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畋道:「大概晚幾天吧。怎麼,你有事找張公?」郭震道:「算是吧。」
任介出去與妻子扯了幾句,又進來笑道:「我們夫婦今晚出不了城,得留在孫家打擾了。孫闢,柳青說累了,想早點歇息。」
孫闢聞言,忙命僕人去整理房間。景倩和喻雯亦進來告知退席。孫闢忙道:「郭震,你送師妹回去。」
郭震不及回答,景倩已笑道:「我是乘車來的,僕人還在外面候著呢,無須勞動郭師兄大駕。」
孫闢聞言,只得罷了。
送走景倩,郭震幾人又閒聊了一會兒。王昌懿談及十六家聯合發行交子的苦悶,旁人也無力幫他解決,只能望洋興嘆。
孫闢道:「當初你王氏一家發行交子,發行量有限,可也沒這麼多麻煩。而今十六家聯合,人心不齊,利益不一,自然煩惱多多。要我說,還是各幹各的,王家發行王家交子,楊家發行楊家交子,免得爭嘴吵架。」
王昌懿道:「但十六家聯合的影響力可比一家強多了。而今我十六家交子是硬通幣,不單在蜀地廣泛流通,在西北也能通行使用,陝甘境內許多商鋪都願意接受交子。」
任介送楊柳青回房後,又折返回來,正好聽到這番話,問道:「市場交易,有以物易物,譬如以茶易馬,有以錢買物,譬如我給你鐵錢,你賣給我蜀錦。那麼交子要如何流通呢?」又怕眾人不明白,詳細解釋了一番他的問題——
某人只有在交子鋪存了錢,才能領到等值的交子。交子是十六家聯合發行,如果某人再用交子在十六家名下商鋪購物消費,那麼交子又回到了十六家手中,這是一個封閉的迴圈——交子從起點出發,繞了一圈,實現了貨幣價值後,最終又回去了起點。
但如果涉及十六家以外的商鋪,情況似乎就複雜多了。假如某人去了京兆長安,那裡的商家願意接受交子,他便用交子吃飯住店。長安的商家付出了成本,作為回報收到了交子。但這張交子在當地並不是硬通幣,有的地方能用,有的地方不能用,那麼長安商家手中的交子要如何變成利益呢?總不可能千里迢迢來到成都,找交子鋪兌成鐵錢,這樣一趟遠途,僅交通住宿便是不小的花費。
孫闢笑道:「別看任介是個呆子,問的問題總在點子上,我也想知道答案。」
王昌懿道:「長安商家手中的交子,最終還是要流回成都,但卻不是他親自來成都兌現,而是直接在交易渠道中便兌成了現錢。」
譬如西北有商人要來成都進貨,他知道長安商家手中有交子,便先到那裡,用手中的現錢換取交子,然後他直接攜帶交子來到成都,到十六家商鋪中購買所需貨物即可。這樣做有兩大好處:一是商人進行的都是大額交易或大宗販運,若用現錢,則需要車載船運,運錢比運貨還困難。而交子只是極輕的紙,商人省了運輸的麻煩;二來現錢過關要被抽稅,數量越多,稅目越大。而交子只是一種憑證,在關卡眼中只是一張紙,無須納稅。中國自古有「行商坐賈」的說法,成都十六家等於是坐賈,有坐賈坐鎮,行商便方便多了,不必再因為鐵錢笨重而憂心。
孫闢這才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難怪商人都願意用交子。」
王昌懿道:「這也是交子為什麼能在西北風行的原因。」又嘆道:「有人願意用,就有壞人打起了歪主意。上個月清算時,發現了好幾張偽交子,損失不小,我全自己掏腰包添了空檔。本想堵住這個漏洞,但目下我們十六家自己內部鬧紛爭,怕是再難進行下去。」
李畋道:「但交子的流通是一件大大的好事,還是應該堅持辦下去。」
郭震道:「當初搞十六家聯合,是張公的主意,何不等他老人家到成都後,出面邀集十六家,針對之前出現的問題,共同訂一些盟約制度,以平息矛盾?」
王昌懿道:「我也是這麼想的,就等著張公他老人家到成都呢。」
幾人又閒話幾句,就此散去。
郭震回來家中,自己到廚下甕缸打了熱水,進房將衣衫脫了,剛將傷口擦洗乾淨,忽聽到門外有人道:「叔叔,你回來了嗎?」正是堂嫂楊煢的聲音。
郭震忙道:「有勞嫂嫂牽掛,我已經睡下了。」
不想楊煢仍推門進來,郭震閃避不及,只好拿起衣服,擋住赤裸的上半身。
