:「張公何不買個婢女,也好照顧起居?侍從雖然得力,終究不比女兒家細心周到。」
張詠道:「嗯,郭老弟說的有道理。我疾病纏身,諸事不便,是得有個婢女才行。」
範度匆匆進來稟道:「關卡軍士逮住了兩名犯人,那兩人非但帶著大量鐵錢,還一路用烏忘我的令牌通關。目下王大將軍不在城中,軍士不知該如何處置,便將犯人押來華陽縣署,想請張知府示下。」
張詠命道:「先把犯人帶進來。」
幾名軍士遂押著囚犯進來,那被五花大綁的一男一女,竟是張檁、張杉兄妹。郭震早知張氏兄妹在為西夏党項人私運鐵錢,此刻見二人被官兵捉住,不由得大吃一驚,料想必會牽連出王昌懿,忙道:「張公還有公務要忙,我等就此告辭。」
張詠叫道:「郭老弟不能走,你和李畋都留下來聽案。」
範度雙手呈上烏忘我的令牌,張詠略略一看,便笑道:「我早就猜到是你們兄妹殺了烏忘我。你們是成都首富王昌懿的生意夥伴,知道烏忘我曾打傷王昌懿後,便乘當晚烏忘我落單殺了他,想以此來討好生意夥伴。」
原來當晚張詠離開東城客棧時,正好見到張杉在向店家打聽烏忘我的來歷及行徑。當時他已知張杉是王昌懿的生意夥伴,雖未在意,次日發現烏忘我屍體後,便立即懷疑到張氏兄妹身上。
張杉昂起頭,道:「是我殺了烏忘我,我哥哥事先完全不知情。也不關王昌懿的事,他迄今不知是我殺了烏忘我。」
張詠聞言很是驚奇,道:「烏忘我與你無冤無仇,你殺他,不正是為了王昌懿嗎?你冒險為成都首富殺人,為何還不將此事告訴他,好讓他領你的情?」
張杉道:「我不是為了王昌懿殺人,我只是為了烏忘我腰間那塊令牌,好方便走私。」
張詠笑道:「你這話騙得了旁人,可騙不了我。你們兄妹走私應該有些年頭了,又是蜀人,熟門熟路,想來自有獨特的通道。烏忘我的令牌確實有用,但他手下軍士甚多,你無論如何也難以弄到手。你不是傻子,不會動傻念頭。一塊令牌不足以驅使你半夜尾隨在烏忘我身後,尋機動手。」
張杉很是固執,搖頭道:「我就是為了令牌,不為其他。當晚烏忘我到東城客棧大鬧一場,我看到他腰間令牌後,便動了心思,我知道不一定能得手,但萬一有機會呢?果然烏忘我好色,為了去青樓尋歡作樂,打發走了下屬,終讓我等到了機會。」
張詠也很頑固,搖頭道:「我不信。那晚我親耳聽到你向客棧店家打聽烏忘我搶掠民眾的罪惡,問得十分詳細,足見你不是濫殺無辜之人,動手前,你須得事先確認對方的罪行。烏忘我身上傷口,也證明了這一點。我猜當時烏忘我發現了枯井中有具屍體,正俯身檢視究竟。你一直尾隨在他後面,大可以從背後動手,但你卻喊了他一聲,等他轉身,確認是他本人後,這才出刀殺人。烏忘我是全副武裝的武將,而你只是個女子,即使身懷武藝,氣力也比烏忘我小得多。你隻身一人對付他,冒了極大風險,還不忘先確認面孔,以免錯殺好人,足見你不是心狠手辣之輩。」
張杉一時愣住,半晌才道:「張知府果然名不虛傳,明察秋毫,洞若觀火。」
張詠笑道:「所以你用奪取令牌這樣的爛理由,是騙不到我的。」
張杉道:「那好,我實話告訴張知府,我確實是因為聽說烏忘我打傷王昌懿後才動了殺機,之後我更是向店家詳細打聽了烏氏罪惡,但我殺人不僅僅是為了替王昌懿復仇,也是氣憤烏忘我所作所為。他如此肆無忌憚,竟沒有人出面阻止。這是欺負我們蜀地無人嗎?我既是蜀人,便要為百姓除了這一禍害,我也做到了。」
一名侍從忍不住插口道:「那晚張知府出面喝止了烏忘我,還正告他次日要對他立案調查,你是親耳聽到的。」
張杉正色道:「自古官官相護,那烏忘我得意揚揚離去,根本未將張知府的話放在心上。我見到後愈發生氣,此人如此跋扈,連蜀地最高長官都不放在眼裡,後臺何等強硬!不使用非常手段,怎能除得了他?」
