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震道:「你應該就是白頭翁吧?」
女道士道:「郭公子果然聰明,被你猜到了。」
郭震道:「你到底是誰?」女道士笑道:「我是玉局觀觀主葵因啊。」忽然身子一晃,嘴角沁出一絲黑血來。
郭震道:「啊,你服了毒!鄒兄,快,快去叫李畋上來,她事先服了毒。」又抓住葵因肩膀,催問道:「快說,當年你為什麼要找上我?快說!」
葵因道:「當年我就告訴過你,我只報復負心男子,找上你,因為你是負心男子。」
郭震道:「放屁,你抓來那些少年供你自己折磨取樂,他們也是負心男子嗎?」
葵因道:「他們……他們……」聲音漸漸低沉了下去,身子一歪,就此氣絕。
一旁女道士和僕婦見觀主死去,都忍不住哭出聲來,然片刻後亦如葵因一般,嘴角沁出黑血來,瞬間毒發死去。且個個臉如黑炭,跟當晚在軍營中舉刀自殺的刺客一模一樣。
郭震見李畋出來,忙道:「李畋,你快救救她。」
李畋忙過來一搭葵因脈搏,搖頭道:「她人已經死了。」
郭震頹然跌坐到地上,呆呆凝視著葵因屍體,沮喪之極。當年他受此人威逼,被迫與愛人分離,而今她恰恰死在了他面前,令他再也無法知道真相到底是什麼。
張詠已從孫闢口中聽說郭震入洞後的異樣,親手扶起他,問道:「你認得這葵因觀主嗎?」
郭震道:「不認得。我適才才知道她的名字。」
張詠道:「到底怎麼回事?」郭震道:「我不能說,我立下過重誓,不能說。」
張詠見郭震大有倦色,便命孫闢等人送他回去。
雖然找到了白頭翁巢穴,救出了那些被綁架的少年,主謀玉局觀觀主葵因及觀中女道、僕婦亦服毒自盡,且在她們肩頭均發現了金縷鳥烙印,但案子顯然沒有就此結束。被營救出的少年均受過藥物控制,神志不清,即使有少年在家人的精心照料下逐漸清醒過來,也絕口不提往事,想來在山洞中受到了慘無人道的折磨。唯一的中年男子精神早已失常,沒有人知道他的身份,官府問不出口供,不得不將他釋放,後來亦不知所終。
張詠又根據宋軍武官張嶙調派官船的記錄,追捕到了與葵因合作的京師人販子秦業,由此確認玉局觀便是綁架買賣人口的場所。
原來那中間人秦業是開封一個地痞流氓,專做拐賣人口的勾當。蜀女在京師最受達官貴人歡迎,自然是他的首要目標。秦業曾與蜀地一夥歹人勾結,專門綁架到郊外寺觀進香的單身女子,先囚禁在隱秘之處,等湊夠一定數目,再走水路運出蜀地,到襄陽後轉陸道北上,運到西京洛陽及東京開封售賣。某日歹人在玉局觀附近下手時,被葵因及手下發現。葵因聽說這買賣一本萬利,大為動心,遂殺了歹人,自己與秦業開始了合作。
王小波、李順起事後,許多州縣百姓為避戰亂逃往成都,葵因決定乘亂大幹一場,接連下手,派手下在半途劫了不少落單的逃難女子。然李順不久即攻佔成都,官兵大舉圍城,關口要道封鎖,葵因與秦業失去聯絡。她手中有少女,卻沒有渠道運出,又見到官兵收復成都後大掠百姓,完全不將蜀人身家性命當回事,靈機一動,決意跟官兵結盟。秦業不知她如何辦成了結盟一事,只是接到了通知,稱她已有官兵做靠山,運輸不是問題,所以要做一筆有史以來最大的買賣,這便是白頭翁黨頻繁在成都城中作案毫無顧忌的原因。
後來秦業到成都找葵因接貨,果然由官船運送,而且女子數量是以往數倍。那一趟,除了半途扔了一名重病少女入江外,其他少女均順利運到京師,賺了大大一筆。
得到秦業的供狀後,張詠請示了太宗皇帝,在開封府的協助下,追回了大部分經秦業之手賣掉的少女,跟之前的卓夢娘及少年一樣,均各送歸家,與家人團聚。這是後話。
而在山洞某處隱蔽處,亦發現了大量兵甲,不過大多已經陳朽,恰恰驗證了郭震之前的猜測——玉局觀觀主葵因是南詔皇族後裔,其先人逃難來到蜀地,一直有意光復南詔,尋到這處隱蔽山洞後,便動用人力物力進行了擴建改造,以方便從事招兵買馬的活動。可惜的是,到了葵因這一代,早忘了先人之志,還從事起了販賣人口的罪惡勾當,將山洞改作了囚所。
親眼見過那巨大山洞的人,無不為其精巧構造歎為觀止,大半由天工,小半由人力,堪稱奇蹟。張詠雖秘掩其事,卻不忍就此毀去,依然保留了其原貌。
武官張嶙舉兵叛變,也算是白頭翁案的餘波。主帥王繼恩使者尚未到達軍中,張嶙已與大蜀將軍張餘聯絡,引軍東奔,意圖到嘉州與張餘合兵抗宋。張嶙部屬不知主將叛變,只以為在追擊大蜀殘部,到了嘉州方才知道真相。軍士不願意叛宋,聯合起來,忽然發難斬殺了張嶙,自拔來歸,也算是有驚無險的結局。
然知情者對此案仍有很深的疑問。張嶙不惜冒著株連家族的危險舉兵叛宋,多半事先已經得到風聲,知道白頭翁案有敗露的可能,遂乾脆鋌而走險。張嶙既然知曉,玉局觀觀主葵因必然也已經知道,所以她才將手下人打發逃走。那麼她為什麼自己不逃?那些手下又逃去了哪裡?
從玉局觀回來後,郭震大病了一場,燒得昏昏沉沉,人事不知。景倩聽說後,特意趕來探望。孫闢、李畋等人寬慰了師妹幾句,便退出房外。
景倩坐在榻邊,凝視著師兄清瘦俊朗的面容,竟有些痴了。呆了許久,才幽幽道:「當年你與我分手,我知道你一定有苦衷,從一開始我就知道。可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你轉身便娶了一個從未謀面的陌生女子做妻子。」嘆了口氣,道:「唉,要是時光還能回到從前,該有多好。」
忽見郭震眼角沁出一顆大大的淚珠來,不禁一愣,不知郭震是否聽到了自己的喃喃自語,忙舉袖掩面,退了出去。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郭震高燒多日才退,等到痊癒時,已是大半個月後。只是他病好後既不願再提當日之事,亦不再談論白頭翁的案子。
孫闢見好友意興蕭索,總是半死不活地躲在房中,不肯出門,便召李畋等人到家中,置了一桌酒席,強行將郭震拖出來,告道:「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得找點事做。」
郭震飲了幾杯熱酒,精神好了許多,也覺得不能再這樣混日子,問道:「有什麼事要我去做?」
孫闢道:「得想個法子治治王繼恩。」
郭震想到之前張詠也曾讓自己想辦法對付王繼恩,隨口應道:「嗯,是得想個法子。」
孫闢道:「‘萬歲’事件就不提了,明顯是王繼恩要置張知府於死地。這個人剷除異己,還真是不擇手段。」
李畋道:「上次王記擠兌鐵錢事件,聽說也是王繼恩派人散佈的謠言,目的是要搞垮昌懿。」
孫闢道:「那時王繼恩以為是昌懿派人殺了烏忘我,恨其入骨,可他表面又答應了張知府以烏氏畏罪自殺結案,不能明裡對付昌懿,便暗中玩起了陰招。」
王昌懿搖頭道:「鐵錢那件事,是我做得不對,我確實不該辜負大夥兒的信任,暗中將鐵錢換了金銀。不過王繼恩確實做得有些過了,張知府要我繁榮成都市場,他便派兵守在市集,還將外地來的行商都當作反賊抓起來。張知府親自去軍營要人,雖然行商們最後都被放了出來,卻因此而吃了不少苦頭,忙不迭地離開了成都,哪還敢再來?」