楊煢道:「我適才看到叔叔往廚下去了,怕下人們已經歇下,叔叔有所需要,特來問一句……」
一語未畢,忽見到郭震手中衣服上有血,大驚失色,忙走過來,一眼看到郭震胸口刀傷,忙問道:「是誰將叔叔傷成這樣?」
郭震道:「唔,這個……嫂嫂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楊煢忙去取了藥膏和紗布,要為郭震包紮傷口。
郭震推辭道:「不敢有勞嫂嫂,還是我自己來吧。夜色已深,請嫂嫂回房歇息。」
楊煢正色道:「你我有叔嫂之名,小叔受了傷,嫂嫂豈能不理不顧?」
郭震忙起身閃避到一邊,告道:「我身上汙穢,切莫弄髒了嫂嫂的玉手。」
楊煢臉色一沉,道:「是我自己不知趣。」丟了藥膏紗布,抬腳便走。
郭震見她生了氣,忙道:「並非我不知好歹,而是夜深已深,你我孤男寡女……」
忽聽到前院有拍門聲,有人叫道:「郭震!郭震!」
郭震忙道:「是李畋聲音,他一定有急事找我。嫂嫂,你請去安歇。我弄汙了你親手縫製的衣裳,改日再向你賠罪。」一時也不及換衣,便隨手披了長袍出去。
楊煢本是好意,郭震卻一再避嫌,她心中很有些著惱,待見到郭震不穿那件新衣衫,只披自己為他縫製的外袍,也不嫌棄沾染了血汙,顯見極是看重,這才略感安慰。
郭震趕來大門時,僕人剛剛起身,欲趕去開門。郭震忙道:「你去睡吧,這裡有我。」開門一看,果然是好友李畋。
李畋一路急奔過來,滿頭盡是汗珠,一邊喘氣,一邊告道:「出事了……出事了……」
郭震一驚,問道:「是任介、楊柳青被人捉了嗎?」
李畋吃驚地望著好友,道:「你胡說些什麼?」喘息略平,這才說了大概。
原來孫府宴席散後,李畋便徑直回家,不想在巷口發現了一名受傷的男子,竟是廣州藥商李延志,後背被人砍了一刀,渾身是血。李畋大吃一驚,忙將他扶回家中救治。李延志只道:「求你……不要……不要報官……找……去找郭震……快去……」人便暈了過去。
郭震聽了究竟,奇道:「我今晚在大聖慈寺夜市遇到過李延志,打了聲招呼,也沒說什麼呀,為何他指名要找我?」
李畋道:「我也奇怪呢。不過李延志曾幫過我不少忙,好多藥材特別難尋,他也不厭其煩地去幫我找,算是我的好朋友。弄清楚怎麼回事之前,我只能按照他的囑咐,趕來找你了。」忽然留意到好友胸前血跡,忙問道:「你怎麼也受了傷?」
郭震道:「說來話長,不提也罷。你先等我下,我去換件外袍。」
重新回來房中時,楊柳青新買的那件衣衫已經不見了,大概被楊煢取走送交下僕漿洗了。郭震便將血袍脫了,重新取了件外袍換上,再出來與李畋會合,一道往李家趕去。
途中,李畋說了白天在大街上曾遇到過李延志一事,還有一名年近四旬的大漢手持畫像找他。
郭震道:「我今晚在大聖慈寺遇到李延志時,他也是慌里慌張的,似在躲避什麼人。」
李畋道:「李延志一定在躲我提過的那名大漢了。從那人身形步伐來看,不是軍人,就是身懷武藝的江湖豪俠,李延志後背那一刀多半就是他砍的。可他既然需要畫像才能辨認李延志,表明二人並不認識,為什麼要苦苦相逼呢?」
郭震道:「應該是李延志身上有什麼秘密,那大漢是為他的秘密而來。因為秘密見不得光,李延志就算受了重傷,也只是私下找朋友救助,而不敢報官。但我想不明白的是,為何他指名要找我?」
李畋笑笑道:「你身上的秘密也很多,別的不說,就單是你與玉局觀觀主葵因結有舊怨一事,張公想方設法問過你許多次,你卻是寧死也不肯說。或許你跟李延志的秘密有交叉之處,他才指名找你。」
李延志被臨時安置在李府偏院中。郭震、李畋進來時,李妻正在照顧李延志。李畋不忍妻子受累,便讓她先去歇息。
郭震見李延志面如金紙,雙唇發紫,道:「看樣子他傷得不輕,何時才能醒過來?」
李畋道:「不好說。他傷得極重,我怕他撐不過去,萬一迴光返照醒來,又指名要找你,所以才連夜去把你叫來。」
郭震一時也無法可想,只能守在病榻邊。李畋為郭震往胸前傷口敷了藥膏,纏上紗布,又在窗下臨時支了張睡榻,與好友輪換休息。
