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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歲月如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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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山大佛又名「凌雲大佛」,位於西川嘉州凌雲山棲鸞峰臨江峭壁,瀕臨岷江、大渡河和青衣江匯流處。初建於唐玄宗開元元年(713年),最終在唐德宗貞元十九年(803年)完工,前後共歷時九十載。大佛為彌勒佛坐像,通高二十餘丈,頭頂與凌雲山山頂平齊,足踏大江,有「山是一座佛,佛是一座山」之譽,是中國乃至世界最大的摩崖石刻造像。

鏤膚剽俗恣遊遨,可得蹲鴟號富饒。井絡共知天與險,蠶叢無奈世興妖。杜鵑積恨花如血,諸葛遺靈柏半燒。才似文園何足道,一生琴意祇成痟。

——劉筠《成都》

楊柳青乍然聽到噩耗,如受雷擊,形容慘淡,搖搖欲墜。

任介跟出來問道:「出了什麼事?」

郭震答道:「芙蓉樓出了點事,青娘得趕過去看看。」

任介忙道:「我陪你去。」楊柳青使勁咬了咬嘴唇,強作鎮定,道:「不,郭公子陪我去就好。」

任介不由得一愣。他是楊氏丈夫,雖然並不懷疑妻子跟郭震之間有什麼干係,但妻子當著好友拿自己當外人,難免有些不快。

楊柳青似也意識到不妥,忙解釋道:「芙蓉樓的這件事跟郭公子有關。今日是藏書樓上樑日,任郎還是留下來陪孫公子慶賀,不然我夫婦太失禮了。」

任介這才釋然,笑道:「那你去吧,這裡有我照應。」

孫闢跟出來問道:「怎麼了?」

郭震不欲敗壞眾人興致,只道:「出了點意外。你們先開宴,我跟青娘去芙蓉樓處理點事。」

孫闢大為驚奇,看了任介一眼,卻也沒有再多問,只道:「早去早回。我們儘量等你。」

郭震點了點頭,便與楊柳青趕到芙蓉樓。小廝狗兒早等在門口,引二人徑直來到楊柳青舊居。

楊柳青雖然離開了芙蓉樓,但環兒仍住在這處院落中,以此地作為聯絡場所。老鴇得到楊柳青好處甚多,又畏懼其背後勢力,也任其作為,不敢幹涉。

進屋一看,果見環兒胸口中了一刀,側臥在血泊中,雙眼瞪大,怒氣猶生。楊柳青蹲了下去,撫摸著環兒的秀髮,大顆大顆淚珠掉落了下來。

郭震問道:「你們不是有很多人嗎?環兒她爹和他那些手下呢?」

楊柳青道:「徐老爹帶手下人出門辦事去了,怕是要好些日子才能回來。」起身抹了抹眼淚,問道,「是你第一個發現的嗎?」

狗兒點了點頭,道:「小的來給環兒送酒菜,天已經暗了,屋裡卻沒有點燈。小的喊了一聲,沒有人應,進門才發現環兒已經……已經那個了。」

楊柳青道:「還有誰知道這裡出了命案?」

狗兒道:「小的得過娘子囑咐,有事不要聲張,直接去告訴娘子,因而再沒有旁人知道。」

郭震道:「你送的是兩個人的飯,兩副碗筷,還有一副是給誰的?」

狗兒道:「是給陪伴環兒的醜娘子。」

郭震低聲問道:「醜娘子是芳華嗎?」

楊柳青道:「是。我離開芙蓉樓後,芳華姊姊便陪著環兒住在這裡。這裡本來就是她當紅時的舊居,郭公子應該早就知道了。」又問道:「醜娘子人呢?」

狗兒道:「呀,是啊,小的還真沒留意到。會不會……」打了個寒戰,不敢說出醜娘子也被殺了。

三人忙裡裡外外尋了一番,在院外牆根下找到了芳華,所幸人還活著,只是暈了過去。

狗兒一時不知所措,問道:「青娘當真不報官嗎?至少要告訴鴇母一聲吧。」

楊柳青道:「這件事先不要聲張,我自有處置。你先回去忙你的,就當沒這回事一樣。」又取下頭上的金簪,遞過去道:「這個你拿去,換了錢給你娘買身新衣裳。」

