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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志大成迂(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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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里橋橫跨於流江,相傳三國時費禕出使吳國,諸葛亮送他到此登船,稱:「萬里之路,始於此橋。」由此而得名,這一帶風光秀麗,古蹟極多。橋南不遠處就是祭祀劉備、諸葛亮的合廟武侯祠。萬里橋西即是舉世聞名的杜甫草堂,杜甫名句「門泊東吳萬里船」即是指其居處靠近萬里橋。草堂雖僅是幾間低小的茅齋,卻因為其主人的顯赫詩名而成為勝蹟。

武侯千載有遺靈,盤石刀痕尚未平。巴婦自饒丹穴富,漢庭還責碧砮徵。雨經蜀市應和酒,琴到臨邛別寄情。知有忠臣能叱馭,不論雲棧更崢嶸。

——錢惟演《成都》

郭震已經是第三次看到有人中此詭異奇毒而死——第一次是在軍營宴會上,一名刺客行刺郭震不成,即調刀自殺而死,刀上即淬有此毒;第二次是在玉局觀中,觀主葵因及幾名手下服此毒自殺;第三則是眼前這次。

其實還有一次郭氏尚未得以親見的奇毒事件,那便是王均佔據成都時,以毒箭射殺攻城官兵,中毒將士皆是面如炭色。

孫闢亦是第二次見識此毒,駭然道:「那些南詔人還真是陰魂不散,又出現了。」

李畋已聞訊趕回,同行的還有新任成都知府張詠及侍從鄒容等人,不過張詠一身便服,顯然不是從官署中出來。

李畋查驗家人安然無恙,這才回來偏院,重新安置好李延志,招手叫過僕人,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僕人苦著臉道:「夫人命小人照顧偏院房中那位官人。小人本來一直在房中,後來內急,便出來上了一趟茅廁……」

等僕人再回來偏院時,正見到一名黑衣男子揹著李延志往外走。他不明所以,喊了一聲,那黑衣男子便放下李延志,抽出短刀,朝他殺來。僕人起初嚇得呆了,片刻後才大叫「救命」,轉身往隔壁跑去。

那黑衣男子被僕人看到容貌,豈能容他逃脫,正要緊追兩步,將其一刀殺死,忽偏院外面有金刃聲大作。黑衣男子料想留在外面接應者起了變故,忙舍了僕人,回來背了李延志,欲先逃離這裡。

這時候,以張舜卿為首的三名男子衝了進來,直接上前劫奪李延志。那黑衣男子忙放下人,挺身迎敵。他一刀劃傷其中一人,對方立時倒地,臉色即變成漆黑一片。張舜卿和剩下一人嚇了一跳,但仍然不肯捨棄,纏鬥不止。

李宅位於南大街一側,算是繁華路面,已有人聽到動靜,聞聲趕了過來。那黑衣男子料想今日萬難得手,便一咬牙,轉身奔到李延志身邊,舉刀朝其捅下,似是要殺其滅口。張舜卿和同伴大驚來救。張舜卿不幸被黑衣男子劃傷,但其同伴也刺了黑衣男子一刀,黑衣男子負傷逃走。

僕人跑到門邊,看到黑衣男子將另一名同伴屍體抱上馬車,飛快駕車走了。而偏院中張舜卿同伴見張氏已然倒地身亡,亦只好獨自離去。

眾人聽得無不心驚膽戰。李畋更是狐疑問道:「你說那黑衣男子本來要殺李延志,是這邊這個張舜卿救了他?」

僕人道:「是,小人雖然害怕得雙腿打戰,站都站不穩,但眼睛沒瞎,看得真真切切。」

李畋一時不明所以。昨日他明明撞見李延志在逃避張舜卿,而後李延志便重傷倒在李家附近,他一度以為是張舜卿要殺李延志,也是如此這般告訴了成都府孔目官範度,張舜卿更是因此而被通緝。可適才那使用毒刀的黑衣男子既要殺李延志,張舜卿為何反而要挺身救他,為此還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孫闢低聲道:「事已至此,你不說出真相是不行了。」