李畋道:「也沒有全走。有幾名商人被打傷了,無法動身上路,目下還躺在客棧呢。張知府親自去看過,命我盡心為他們治傷,可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法子。」
郭震道:「張知府目下只能勉強自保,只有朝廷能制住王繼恩,不如將他這些違法亂紀之事上報朝廷,請朝廷將其召回,另選主帥。」
王昌懿道:「這是最可行的辦法,可如果這招有用,張知府早用了。」
李畋道:「絕對不管用。當今聖上對王繼恩可是無比的信任。張知府因成都知縣吳舉是王繼恩一黨,多次將他行蹤舉措私下報告給王繼恩,特意密奏朝廷,請求更換成都知縣,卻被皇帝斷然拒絕。堂堂蜀地最高長官,連個知縣都動不了,如何能動手握重兵的主帥?」
王昌懿道:「要我說,王繼恩玩陰的,張知府也該跟他玩陰的,派個人潛入軍營,譬如那個江湖豪俠鄒容,設法教訓王繼恩一頓。」
郭震道:「這樣一來的話,王繼恩只會被激怒,更加瘋狂地反擊。一旦有變,他手握兵權,誰能應付得了他?」
一直沉默的任介忽然插口道:「惡人要惡治。你們只想著以朝廷法紀來制裁王繼恩,可除了皇帝之外,無人能動他,他對當今皇帝有定鼎之功,皇帝又怎會舉刀殺死恩人?別說舉刀,連罵都捨不得罵一聲。」
孫闢道:「那你倒是說說看,要怎麼惡治王繼恩?」
任介道:「很簡單,讓皇帝不再信任他。」
孫闢道:「說得倒是容易,怎麼才能辦到?」
任介道:「只要王繼恩威脅到皇位的安全,皇帝自然不再信任他。」
孫闢哈哈笑道:「你想向朝廷告發王繼恩謀反?哈,如果他不是太監,這一招倒是管用。」
任介很是不服氣,道:「太監也是人,太監就不想當皇帝了?況且有人要推王繼恩當皇帝,他難道會不動心?李畋,這段典故你最清楚。」
李畋莫名其妙,問道:「什麼典故?」任介道:「就是你祖姑姑被殺的事。」
當年前蜀被後唐所滅,後唐國主李存勖下詔殺害前蜀後主王衍及所有降官隨從,其中就包括王衍昭儀李舜弦,也就是李畋的祖姑姑。後唐樞密使張居翰擅自改動詔書,將「王衍一行」改為誅殺「王衍一家」,李舜弦雖然與丈夫王衍同日被殺,但跟隨王衍的千餘名臣僕卻得以活命。
孫闢道:「任介,你是不是瘋了,莫名其妙提這段往事做什麼?」
任介道:「這段故事中有個關鍵,就是後唐樞密使張居翰。」
郭震道:「張居翰因此舉活命無數,得到了蜀人的感激。那些被他救下的人,都暗中在家裡懸掛他的畫像,加以供奉。」
任介道:「不錯,郭震說到了點子上,那就是蜀人普遍感激張居翰,張居翰在川中可謂深孚眾望,而他其實是個宦官。王繼恩原本叫張德鈞,是張姓宦官的養子。」
郭震大概明白了過來,道:「任介的意思是,只要告訴朝廷說,王繼恩是張居翰之後,蜀地因為感激張居翰,有意推王繼恩為主。皇帝得報後,肯定會因此猜忌王繼恩。」
王昌懿道:「這倒是個好法子。當今聖上因得位不正,疑心最重,為鞏固權勢,之前將親兄弟、親侄子都迫害死了。若是知道王繼恩有意當蜀地土皇帝,肯定會痛下殺手。」
郭震道:「痛下殺手不至於,但肯定會因此而召王繼恩回朝。這法子不夠正大光明,然正如任介所言,惡人要惡治。」
孫闢道:「那你還等什麼,趕快去告訴張知府。」
郭震進來官署時,正好遇到潘閬來拜訪張詠。他本已離開成都,聽到「萬歲」事件後便又匆匆返回,想以自己和王繼恩的私人交情來幫助張詠。
張詠道:「不行。我與王繼恩是公,你與王繼恩是私,不能因公廢私。況且王繼恩恃功暴橫,屢屢干涉皇儲之立,怕是也不會就此罷手。小潘,你也聽我一句,離他遠些好。」
潘閬道:「既然如此,老張你自己好自為之。」又看了看四壁,搖頭道:「堂堂蜀地最高長官,居室比僧人禪室還要簡陋。」
張詠笑道:「你又不是第一日才認識我。」
潘閬搖頭道:「那不同。當初我認識你時,你還只是個仗劍漫遊江湖的布衣,而今你已是一方統帥,地位大不相同了。」
張詠道:「我從不追求輕裘肥馬的優裕生活,所以當了官還是這個樣。中進士後,我曾寄給同窗好友傅霖一首詩:‘前年失腳下漁磯,苦戀明時未得歸。寄語巢由莫相笑,此心不是愛輕肥。’說的不就是今天這種情況嗎?」
潘閬大笑道:「好個此心不是愛輕肥。」拱手作別。
送走潘閬,張詠這才招手叫過郭震,笑嘻嘻地問道:「你在病中得到移心之法了嗎?」
郭震難解其意,只好回答道:「沒有。」
張詠笑道:「一個人若能在病中移其心,如面對君父一樣敬畏、謹慎,心情安靜下來,時間久了,自然就會痊癒。」
郭震恍然有所悟,怔了許久,才想起來正事,忙將任介之計說了。
張詠聽後,當真在奏表中略提張居翰在蜀地民望迄今不衰,有人聽說王繼恩是張姓宦官養子,以為他跟張居翰有關,便格外尊重云云。又恐軍還之日有不測之變,請求皇帝立即派遣心腹近臣可以彈壓主帥者,急赴成都分屯師旅。雖未明指王繼恩有意自立為蜀主,但弦外之音不言而喻。
在這之前,宋廷因為表彰嘉獎王繼恩一事而起了巨大爭執。因王繼恩收復成都,殺死大蜀首領李順,朝議賞功,參政趙昌言、蘇易簡等提議授予王繼恩宣徽使官銜。宣徽使是宋承唐制的高階職官,掌管諸司事務,關係軍國大事,常以勳舊大臣擔任。宋太宗趙光義卻不同意,道:「朕讀前代史書,不欲令宦官預政事;宣徽使,執政之漸也,止可授以他官。」宰相們極力聲稱王繼恩立有大功,非宣徽使無足以為賞典。太宗皇帝突然發了怒,堅決駁回了群臣意見,別立宣政使一職授予王繼恩。
後來有人推測,太宗皇帝並不是不信任王繼恩,而是惱怒眾宰相居然都為王繼恩說話,寧可忤逆上意,也要為王氏爭到官職,足見王繼恩影響執政之深,這當然令皇帝有了危機感。
既已有前事,太宗皇帝接到張詠奏章後,愈發感到深重的威脅,立即採取了應對措施,緊急任命雷有終、上官正併為西川招安使,前往成都接掌兵權,並召王繼恩歸闕。雷有終等人持密詔到達軍中時,王繼恩方才得知詔書內容,惱怒異常。雖不敢當眾抗旨,卻遲遲不肯交出兵權,局面一度十分緊張。關鍵時刻,曾對王繼恩有恩的潘閬進來密語一番,王繼恩這才釋然,一改怒色,滿面笑容地將帥印交給了雷有終,得意回朝。
打發走王繼恩後,張詠才得以放手治蜀。他邀集雷有終、上官正及諸將飲酒,曉以大義,官軍一改昔日不知恤民、專務宴飲之風,四方出戰大蜀軍餘部,終將所失州縣次第收復。大蜀餘部首領人物吳蘊、張餘等先後或殺或擒,蜀土始平。
張詠本人則親自巡視各地,曉諭百姓,使之各安其業。當時成都城中駐有重兵,軍糧嚴重不足,而百姓手中囤有大量糧食,卻不肯賣給官兵,因為所得鐵錢遠不如糧食保值。張詠從成都首富王昌懿處得知民間缺鹽,而鹽又是官方壟斷經營之物,遂降低官鹽價格,准許民眾以米易鹽。百姓既能得利,便主動拿出糧食來,不足一月,軍中便得好米數十萬斛,可供軍糧兩年。
當時大宋與西夏交戰,陝西邊軍全靠蜀地供給,不但需要糧食,還要出動大量兵力用於運輸物資。張詠憐憫蜀地百姓飽受戰亂劫掠之苦,奏請罷去陝西運糧,軍民咸安。
大宋以「重文輕武」為國策,由於朝廷「以文為貴」,宋人求學讀書之風甚盛,「為父兄者,以其子與弟不文為咎;為母妻者,以其子與夫不學為辱」。宋太宗即位後,完善科舉制度,大肆增加進士錄取名額,即使是普通百姓,一旦金榜題名,便能平步青雲,步入仕宦,光宗耀祖,因而全國讀書應舉者比比皆是。宋人晁衝之有《夜行詩》雲:「老去功名意轉疏,獨騎瘦馬取長途。孤村到曉猶燈火,知有人家夜讀書。」形象地描繪士子們紛紛苦讀投身科場的景象。