狗兒畏畏縮縮不敢接,道:「全靠青娘救濟,這才治好了孃親的病,小的怎敢再要娘子首飾?」

楊柳青命道:「拿去。」口氣甚是嚴厲。

狗兒素來對她又敬又怕,只得接了金簪,道謝去了。

郭震已將芳華抱回房中,放在榻上。楊柳青自到廚下甕缸打了熱水,將酒燙了,倒出一杯熱酒,喂芳華喝下。

郭震道:「你這是做什麼?」楊柳青道:「熱酒回陽,這杯酒能令芳華姊姊早些醒過來。」

果然不出一會兒,芳華便悠悠醒轉,一見到郭震,便直坐起來,抓住他臂膀道:「他還活著!郭公子,他還活著。」

郭震道:「誰還活著?」芳華道:「杜齡。」

楊柳青大吃一驚,問道:「是芳華姊姊的舊情人杜齡嗎?他不是早死了嗎?」

芳華道:「不,他沒死,我看得很清楚,是他。」

原來芳華在庭院中收拾花草時,忽發現牆頭有人往院中窺測,那人似極了杜齡,但一閃即逝。她大吃一驚,以為是自己眼花了。然再抬頭時,又看見了那人。她忙開了院門,趕出去檢視,卻不見人影,但牆頭明顯有人攀爬過。

她料想情郎尚在人間,然當他回來找自己時,先看到了她被毀的面容,驚駭之下,再也難以靠近。心頭悵然,只覺得天意弄人。佇立牆根許久,直到聽到環兒在屋裡叫她,她才轉身,忽然腦後生風,不及回頭,後腦便捱了重重一下,隨後便人事不知了。

楊柳青問道:「芳華姊姊能肯定那人是杜齡嗎?」

芳華道:「肯定是他。」又問道:「環兒呢?是她叫郭公子和青娘來的嗎?怎麼不見她人?」

楊柳青道:「環兒被人殺了。」

芳華駭異萬分,愣了一愣,還不大相信,得到肯定的答覆後,才雙手捂臉,雖未哭出聲來,但淚水卻不斷從指縫中湧出。過了好半晌,才問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楊柳青道:「應該就在芳華姊姊被打暈後不久。」

芳華道:「可是誰……誰會想殺環兒?」

楊柳青道:「目下我們還不知道,不過既然姊姊認出了杜齡,他嫌疑應該最大。」

芳華怔了一怔,隨即搖頭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是杜郎。郭公子,你和杜郎是同門,你最瞭解他,知道他不會殺人的,是不是?」

郭震道:「當然。杜齡為人最正直不過,決計不會濫殺無辜,我也想不出他有什麼動機要殺死環兒。」

楊柳青道:「這不是明擺著的嗎?這處院子原先是芳華姊姊故居,杜齡大概想回來找你,不想看到姊姊毀了容,他心中一定很震撼。打暈姊姊後,他不由自主地走進這裡,遇到了環兒。環兒為人硬氣,素來嘴上不饒人,見到陌生人溜進來,更不會輕易放過。大概言語激烈了些,杜齡一氣之下便殺了她。」

芳華一呆,雖不願意相信,但亦覺得楊柳青推斷有道理,轉頭問道:「郭公子,當真是這樣嗎?」

郭震也無法回答,他記憶中的杜齡,仍是那個朝氣蓬勃、正直樂觀的男子。而今十年過去,物是人非,杜齡又經歷了那麼多變故,還會是原來的個性嗎?

就拿郭震自己來說,他少年時何等曠達放縱,桀驁不馴,然經歷與愛人分手、妻子病故等打擊後,他身上可還能找到當年半分不羈浪子的影子?短短幾年,所有的驕傲、自負便消逝於無邊的黑暗中,他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如此,杜齡也應會如此。

楊柳青道:「我也不希望杜齡是兇手,他不但是芳華姊姊的知心愛人,也是我丈夫的同門師兄弟。然目下杜齡嫌疑最大,我們得設法找到他,當面問個清楚。」

芳華忙問道:「一旦找到杜郎,青娘要如何處置他?」

楊柳青道:「我要當面問他有沒有殺死環兒,如果是他殺人,要麼我動手,要麼等徐老爹動手。不管怎樣,殺人償命,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她甚是冷靜,言語中更有一絲殘酷。芳華呆了一呆,不敢接話,又默默流起眼淚來。