次日一早,忽有成都府孔目官範度率官差尋上門來。原來有路人發現了巷口血跡後報了官,官差尋跡一路追來李府。李畋既有新任知府張詠幕僚的身份,不便撒謊,只得說了廣州藥商李延志昨夜受傷一事。
範度見李延志重傷未醒,便道:「那麼就等人醒了,再錄口供。」又問道:「李公子的朋友住在哪裡?」
李畋道:「李延志一向借住在大聖慈寺中。」
範度道:「那好,我這就派人去大聖慈寺,看能不能發現線索。」又問道:「李公子曾提過有名中年大漢在跟蹤李延志,那大漢長的什麼模樣?」
李畋忙取出一幅畫像,告道:「這是我昨晚無事時根據記憶畫的,跟蹤李延志的就是這個人。」
範度看了大吃一驚,道:「我認得這個人,他以前是主帥王繼恩王大將軍手下。」
王繼恩雖顯赫於太祖趙匡胤、太宗趙光義兩朝,然已遭當今真宗皇帝流放,且死在了貶地,天下人拍手稱快,不想他尚有餘黨在成都活動。郭震驚訝異常,問道:「這個人當真是王繼恩的手下嗎?」
範度道:「以前是。噢,也許我沒有說清楚,這個人是禁軍大將張舜卿。」
張舜卿曾跟隨王繼恩入蜀平定李順之亂。收復成都時,大蜀王李順在混戰中被殺,王繼恩以此上報,並獲得了朝廷嘉獎。但張舜卿堅持說李順沒死,還向朝廷密奏道:「臣聞李順已逃走,王大將軍所獲屍首不是真的李順。」
當時還是太宗皇帝趙光義在位,聞奏後怒叱道:「討平亂賊才幾天,張舜卿怎麼知道李順沒死?是妒忌眾將之功,而想害他們嗎?」下令逮捕張舜卿入朝,本來預備當眾處死,後來因大臣求情,只將其免職。
張舜卿被逮捕時,範度身為成都府官吏,人也在場,對那一幕印象極為深刻,是以一見到李畋手繪的畫像,便立即認了出來。
李畋愈發莫名其妙,道:「張舜卿已被免職多年,目下只是平民百姓一個,為何又來了成都,還找上了李延志?」
他雖然問了兩個問題,其實已經猜到前一個問題的答案——多半是張舜卿氣憤前事,一心認為李順未死,想來成都找到真正的李順,好恢復他自己聲名。
但李畋既有官府中人身份,便不能當眾議論李順是否存活在人間一事,更不能當著現任成都府官吏範度說。況且就算李順還活著,他亡命天涯尚且不及,如何還會再回來成都?張舜卿又為何偏偏在等了這麼多年後,再度開啟尋找李順之旅呢?
郭震心中卻是「咯噔」一下,他已經明白了為何昨晚楊柳青會說李延志看著眼熟,那是因為她剛剛見過真正的李順——且不論氣質風貌,僅由輪廓眉目而言,李順和李延志確實有幾分相像。張舜卿要找的不是李延志,而是李順,他只是錯將李延志當作了李順,這才一路跟蹤,甚至不惜出刀傷人。
可張舜卿原只是禁軍將領,平定茶農之亂是他生平第一次入蜀,他也沒有見過真的李順,如何知道當日成都城破混戰中被殺的王冠壯士不是真的李順,僅僅是由民間傳說嗎?他手中的畫像又從何而來?
是了,張舜卿手中所拿,不是李順本人的畫像,而是蜀地廣泛流傳的後蜀後主孟昶的畫像。張舜卿相信了民間流言,以為李順是孟昶之子,料想父子骨肉至親,容貌定然甚為相像,便以孟昶畫像來判斷被殺李順真偽,而今又以孟氏畫像作為比照來尋找李順。
郭震已然見過真的李順,且知道對方並不是後蜀後主孟昶之子,其人與孟昶容貌相像,只不過是上天巧合。但廣州藥商李延志亦與孟昶畫像相似,這可就未免太湊巧了。李延志不到四十歲,符合傳說中的孟昶遺腹子年紀。莫非他才是真正的孟昶之子?如此的話,倒是能解釋李延志不肯報官的原因,他被張舜卿盯上,不知對方是為李順而來,只以為是因他真實身份,所以被砍了一刀也不敢聲張。
那麼李延志為何又指名要找郭震呢?他在昏迷前念念不忘「不要報官」和「找郭震」,足見這是他心目中最重要的兩件事。可郭震僅見過李延志寥寥幾面而已,無論是他孟昶遺腹子的真實身份,還是他的藥商掩護,都與郭震沒有任何交匯之處。
假若李延志便是真的孟昶之子,成都是後蜀國都,也是孟昶降宋敗亡的地方,李延志既已在廣州落地生根,為何要年復一年地返回這裡?莫非就是為傳說中的韋皋寶藏?正如楊柳青等知情者所言,李延志手中有藏寶圖,卻沒有鑰匙,他每年來成都一趟,滯留數月,名為販賣藥材,實為尋找開啟寶藏大門的鑰匙?