然由於宋廷一再輕蔑歧視蜀人,派往蜀中的官員「頗尚苛察,民有犯法者,雖細罪不能容,又禁民遊宴行樂」,導致蜀地士大夫普遍疏離朝廷,不樂仕進,不求功名,「不事舉業,迨十五年,無一預解名者」。而川中素來文風昌盛,俊傑輩出,漢代有司馬相如、揚雄,唐代有陳子昂、李白等,均是一個時代的宗匠級代表人物。而入宋以後,蜀地文士對宋廷持觀望懷疑甚至厭惡態度,無人應試出仕,無疑是對當地人才的巨大浪費。
為了扭轉這種現象,張詠禮賢下士,招攬了蜀中才子郭震、李畋、張及、張逵等人為幕僚,並鼓勵諸人參加科舉考試。李畋、張及、張逵均於同年獲得會試資格。張詠特請奏朝廷,發給三人驛券,准許乘驛赴京,兩川士子目為盛事,方奮起家榮鄉之志。
蜀地才子彭乘年少氣盛,面謁張詠進獻文章。張詠閱文後,一言不發,只將文章隨手拋於地上,彭乘失望而退。到了科考之年,張詠召彭乘入見,正色告道:「前閱文章,甚為讚賞。所以未即時稱讚,是因怕你年少,聞獎生驕而惰,不再用功上進。故擲文於地,以激發你發奮立志向學。」拿出私財贈送,助彭乘入京趕考。這私財竟是一張交子。後來彭乘果然大有所為,為名臣范仲淹推重。
張詠又親自督導興學,成立學院,聘請名師講課,此舉不僅挽回了朝廷聲望,且取得了川中士大夫的強力支援,終使蜀地局勢走向穩定。川中文風愈盛,後來陸續出了歐陽修、蘇軾等曠世大文豪。蘇軾仰慕郭震、李畋、任介先賢風範,還專為三人作傳,對郭震記載尤為詳細,這是後話。
除此之外,張詠又鼓勵商業,支援成都首富王昌懿發行交子,解決鐵錢攜帶不便之苦。後陸續有商人學習王氏發行交子,張詠便建議由王昌懿出面,聯合蜀地最大的十六名富戶,聯合印發交子。由於信譽良好,交子不但可以在十六家商鋪任意使用,還逐漸取代了鐵錢,成為蜀地民間的通行貨幣,只不過仍是由民間發行,尚未有正幣身份。
時隔不久,李順餘黨王鸕鷀再度發動起義,攻打邛州、蜀州。這次宋太宗趙光義聽取了張詠意見,沒有直接派大軍入蜀討伐,而是免除蜀地租稅,令百姓各安其業。王鸕鷀既得不到民眾歸附,不足兩月,便為官兵擊破,軍敗身死,蜀地終定。
對於張詠而言,既有為民官的喜悅,亦有為人子的哀傷——入蜀前,張父張景病逝;入蜀後,母親謝氏又病卒。因鎮蜀需要,張詠接連兩度被朝廷奪情起復,無法親自為父母送終,心中遺憾可想而知。蜀地民眾得知後,愈發感動,均視張詠為再生父母。
川中平靜了下來,朝廷卻是風波迭起。大宋太宗皇帝年老體衰,又因箭傷而全身疼痛,終將立儲一事提上了日程。這位在「斧聲燭影」重重迷霧中即位的皇帝,在逼死親弟趙廷美、親侄趙德昭後,已掃清了傳位於子的種種障礙,且通過擴大科考規模、優遇文士等一系列手段穩定了人心,本可以光明正大地將皇位傳給自己的兒子,然傳位過程卻是一波三折,變故連連。
宋太宗長子趙元佐自幼聰明機警,長相酷似太宗,有武藝,善騎射,曾經跟隨太宗出征過北漢、幽薊,很得皇帝和皇后李氏的寵愛,被封為楚王。然宋太宗大肆迫害親弟趙廷美時,趙元佐很是不滿其父所為,出盡全力營救叔叔趙廷美,請免其罪,但未能成功。
後趙廷美被迫害致死,趙元佐聞訊後大受刺激,竟然因此而悲憤成疾,狂病大發。手下人只要有一點小小的過失,他不由分說,操刀就砍,弄得楚王府人人驚懼。宋太宗對此十分心痛,派御醫來給長子醫治,還專門為趙元佐而大赦天下。
雍熙二年(985年)重陽節,宋太宗召集諸子在皇宮園林中宴飲射獵,因擔心趙元佐病未痊癒,就沒有派人請他。散宴後,同父異母的陳王趙元佑去看望兄長趙元佐。趙元佐得知宮中舉辦了盛大的宴會,皇子都有份出席,唯獨沒有邀請他,很不高興,道:「你們侍奉聖上歡宴,只有我沒參加,這是想拋棄我啊!」越想越生氣,便開始猛勁喝酒。到了半夜,索性放火燒了自己的宮室。一時間,殿閣亭臺,煙霧滾滾,火光沖天。
宋太宗得知後,猜想可能是趙元佐本人所為,便命人查問。趙元佐倒也敢做敢當,大大方方地一口承認。宋太宗頓時怒不可遏,欲斷絕父子之情。眾人營救不得,趙元佐因此被廢為庶人,安置在均州。宰相宋琪率領群臣三次給宋太宗上書,請求把趙元佐留在京城。宋太宗終於還是難捨父子之情,答應了群臣的請求。這時趙元佐已經在去往均州的途中,走到黃山的時候被使者召回,之後住在南宮。但宋太宗對長子明顯失望,父子關係從此趨於冷淡。
當時宋太宗宣佈趙元佐是患了癲狂病,請名醫多方延治。其實,明眼人都知道趙元佐是在故意裝瘋,以此來發洩對宋太宗的不滿及表示對皇位的拒絕。一個性情中人,不幸生在帝王家,親眼見到骨肉相殘,卻無力制止,除了裝瘋賣傻,還有什麼法子!
雖然用了非常手段,趙元佐也確實達到了目的。此後,他遠離權力旋渦,過著避世般的生活。人們再也聽不到他的癲狂事蹟,更進一步說明他的「發狂」是故意為之。
而在這場趙元佐火燒宮室的風波中還有個關鍵人物,即陳王趙元佑。趙元佑為什麼要在宴席結束後跑到楚王府中?他到底對兄長趙元佐說了些什麼?儘管內容不得而知,但想來這談話應該是直接刺激趙元佐放火的起因。而後來宋太宗不懷疑別人放火,轉眼就懷疑到親生兒子趙元佐身上,極有可能也是因為趙元佑旁敲側擊的提醒。
為什麼要懷疑陳王趙元佑別有居心呢?因為之前趙元佐最有可能被立為太子,而趙元佐倒臺後不久,趙元佑改名為趙元僖,並任開封尹兼侍中,成為了準皇儲,立時風光無限。宋太宗還同時任命戶部郎中張雲華為開封府判官,殿中侍御史陳載為推官,並囑咐二人道:「兩位是朝中端士,特地讓你們來好好輔佐我的兒子。」語氣已經相當明顯,趙元僖就是將來的皇帝。但反過來推論,倘若趙元佐不倒臺,這皇位怎麼能輪得到趙元僖呢?因而他有要除掉趙元佐的強烈動機。
趙元僖本人頗有政治才幹,一朝得勢,便著手拉攏朝中重臣,與當朝宰相呂蒙正關係極為密切,目的顯然是昭然若揭。
然而終宋太宗一朝,似乎始終無法擺脫「斧聲燭影」的恐怖陰影,趙元佐「發狂」後,不幸的命運再一次降臨在趙元僖身上。淳化三年(992年)十一月,趙元僖早朝完後回到府中,突然覺得身體不適,渾身無力,腹痛如絞,很快就撒手歸西了。死時年僅二十七歲,死因極為蹊蹺。
宋太宗白髮人送黑髮人,自然非常悲傷,因此而罷朝五日,贈趙元僖皇太子的身份,並寫下《思亡子詩》。
關於趙元僖暴死之謎,朝野上下都議論紛紛。有一種傳說,說是趙元僖暴死是因為侍妾張氏下毒所致。趙元僖不喜歡正妻李氏,寵愛侍妾張氏。張氏恃寵而驕,對奴婢稍不如意即予以重罰,甚至有致死者,又逾越制度葬其父母。李夫人看不慣張氏的作為,常有呵斥。張氏因而懷恨在心,打算下毒毒殺李夫人,但卻誤打誤撞地毒死了趙元僖。
宋太宗聽到風聲後勃然大怒,立即派人調查此事。張氏知道無法逃罪,自己上吊自殺,她為父母精心建造的豪華墳墓也被宋太宗下令毀掉。宋太宗甚至恨上了死去的兒子趙元僖,趙元僖府中左右親吏都被處罰,又下詔停止趙元僖的皇太子追贈儀式,降低其葬禮的規格。