郭震道:「青娘何不將案子交給官府處置?免得大夥兒心裡都不好受,還兩邊為難。」

楊柳青決然道:「不行。一旦報官,官府便要派人驗屍。環兒與我情同姊妹,我不希望她死後還受這種汙辱。郭公子,你先回去。這件事,我自有主張。」

郭震道:「你不是說徐沛那些人都外出辦事了嗎?沒有了幫手,你要如何處置環兒屍首?我與你一道出門,當然要一道回去,不然如何向任介交代?」

楊柳青只得道:「那好,郭公子先幫我葬了環兒吧。」

當下在庭院中挖了個坑,將環兒用錦被裹了,先行埋在坑中,預備等徐沛回來再作改葬。

郭震又道:「芳華娘子也不能再住在這裡,不妨你暫時搬去我家住。我堂兄過世,家裡只有嫂嫂及一雙兒女,正好可以做伴。」

芳華苦笑道:「我這張臉成了這樣,怕會嚇壞郭公子家人。」

楊柳青道:「徐老爹在十字街有處宅子,他和手下一直住在那裡,現下空著,姊姊不妨先去那裡。」

芳華道:「甚好。」

三人出來芙蓉樓。郭震、楊柳青先送芳華去了十字街,這才往孫家趕來。

楊柳青道:「這件事,還請郭公子不要傳出去。」

郭震很是不解,道:「娘子與任介已經做了夫妻,他是你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為什麼你還要處處瞞著他?」

楊柳青倒也坦然,實話道:「因為我一直有種不好的感覺,我不希望任郎因為我而受到傷害。」又解釋道:「我也不是有意要拉郭公子進來,任郎不知道我殺過人,也不知道我在和徐老爹他們一起做事,而你早已經知道了這些。」

郭震道:「青娘不必解釋,你既已是任介妻子,那麼便是我弟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楊柳青喜道:「當真?郭公子,你為何不問我為什麼會有不好的感覺?還有徐老爹他們外出去做什麼了?」

郭震道:「你是個極有主見的女子,不想說的話,我問你也不會答。」

楊柳青道:「那好,我告訴你……」

忽有人挺身攔住去路,問道:「你是楊柳青麼?」

楊柳青狐疑問道:「你是……」

那年輕男子道:「我家主人是娘子故人,想請娘子到家中一敘。」

楊柳青道:「實在抱歉,我早已離開芙蓉樓,嫁為人妻,實不方便再見外人。」

那年輕男子卻不肯放棄,上前一步,道:「我家主人早已知曉娘子嫁了人,他也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請娘子見個面。」

郭震道:「閣下主人是誰?青娘已經說了不方便,你為何還要苦苦糾纏?」

年輕男子道:「你就是楊柳青的丈夫嗎?」忽然袖出短刀,抵在楊柳青胸口,喝道:「別出聲,不然要你的命!」

郭震大驚,正欲上前營救,身後已有兩名大漢靠近,一左一右呈包抄之勢。

年輕男子道:「我們人多,而且你妻子已在我手中,我勸任公子放聰明些,不要反抗,也不要試圖呼救。」

郭震道:「你們想怎樣?」年輕男子道:「只想請二位跟我走一趟。」

郭震見對方刀尖緊緊頂在楊柳青身上,無可奈何,只得任憑身後大漢捉住雙臂。

成都剛經歷王均兵變不久,城中仍屯有重兵,不時能見到全副武裝的軍士巡邏經過。幾人一路北行,來到武擔山附近的一處民宅。廳堂中燈火通明,已有數人等在那裡。

年輕男子帶著手下將郭震、楊柳青押進來,向堂首一名中年黑衣男子稟報道:「舅舅,楊柳青和她丈夫帶到了。」

黑衣男子回過頭來,朗聲道:「楊柳青青著地垂,楊花漫漫攪天飛。柳條折盡花飛盡,借問行人歸不歸。楊柳青,我們又見面了。」

楊柳青本來尚作鎮定,一見到那黑衣男子,登時臉色慘白,道:「啊,你……你是……你竟然還活著?」

黑衣男子笑道:「青娘想不到吧。」走到郭震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問道:「你就是楊柳青的丈夫任介?嗯,還不錯,一表人才。」