可是郭震本人今日才自楊柳青口中得知所謂的韋皋寶藏,李延志斷然不可能知道此事,他又為何指名要找郭震呢?一時百思不得其解。
郭震想得入神,再轉頭時,才發現成都府官吏範度竟不知何時走了。
李畋道:「範孔目說會立即簽發追捕通緝張舜卿的公文,只是這樣一來,就違背了延志兄不令報官的本意了。」
郭震道:「官府循血跡找上門來,事情斷然是瞞不住了。」
李畋道:「你神情閃爍不定,連範孔目跟你辭別都沒有聽見,是不是有什麼心事?還有,我去找你家時,你為什麼一開口就說‘是任介、楊柳青被人捉了嗎’?」
郭震道:「我不是有意瞞你,但這些事你還是不知道的好。你目下算是半個官家人,萬一官府問起,你不能不說實話,只能徒然陷於兩難境地。」
李畋想了想,道:「那好,你實在不願意說就算了。不過不管我是什麼身份,我都是你最好的朋友。」
郭震道:「就是因為這個,我才不能讓你為難。」
李妻忽進來告道:「我一早出去買菜,外面都在瘋傳成都十六家交子就快要倒了,人人爭相到王記交子鋪兌換現錢呢。」
李畋皺眉道:「世道就是這麼不太平,隔不多久,就會有別有用心的人四下散播流言蜚語,恨不得一舉將十六家交子搞垮。」
李妻驚道:「相公當真不知道這件事嗎?」
李畋道:「不知道啊,怎麼說的好像應該我知道似的。」
李妻道:「聽說先是新任張知府派人攜帶了大量交子到王記交子鋪兌換現錢,還聲稱不立即兌換便要查封十六家總庫,這才弄得人心惶惶。」
李畋大吃一驚,忙指著床榻上的李延志道:「娘子幫忙看著他,如果他醒了,就立即派僕人到王記叫我。」自與郭震匆匆趕來王記交子鋪。
一路上果見人流湧向東城。更有人大聲議論,說是十六家首領王昌懿犯了事,張知府將要查封他的家。
到了交子鋪,外面人山人海,根本擠不過去。郭、李二人只好繞到後巷。卻見後門停著幾輛馬車,多名夥計正在往交子鋪中趕運現錢。
郭震問道:「你們總掌櫃呢?」一名夥計道:「去總庫召集十六家集會了。」又告道:「店裡面還坐著一位貴客。他一大早就來了,可他兌換的現錢實在太多,小的們清點了一個多時辰了,都還不夠數。」
李畋心念一動,問道:「客人可是新任張知府派來的人?」夥計道:「是。」
郭震與李畋忙自後門擠進來。那坐在後室的客人不是旁人,正是張詠心腹侍從鄒容。
李畋知道鄒容曾受命於張詠,到蜀地襄助宋軍主帥雷有終攻破王均,之後回去向張詠覆命,卻不知他何時也來了成都,還攜了大量交子來兌換現錢。一時愕然,問道:「張公到成都了嗎?」
鄒容道:「張公早在李公子之前便已入了成都,不過人尚未到官署報道。」
張詠每到任上,喜歡微服出訪民間,以親自體察民情,李畋跟其日久,聞言也不驚詫,只指著桌案上的一疊交子問道:「鄒兄是奉張公之命來兌換鐵錢的嗎?」鄒容道:「是。」
郭震略翻了一翻,問道:「張知府哪裡來這麼多大面額的交子?」
鄒容道:「張公沒有說,我也沒有問。」
郭震道:「那麼鄒兄可知你奉命兌錢一事,已傳得人盡皆知?成都民眾一多半人都跟風趕來交子鋪擠兌,極可能就此將十六家搞垮,這應該不是張公本意吧?」
鄒容道:「我只是奉命行事,張公本意如何,他不明說,我不會知道,也不會妄加揣測。」頓了頓,又道:「不過有一點,這交子又不是假的,存進一貫錢,才能換到一貫交子,對吧?而今我帶來了這麼多交子,表明曾有這麼多數目的現錢存入了交子鋪。王總掌櫃直接將那些錢拿出來給我就完事了,為何還要推三阻四呢?」
郭震不便明說商人以逐利為本,便民只在其次,民眾存入的現錢,只有極少部分留在交子鋪中做週轉,其餘大部分被拿去出生利,只好道:「這麼多現錢,怕是幾大車也拉不完,張公忽然要這麼多現錢做什麼?」
鄒容道:「張公自有用處。」郭震苦笑道:「我就知道是這個答案。」
話音剛落,王昌懿便滿頭大汗地進來,也不及招呼好友,先道:「鄒兄,你的錢數目太大,可否勞煩你移步總庫,直接將錢從總庫運走?」