原來那晚離開東城客棧後,烏忘我惦念名妓楊柳青的花容月貌,便打發手下軍士回軍營,自己趕去了芙蓉樓。在樓廳邊飲酒邊等待,等了許久後,還是未能見到楊柳青本人,只有女使環兒出來,稱小娘子今晚受了驚嚇,已經歇下。烏忘我雖然不悅,但因楊柳青是其主帥王繼恩眼前紅人,倒也不敢過於造次,只得悻悻離去。
芙蓉樓有一條後巷,經其回軍營可節省不少路程,只是巷子窄,路又黑,晚上沒有人敢走。烏忘我半醉不醉,又是軍人,拔腳便朝後巷而去。
快到後門時,忽見到門開了,有兩人抬著什麼物事出來,院內還有人囑咐道:「小心點。」正是楊柳青的聲音。
那兩人也不點燈,只是藉著月光往巷口走去。夜風一吹,烏忘我酒醒了不少,又親耳聽到楊柳青的聲音,一時起了疑心,懷疑妓院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便悄悄跟了上去。他倒也沒有伸張正義的意思,只是若就此抓住了妓院的把柄,可就容易令楊柳青就範了。
此時已是後半夜,做樣子搜捕刺客同黨的兵馬已撤回軍營,月光下的成都一片沉寂。那兩人雖抬著重物,卻動作很快,一路來到十字街的枯井邊,將口袋解開,將袋中物事倒了進去。
當晚正是十五月圓之夜,月色皎潔如銀,烏忘我躲在暗處看得一清二楚,那袋中竟裝著一具屍體。他先是嚇了一跳,隨即欣喜若狂,暗道:「楊柳青,這下我可抓住了你的小辮子。」
他也不聲張,等那兩人走遠,悄悄走近枯井,正俯身朝井中望時,忽聽到背後有人問道:「敢問這位是烏忘我烏將軍嗎?」
烏忘我驚然回頭,應道:「是我。」話音剛落,便覺得胸口一陣刺痛。
那尾隨在烏忘我身後、一刀殺死他的人正是張杉。之前烏忘我到東城客棧滋事,被張詠公告他罪行,稱次日要召他到華陽縣署問訊,張杉是客棧房客,聽得一清二楚。她與王昌懿交情匪淺,此次為生意新來成都,驚見王氏受傷,卻不知緣由,此刻方才知道究竟。她為人最重恩怨,當即決意為好友報仇。當時她尚未起殺機,只打算以牙還牙,設法教訓烏忘我一頓,不想向店家打聽時,才知烏忘我是成都公害,擾民極深,她遂決意除去這一禍害。
烏忘我離開客棧後不久,張杉便跟了出去,欲伺機下手。然烏氏扈從軍士眾多,她一時也不敢輕舉妄動。之後烏氏落單,去了芙蓉樓,出來後又穿過後巷欲回軍營。張杉緊隨其後,預備在後巷動手時,又出了芙蓉樓棄屍一事。她見烏忘我非但不聲張,還暗中跟隨,心中奇怪,便一路跟隨來到十字街枯井。確認是烏忘我本人後,挺出利刃,一刀刺中他胸口要害。
張杉既看見了芙蓉樓派人棄屍,當然也好奇被殺之人的身份,特意晃亮火折,往井中照了一下——正好看到禿頭笑臉,認出對方即是被通緝的江洋大盜勾平後,這才釋然,不再理會,順手取走烏忘我身上的宋軍令牌,提起他雙腳,頭朝下扔進了井中。
次日一早,張氏兄妹運貨上路,因此次所攜貨物既沉且重,又事關重大,因而未走隱秘繞遠的山間小道,而是堂而皇之地以烏忘我的令牌行道通關。起初倒也順利,後來烏忘我被張詠張榜公佈罪行,且定為了畏罪自殺,公文派發到蜀地全境。張氏兄妹攜有大量鐵錢,腳程不快,雖早幾天出發,卻仍被傳遞公文的輕騎超過,是以在下一關卡再出示烏忘我腰牌時,當即被軍士攔下逮住。
張詠倒也不追問詳細經過情形,只問道:「你已承認你有為王昌懿復仇的心意,為何不讓他知道是你殺了烏忘我?以王昌懿之為人,非但不會向官府告發,只會更加感激你。」
張杉道:「張知府這麼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嗎?」
張詠道:「當然想知道,因為我很難相信王昌懿會不知道這件事。」