楊柳青雖驚惶不已,仍挺身攔在郭震面前,問道:「你找我們做什麼?」

黑衣男子道:「青娘應該知道我找你做什麼。」

楊柳青道:「我……我不知道。」

黑衣男子道:「那好,明人不說暗話,我要後蜀後主留下的那筆寶藏。」

楊柳青顫聲道:「我不知道什麼後主寶藏。況且你……你是他的後人,你都不知道,我如何能知道?」

黑衣男子便命人將郭震帶上前,問道:「你認識我嗎?」郭震道:「還沒有來得及請教閣下尊姓大名。」黑衣男子道:「我姓李名順。」

郭震大吃一驚,道:「你……你就是大蜀王李順?」

李順笑道:「如假包換。」一邊說著,一邊取下頭巾,露出光頭,示意當年他化裝成僧人逃遁傳聞不假。

郭震道:「你也曾是蜀地叱吒風雲的豪傑人物,為什麼要找上青娘?」

李順道:「因為你妻子可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她手中握有一筆巨大的財富,有了這筆財富,世間沒有什麼得不到的。咦,看樣子,任公子還不知道,你妻子沒有告訴你嗎?」

郭震道:「青娘沒有告訴過我。不過李公適才提到了後蜀後主寶藏,想來李公所言巨大財富,就是這筆寶藏了。」

李順道:「不錯,但這筆寶藏現在落在了你妻子手中。我雖然兵敗,可仍然是後主子嗣,我有資格要回這筆財富。」拔出短刀,橫在郭震頸中,道:「青娘,我很佩服你的膽識和手段。不過你丈夫現下在我手中,如果你不交出寶藏,我便一刀一刀地割了他,拿他的肉下酒吃。」

楊柳青顫聲道:「我根本沒有寶藏,李公要我如何交出?」

李順命人執住郭震,親手扯開他衣襟,橫刀往他胸口割了一刀,登時血如泉湧。楊柳青驚呼一聲,欲上前阻攔,卻被兩名大漢捉住。她掙脫不得,忙叫道:「停手,停手。好,我告訴李公實話。」

數年前,李順佔據成都,建立了大蜀政權,自稱大蜀王。他在宮城舉辦宴會時,也慕名請了芙蓉樓名妓楊柳青來行酒令助興,「楊柳青青著地垂」一詩即楊柳青初亮相時自報姓名所吟,令人印象深刻。

在那場宴會上,有人尋來一名年紀極老的宮人,想借其口來驗證李順是後蜀後主孟昶遺腹子一說。老宮人手中有孟昶畫像,與李順比照看過後,果然有幾分相像。大蜀將士登時歡聲雷動。

老宮人也很激動,問李順可有找到寶藏鑰匙。李順起初不明究竟,細問之下,才知孟昶留下了一筆巨大財富,預備作為日後後蜀東山再起之資,藏寶圖交給了懷孕宮人,也就是李順生母,鑰匙則藏在了他處,需要二者合一,才能找到寶藏。

李順其實並不是孟昶親子,由於孟昶畫像遍佈蜀地,其內兄王小波見他與孟昶有幾分相像,便故意聲稱他是孟昶遺腹子,想利用孟昶聲名來招攬人心。雖然相信的人很多,但身份終歸是假的,李順又如何能從生母那裡繼承到藏寶圖?

聽了老宮人的話後,李順也沒太當回事。當時他已坐擁成都,手下數十萬軍隊,喧囂不可一世,整個蜀地都是他的,又如何會在意所謂的後蜀寶藏?

然幾個月後,李順兵敗逃亡,如喪家之犬,心中極為不甘。又想起老宮人的那番話來,若是能得到那筆後蜀財富,他便能招兵買馬,再度起事。但他既無藏寶圖,也不知鑰匙在哪裡,無從找起,只能先逃命再說。

當日宴會,楊柳青也在場,親耳聽到了老宮人的一番話。她雖墜入風塵,卻有濟世救民之心,也想找到那筆寶藏,用之於民。李順敗亡後,楊柳青救了大蜀樞密使徐沛,二人結成同盟,除了一起救濟貧苦百姓外,還攜手尋找後蜀寶藏下落。

而找到這筆寶藏的關鍵,一是找到到孟昶遺腹子,二是尋及鑰匙。孟昶遺腹子即是李順,其人已死,藏寶圖亦下落不明,唯一可行的是尋到鑰匙。楊柳青本打算從老宮人身上下手,可戰亂後老宮人不知去向,人海茫茫,多方探聽也沒有找到其下落。