鄒容道:「你這交子鋪裡不是也有許多現錢嗎?適才又運進了幾大車,難道還不夠數嗎?」
王昌懿道:「夠是夠了,可而今外面又有許多百姓等著兌錢,鄒兄將錢拿走,他們就不夠了,還得再從總庫運來。」
鄒容點頭道:「我明白了。」抓起長劍及交子,道:「那就依王總掌櫃所言,直接從十六家總庫取錢吧。」抬步從後門走了出去。
李畋忙拉住王昌懿,問道:「到底怎麼回事?」
王昌懿道:「你還問我,我倒要問你呢!還有你郭震,說什麼搞十六家聯合是張知府的提議,等他人到了,再請他幫忙出出主意,好解決困境。結果倒好,張知府人沒露面,先派人來我交子鋪擠兌,還鬧得滿城風雨,這不是要搞垮我十六家嗎?」
李畋忙勸道:「張公這麼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王昌懿搖頭道:「而今我已經想明白了,我是民,張知府是官,自古以來哪有官府將鑄幣權交給平民的?分明是見交子發行得好了,有取代朝廷鐵錢之勢,張知府不放心了,便想要以手段來抑制我十六家交子的勢頭。」
李畋道:「沒有的事,張公果真想這麼做的話,當初就不會建議你們十六家聯合發行交子了。」
王昌懿道:「沒有的事?那你告訴我,張知府從哪裡弄來這麼多交子?這些都是川中大戶存進來的大面額交子,是能夠生息的,為何他們會放棄利息不要,將交子轉給了張知府?哼,弄來這麼多交子同時兌現,分明是蓄謀已久。」
郭震問道:「你庫裡的現錢,夠應付眼下的局面嗎?」
王昌懿道:「當然不夠。不過我們十六家商議過了,如果挺不過今日這關,信譽就算徹底玩完了,所以咬緊牙關翻出老底,也要全部兌現。張知府擺明要挫交子鋪聲威,我們也要讓他知道,十六家不是任由他擺佈的。」狠狠瞪了李畋一眼,揚長去了。
李畋莫名其妙,道:「我對此全不知情,甚至我都不知道張公已經到了成都,怎麼我倒成了惡人了?」
郭震道:「這樣,你先去找一趟張公,問問他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
李畋道:「我哪知道張公人在哪裡?」
郭震道:「不是有鄒容嗎?你跟著他,他自然會帶你去見張公。」
李畋這才會意,道:「是了,我被昌懿那一眼給瞪得糊塗了。」又道:「張公素來看重你,還一直記掛你,何不跟我一同去見他老人家?」
郭震道:「我還有事,改日吧。」
跟李畋分手後,郭震徑直來到孫府,卻只見到任介,不見楊柳青,忙問道:「青娘人呢?」
任介道:「她說要回鄉下探親,讓我留在這裡給孫闢幫忙記賬。」
郭震道:「哎呀,你就放心她一個人去了?」
任介道:「你知道柳青的性格的,她堅持要一個人去,我能說什麼?再說了,她比我能幹,不必擔心。」又笑嘻嘻地告道:「我翻了賬本,發現這個女工匠喻雯還真是厲害,這麼大一棟藏書樓,基本上沒有用鐵釘子,全是木頭楔合在一起。」
郭震道:「名師出高徒嘛。她沒有幾手絕活兒,孫闢怎麼會花大價錢將她從江南請來這裡?」
他一時也不及與任介寒暄,急忙往芙蓉樓趕來,心存一絲僥倖,期冀楊柳青人在那裡。正好在大門口遇到小廝狗兒,狗兒告道:「青娘天不亮就來過,不過人沒有進樓裡,只打聽了一個人。」
郭震道:「什麼人?」狗兒道:「就是徐老爹以前的手下明大,青娘問他昨晚有沒有來過。」
郭震道:「明大昨晚來過芙蓉樓?」
狗兒搖頭道:「小的沒見到。徐老爹和他手下那些人,就算進去芙蓉樓,也從來都是走後巷後門的。」
郭震見問不出什麼,又趕去東城十字街徐宅,叩了門環許久,芳華才趕來開門。
郭震問道:「青娘來過嗎?」芳華道:「沒有啊。昨晚她和郭公子一道離開後,就再也沒有來過。」
郭震見對方言辭閃爍,神情慌亂,便正色道:「我有急事要找青娘,還請娘子莫怪。」徑直闖將入門,叫道:「我知道你人在裡面,出來吧。」