趙元僖本來很得宋太宗喜愛,他本人也有雄心大志,與宰相交好,朝中不少大臣都建議立他為太子。本是春風得意之時,卻莫名其妙地死於非命,而死後又被父親宋太宗所厭惡,實在是可悲可嘆。
趙元佐被廢,趙元僖暴死,儲位頓時空缺,大臣馮拯等人上疏請早立皇太子。此時,宋太宗正為趙元佐和趙元僖的事情煩惱不已,馮拯等人觸痛了他最心痛之處,立即將馮拯等人貶到嶺南。自此以後,朝中再沒有人敢議論繼嗣問題。
只是到了此時,立太子的問題已經迫在眉睫,宋太宗曾在與遼軍交戰中中箭受傷,箭瘡不時發作,十分痛苦,連他自己也知道大限將至,只是因為剛剛因立太子問題貶斥了馮拯等人,不便公開朝議,只能找心腹暗中商議。但皇帝心腹宦官王繼恩極力主張立長子趙元佐為太子,而不是皇帝矚目的人選趙元佐同母弟趙元侃。宋太宗為此很不高興,召寇準回朝,私下徵詢意見。
寇準妻子是宋太祖皇后宋氏的親妹,也算得上皇親國戚。他少年得志,十八歲中進士,不到三十歲便已步入中樞大臣行列,深知外臣不能干預內事的祖宗家法,不便直接回答,只答道:「陛下為天下選擇君主,不能與婦人、宦官和近臣去商量。只願陛下選擇能符合天下所仰望的人。」
宋太宗猶豫了很久,提出立襄王趙元侃。寇準委婉地回答說:「知子莫如父。」意思是說,宋太宗最瞭解自己的兒子,選擇一定不會有錯。終於促使宋太宗下定了決心,於是襄王趙元侃被立為太子,改名趙恆。
宋太宗冊立太子後,大赦天下。京師百姓歡呼雀躍,見到太子趙恆都道:「真是個少年天子。」
宋太宗得知後卻很不高興,馬上召寇準說:「人心歸太子,哪把朕看在眼裡?」他剛剛冊立太子,太子便如此深得人心,即使有父子之親,也起了猜忌隔閡。
幸得寇準回答道:「太子眾望所歸,是陛下的英明決策,是國家百姓的洪福。」宋太宗聽後這才消氣,請寇準喝酒,大醉方罷。
如果不是寇準應答巧妙,消除了宋太宗莫名其妙的猜忌,後果實難以想象,這也從另外一方面間接證明宋太宗得位不正——他以非常手段自兄長手中取得了皇位,亦擔心骨肉相殘的悲劇輪迴到他自己身上。宋太宗平生最常提起的歷史人物是唐太宗。唐太宗誅殺兄弟奪得了皇位,宋太宗也是靠不當手段取得了江山,二人行徑有極其類似之處。宋太宗總是憶及唐太宗,大概也就是所謂的惺惺相惜吧。
至道三年(997年)三月,宋太宗在壯志未酬的遺憾和許多不堪回首的回憶中離開了人世。太子趙恆本該即位,然大宦官王繼恩謀立宋太宗長子趙元佐為帝,並取得了李皇后、參知政事李昌齡、知制誥胡旦等關鍵人物的支援。
彼時呂端任朝中宰相,已年逾六旬。在這之前,呂端在地方和中央朝廷都做過官,經驗豐富。不過其人奉行黃老的清靜無為以清簡為務,並無顯著政績,因此曾有不少人反對宋太宗任用呂端為相,說他為人糊塗。宋太宗當即反駁道:「呂端小事糊塗,大事不糊塗。」
當宋太宗彌留之際,宰相呂端進宮探望,發現太子趙恆不在皇帝旁邊伺候,當即就起了疑心,擔心宮中有變,忙用毛筆在笏板上寫了兩個大字「大漸」,意思是皇帝病危,派親信緊急送給太子趙恆,讓太子立即進宮侍奉宋太宗。然而趙恆尚未進宮,宋太宗就駕崩西去。
這時候,早有準備的大宦官王繼恩進來道:「李皇后召見宰相,請宰相速到中書,商議該由誰繼位。」
呂端一下聽出這話裡有話,明明趙恆早已經被立為太子,太子就是皇位繼承人,還要商議什麼?顯然,李皇后是有意廢除太子。
呂端倒也不慌亂,忙告道:「先帝已經提前寫好了遺詔,就藏在書閣中。還要麻煩宣政使跟我一起去檢尋出來,一看就知道由誰來繼承大統。」
王繼恩聽說宋太宗留下遺詔,立即大為緊張,便想先拿到手,如果上面寫的名字不是趙元佐,還可以毀掉。
二人一道來到書閣,王繼恩迫不及待地搶先進去。結果剛一進去,呂端就將大門關上落鎖。王繼恩這才醒悟過來,見過無數大風大浪的他竟然糊里糊塗地中了一向以「糊塗」著稱的呂端的計謀。
呂端設計將王繼恩鎖在書閣中後,急速來到中書政事堂。李皇后正在那裡等候,見到呂瑞獨自前來,非常驚訝,但事已至此,仍不得不表態道:「宮本宴駕。自古以來,立嗣君以年長才順理成章,現在該怎麼辦呢?」言語之中已經明顯暗示應該由宋太宗長子趙元佐來即位。
呂端立即大聲道:「先帝立定趙恆為太子,正是為了今日!豈容另有異議!」
李皇后沒有王繼恩的武力支援,惶然不知所措,只得默不作聲。
在呂端的巧妙安排下,太子趙恆終於得以順利入宮,到福寧殿即位,是為宋真宗。謀立趙元佐的宋太宗皇后李氏被尊為皇太后,遷居西宮嘉慶殿。趙元佐本人素對皇位和政治毫無興趣,雖然成為這場政治風波的主角,並未受到牽連,得以善終,是不幸中之大幸。
最令人意外的是,宣政使王繼恩圖謀廢除趙恆,趙恆即位後也未將他如何。人們不免猜議紛紛,大多認為王繼恩是「斧聲燭影」之謎的知情者,手中握有宋太宗即位不正的把柄,是以在太宗一朝位極人臣,而宋真宗即位後亦有所忌憚,不敢公開處置他。王繼恩由此更為豪橫,欺上瞞下,洩漏朝廷機密,請託行私,密委官職,且士人詩頌盈門。
不久,地方官府逮到宋真宗欽命追捕的名士潘閬,械送京師。宋真宗親自召見審問潘閬後,將其釋放,又忽然對王繼恩下手,貶黜為右監門衛將軍,安置在均州。王氏多年來辛苦積累的家當均被籍沒,他又氣又恨,不久後便死去。
宋真宗即位後,張詠上書,宣告祖父母與父母均不在人世,請求喪假。宋真宗同意,張詠終得以回鄉,將父母合葬。宋廷因其鎮蜀功大,改出知杭州,後又出知永興軍。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張詠在蜀地就職期間,曾買了一名婢女,專門服侍起居。解任回朝時,喚其父母領回婢女嫁人,並厚贈妝奩、嫁資等。後來娶到婢女的男子大為感激,因為婢女仍是處女。張詠為這事特意寫了一首《孟孟詞》雲:
胡中不識春時節,門外春回花未發。奴家聞道漢宮春,遙望南天拜新月。拜新月,攢雙眉。別部胡茄聲亦悲,低頭自嘆胡無知。
到了鹹平六年(1003年),蜀地經歷劉旴起事、王均叛亂,又有騷然欲動之勢。彼時西北、北方邊境多事,大宋與遼國、西夏交戰不斷,宋軍敗多勝少,宋廷不欲西南再生事端,便再度以張詠出任成都知府。張詠不及參加愛女的婚禮,便動身出發。而任命下達成都之日,蜀地民眾奔走相告,無不歡呼雀躍。
成都首富王昌懿得知張詠即將再度鎮蜀,亦頗感欣慰,然巨大的煩惱很快將這一點喜悅衝得一乾二淨。自十六家富戶聯合發行交子以來,所帶來的麻煩遠比他想象的要多。
最初,十六家交子由王家統一印製,一樣的紙,一樣的圖案。發行則由王、蘇、張、楊、錢等十六家各自承擔,填上數額時再寫明自家鋪號,蓋上印章或暗記。舉例而言,某甲可以將十貫錢存在王家,也可以存入錢家,都能換取到同樣的交子,且在十六家商鋪中通用。但如果王家實力更強,信譽更好,某甲肯定會首選王家。這樣王家現錢最多,等到有足夠多的儲備後,便能拿出一部分投入其他產業生利,譬如購買商鋪、良田,再轉租出去收取利潤。而實力較弱的錢家則沒有足夠多的現錢,某甲在王家領取的交子還能到錢家店鋪購物,相對而言,他吃了虧。而王家也不願意把多出來的利潤分給錢家,畢竟這金錢也不是白得,而是靠王家幾代累積的信譽換來的。