正當楊柳青等人決定放棄時,寶藏訊息自己送上門來。那是官兵收復成都後不久,宋軍主帥王繼恩在軍營宴請成都知府郭載,楊柳青亦應邀在帳中,為眾人助興。王繼恩明白地告訴郭載,稱朝廷已下詔令,要召其回京治罪。郭載惶恐不安,忙從懷中取出一對夜明珠奉上,拜請王繼恩在皇帝面前說些好話。王繼恩便命侍從和楊柳青盡數退出。楊柳青出帳後並未離開,而是繞到背後,隔帳偷聽。

帳中王繼恩看也不看夜明珠,只問皇帝交代的秘密使命辦得如何。郭載起初不敢說,說這是朝廷機密。王繼恩大怒,拔劍斬下案桌一角,問郭載首級可是比案桌還硬。郭載見對方殺氣騰騰,竟被嚇住,便如實交代了真相——

原來之前太宗皇帝從後蜀某舊臣口中得知後主孟昶主蜀時,曾意外發現了一張藏寶圖,為唐代西川節度使韋皋所留。韋皋鎮蜀二十年,等同於西川王,手中積蓄財富之大,可想而知。藏寶圖具體指明瞭地點及開啟之法,但還需要一柄鑰匙,至於鑰匙藏在哪裡,圖中沒有明確提及。

孟昶得到藏寶圖後,雖毫不懷疑其真實性,卻自傲後蜀府庫充裕,宣稱這是天降之財,用之不義,只下令將藏寶圖封存。至於孟氏內心想法到底如何,有沒有派人秘密尋覓鑰匙,無人得知。但那名舊臣可以肯定的是,後蜀滅亡前,孟昶不止一次地提及這筆財富,還將藏寶圖悄悄取出,交給了懷孕宮人,遣其逃出,所以舊臣懷疑鑰匙其實早已經在孟昶手中。

太宗皇帝得知藏寶圖一事後,立即派遣心腹郭載出任西川兵馬捕盜使,到蜀地尋訪寶藏下落。郭載利用職務方便,打聽了許久,終於得知那逃出後蜀王宮的懷孕宮人因無法自存,嫁給了民間一個姓李的百姓,生下了一個兒子。那兒子,顯然不是李某親子,而是孟昶骨肉了。但宮人不久後就死了,李某與養子亦不知所終,再難以追查。

雖然不算重大發現,但亦是有所進展,太宗皇帝由此給郭載加了官,調其回京,也沒有再派人追查這件事。

王小波、李順起義爆發後,蜀中民間瘋傳李順即是後蜀後主孟昶之子。太宗皇帝聽聞後,又想到了那筆傳說中數目巨大的韋皋寶藏,忙任命郭載為新任成都知府,再度追查寶藏一事。不想郭載剛入成都,李順揮軍大舉圍城。郭載本不是什麼能臣,僅因是太宗心腹才被委以高官重任,見義軍來勢洶洶,乾脆棄城,不戰而逃,令朝廷失盡面子。

更令太宗皇帝惱怒的是,李順既是孟昶之子,身上必定懷有藏寶圖。他一力攻打成都,必然是要取得藏在城中的鑰匙。其人既已破城,必定已得到鑰匙。而郭載不能拒守,這才給了李順機會佔據成都,是以郭載深知此次被召回京後,一定會受到重罰。

王繼恩聽了郭載一番坦白後,哈哈大笑,表示會在皇帝面前為他求情,又親自為他斟酒壓驚。郭載雖受寵若驚,連聲道謝,但他自知所犯過錯太大,怕是王繼恩求情也不管用,還是難以心安。只是到了這步田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王繼恩一再撫慰郭載,親自送其出門,回帳後即召進親兵衛隊長王長壽,命他去調查寶藏一事,且一定要嚴守秘密,尤其不能讓朝廷和地方官府知道。