張杉咬咬牙,道:「我喜歡王昌懿,心甘情願地為他做任何事,不需要他領情,更不需要他回報。這是樁殺人命案,被殺的是禁軍大將,告訴他,只會牽累到他,還讓他覺得欠了我的人情。既然有百弊而無一利,我為什麼要讓他知道?」
張詠這才恍然大悟,道:「原來是男女之情。」拍了一下腦門兒,嘆道:「我老了,不懂年輕人的心意,竟始終沒有猜到這一點。」
張杉問道:「張知府既然早已猜到是我殺了烏忘我,為何不揭破此事,反而將烏氏以畏罪自殺定案?我們兄妹雖一早離開了成都,但張知府派出輕騎追趕,還是能將我們抓獲。」
張詠笑道:「揭破你,能有什麼好處?烏忘我那樣的人,死一百次也不足惜,但他究竟是王繼恩的心腹,一旦揭破真相,以王大將軍為人,你們兄妹將被以磔刑處死不說,還勢必牽連進王昌懿來。王昌懿一倒,倒的不只是個成都首富,還有他的人脈關係網,日後誰還會來成都做生意?況且你殺了烏忘我,也不是沒有報應,你取走他的令牌,以其通關,卻因為烏氏以畏罪自殺結案,令牌反而變成了罪證,又將你送回我手中,還用得著我派人追趕嗎?」
張杉本一直鎮定自若,聽到這裡方才花容失色,顫聲問道:「張知府早發現烏氏令牌不見了,所以故意以畏罪自殺結案,公開宣佈其人有罪,好令那枚令牌無效?」
張詠笑道:「我又不是沒長眼睛。烏忘我到東城客棧時,腰間還掛著令牌,次日屍體上便找不到了,令牌除了在兇手手中,還能在哪裡?我雖然猜到是你們兄妹所為,卻不知道你們打算拿令牌做什麼。即便派人抓捕,你們也不一定會說實話。所以我只好臨時想了個法子,公開宣佈烏忘我有罪,並飛騎公告蜀地全境。這樣,無論你們要去做什麼壞事,一旦出示烏忘我的令牌,便會被抓個現行。」
郭震在一旁聽見,那一剎那的心情簡直難以形容,除了對張詠佩服得五體投地外,還驚歎世間竟有如此老謀深算之人。忽想到自己那些意圖瞞過張詠的心思,大概早已被對方洞悉,不免又十分氣餒。
張氏兄妹亦是面色如土,然又不得不服氣,再無話說。
張詠道:「嗯,而今蜀地物資奇缺,市場上什麼都買不到,官兵又禁運這個禁運那個,走私也不算是什麼大罪,我可以放了你們兄妹,不究前事,但這批鐵錢我要扣下。你們兄妹可服我的判決?」揮手命侍從解開二人綁縛。
張氏兄妹本以為這次必死無疑,多半還會因為鐵錢一事牽連王昌懿,忽聽到張詠肯前事不究,先是大喜過望,隨即面面相覷,料想這位知府必然還有極厲害的後招,竟不敢接話。
張詠面色一沉,問道:「怎麼,你們不服嗎?」
張檁忙道:「服,一萬個服。多謝張知府開恩,我們這就離開成都。」磕了個頭,拉起妹妹,急步奔了出去,好像生怕張詠會反悔一般。
一名侍從正要跟出去,張詠擺手道:「不必了。這對兄妹是聰明人,一定會立即動身離開成都,先不用再理會他們了。」這才端起杯盞,將剩下的半碗藥喝光,笑道:「李畋,你這藥好得很,我喝了後神清氣爽。」
李畋忙道:「我會再配一些送來,希望能對張知府有用。」
張詠笑道:「你們是不是很好奇,我為什麼不問張氏兄妹拿鐵錢做什麼。我知道,他們要運去西北,高價賣給党項人。」
郭震早已從王昌懿處知道,倒不驚訝。李畋聞言大吃一驚,他雖不明究竟,可多少猜到那鐵錢來自王家庫房。而今新知府既知王昌懿牽涉其中,王家怕是風暴將至了。
不料張詠居然道:「走私者固然有罪,但某些時候可以充當中間人。我大宋缺馬,邊軍也常常利用走私者來獲得敵國的馬匹。有來自然會有往,這是正常現象。」
郭震和李畋猜不透張詠心意,均不敢接話。
張詠道:「李畋,你回去告訴王昌懿,這次就這樣算了,以後可千萬別再做這樣的事。之前說好我欠他的,這次算是還清了。郭震,你留下,我有個問題要問你。」
李畋應了一聲,取了藥箱,不無憂慮地看了郭震一眼,這才行禮告退。
郭震心中也是直打鼓,不知張詠要問什麼樣的問題,是自己的過往,還是他不能公開的那些秘密?