由於十六家實力不均,衝突爭議難免。後來經過商議,決定設立交子鋪,統一發行交子。發行交子換來的現錢,則統一集中在王家庫房,稱為總庫,再由十六家共同決定再投資生利一事,所得利潤平分。此舉令十六家和平相處了很長一段時間,但後來銷售額更大的王家和楊家又不幹了,因為這種舉措最令二人吃虧。
譬如顧客某甲存了十六貫錢在交子鋪,換了十六張面額一貫的交子。但某甲不會將十六張交子平均用在十六家店鋪,只將六貫用在王家買了柴米油鹽,又拿十貫到楊家買了布匹等,均是必需的生活日用品。如此,王家、楊家向某甲付出了實物,理該即刻從總庫領到現錢,然這現錢卻已經被十六家決定拿去買地生利,生的利還是十六家平分。就算王、楊兩家最後各自得到了現錢,但還是吃了虧,因為這部分現錢所生利息是均分,而另外十四家在顧客某甲身上沒付出過任何實物。
針對這一內部利益分配不合理的弊端,王昌懿又進行了改革,仍然是交子鋪發行交子,統一入錢到總庫,但現錢所生利潤不再均分,而是統計各家所收交子面額總數後,由各家所持交子來決定。譬如這月初結算上月賬目,王家手裡有五百貫交子,楊家有三百貫交子,蘇家有二百貫交子,其他家為零,那麼上月利潤就該分給王家一半,楊家十分之三,如此類推。
這一舉措倒是公平多了,十六家再無異議。然又有新問題出現,這就是最令人頭痛的假冒交子,即偽交子。
之前王昌懿一家發行交子時,留有底賬,可以隨時核查顧客手中的交子編碼與底賬是否對得上。十六家聯合後,總賬在交子鋪中,雖然也有賬簿分發到各家店鋪,但畢竟交子發行量大了,厚厚一摞賬簿,店裡夥計多不識字,即使配有賬房,也很難一一翻閱查證。
王昌懿早先已考慮到會有偽交子問題,聘有巧匠林劍專管印製交子,真交子不但刻畫精細,且內中藏有暗記。但民間多有高手,總有人能造出真假難辨的偽交子來。加上各商傢伙計良莠不齊,眼光稍微差些的,便容易收入偽交子。
收到偽交子的商家,態度亦各自不一:有的自認倒霉,將偽交子毀掉;有的則不願意自行承擔損失,假裝不知偽交子是假,仍混在真交子中上交總庫。
比如顧客某乙用十貫偽交子到楊家買了一匹羅,而楊傢伙計未能發現交子是假,收下了偽交子,等於楊家白送了某乙一匹羅。之後楊家清賬時,發現十貫交子是假,卻不願意自行承擔損失。下月初清算時,楊家將偽交子與一疊真交子混在一起,交到總庫。總庫賬房往往只注重統計交子面額,極少關注交子真假,楊家很容易便能矇混過關。等到林劍統一清點交子,準備再發行回市場時,才發現內中混有偽交子,但此時已無法知道是哪家上交了假交子,更無法知道那家是有意還是無意。
吃過一次虧後,王昌懿便要想辦法解決,等到下次再清算時,先由林劍把關驗證。然十六家收上來的交子數千張,林劍一人查驗,費時費力,引發了諸多商家不滿。更有人覺得這是王昌懿對大家不信任,稱印製交子既是王家專管,且十六家均攤了印製費用,出了偽交子問題,就該完全由王家負責。
王昌懿聞言極是不悅,道:「我為什麼要完全為偽交子負責?莫非你認為偽交子是我派人偽造的不成?」
那家姓羅,名力承,也毫不示弱地反擊道:「我沒有這麼說。但大家夥兒為這些紙片投了不少錢,就連工匠的工錢也是十六家分攤的,該造出點像樣的交子來,不要動不動就被人仿冒了。」
林劍聽了相當不快,道:「羅公是在指責小子我水平太差嗎?我這批交子使用的可是銅版印刷,全天下只有我這一家。」
羅力承冷笑道:「你水平差不差大夥兒自有公論。我倒是奇怪一件事,明明是我們十六家出錢養你,你怎麼倒成了王家的專用看門狗了?」
林劍大怒,要不是看在對方年紀遠比他大,怕是早就揮拳衝上去了。他強忍怒火,將手中交子往案上一頓,道:「我誰的看門狗也不是。這活兒我幹不了,各位還是另請高明吧。」就此揚長而去,無論王昌懿如何挽留,也沒有再回頭。
這次清算就此不歡而散,王昌懿本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越想越是苦悶。原先他只需對王記負責,現下他要對蘇、張、楊、錢等十六家信譽負責,然十六家內部並不和睦,甚至還有人針對他,一想到這些,便有心撂挑子不幹了。忽聽到張詠將要第二次出任成都知府,心道:「當年十六家聯合發行交子,本是張知府的主意。這次他既再度知蜀,或許是老天爺有意如此安排,派他來成都幫我等走出困境。」
如此一想,煩惱便減輕多了,預備暫時將上月結算壓下,等張詠到任後再說。
僕人忽引著一名青衣文士進來,風塵僕僕,卻是李畋。自上次張詠鎮蜀,他做了張氏幕僚,一直跟在張詠身邊,隨其四處赴任。這次因為張詠再度出任成都知府,他便先行返鄉,一來探親訪友,二來也為新知府即將到任做些準備。
王昌懿大喜笑道:「你回來得太好了!這下可有由頭召老友一聚了。」
李畋笑道:「我從東門入城,離你家最近,因而最先來訪你,其他人還沒見到。老友們可都還好?」
王昌懿道:「孫闢正忙著重修藏書樓。」
李畋道:「呀,這可是件大事,要花費不少,不過我猜孫家目下應該不缺錢了。」
王昌懿笑道:「不缺。因為那姓龐的佃戶,孫家得到了皇帝和德妃的大筆賞賜,一下子就籌足了資金。」
德妃即是當今真宗皇帝寵妃劉娥。劉娥原是蜀人,幼年喪父,跟隨母親龐麗華流落汴京,自有一番奇遇。龐麗華死後,劉娥被人送回蜀地,依附於外祖父家。龐家是孫闢家佃戶,門庭衰弱,人丁稀少,日子過得也不寬裕。
豆蔻年華的劉娥出落得嬌小玲瓏,纖茖秀媚。她性情聰明機警,跟著民間藝人學會了一種久已失傳的古樂——鼗鼓。鼗鼓是一種兩旁綴靈活小耳的小鼓,執柄搖動時,兩耳雙面擊鼓作響,俗稱「撥浪鼓」。鼗鼓本來只是尋常之物,敲打起來沒什麼可聽的曲調,完全靠藝人說唱,才能吸引人觀看。劉娥天資聰穎,很快就能將鼗鼓按她自己的意思變化運用,加上出眾的容貌和生動的說唱,使旁人往往不知不覺地陷入了她的鼗鼓表演。
劉娥年紀稍長,便被許配給了銀匠龔美為妻。龐家拿不出嫁妝來,還是孫闢之父主動解囊出資,劉娥為此感激不盡。這一恩惠,後來為孫家帶來了巨大的好處。
當時宋廷瘋狂掠奪蜀地,蜀人生活艱難,龔美實在過不下去了,便打算到汴京謀生。劉娥也想跟隨丈夫去京師見見世面。龔美起初擔心帶上妻子是個拖累,不肯答應。劉娥笑道:「不用憂慮盤纏,我有隨身本領,到處都可以吃飯,決不會拖累你。」
於是,夫妻二人一起上路。誰也沒有想到,這一趟京師之行直接改變了這對貧賤夫妻的人生。
劉娥一路靠打鼗鼓賺錢。旁人見她豔若桃花,珠喉宛轉,花鼓又打得高下疾徐,極有節奏,因此錢給得格外多。就連丈夫龔美在一旁也看了眼紅,於是製作了一面小小的銅鑼,與劉娥的鼗鼓配合,居然成了男女合演的花鼓戲。花鼓戲在當時是個新鮮花樣兒,夫婦二人一路逢州過縣,轟動了不少地方,不但解決了生活問題,還小有積蓄。
到了京師後,龔美繼續操老本行,去做銀匠,但生意非常不好,走投無路時,甚至想賣掉劉娥。劉娥只得重操舊業,打起了鼗鼓。京師雖然繁華,卻從來沒有見過花鼓戲這種玩意兒,劉娥一出場便一炮而紅,轟動一時,人人爭相前來觀看,劉娥的名氣也越來越大。