堂中慢慢踱出來一人,卻不是楊柳青,而是同窗好友杜齡。郭震呆了一呆,大叫一聲,上前抱住杜齡肩頭,道:「你真的還活著!」
杜齡點了點頭,道:「多年不見,郭震,你可是老多了。」
郭震道:「你既跳江未死,何不早些回來與老友見面?」
杜齡看了芳華一眼,芳華便道:「我進屋為郭公子沏茶。」
杜齡請郭震到庭院花架下坐下,告道:「當日我自殺未死,但以為芳華已去,心如死灰。救我之人見我無存世之念,厲聲斥責,稱男子漢大丈夫有仇報仇,有怨報怨。我受其啟發,決意向趙元傑復仇,這也是我人生的唯一目標。功夫不負有心人,我含辛茹苦多年,最終得償所願。」
趙元傑即是太宗皇帝第五子,當今真宗皇帝同父異母弟。郭震早聽說不久前趙元傑暴卒於開封府邸,年僅三十二歲,卻想不到其死跟好友有關,一時駭異得呆住。
杜齡道:「你是唯一知道這件事的人,我不希望還有其他人知道,尤其是芳華。」
郭震道:「你報了仇,便回來了成都,這才發現芳華還活著嗎?」
杜齡點點頭,道:「我不由自主地去了芳華舊居,結果看到她的臉……當時我真是呆住了,以為人在夢中,或是我已經死了,到了地獄裡。」
郭震道:「你為什麼要殺死環兒?」杜齡一愣,問道:「環兒是誰?」
郭震道:「芳華沒有告訴你嗎?」轉念想到芳華性情溫婉,一定以為情郎殺了環兒,不忍相問,因為她問了,杜齡必會如實回答,而真相一旦說出口,便再無迴旋的餘地了。忙追問道:「你真的沒有殺死環兒?」
杜齡正色告道:「我一生中只殺過一個人,那就是趙元傑。」
他連殺死皇子這樣大的罪名都不否認,又怎會不承認殺死環兒?郭震忽然明白了楊柳青到芙蓉樓打聽明大的緣由——
她知道李順等人在找她,而明大最初一定以為她人還在芙蓉樓,所以直接去了那裡打探,不想先見到芳華在牆根下發呆,遂將其打暈,闖入院子,遇到環兒,向其逼問楊柳青下落及寶藏訊息。環兒不肯說,明大便將其一刀殺死。他大概知道楊柳青與環兒情同姊妹,環兒一死,楊柳青必會現身,於是與李順手下守在芙蓉樓外,後來果然由此捉到了楊柳青。
杜齡又告道:「我要帶芳華離開這裡,找個沒人的地方隱居起來。」
郭震聽了,又是傷感又是欣慰,見芳華端了茶水出來,忙正告道:「杜齡沒有殺人,環兒不是他殺的。」
芳華放下茶水,「嚶嚀」一聲,投入情郎懷抱。她心結既解,便再無顧忌了。
郭震料想楊柳青必是趕去跟徐沛等人會合了,而她此舉極可能恰好中了李順之計——李順會暗中率人跟蹤楊柳青前往所謂的藏寶地點。一旦確認了藏寶所在,李順必不會再容情,會斷然將楊柳青、徐沛等人滅口。徐沛雖有不少手下,但他和那些人原本是李順下屬,怕是難以反抗舊主,是以李順無論如何都佔了上風。
一時憂心如焚,忙道:「我不是有意打擾二位,事情緊急,芳華娘子,你可知徐沛那些人去了哪裡?」
芳華道:「我從來不參與他們的事。青娘也不讓我知道,說那些事情干係甚大,怕我知道了反而牽累我。」
杜齡問道:「出了什麼事?」
郭震見好友已決心隱居深山,便不欲他再捲入紅塵瑣事,忙道:「沒什麼大事。」
杜齡也不再追問,只道:「我預備今日就跟芳華上路了,也不打算再見故人。這一杯茶,權當是我們的分別酒了。」
郭震道:「好。祝你和芳華娘子白頭偕老,幸福快樂。」
杜齡道:「多謝。你……」本欲追問郭震私事,轉念又想到好友是玉壘七子中才智最傑出者,他既做出了選擇,自有他的道理,便頓住話頭,道:「多保重!」
芳華道:「郭公子,你日後見到青娘,麻煩你代我向她賠罪,多謝她救了我,又照顧我這麼多年,而我卻不辭而別。」
郭震笑道:「青娘若是知道娘子最終跟心愛的男子雙宿雙飛,一定很高興。」
他因為著急去追尋楊柳青,也不及多敘,就此拱手告辭。