果然張詠咳嗽了一聲,問出了郭震最害怕聽到的問題:「勾平為什麼要去芙蓉樓?」
郭震道:「我……」
張詠道:「郭老弟可別說不知道。楊柳青殺了勾平,這不奇怪,我也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不打算追究。可我始終想不明白的是,勾平正被全城通緝,為什麼還要冒險去芙蓉樓呢?」
郭震既不願意撒謊,況且謊言也根本不能取信對方,便直截了當地道:「我不能說。」又道:「張公明知張氏兄妹為西夏人走私鐵錢,都能放過不究,為何還要苦苦糾纏勾平這件事呢?」
張詠道:「嗯,郭老弟說的對,這件事就這麼算了。」又笑道:「郭老弟,還好今日你來了,我做得不對的地方,你都及時出聲提醒。譬如你提醒我孔目官範度眼光狹隘,但卻有善心。又譬如你適才覺得我太過於糾纏勾平這樁案子。我都認真聽從了你的意見。郭老弟,可否請你委屈一下,留在我身邊做個幕僚?」
郭震一時訝然,這是張詠第二次提出幕僚之議,在目前局面下,他難以當面拒絕。想了想,才道:「張公之智識決斷,當世罕有,郭震年輕識淺,哪敢妄作張公幕僚?若是張公不嫌棄我無知無能,隨時可以召我驅遣。」
張詠聽了很是高興,笑道:「說的極是,幕僚什麼的太過俗氣了。那麼你我還是依舊如以前一樣,我有事找你,你有事找我,偶爾一起談個天,說個地,飲飲酒,作作樂,如何?」
郭震聞言也笑了起來,道:「張公有令,郭震敢不從命。」
張詠又道:「我知道華陽縣尉餘樂邀請你和他一起調查烏忘我命案,現下你已知張杉才是真正的殺人兇手,預備如何告訴他?」
郭震躊躇道:「餘縣尉希望自己查到烏忘我命案真相,以此證明張公你是錯的。而實際情況是張公一開始就知道張杉是兇手,出於某種考慮將此案壓了下來。餘縣尉若是知道實情,一定會很佩服張公的深謀遠慮。」
張詠沉吟半晌,問道:「郭老弟知道公事有陰陽嗎?」郭震道:「不知道。」
張詠道:「各種公事,凡是在未簽字批准生效以前,就屬陽,陽是主生的,可以據此通權達變。簽字批准以後,就屬陰了,陰主刑,刑貴正名,名定下來就不可更改。烏忘我既以畏罪自殺定案,這就是世人眼中的真相,再無更改。」
頓了頓,又道:「我也不希望餘樂知道真的真相,那樣的話,王繼恩也就會知道我放走了張氏兄妹,勢必會到聖上那裡告狀。今上最恨遼人,其次便是西夏人,而今大宋正與西夏爭奪靈州之地,若是朝廷得知我私自縱走犯人,一定會被彈劾加罪。」
郭震很是不解,問道:「張公既知可能會有此後果,為何還要放走張氏兄妹,是因為要保全王昌懿,好讓他放手作為,繁榮成都經濟嗎?」
張詠道:「你說呢?」郭震道:「張公心意高深難測,我想應該不僅僅於此。」
張詠道:「張氏兄妹只是中間人而已。打仗時,中間人是走私犯,談和時,中間人則可能成為大宋、西夏兩方的聯絡人呢。」
郭震道:「我不大明白張公的意思。」
張詠道:「難道郭老弟希望戰事一直打下去嗎?大多數人都是厭惡戰爭的,如果有人從中斡旋,說不定兩方能早日化干戈為玉帛。」
郭震道:「既然如此,張公適才為何不直接將用意告知張氏兄妹?」
張詠笑道:「我可不喜歡太直白的故事。太直白,可就不好玩了,得曲折一些才行。」
忽有侍從引軍士進來。那軍士稟報道:「我軍已擊潰大蜀吳蘊主力,將要得勝歸營。」
張詠問道:「可有擒獲對方主帥吳蘊?」
軍士道:「吳蘊僥倖逃脫,目下正率殘部往東逃竄,大概是要與另一部張餘會合。」
張詠跺腳道:「王大將軍為何不乘勝引軍追擊?」
軍士愣了一愣,答道:「王大將軍沒說,只說今日便會拔營啟程,預計明日回到成都,請張知府做好準備。」
張詠冷笑道:「準備?我有啥好準備的?」
軍士不敢再多言,行禮退了出去。
郭震見張詠尚有極多公務要忙,就勢辭了出來。趕來王家,果見李畋人在此處,剛告知王昌懿所發生的一切。
王昌懿沉默許久,才道:「我認識她這麼久,竟不知她的心意。」
李畋一怔,問道:「你說什麼呢?」