王長壽便問如何處置郭載,道:「郭知府既將秘密告訴了大將軍,回頭聖上問起,難保他不會說出來。」

王繼恩笑道:「不必再管郭載。他飲下了毒酒,活不過明日。」

王長壽道:「大將軍今晚在軍中宴請過郭知府,他明日中毒身亡,旁人不會起疑嗎?」

王繼恩斥道:「你以為本帥沒腦子嗎?那是宮廷秘藥,能令中毒者看不出半分中毒跡象。」

王長壽這才喏聲退出。

楊柳青在帳外聽得一清二楚,便決意再度尋寶。之前徐沛曾懷疑過李順的孟昶之子身份是假,但楊柳青曾親眼見過李順——其人身材高大,又長有美髯,號稱「美髯壯士」——頗為其不凡氣度折服,認為他真的是孟昶之子,藏寶圖一定在他身上,但他也沒有找到鑰匙。官兵破城後,李順在亂軍中被殺,屍體被焚燬,藏寶圖多半已隨屍體毀於大火中。但鑰匙是金屬打造,既藏在成都某處,有心尋找的話,總能找到。而一旦尋到了鑰匙,也許能得到相應線索尋到藏寶地點,那麼就不需要藏寶圖了。

後來張詠上任成都知府,懷疑前任知府郭載之死跟王繼恩有關,便與郭震微服到芙蓉樓,想從楊柳青口中探聽訊息。楊柳青因勾平一案對張詠感激涕零,又極厭惡王繼恩其人,本願意將實情托出,但因財寶一事事關重大,即便她信任張詠為人,也不能相信宋廷會將寶藏用於蜀民,於是隱瞞了下來。張詠以為她只是畏懼王繼恩權勢,倒也沒有再勉強,郭載疑案遂不了了之。

只是楊柳青萬萬想不到民間傳說是真,李順的確還活著,而且在逃亡了數年之後,又重新回來了成都,還找上了自己。此刻郭震在對方手中,流血不止,她不得不和盤托出,只是未提及徐沛正暗中協助自己,只大概說了在軍帳外偷聽到前任知府的郭載一番話。

李順沉吟道:「原來那不是後蜀寶藏,而是韋皋留下來的財富。」又問道:「你既派了徐沛等人出門,一定是找到鑰匙了?」

楊柳青大吃一驚,問道:「李公怎麼會知道徐沛?」

李順便招手叫過一名大漢,道:「青娘可認得他?」

楊柳青道:「這不是徐沛下屬明大嗎?你兩年前說要回鄉,何時……」

明大道:「回鄉不過是藉口。徐沛為了幫娘子救濟貧民,不斷驅使手下東奔西走。就算找到寶藏,個人也沒什麼好處。況且當時青娘手中既無藏寶圖,又沒有鑰匙,能有什麼希望?我想李公是後主孟氏後人,身上有藏寶圖,由他來尋寶藏,總是容易得多。」

楊柳青驚道:「你那時便知道李公還活著?」

明大搖頭道:「不知道。但民間不是一直傳說李公在城破時化裝成和尚逃走了嗎?萬一是真的呢?所以我離開徐沛後,徑直去了青城山,那裡是李公故鄉,總有人會有訊息。經過多方打聽,多方尋找,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讓我在半年前找到了李公。」

李順道:「本來我們幾個月前就要來找青娘,可王均佔了成都,官兵大軍圍城,我又怕被人認出,不得不避避風頭,拖到現在才入城來尋青娘。徐沛等人不在你身邊,你一定是找到鑰匙了,對不對?」

楊柳青道:「沒有,真的沒有找到鑰匙。」

李順便再次舉刀,對準郭震胸口,冷冷道:「青娘知道我為人,我不濫殺無辜,但我想辦的事,非得辦到不可。誰擋了我的路,我會毫不留情。」

楊柳青急道:「我是真的沒有找到鑰匙,但我大致猜到了寶藏所在地,所以徐老爹帶人趕去檢視驗證了。本來老早就該出發的,可是王均兵亂,成都內外封鎖,耽誤了好幾個月。」

李順問道:「寶藏在哪裡?」

楊柳青未及回答,郭震忽插口道:「不要告訴他。」

李順道:「看來這一刀還不夠令任公子驚醒。我再割一刀如何?」

李順之前一刀下手甚重,郭震額頭盡是冷汗,強忍疼痛,吸一口氣道:「青娘千萬不要告訴他。他得到寶藏後,一定會用來招兵買馬,再興戰亂。蜀地已經經歷了太多戰火,實在是夠了。」