楊柳青並沒有得到藏寶圖,卻已經猜到藏寶所在,那麼必然是根據她手頭的線索。那寶藏原是唐代西川節度使韋皋所留,藏寶處一定是跟韋皋所修建築有關。然韋皋是中唐人,當年著名建築百尺樓及節度使府署均毀於戰火。成都城非但在唐朝末年經由另一位西川節度使高駢大肆擴建,且在五代時期經過前蜀、後蜀兩朝整修,韋皋所留建築殘存無幾,郭震是土生土長的成都人,窮盡腦力所能想到者,僅有合江亭與解玉溪兩處而已。
合江亭位於郫江和流江的交匯之處,為當年韋皋花費巨資修建,是成都迎客、送別的經典場所,號稱「一郡之勝地」。然其地既是碼頭,又是集市,無數舟楫停泊在那裡,商旅遊客穿梭如雲,絕不會是理想的藏寶地點。解玉溪是人工開鑿河流,更不可能藏寶。但除了這兩處之外,郭震再也想不到其他韋皋遺蹟了。
可為什麼楊柳青偏偏能想到呢?她曾提過數月前便已猜到藏寶所在之處,只不過王均兵變,成都內外封鎖,難以有進一步行動。數月前,她早已是任介的妻子,任介會不會知道些什麼?
一念及此,郭震忙趕回孫府,尋到正在清點木料的任介,問道:「青娘可有向你打聽過中唐節度使韋皋事蹟?」
任介道:「咦,你怎麼會知道?我給她講了韋皋與玉簫的故事,柳青很是感動呢。」
郭震問道:「青娘可有問到韋氏遺蹟?」
任介道:「問過啊,我給她講過合江亭的故事,還幾次陪她到那裡去看過。」
郭震心道:「這麼說來,楊柳青也曾懷疑合江亭便是藏寶地點,但仔細勘查後一無所獲,所以便放棄了。」
任介又道:「不過青娘最感興趣的還是樂山大佛,問過我好多次,事無鉅細,還一直說要親自去看,要不是王均兵變,怕是早就成行了。」
樂山大佛又名「凌雲大佛」,位於西川嘉州凌雲山棲鸞峰臨江峭壁,瀕臨岷江、大渡河和青衣江匯流處。初建於唐玄宗開元元年(713年),由凌雲寺僧人海通向民間募款興建,意欲借佛力減弱三江匯流處湍急水流,保護過往船隻。然而開工不久後就有當地官吏干涉,用各種名目索要財物。海通不惜自挖一眼明志,這才以鮮血淋漓的代價保住了善款。只是由於工程極其浩大,未及佛像落成,海通便已去世,工程也因此而停止。
二十年後,代理西川節度使章仇兼瓊再度開啟鑿像工程,並請求唐廷批准以抽取地方鹽麻稅款作為資金。不久後,章仇兼瓊升遷為戶部尚書,工程再次停工。
韋皋上任唐劍南西川節度使後,撥出巨資重新組織開鑿大佛,終在唐德宗貞元十九年(803年)完工,前後共歷時九十載。
大佛為彌勒佛坐像,著雙領下垂袈裟,雙手置膝,足踏蓮花,面相端莊,姿態雍容,氣魄雄偉。通高二十餘丈,頭頂與凌雲山山頂平齊,足踏大江,有「山是一座佛,佛是一座山」之譽,僅腳面便可圍坐百人以上,是中國乃至世界最大的摩崖石刻造像。為保護大佛免受日曬雨淋,韋皋還在佛像上建有十三層樓閣覆蓋,並彩繪全樓。
郭震經任介一語提醒,這才驀然醒悟,暗道:「是了,藏寶處一定是樂山大佛附近,沒有什麼比‘寶在佛心’更有蘊意。」
樂山大佛是蜀地著名名勝,郭震少年時亦曾慕名前去遊覽,甚至沿禮佛通道九曲棧道靠近過佛像頭頂。當時他便曾產生過兩處疑問:
一是大佛雙耳均為木質結構,即所謂「極天下佛像之大,兩耳猶以木為之」。木耳外塗有厚厚的錘灰,原本看起來與石質無異,但隨著歲月日久,錘灰逐漸為風雨剝落,便露出斑駁木質來。除此之外,大佛之隆起鼻樑也是以木襯之,外飾錘灰而成。
二是大佛頭頂大約有千餘螺髻,遠看髮髻與頭部渾然一體,近觀才能發現其實是以單塊石頭逐個嵌就。然螺髻根部裸露之處均有明顯的拼嵌裂隙,不像其他處有沙漿黏接。
此刻再聯想到少時疑問,郭震登時恍然大悟,暗道:「那些與別處不同的木質結構,一定就是通道之類。」
他既猜到楊柳青去了嘉州凌雲山樂山大佛處與徐沛等人匯合,仍難以阻止,忽留意到自己在新藏書樓工地前面站了半天,工匠們來來往往,卻唯獨沒有看到主持者喻雯,忙問道:「喻小娘子呢?」
任介道:「聽孫闢說,喻雯請了幾天假,說是要去什麼地方玩耍幾天,消消疲氣。」