襄王趙恆時年十四歲,尚未娶妻,更沒有被立為太子。他因年少好奇,聽說蜀中女子才貌雙全,豔慕不已,一心想找一名川妹子做侍妾。聽到鼗鼓女子劉娥的事情後,心癢難耐,便帶了幾個近侍,微服去看劉娥表演。
劉娥雖然年紀不大,卻深通人情世故,她見皇子親臨,自然要使出拿手好戲。趙恆初見劉娥花容玉貌,已經目眩神迷,加上對方有意地目挑眉語,暗中傳情,更惹得意馬心猿,一刻也忍耐不住。一回到府邸中,趙恆立即命人去向龔美買下劉娥,接進襄王府中。劉娥天生麗質,聰明伶俐,極得趙恆歡心。二人年齡相當,都是少年心性,立即如膠似漆,形影不離。
趙恆乳母泰國夫人卻對來歷不明且出身低賤的劉娥十分不滿,要求趙恆將劉娥驅逐出去。趙恆正當少年,遇到劉娥這樣才貌雙全的女子,情投意合,如何能輕易捨棄?趙恆乳母見趙恆不聽話,便到宋太宗面前告狀。宋太宗聽說兒子小小年紀便沉溺於女色,勃然大怒,勒令趙恆立即將劉娥逐出襄王府。
父命難違,皇命更不可違,但趙恆實在捨不得劉娥,於是表面將劉娥送回蜀地老家,但暗中卻將其送到親信幕僚張耆家裡。張耆悄悄安排家人悉心照顧劉娥,而他自己為了避嫌,每天都睡在襄王府中。
劉娥離開襄王府後,宋太宗命趙恆娶名將潘美第八女為妻,是為趙恆第一位正妻。而可憐的劉娥不得不在張家等待時機,這一等就是十五年。一直到宋太宗晏駕,趙恆即位為宋真宗,劉娥才得以重見天日。她進宮後立即被封為美人,不久便進為德妃,寵冠後宮。
劉娥顯赫後,不忘舊情舊恩,命第一任丈夫龔美改名為劉美,與其兄妹相稱,恩寵有加。又派人攜帶大批財物到蜀地,送給外祖父龐家。對於當年慷慨奉送嫁妝的孫家,劉娥也沒有忘記,專門奏請宋真宗撥了一筆款子,送給孫闢做重修藏書樓用,此即為李畋、王昌懿所言孫家不缺錢。
王昌懿問道:「你猜孫闢請來的工匠是誰?」
李畋道:「難道是魯班第二喻浩的後人?」
王昌懿道:「哈,你怎麼一下子就猜到了?」
李畋道:「當日張知府向孫闢推薦工匠時,我也在場。孫闢新請的工匠是喻浩的兒子或孫子嗎?」
王昌懿道:「不過這後人不是孫子,而是孫女,是個年輕美貌的小娘子,名叫喻雯。」
李畋奇道:「女子也能做工匠?」
王昌懿笑道:「非但能做,而且做得很好。更有趣的是,孫闢有點迷上了喻小娘子,沒少討好,可惜對方是個木頭美人,根本不領情。」
李畋道:「這個倒是有趣。」又問道:「郭震呢,他可還好?當日他不肯隨張公赴京面聖,可是少見了不少世面。」
王昌懿嘆了口氣,道:「郭震他可不怎麼好。」李畋道:「為什麼?還是跟景倩相處彆扭嗎?」
王昌懿道:「那倒不是,他二人現在倒是能和平相處,見了面師兄師妹的,客客氣氣。我說的不好,是郭震堂兄郭仁渥死了。」
郭仁渥本名郭錚,字仁渥,因其名發音與郭震近似,容易混淆,便乾脆以字稱。
李畋大吃一驚,道:「仁渥兄只比郭震大六歲,正當盛年,身子又一向壯健,如何好端端地死了?是意外嗎?」
王昌懿道:「前一陣子王均兵變時,意外被亂兵殺了。」
自李順及其餘黨吳蘊、張餘、王鸕鷀之後,蜀地又有兩次大的戰亂,一是劉旰起事,另一則是王均兵變。與李順起義不同的是,劉旰、王均事件均是軍人兵變。
劉旰是懷安軍戍卒,勇猛善戰,敢作敢當,在軍中頗有威望。當時西川都巡檢使韓景佑到懷安軍巡視,因苛責侮辱軍士,引發公憤。當晚,劉旰率領憤憤不平的軍士來討要說法。韓景佑以為軍營兵變,急忙越牆逃走。劉旰見再無退路,便乾脆率眾起事。
不同於昔日李順烏合之眾的是,這是支訓練有素的軍隊。六日之中,叛軍行五百餘里,劫掠五軍州十鎮縣,眾至數千。所至處皆不及支梧,驅掠軍民,勢莫可遏。州縣震懾,戶口奔逃。
當時仍是張詠鎮蜀,正在大會僚屬,得知訊息後,仍照常宴飲。劉旰一路勢如破竹,搶掠邛州、蜀州後,又移師向成都進發。探馬往來急迫,張詠卻始終不理不睬。直到某晚,張詠派人請來西川招安使上官正,告訴劉旰自北方來,一定會經過方井,劉旰既入井中,更欲何逃。
上官正遂率兵北上,果然在方井遇到劉旰軍。劉旰等人正在休息造飯,忽遇上官正及益州鈐轄馬知節兩路人馬衝殺,猝不及防,一敗塗地,幾乎全軍覆沒,劉旰也於此戰中被斬首。
王均兵變則是不久前才發生的事,起因與劉旰軍亂大致相同。益州兵馬鈐轄符昭壽是「符王」符彥卿第三子,其長姊是後周世宗柴榮第一任皇后,二姊是柴榮第二任皇后,六姊則是大宋太宗皇帝皇后。他自恃皇親國戚身份,傲慢自恣,到成都上任後,終日遊宴,不理戎務。又專信親僕,巧取豪奪,欺凌百姓不說,還大肆欺侮軍中將校,激起部屬怨憤。曾被符昭壽奴僕侮辱的神衛卒趙延順聚眾兵變,殺死符昭壽及親信,擁立都虞侯王均為帥。成都知府牛冕連夜出逃。王均隨即控制了成都,再稱大蜀,建元化順,成都再度易主。
宋真宗趙恆聞王均兵變,罷免了牛冕官職,命雷有終知益州兼川峽兩路招安捉賊使,又命李惠、石普、李守倫併為招安巡檢使,共同討伐王均。王均出兵攻打州縣不利,遂固守成都。
當年大蜀王李順曾以十餘萬人守衛成都,但由於缺乏大規模作戰的經驗,幾日之內便被王繼恩率領的大軍攻破。而王均手下僅有數千神衛軍軍士,因其人知軍事,手下又驍勇善戰,官兵圍城數月不能前進一步。
王均又施疑兵計,設伏於內,開城偽逃。宋軍主帥雷有終偕李惠、石普等率兵徑入,遭伏擊,喪師甚眾,副帥李惠戰死,主帥雷有終以繩索緣城堞垂墜逃命,方才得免。
之後,勃然大怒的雷有終下令宋軍盡全力反擊,王均令軍以箭四射。箭頭上淬了劇毒,中箭者立即斃命,死狀可怖。宋軍死傷慘重,再也不敢靠近城牆。王均又命屬下開鑿地道,潛出反擊,屢挫官軍攻勢。
由於攻城不能下,宋廷又故伎重施,欲用招安之計,以王均親族至成都城下招降,王均不從。雷有終只得以重兵長圍久困,意圖消耗城內守軍實力。然自張詠鎮蜀以來,成都經濟恢復,城內物資豐富,糧食儲備尤其充足,困死叛兵亦不是件容易的事。
就在宋廷束手無策時,前任知府張詠侍從鄒容到達軍中,自稱有計破城。半夜時,鄒容選取十餘名敢死之士,各自披上厚厚的溼氈,以小輪車盛滿熊熊燃燒的木炭、柴禾等,自王均所鑿地道入城。地道狹小,只能爬行,既無法近身格鬥,也不能放箭。叛兵為火勢所驅,紛紛後撤。鄒容及敢死之士由此順利入城,乘亂四下縱火,焚燬了守城器械。
雷有終見城內火光一起,即命諸軍鼓譟強攻,終在當夜攻克成都。王均率殘部自城南萬里橋突圍而出,後為官兵追及圍困,窮蹙自殺,餘黨六十餘人被擒,兵變遂平。
李畋聽說郭震堂兄郭仁渥是被亂兵所殺,極是意外,道:「這亂兵,是王均手下嗎?」
王昌懿點了點頭,道:「王均佔據成都整整九月,尚能撫民安民,且軍紀嚴明,比當初的李順要強,比王繼恩更不知好多少倍。但官兵攻克成都當晚,城頭火光大起,城中居民都很慌亂。郭家在南城,仁渥兄出來檢視時,正好遇到王均敗退。不知是他無意中惹惱了那些人,還是對方看他不順眼,當街將他一刀殺死。郭夫人不見丈夫回來,出來尋找,正好看到亂兵殺人後逃逸,當即暈厥在地。」又告道:「還有一件事,王均以毒箭守城時,官兵中毒箭者,面目均變成一團漆黑。」
李畋驚道:「那是玉局觀觀主葵因所用之毒,難道她那些逃走的手下加入了王均叛軍?」