王昌懿搖了搖頭,道:「張氏兄妹怕再連累我,一定就此離開成都了。這一別,也不知何日再能相見。」神色極為悵然。
郭震道:「你也別想太多了。張公既將這件事壓了下來,想必將來還有借重張氏兄妹之處。」便將張詠一番言論如實說了。
王昌懿登時轉憂為喜,道:「張知府果然是個奇人,眼界開闊,能想常人之不能想。」
郭震道:「還有一個好訊息,王繼恩已驅走大蜀殘部,平定成都一帶,明日率大軍便會回城。」
王昌懿不以為然地道:「這叫什麼好訊息!本來就是王繼恩應該做的,要不然白吃朝廷俸祿了。」轉念才會意過來,拍手笑道:「是了,王繼恩一回來,便能奪了張嶙的兵權,然後我們終於能去抄掉白頭翁黨的巢穴了。」
郭震道:「正是如此。」
次日,宋大軍揮師還城,王繼恩騎著高頭大馬,看到人群夾道圍觀,不免得意萬分。
成都知府張詠亦按照事先約定,趕來軍營操場閱軍慰問。他人剛入操場,忽有一夥兵卒蜂擁至馬前,朝張詠下拜,群呼道:「萬歲!萬歲!」勢欲譁變,要擁立張詠為帝。
事出突然,現場又是一片混亂,侍從全部愣住,不知該如何是好。只有張詠鎮定異常,從容下馬,面朝京師開封方向跪下,一邊大呼「萬歲」,一邊叩拜。眾士卒見狀,亦跟在張詠身後從呼。張詠再從容上馬,緩緩向閱兵臺行進。
之前張詠率人連夜奪走宋軍糧草,以此來逼迫王繼恩出城作戰,又用花言巧語迫得王氏同意將心腹烏忘我定罪,王繼恩本不是什麼大度之人,早已懷恨在心。今日的「萬歲」事件便是他蓄意已久、一手策劃的,本意是要用亂兵呼叫「萬歲」來陷害張詠謀反,然見張詠處置巧妙得體,也不由得不佩服萬分,忙親自迎下臺來,斥退亂兵,握住張詠的手,攜上高臺,一同閱軍。
慰問軍隊時,張詠不見武官張嶙,問起來才知昨日收兵時,張嶙忽主動要求追剿吳蘊殘部。王繼恩下屬中難得有如此主動請纓者,又想到吳蘊是目下大蜀殘部最高官職者,若能將其擒獲,也是大功一件,便欣然同意。
張詠預感不妙,忙來到主帳,請王繼恩屏退左右,說了張嶙與白頭翁黨勾結販賣蜀人一事。又道:「早些天我們便大致找到白頭翁巢穴所在,只是怕打草驚蛇,未敢行動。」
王繼恩倒不覺得販賣人口有多嚴重,當今太宗皇帝還是晉王身份時,王府商隊也做過販賣蜀女的事,只是很氣憤張嶙的背叛,以及人販子竟然利用白頭翁作幌子在城中興風作浪,怒道:「張嶙這小子如何能揹著本帥做這些事?」
張詠道:「據我所查,運送蜀女的官船都是用王大將軍你的名義調派,想來也是張嶙做的手腳。」
王繼恩忙道:「是,是,一定是。難怪本帥有一次撞見他一個人站在案邊,他說沒什麼,現下想來,是要偷用本帥的帥印。」
張詠只能先解決最大的難題,見對方裝模作樣,也不揭破他多少知曉其事,忙道:「之前大軍在前線作戰,我怕擾亂軍心,未敢告知。目下張嶙已是獨引一軍,可以欺上瞞下,怕是要出事。王大將軍,請你立即派人去收繳張嶙大印,逮捕他回城受審。」
王繼恩道:「這個當然。」取了一支令籤,到帳前招手叫過一名心腹,低聲吩咐了幾句。
他是閹人,嗓音尖細,雖刻意壓低了聲音,還是被習武有成的張詠斷斷續續聽到了一些,無非是使者趕到張嶙軍中後,立即將張嶙及其心腹就地斬殺,不留活口。
張詠也不點破,佯若無事,拱手辭出。
回來華陽縣署,郭震、孫闢、王昌懿、李畋、任介幾人早等在那裡,張詠便召齊侍從人馬,一齊往萬佛寺而去。
到了地方後,張詠便命手下分開行動,各有一隊人馬去搜查山南的萬佛寺、蘇家、錢家、羅家,以及山北的玉局觀和楊家。王昌懿的王家莊園及景倩的景園在這之前已由兩家人派心腹僕人細細搜過,故此次不在搜查之列。錢、羅兩家雖靠近水湖,園中建築多建在水上,但張詠認為當年南詔蒙舍費了不少心機,也許水榭反而是掩飾之術,故要重點搜尋。
只是張詠雖矚目錢、羅兩家,自己卻引著郭震等人趕來山北楊家。郭震不知如何堂嫂孃家成了首要嫌疑地點,詢問究竟,張詠笑道:「你知道楊家有十六座大銅鼎嗎?」
郭震道:「知道啊。可那十六座大鼎早已經不在了,楊烈將它們捐給了大聖慈寺作佛像。」