郭震早知李順等人將自己當作了任介,之所以一直不揭穿對方認錯人的事實,是怕李順又會再派人去捉任介來對付楊柳青。又道:「青娘心懷仁義,有俠義心腸。你無須找到寶藏,只要不讓寶藏落入別有用心之人之手,便是幫了蜀地百姓大大的忙。」

楊柳青想了想,昂然道:「郭公子說得對。李公,我對你再無話可說。要麼你殺了我二人,要麼放我們走。我希望是後者,至於你秘密潛回蜀地一事,我們決不會洩露半句。」

她無意一句「郭公子」,立即令李順醒悟了過來。他將刀尖頂在郭震胸口,問道:「你不是楊柳青丈夫任介嗎?那你是誰?」

郭震見已然洩底,只好道:「我不是任介,你認錯人了,所以你再拿我性命威脅青娘也沒有用。」

李順道:「你到底是誰?不怕死嗎?」

郭震道:「一個送青娘回家的路人而已。」

李順驀然瞪大了眼睛,問道:「你就是郭震嗎?」

郭震料想難以抵賴,便道:「多謝李公當年約束部屬,手下留情,沒有均掉我郭家財產。」

李順哈哈大笑道:「當年我派人到處尋找郭公子,想不到今日在這種情況下會面。抱歉了。」命人放開郭震,又撕下自己衣襟,敷在他傷口上。

郭震道:「多謝。」又問道:「李公預備如何處置我和青娘?」

李順問道:「青娘當真預備拿那批寶藏賑濟貧民嗎?」

楊柳青道:「千真萬確。李公不相信我為人的話,可以問明大。」

明大支支吾吾了一番,還是說了實話,道:「青娘倒是從不貪財。」

李順道:「當年我率眾起事,就是因為窮人太窮,貪官太富,所以才提出了‘均貧富,等貴賤’。青娘女流之輩,有大愛之心,堪稱可敬可佩。你這就帶郭公子走吧。至於寶藏,我絕不會再染指。」

楊柳青道:「那麼那張藏寶圖……」

李順笑道:「我並不是孟昶遺腹子,哪裡來的藏寶圖?」

楊柳青一怔。一旁李順部屬反而更為驚愕,他們一直以為首領是後蜀後主孟昶之子,現下依然冒險追隨,當然是為了傳說中的寶藏,卻想不到李順根本沒有藏寶圖。

明大道:「李公手中既然沒有藏寶圖,為何不早明說?」

李順笑道:「我若明說,世人便會去尋那真正的孟昶之子,藏寶圖難保不會落入奸人之手。我不說,奸人自會來尋我,我便可乘機將其除掉。」

一名脾氣急躁的大漢怒道:「李公這不是騙俺們嗎?」

李順道:「我既沒說我有藏寶圖,也從沒說沒有藏寶圖。藏寶圖在我手中,全是你們自己想象的。」

那大漢不由得很是惱怒,其他人也露出失望之色來。郭震見這些人並非真心追隨李順,怕是會因寶藏而生出變故,忙拉了楊柳青往外走。

稱呼李順「舅舅」的年輕男子是其內兄王小波之子,名叫王江兒,忙挺身上前攔住,道:「舅舅,不能放他們走。就算你沒有藏寶圖,但楊柳青已經猜到藏寶所在,不如將她和這姓郭的吊起來嚴刑拷問。她一個娘兒們,能有什麼能耐?一頓鞭子打下去,就全招出來了。」

李順怒道:「江兒,你不聽我的話了嗎?」

他畢竟曾是幾十萬義軍領袖,還當過幾個月大蜀國主,這一喝極具威風,王江兒嚇了一跳,立時縮回了握刀的手。

明大忽道:「令尊王小波王公才是真正的起事領袖,若非他在與官兵爭鬥時戰死,大蜀國主是該輪到他來做的。王公子,而今你就是我們的少主。你下命令吧,我們誓死幫你找到寶藏。」