王昌懿道:「應該是這樣。只是後來王均自殺,其餘黨六十條人就擒,押回成都後,未經審訊,便被雷大將軍下令斬首示眾。六十條人中,有兩人肩上有金縷鳥烙印。」
李畋道:「那郭震他……」
王昌懿道:「王均兵變時,郭震正帶著小侄子郭放在萬里橋楊烈書肆中玩耍。王均控制成都後立即封閉了城門,不準人出入。後來官兵以重軍圍城,郭震更不可能進城,由此滯留在城外數月,一直住在杜李書肆中。直到王均兵敗退出成都後,他才帶著郭放回家,不想仁渥兄已經……」
李畋道:「郭震還住在孫闢家中嗎?」
王昌懿道:「當然是搬回郭家住了,不然誰來照顧孤兒寡母?」
郭仁渥妻子楊煢原本是郭震的未婚妻子,因郭震拒婚逃離郭家,楊煢這才改嫁給郭仁渥,生下了一兒一女。郭震返回成都後,始終不肯回郭家,亦是因為有這樣一層尷尬關係。而今郭仁渥既死,楊煢母子孤苦無依,郭震搬回郭家,也是迫不得已了。
忽有僕人進來稟報道:「孫公子派人來請主人赴晚宴,說是藏書樓順利上了大梁,要好好慶祝一番。」
王昌懿問道:「還請了誰?」僕人道:「說是人不多,只有幾個老朋友。」
王昌懿笑道:「先不告訴他李畋回來了,一會兒給他個驚喜。」
李畋尚有父母在堂,且已娶妻生子,且久不見面,便預備先回去自己家中與親人團聚。剛拐過街角,便與人撞了個滿懷。定睛一看,居然認識對方,卻是幾年未見的廣州藥商李延志。李畋忙道:「延志兄,近來可好?」
李延志行色匆匆,本欲拔腿就走,聽到招呼,方才認出李畋來,「咦」了一聲,問道:「李畋兄,你不是跟著張學士入朝了嗎?何時回來了成都?」
他不過隨口寒暄,也不期待對方的回答,緊張地往後看了一眼,便拱手道:「我還有事,改日再到府上拜訪。」不等回應,便急步而去。
李畋心中掛念父母妻兒,也不以為意。繼續前行時,又遇到一名年近四旬的大漢,手裡拿著一張人物畫像,邊走邊看。二人擦肩而過時,那大漢還特意比照畫像看了李畋一眼,似是想確認他是不是畫中人。
李畋隨意一瞟,見那畫像倒是與剛剛遇到的廣州藥商李延志有幾分相似,料想大漢是在尋找李延志,不由得起了幾分好奇之心,多看了那大漢幾眼。那大漢立即生出警覺的神情來,捲了畫像,壓低頭巾,匆匆去了。
李畋雖然起疑,卻不明所以,仍照舊回家來。高堂、妻兒驚見他提前歸來,驚喜異常。
歡聚一番後,李畋才告知晚上要去孫闢家慶賀新藏書樓上樑。李父忙道:「那是應該的。你幾年不在家,全靠孫、王、郭幾位多方照應。」
李畋備齊賀儀,趕到孫家時,王昌懿、景倩、任介均已經先到了。更令他驚訝的是,昔日芙蓉樓名妓楊柳青亦在座中,原來她早已脫籍從良,嫁給了任介。夫婦二人搬離城中,隱居在南城郊外。老友歡聚,格外歡欣鼓舞。
李畋道:「怎麼不見郭震和孫闢?」
話音剛落,孫闢便引著一名青衫女子進來,笑道:「各位,我來介紹,這位就是主建新藏書樓的喻雯娘子。」又為喻雯一一引見。到李畋面前時,才驚呼一聲:「呀,你小子什麼時候回來的?」
李畋笑道:「剛剛才到。我可是不請自來。」
孫闢忙介紹道:「這位喻雯娘子,就是人稱魯班第二的喻浩公後人。」
那喻雯神色甚淡,似是心不在焉,只微微點頭,始終不肯出聲,雖不至於太失禮,但亦表現得生疏得很。孫闢卻不以為意,大概早已習以為常。
孫闢掃了一圈,問道:「郭震還沒到嗎?」話音未落,便聽到了腳步聲,笑道:「說曹操,曹操便到。」
郭震匆匆進來,與眾人招呼一聲,見到李畋在場,雖然意外,卻也不見驚喜,顯然有更緊急的事情需要優先處理。他將楊柳青叫到門外,低聲告道:「我剛在外面遇到小廝狗兒,說環兒在芙蓉樓被殺了,讓你快些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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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籍異財:指另立門戶,各蓄家產,具體指兄弟、父子等分家。
後蜀廣政年間,成都人唐季明因破一木,中有紫文隸書「太平」兩字,時以為佳瑞。有識者雲:「不應此時,須成都破後,方見太平爾。」後果然後蜀為大宋所平。宋太宗即位後,因這一段故事,以「太平興國」作年號。特別指出的是,開寶九年(976年)冬十一月,宋太祖趙匡胤駕崩,其弟趙光義即皇帝之位,是為宋太宗,第二天即改是年為太平興國元年。按照傳統,改元應在嗣統繼位的次年。宋太宗在其兄晏駕的第二天便急急忙忙將只剩兩個月的開寶九年改為太平興國元年,有悖慣例。後世常把這次匆匆改元與「斧聲燭影」等著名歷史事件相聯絡,認為宋太宗改元不逾年是為了促成自己繼統嗣位的既成事實。
孔目原指檔案目錄及清單。唐代始州、鎮設「孔目官」,為高階書吏,掌管獄訟、賬目、遣發等事務。
範度之子范鎮(字景仁)於宋仁宗時中進士,仕途順利,累官至翰林學士、史館修撰、右諫議大夫。自此成都範氏漸顯於朝,出了三位翰林及一位執政大臣。又,范鎮曾於至和二年(1055年)出使遼國,有使遼詩若干。過燕京(今北京),有《幽都賦》雲:「過幽都以垂覽兮,觀禹跡之經營。地博大以爽塏兮,直繩直而砥平。風俗朴茂兮,蹈禮義而服聲名。」又有詩云:「邊日照人如月色,野風吹草作泉聲。」生動記錄了當時的北方景象。
此為宋史上著名的「萬歲」事件,由於張詠從容應對,而將一場極大的危機消滅於斯須之間。宰相寇準(張詠好友)也曾遭遇過類似的「萬歲」事件,卻因為乏於應對之策,呆在原地不知所措,因此而被對手彈劾去職。明人鄭暄在《昨非庵日纂》中評論道:「大抵天下事出於熟計深思,常才可辦。惟變起急猝,飄風迅雷,自非英雄蓋代之才,應之未有不顛謬者。」張詠的應變之才,堪稱蓋世。
任介之計雖是虛構,但王繼恩本人未必沒有異心。後來王繼恩被抄沒家產時,發現他家中存有許多大蜀軍李順稱帝的服飾,由此可見他也有當皇帝的野心,只是在張詠一再防範壓制下,未能有機會實施而已。
邛州:今四川邛崍。蜀州:今四川崇州。
為了網羅人心,宋太宗趙光義擴大了科考錄取名額。宋太祖趙匡胤在位時,由進士登科者,一次通常只有10名左右。僅有兩次例外,一次是開寶六年(973年),因發生科場舞弊案,宋太祖又在落第的人中選拔了一些,但也才35名,這是宋太祖取士最多的一次。開寶八年(975年),宋太祖又將錄取人數加到30名。然宋太宗即位次年,首次科舉便錄進士184人,幾與宋太祖一朝進士總數相等。後每次科舉均在百人以上,淳化三年(992年)最後一次科舉更是取士353人,諸科(北宋對科舉考試常科中除進士科以外的九經﹑五經﹑開元禮﹑三史﹑三禮﹑三傳﹑學究﹑明經﹑明法等其他科目的總稱。南宋盡廢諸科,科舉常選僅進士一科)964人,創歷史之最。他在位二十多年,共舉行8次科舉考試,錄取進士諸科等5814名,是太祖一朝取士人數的12倍多。宋太宗不但大肆增加科舉錄取名額,且對被錄取者從優授予官職,升遷的也格外迅速。舊制,被錄取後,尚未授官則不得解褐。宋太宗時,未授官就解褐。第一次科舉錄取的第一、第二等進士及九經,授官將作監丞、大理評事,通判諸州;同出身進士及諸科並送吏部免選,優等注擬。如呂蒙正中進士後即授將作監丞,通判升州,兩年後遷著作郎、直史館,升為朝官,此後升參知政事,又升任宰相。而宋太祖開寶八年(975年)狀元王嗣宗(其人事蹟見同系列小說《斧聲燭影》),只授司寇參軍,是從九品的小官,四年以後才升遷為大理寺丞,只是一個小京官。如此現象,在中國歷史上還從來沒有過。大臣薛居正曾指出:「取人太多,用人太快。」科舉錄取名額的擴大,雖則選拔了不少俊秀人才,也有許多濫竽充數者。最直接的後果是導致官員數目逐年增長,官僚機構龐大臃腫,人浮於事,財政緊張,成為宋廷很重的負擔。