張詠笑道:「什麼人家中能有十六座大銅鼎?」
什麼人家中有十六座大銅鼎?什麼人家中能有囚禁數十人的大地洞?從本質而言,這兩個問題是一致的。郭震恍然會意過來,但轉念一想,又覺得這兩個問題並無邏輯聯絡。
眾人聽新任知府言外之意,竟是當真將楊氏老宅當作了白頭翁巢穴,無不大駭。
孫闢問道:「除了銅鼎可疑之外,張知府可有別的證據指向楊家?」
張詠道:「這數日來,我不斷派人扮作香客到萬佛寺進香,連那小商販姜明也沒閒著。他們暗中留意觀察這一帶後,發現這些民宅中,只有楊家老宅時不時有人出入,難道不是最可疑的嗎?我自己親自去過萬里橋杜李書肆,主人楊烈親口承認他家是五代時為避戰亂,才搬來蜀地定居,正好是在南詔滅亡後不久。」
任介熟讀典籍,聞言當即反駁道:「那可不是不久,而是相隔了三十年。南詔是大唐天覆二年(902年)滅亡,我記得楊家是後蜀後主即位後第三年搬來的,對,是後晉天福二年(937年)。那一年,後晉範延光、張從賓、符彥饒三名節度使相繼反叛,戰火綿延,死傷無數,中原震動,許多人都因此逃到了蜀地。而且楊家來自洛陽,跟南詔有什麼關係?」
張詠道:「那麼你們告訴我,楊家長男楊烈住在萬里橋,次女楊煢嫁去了郭家,老宅本該無人居住,為何不斷有人進進出出?」
郭震道:「楊烈要照顧書肆,無暇分身。但我堂嫂新誕下一個女兒,也許是嫌城中嘈雜煩悶,帶著一雙兒女回來了老宅暫住?」
張詠拍了拍郭震肩頭,道:「我知道楊氏與郭氏是親眷,郭老弟不願意相信楊家捲入其中,但事實歸事實。過會兒在楊家找到地道入口後,你第一個進去,親眼看到楊家所做的勾當後,你才會無話可說。」
郭震道:「好。不過一會兒我先去叫門,萬一是我堂嫂帶著侄子、侄女住在這裡,可莫嚇壞了她們。」
來到楊家老宅前,郭震上前叩門,開門的居然是郭府老管家郭亮。他見到郭震,大為驚奇,問道:「三公子,你怎麼來了這裡?」
郭震道:「嫂嫂可是臨時搬來了這裡?」
郭亮道:「是,夫人和小公子、小娘子,還有奶孃等都在裡面呢。」
楊煢正引孩子在庭院玩耍,聞聲出來問道:「叔叔是來探訪小侄子、侄女的嗎?」忽見到郭震身後還有一大群人,極為驚訝,問道,「這是……」
張詠一個箭步跳上臺階,笑道:「郭夫人,我是新任知府張詠,現下正帶人在這一帶搜捕逃犯。有人看到他逃到了這邊,不知夫人是否可以行個方便,讓我帶人進去搜查?這也是為郭夫人及令郎令嬡安全計。」
楊煢驚異萬分,回頭問道:「家裡可有外人進來過?」郭亮道:「沒有見到啊。」
楊煢又問道:「叔叔,你……你怎麼會與官府的人在一起?」
郭震不及回答,張詠已然搶著答道:「郭夫人有所不知,郭震是我新聘請的幕僚,其他幾位是來幫忙的。」
楊煢「哦」了一聲,忙道:「張知府儘管搜。」讓到一邊。
張詠也不客氣,親自引人進去。郭震、孫闢等人依舊等在門外。
楊煢招手叫過長子,命奶孃抱過女兒,道:「叔叔,這是你侄子郭放、侄女郭懷。」
郭震摸了摸小侄子的頭,笑道:「郭放,你都長這麼大了?還記得我嗎?」
郭放道:「你是我叔叔嗎?我怎麼不記得你的樣子了?」
郭震將他抱起來,笑道:「因為上次我見你的時候,你還是個小嬰兒。」又去逗小女嬰郭懷,粉粉嫩嫩,十分可愛。
王昌懿從懷中取出一塊兩掌大的小算盤,遞給楊煢,笑道:「這是我們師兄弟幾個送給嫂夫人的賀儀,來不及準備,嫂夫人莫見笑。」
那算盤的外框、橫樑均為黃金打造,直檔為銀質,算珠則是黑玉磨成,十分精巧,原是王昌懿花費重金購買,愛不釋手,從不離身。此刻他轉手便將算盤送給了並無多少交情的楊煢,實是為了郭震的面子。
楊煢道:「這是王公子心愛之物,如何使得?」開始還不敢收,後來實在推不過,這才道了謝,命管家郭亮收了。
郭亮又搬了幾把交椅出來,幾人便在門外柳樹下逗孩子玩耍。過了小半個時辰,張詠引人出來,見其臉上悻悻之色,便知一無所獲了。
張詠一再向楊煢道歉。楊煢道:「張知府有公務在身,何罪之有?況且不捉到逃犯,我們也住不安穩。」