郭震隱約猜到究竟,問道:「昨晚青娘是不是與喻雯聊天到很晚?」
任介笑道:「這你也能猜到?真是神了!是,柳青去了喻雯房中聊天,差不多雞叫時才回來呢。」又問道:「你來這裡問東問西,是不是昨晚跟柳青出去時發生了什麼事?」
郭震道:「我就是隨便問問。」
他不欲任介知道真相後擔心,卻不能瞞過孫闢,來樓後找到好友,低聲告道:「喻雯多半與青娘去了樂山大佛,怕是要出事。」
孫闢聽了大致經過,跌足道:「呀,你怎麼早不說?」
郭震道:「我已告知青娘,李順一黨會有人暗中監視她,哪想到她非但冒險行動,還拉上了喻雯。」
孫闢問道:「你說的李順,是那個李順嗎?」郭震道:「難道還有別的李順?」
孫闢道:「那現在要怎麼辦?就算叫上李畋、任介和昌懿三個,我們也對付不了他們。」
郭震道:「青娘不欲任介知道這些事,你敢告訴他,她非罵死你不可。昌懿現下被擠兌事件弄得滿頭包,管不了這件事。李畋是張公幕僚,最好還是不要讓他參與其中的好。」
孫闢道:「就憑你我兩個,怎麼能跟李順那夥人鬥?要我說,就將這件事原原本本告訴張公,請他立即派人趕去樂山大佛處。」
郭震忙道:「等一下,讓我再想想。」
孫闢道:「還等什麼!你我又不是垂涎寶藏之人,到底是保守秘密重要,還是保住人命重要?若是景倩人在其中,我不信你還會瞻前顧後。」又道:「況且太宗皇帝生前早知蜀地有一筆韋皋寶藏,還曾委派郭載找尋。張公為皇帝信重,說不定太宗皇帝早已將此事告知了張公。張公上次來成都上任,亦負有尋寶使命。」
郭震心頭一凜,道:「你說的極是,我們這就去找張公。」
二人剛出來大門,便遇到一隊全副武裝的弓手往西趕去,似是發生了大事。
郭震忙上前詢問究竟。一名弓手認出了他,告道:「是郭公子好友李畋家中出了事。」
郭震大吃一驚,道:「糟了,一定是因為那廣州藥商李延志。」忙與孫闢改朝李畋家而去,途中說了自己的推測。
孫闢一下子站在原地,縮緊眉頭,道:「你剛說你昨晚見過李順,現下又說廣州藥商李延志是孟昶遺腹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郭震道:「這只是我的推測,連李畋都還未告訴。若李氏家人因為李延志的真實身份而受傷,我罪過可就大了。」
萬幸的是,李延志被安置在偏院,獨處一院,與李家大院隔了一牆,李畋父母妻兒雖然受到驚嚇,可人都還算安好。李延志本人依舊昏迷未醒,但人卻從床榻上移到了院子中。
他身邊還躺著兩具屍首,一人就是正被成都府通緝的前禁軍將領張舜卿,另一人則是名陌生男子。二人手握兵器,身上傷口都不在致命處,唯獨臉如黑炭,顯是中毒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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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人陸游在《老學庵筆記》中明確記載了此事:稱宋軍進攻成都、即將破城之際,李順忽招來眾多僧人,以菜飯招待,以唸經祈福。早晨天微亮之際,僧人們分東西兩門出去,李順也在混亂中不知去向。第二天,宋軍入城,逮得戴著王冠、相貌頗似李順的壯士,遂當作李順殺之,其實不是李順。川人傳言,李順剃度後混在僧人隊伍中逃遁。
花蕊夫人入宋宮後,亦不忘故主舊夫,私下懸掛孟昶畫像奉祀。後被宋太祖趙匡胤看到追問,花蕊夫人急中生智,道:「所掛張仙,送子之神,蜀人皆如。」宋太祖這才未追究。不久,張仙送子畫像從禁中傳出,民間婦女要想生兒抱子的,也畫一軸張仙,香花頂禮,至今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