「杯酒釋兵權」始於宋太祖,但僅限於控制錢穀、收取精兵。宋太祖雖表示「宰相須用讀書人」,其實心中仍輕視文士。如宰相趙普受賄被宋太祖發現,驚恐萬分地請罪。宋太祖卻笑著說:「但受之無害,彼謂國家事皆由汝書生耳。」他還有一段更為直白的話:「五代方鎮殘虐,民受其禍。朕令選儒臣幹事者百餘,分治大藩,縱皆貪濁,亦未及武臣一人也。」在皇帝看來,文人再想為惡,能力也始終有限,不過是貪汙受賄而已,這就是骨子裡的輕蔑。正是在宋太祖一朝,宰相地位大為下降。在中國歷史上,宰相為百官領袖,處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秦漢時,宰相身份尊貴,皇帝任命宰相稱「拜相」。宰相可以佩戴著寶劍上殿,見到皇帝也不必下跪,皇帝反而要起身致意。在朝堂上,宰相還可以與皇帝一起接受百官的叩拜。如果皇帝和宰相在路上相遇,皇帝也要下車向宰相致意。到了隋唐,群臣朝見,宰相得有座位,皇帝還得給宰相賜茶。宰相可以與皇帝坐談國家大事,即所謂的「三公坐而論道」。宋太祖即位後,宰相奏事開始還是沿用舊制。但後來的某一天早朝,宋太祖突然對當時的宰相王溥、範質說:「朕眼睛有些昏花,你們把奏疏送上前來。」於是王溥、範質二人從椅子上站起來,走上前去遞奏疏。就在二位宰相離座遞疏時,早已經得到指示的宮廷侍衛乘機將宰相的座位搬走。自此以後,宰相便只能站在皇帝面前奏事,於是成為定製。宋太宗即位後,為籠絡人心,開始大肆抑武興文,曾對近臣說:「朕每讀《老子》中‘佳兵者不祥之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這句話,總不免再三規誡自己。天下雖以武功克定,終究須用文德治理。」宋太宗也並未停留於口頭評點,採取了一系列措施優待文士,如興建崇文院、大規模地搜求圖籍、優待館閣學士等,因而宋文人地位提高始於宋太宗一朝。
宋太宗趙光義先後有三位皇后:尹氏、符氏和李氏。尹氏和符氏都在宋太宗即位前病死,皇后名號是後來追封。髮妻尹氏為滁州刺史尹廷勳之女,很年輕時便得病死後。據說趙光義當時心中難過,便外出打獵,結果偶遇當時還是後周國丈符彥卿的六女符氏。符氏正是豆蔻年華,姿容絕美,趙光義一見鍾情,回去後託兄長趙匡胤(當時掌握後周兵權)出面,如願以償地娶到了符氏。符氏在入宋後病死,趙匡胤此時已經是君臨天下的皇帝,又為趙光義聘淄州刺史李處耘次女李氏為妻。正準備迎親時,宋太祖暴死,親事只得延遲。宋太宗即位後,本來想立最喜愛的李妃(趙元佐和宋真宗生母)為皇后,但李妃卻突然病死。太平興國三年(978年),宋太宗正式接李處耘次女李氏入宮,時年十九歲,最初封為貴妃,六年後被立為皇后。她曾有一個兒子,但早早夭折,之後一直無子。
唐太宗李世民即位後,一再指責佛教庸俗無益,然到了晚年,開始有信仰佛教的傾向。下詔剃度僧人。他臨死前一個月,突然邀請僧人玄奘一齊到長安南五十里的終南山翠微宮避暑,談玄論道,並問及佛教中有關因果報應等問題。足見即便是一代天驕,也有他無法克服的魔障。唐太宗詳細問及輪迴和因果報應,顯然內心深處有太多不安。尤其是他當年殺兄除弟,有悖人倫,內心難免憂慮。宋太宗心境亦有相似之處。
宋太宗之死卻並沒有平息「斧聲燭影」的餘波,反而引來多方猜測。宋太祖在「斧聲燭影」中暴死,五六年內兩個兒子也不明不白地喪生,在天下激起了層層波浪。許許多多有關宋太祖暴死的神秘故事也通過各種渠道廣泛流傳,但大多對宋太宗不利,幾乎都認為是宋太宗殺死兄長宋太祖奪取了皇位,不但有下毒一說,還有宋太宗用斧子砍死宋太祖一說。到了北宋末年,半壁河山被金人所佔,徽、欽二帝被俘虜,成為宋朝立國以來的奇恥大辱。而當時廣為流傳的說法是,宋太祖借了金太宗完顏晟(女真名吳乞買,完顏阿骨打之同母弟)之手,報了當日的刀斧之仇。由此可見,宋太宗得位不正的說法在當時是何等深入人心。最令人驚訝的是,宋太宗的子孫們似乎也相信老祖宗殺兄篡位的說法。南宋第一位皇帝宋高宗趙構幼子早殤,之後一直無子,太子人選因而成為突出的問題。朝野上下都為此議論紛紛,一種強有力的意見是:宋太祖是宋朝的創造者,應該在他的後代中選擇繼承皇位。宋高宗也道:「太祖皇帝大公無私,有子卻將皇位傳給弟弟,其後人衰微,朕準備將皇位傳給太祖的後人。」決定從宋太祖的後人中選拔皇位繼承人,費盡心力,找來宋太祖七世孫趙昚(宋太祖幼子趙德芳的直系後人)收為養子,並在日後退位為太上皇,將皇位傳給了趙昚,即為宋孝宗。這一事實恰恰說明了宋高宗承認了祖先太宗皇帝的罪孽。
宋朝相權大為降低,雖然也沿襲唐制,有中書、門下、尚書三省,但門下、尚書均移到皇宮外,只有中書在皇宮內辦公,稱政事堂。
奇怪的是,宋真宗明明深厭王繼恩,到大中祥符三年(1010年)時,又特下詔追復王繼恩官爵,賜其家白金千兩,其子王懷佳入宮任職。
杭州:今浙江杭州。永興軍:今陝西西安。
宋代印刷技術發展很快,達到很高水平,不但雕版印刷(雕版印刷及活字印刷術發明者畢曻事蹟參見同系列小說《包青天》)達到鼎盛時期,而且還發明瞭銅版印刷。宋代銅版印刷主要用於印刷紙幣及商品廣告。目前中國歷史博物館藏有北宋時期所印的「濟南劉家功夫針鋪」銅版商品廣告。印版上方標明店鋪字號「濟南劉家功夫針鋪」;正中有店鋪標記——白兔搗藥圖,並註明「認門前白兔兒為記」,下方廣告文辭稱:「收買上等綱條,造功夫細針。不誤宅院使用,轉賣興販,別有加饒,請記白。」銅版印刷的發明,從一個側面反映了宋代印刷技術的發展,也是我國印刷技術走在世界前列的一個實證。
宋宮制度,皇后以下的內命婦主要有妃、嬪兩等。妃有貴妃、淑妃、德妃和賢妃四等。而嬪的等級達十七等,其下又有婕妤為一等,美人為一等,才人和貴人為一等。當時宋真宗第一任妻子潘氏已死,又續娶宣徽南院使郭守文第二女郭氏為妻。宋真宗即位後,封郭氏為皇后。
成都糧倉富裕得益於張詠以米代稅之舉措。成都地面狹窄,人口眾多,稍有水旱之災,城中便會缺糧。張詠便乘當年米價便宜,以每鬥合三十六文錢,命各縣邑將田稅摺合成米價,當年共收得六萬斛米。到了來年春天,根據城中戶籍人口發給米券,持米券者,可以原價到官府買米。此項措施後作為長久制度儲存下來。之後的近百年間,蜀地雖經常有災荒發生,米價昂貴,但成都百姓卻從沒有捱過餓,全是張詠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