郭震忙乘勢勸道:「既然尚有逃犯未能就捕,嫂嫂不妨先帶侄子、侄女回城,等這一帶太平了再說。」
楊煢見官府陣仗不小,蜀地長官親自出動,料想逃犯必然十分重要,多半是類似李順的要害人物,也生怕驚擾到了孩子,忙道:「叔叔提醒得極是,我這就動身回城。」命管家立即準備車馬。
張詠見孫闢等人含笑望著他,登時發起怒來,道:「怎麼,都是在看我笑話嗎?知府也是人,就不能出錯嗎?」
眾人仍竊笑不已。
離開楊宅後,搜尋蘇家、羅家的差役來報,說是沒有發現。
張詠道:「那麼只剩下錢家、萬佛寺及半山的玉局觀了。萬佛寺是大寺,香火興旺,人來人往,應該不大可能。難道是玉局觀?」
話音剛落,便有差役來報道:「半山有發現。」
張詠登時大喜,問道:「是玉局觀吧?」
那差役道:「小的們還沒有來得及去搜玉局觀,便先發現了可疑人蹤跡,一路跟過去,發現那邊瀑布後有個山洞,那人便是從那裡消失的。小的不敢擅自做主,派了人守住入口,趕來稟報知府。」
張詠喜出望外,忙命差役引路。趕來瀑布邊一看,那瀑布水流湍急,須得下到東邊水底,繞過大石,才有一個山洞入口,極為隱蔽。如果不是有人指引,即使站在瀑布邊也不會被發現。
張詠道:「白頭翁能想到與官兵結盟,不是藏頭縮尾的人,他一定還有個門面。嗯,這裡距離玉局觀最近,一定就是玉局觀了。地洞不在地下,而是在山裡,山那邊便是萬佛寺,所以偶爾能聽到細微的鐘聲。」
又命道,「鄒容,你立即帶一隊人馬趕去玉局觀,將那裡的人通通捉起來,不能讓一個走脫。郭震,我們從瀑布入口進去。」
從差役手中取過火把,正要搶先入洞,郭震道:「張公說過,要由我第一個進去。」
張詠道:「也好。」將火把遞給了郭震。
那山洞入口寬約半丈,高約一丈,還算平坦。走出不遠,便發現前路為巨石阻擋。郭震舉火一照,那石上刻有一行小字:「昔日英雄凝目處,巖崖依舊抵風波。」
張詠道:「這裡多半就是地道入口了,會不會有什麼機關?」
郭震道:「這洞穴沒有斧鑿痕跡,並非人力,全是天成,這塊大石這麼大,似乎是本來就連根長在這裡,應該不是由機關驅動。」見那石頂有一道大縫,心念一動,問道:「誰有繩索?」
一名差役道:「小的這裡有。」
張詠恍然大悟,道:「那道縫隙剛好能容人爬過去,應該就是通道了。原先這裡一定安有繩梯,但適才逃進去的人進去後將梯子收走了。」
郭震道:「張公,借你佩劍一用。」
張詠笑道:「我這柄劍殺人不少,今日卻要被用做繩梯了。」
郭震將繩子一端纏到佩劍上,退開數步,喝了一聲,將佩劍連劍帶鞘擲出,正好穿過那道大縫,再驀然收緊,劍便卡在了大石與洞頂間。郭震先援繩爬了上去,又命差役丟上來一支火把,往裡照了照,叫道:「就是這裡了。」將藏在石縫的繩梯放了下去,供張詠等人攀爬,自己則順著另一邊的軟梯率先下到地洞中。
走出數丈,火光融融中,豁然開朗,洞大如廳,還佈置成了普通宅子的模樣,四壁均釘有木板,掛有帷幔。郭震這才會意,暗道:「難怪卓夢娘不知道人在山洞裡,原來這些人心計深遠,早就佈置好了。也是,卓夢娘等人都是要被賣去開封的,將來萬一事敗,受害者若是說出‘山洞’來,可就容易追查多了。但佈置成這樣,受害者只以為被關在某處不見天日的宅子裡,官府完全無從查起。」
他一心想知道真相,見好友孫闢追了上來,便不再等候張詠等大隊人馬,徑直舉火朝內走去。
走不多遠,通道變窄,出現了三個岔口,郭震隨意選了最左邊的通道,因為這邊有最明顯的人工開鑿痕跡。走不多遠,繞過一塊大圓石,便是一道走廊,廊上石壁上點有數盞油燈。走廊兩邊則是一個個房間,有十餘間之多,均裝有木門。門上裝有鐵閂,插在門框上。
孫闢道:「這門能從外面閂住,似乎是牢房之類。」
郭震便拔開鐵閂,開啟第一扇門。那是一個不大的房間,甚是詭異,左半邊佈置如女子香閨,有床有帳有案有鏡。右半邊則是陰氣森森,擺有各種刑具。一名男子被鐵鏈反吊在梁下,只穿著褲子,裸露的上半身盡是鞭子抽打的傷痕。他聽到有人進來,勉力抬起頭來,看其模樣十分年輕,年紀應該還不到十八歲。