眾人紛紛響應,表示要支援新少主。王江兒心有所動,手扶刀柄,上前一步,命道:「先把楊柳青和這姓郭的抓起來。」

李順忙道:「且慢動手!」將外甥拉入內室,低語一番。王江兒再出來時,便道:「舅舅到底還是咱們的首腦,他的話,我不能不聽。」揮手命手下讓開。

郭震生怕再起風波,忙與楊柳青奔出宅子,直跑到大街上,遇到一隊巡邏軍士,這才略略放慢腳步。

楊柳青道:「適才他們甥舅明明起了內訌,那王江兒為何又放走了我們?」

郭震道:「也許李順告訴他,即便強留下我們,也難以拷問出寶藏所在,不如先放人,再暗中尾隨青娘,自可追查到徐沛那些人去向。」

楊柳青道:「呀,我還相信了李順‘均貧富,等貴賤’那番話,以為他是出於真心,且不會再染指寶藏,想不到他心機如此深刻。」想了想,又道:「我只是大致猜測了藏寶所在,未必真的就在那裡。況且我還沒有找到鑰匙,就算知道了藏寶地點,沒有鑰匙,也是進不去的。」

郭震道:「無論李順是不是出於權宜之計,王江兒那些人都不會放過你。你在明,他們在暗,而且你還不能聲張報官,局面很是不利。」

楊柳青道:「依郭公子看,該如何是好?」

郭震道:「青娘肯聽我一言嗎?你找到寶藏,無非是想幫助窮苦百姓。何不將這件事交給新任知府張公處置?他的為人,你最清楚,絕不會將寶藏中飽私囊。如此一來,寶藏仍然用在了正途上。」

楊柳青道:「可是徐老爹他們的身份也會因此而暴露。」

郭震道:「他們以前是加入過大蜀軍,但大蜀李順早敗亡好多年了。之前張公鎮蜀時,亦公告要化賊歸民,只要願意做回老百姓,都可以前事不究。」

楊柳青仍然下不了決心,道:「我再想想。」又問道:「張知府何時會到成都?」

郭震道:「不大清楚。不過打前站的李畋既然到了,想來應該很快了。」

楊柳青道:「讓我再想想。」忽轉頭看到郭震身上,不由得驚叫出聲:「呀,郭公子,你的外袍上染了血。」

好在正值夜晚,也無人看見。剛好路過大聖慈寺夜市,楊柳青便尋到一處攤子,挑了一件衣衫,讓郭震換上。郭震卻不願意脫下原來的長袍扔掉,只將新衣衫披在外袍上,勉強遮住了血跡。

郭震見楊柳青拿出交子付賬,很是詫異,問道:「這是青娘往交子鋪存錢換來的交子嗎,不是說只能在十六家商鋪使用嗎?為何這夜市小販也願意接受?」

楊柳青笑道:「郭公子從來不當家嗎?交子早已在成都通用,之前王均佔據成都時,亦認可其合理性。夜市小販收了交子,再拿去十六家商鋪買布,不是比收取鐵錢方便多了嗎?就算臨時需要現錢,也可以隨時到交子鋪兌現。」

郭震道:「原來是這樣。」

他理好新衣衫,剛一轉身,便與一名行色匆匆的中年男子撞了個滿懷。

楊柳青喝道:「喂,你走路不長眼睛嗎?」

那中年男子慌忙道:「抱歉……咦,你不是李畋的好友郭震郭兄嗎?幾年前我去府署送藥,看到你和李畋跟在張知府身邊。」

郭震道:「原來是李兄,我記得你。你送的奇藥補骨脂對張公的病痛很有用。你何以……」

那中年男子上前握住郭震雙手,道:「改天再約郭兄和李兄閒話。」隨即拱手匆匆去了。

楊柳青道:「這個人是郭公子朋友嗎?看著好眼熟啊。」

郭震道:「他是廣州藥商李延志,每年都來成都,一年有好幾個月都在大聖慈寺藥市,跟李畋很熟,估計青娘逛市集看見過他。」

楊柳青道:「不對,我可沒逛過藥市,我就是覺得他眼熟。」

郭、楊二人回來孫府時,景倩與喻雯自在庭院中閒聊,堂中酒宴甚歡。

楊柳青笑道:「二位娘子怎麼不進去?」景倩笑道:「他們師兄弟正互相取鬧,我們不在,他們反倒自在些。」

楊柳青道:「那好,我也不進去了。」走過去拉起喻雯的手,笑道:「正好我有事想請教雯娘。」

郭震便自進來堂中。孫闢問道:「怎麼去了那麼久?我們都快散席了。」

郭震道:「算上一去一來花費在路上的時間,不算太久。」又問道:「張知府什麼時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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