孫闢「啊」了一聲,道:「這一定就是失蹤的少年之一了。」
郭震一見房間情形,便呆若木雞,怔在了那裡。孫闢見好友突生異樣,連叫幾聲都沒有反應,忙推了推他,問道:「你怎麼了?是不是中邪了?」
郭震忽然奔過來,抓住那少年肩頭,問道:「那個把你害成這樣的人是誰?她人在哪裡?」
那少年失神地看了他一眼,喃喃道:「饒了我吧,再也不敢了。饒了我吧,再也不敢了。」反反覆覆就是這一句。
郭震道:「快說,她人在哪裡?」用勁極大,竟帶得鐵鏈「嘩嘩」作響,那少年愈發大聲求饒起來。
孫闢忙上去扯開郭震,道:「你到底怎麼回事?」
他一時找不到鐐銬鑰匙,無法放那少年下來,便進去其他房間,情形竟是與第一間出奇的相似——都是半是閨房半是刑房,裡面關有一個年輕美貌的少年郎。唯有最後一間,裡面鎖的是名四十餘歲的男子。
孫闢叫道:「郭震,快過來看,這間最特別。」
郭震正挨個房間詢問主謀是誰,人在哪裡,聞言忙奔過來,一見那中年男子便如瘋魔一般,衝上前道:「是你!快說,她人在哪裡?」
那中年男子被鎖在一個大鐵籠中,一見有人進來,立即如受驚般縮到一角。
孫闢道:「你認得這個人?」
郭震搖了搖頭,又大吼著問道:「她人在哪裡?」
那中年男子嚇得厲害,像小孩子一般用手捂住了臉,不敢再看郭震一眼。
孫闢道:「咳,我不知道你怎麼回事。但你看不出來嗎?這裡的人全部受過刑訊,都被折磨得有些發瘋了,是問不出來什麼的。」
正好有差役進來,叫道:「我們在那邊捉住了幾個人,張知府正在審問,請二位快些過去。」
孫闢忙道:「這裡每個房間都關的有人。」
差役道:「公子放心,小的會去叫幫手,設法尋到鑰匙,營救他們出去。」
孫闢這才放心,見郭震死死盯著那中年男子,眼睛都快噴出火來,一時不明所以,強行將他扯了出去。
回來大洞廳中,張詠正在盤問三名朱衣少年,見郭震過來,忙告道:「這三人都是被白頭翁擄來的。原來白頭翁是個女的。」
郭震木然道:「我知道。她人在哪裡?」
一名朱衣少年怯生生地道:「我可以帶公子去。不過那裡的出口有鐵蓋板,只能從外面開啟,外面沒有人接應,是出不去的。」
張詠道:「我已經往外面派了人手,你只管引路。」
那朱衣少年便率先前行。他雖未如之前所見少年一般被鎖在房中,卻也戴有腳鐐,且長不逾尺,他只能像小腳女子一樣碎步快走,看起來十分古怪。
曲曲折折走了很長一段路,終於到了一處葫蘆狀的石洞中,頂端洞口寬約數尺,為一塊鐵板蓋住,嚴絲合縫。郭震見地上橫著一架木梯,便拿那梯子去頂鐵板。「鐺鐺」響了幾下後,上面有人回應敲了幾下,又問道:「底下是張公嗎?」
聲音細微,卻清晰可聞。張詠道:「是我的侍從鄒容。」大聲應道:「是我。快些將蓋板開啟。」
等了好大一會兒,才聽到「叮噹」一聲,有什麼東西滑移開去,有人拔開銷子,將蓋板開啟,露出侍從鄒容的臉來。
鄒容道:「張公神算,上面就是玉局觀。觀中所有人已全部擒獲,押在庭院中,等候張公發落。」
張詠道:「做得好!你讓開些,我們就要上來了。」
郭震早等得不耐煩,忙將梯子搭在洞口,搶先爬了上去。到了洞口,才發現原來入口是在神龕觀音大士木像下,忙搭著鄒容之手登出洞口,問道:「那些歹人在哪裡?」鄒容道:「在院子裡。」
郭震跳下臺子,忽見堂中柱子邊橫躺著一具屍體,胸口正中插著一柄短刀,正是當日一心要殺他的唐大米,不禁愣住。
鄒容忙道:「不是我們動的手,我們人到時,他已經死了。不過屍體尚有餘溫,應該新死不久,料想是道觀的人殺了他。」
郭震不及多想,忙奔出堂去。
庭院中坐著三名女道士、三名僕婦,均被雙手反剪在背後。數名差役守在一旁,絲毫不敢怠慢。
郭震直奔出來,掃了一眼,便走到年紀最長的中年女道士面前,問道:「你還記得我嗎?」
女道士微微一笑,道:「郭公子,幾年不見,你可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