郭震尚未開言,張詠審視的目光已掃到他身上。李畋問道:「郭震,難道你知道些什麼?」

郭震不得已,只得實言告道:「是,我推測李延志是後蜀後主孟昶之子。」

張詠這般鎮定之人,聞言亦是一驚,忙揮手令官差先將兩具屍體抬走,又命李畋找個安靜所在,好讓郭震講述經過。李畋忙引眾人進來一間空房。郭震便大致說了昨晚與楊柳青的遭遇,非但提及遇到李順,連韋皋寶藏一事也如實說了。他本以為張詠極可能從已然身故的太宗皇帝那裡聽過寶藏一事,不料察其顏色,張詠根本一無所知。

房中鴉雀無聲,眾人驚奇不已,彷彿在聆聽一個時代久遠的傳奇故事。

郭震又道:「我今早得知跟蹤李延志的人就是前禁軍將領張舜卿後,立即想到李延志可能是孟昶之子,而張舜卿應該不知道這一點,他盯上李延志後,只以為他可能是李順。」

張詠「嘿嘿」了兩聲,道:「李順,好一個李順,想不到這麼多年過去,還是能聽到他的名字,可真是了不得。」又問道:「那你覺得李延志是被誰所傷?」

郭震道:「應該是張舜卿。昨晚我在大聖慈寺夜市上遇到過李延志,當時他神色慌張,我想應該是在躲避張舜卿,跟李畋遇到他時一樣。而且李延志不久即受了傷,倒在李畋家附近,愈發可見張舜卿可疑了。」

張詠問道:「那麼你又如何解釋適才有人要殺李延志,張舜卿反而救了他?」

郭震道:「我推測李延志跟那使用毒刀的黑衣男子結成了一黨,那黑衣男子,自然就是玉局觀觀主葵因也就是我們所稱白頭翁的手下了。」

李畋忙道:「這倒是極有可能。我們不是一直懷疑黑衣男子及其同夥都跟南詔有關嗎,李延志經常到西南大理購買藥材,那一帶本是南詔故地。」

張詠道:「嗯,一個是後蜀國主之子,另一方是南詔皇族後人,同屬亡國之人,喪家之犬,倒是極有可能結成同盟。郭震,你繼續說。」

郭震道:「張舜卿以為李順是孟昶遺腹子,他本意是找出李順尚活在人間的證據,以恢復他自己的聲名。他發現李延志酷似後蜀後主孟昶畫像後,一路窮追不已。而李延志也怕自己的身世秘密暴露,既不敢報官,又不知張舜卿真實身份,只能一味閃避。」

昨晚李延志終究還是未能逃脫張舜卿的追擊。張舜卿為了阻止李延志逃走或是呼救,出刀砍傷了他,大概想私下審問清楚後,再將李延志交給朝廷。然此時發生了變故,李延志乘機逃脫,趕來李畋家中求醫。他昏迷前只有「不要報官」和「找郭震」兩句,前一句符合他的身份,後一句大概與他跟白頭翁黨結盟有關,而郭震一度是白頭翁黨極力要行刺或是抓捕的物件。

張詠聽到這裡,插口問道:「當日在玉局觀,我們都看出郭老弟你跟觀主葵因是舊識,你當時不肯說明究竟,我也沒有勉強。而今白頭翁餘黨重新出現,那李延志還指名找你,你總該說出真相了吧。」

郭震道:「不是我不願說,而是不能說。而且那件事跟別人沒有關係,只是我自己的私事。」

張詠侍從鄒容忍不住道:「該不會郭公子曾被玉局觀觀主葵因捉了,她如同對待那些少年一樣折磨過你吧?」

旁人均大致猜及此節,卻只有鄒容說了出來。

郭震面色一紅,道:「不是。」又續道:「李延志雖被李畋救回了家,但他一直昏迷未醒,我們未能從他口中得到任何線索。次日一早,成都府官差由血跡追尋上門,知道經過後,發出了通緝張舜卿的告示。白頭翁餘黨和張舜卿一夥大概都是由此跟蹤到了李畋家中。」

白頭翁餘黨先到,想就此帶走李延志,但為張舜卿一夥所阻。白頭翁餘黨既難以得手,又料想馬上會有大批官差趕到,為了不暴露自己,只能忍痛殺李延志滅口。而對張舜卿而言,一旦李延志死去,便無法證實對方就是李順,他太需要李延志的口供來證明清白,所以他拼盡了全力營救對方,最終還是死在了白頭翁餘黨手下。

張詠聽完郭震推測,點頭道:「很有道理。果真如此的話,張舜卿倒也是愛惜聲名甚於一切之人,可敬可佩。不過有一點郭老弟忽略了,適才院子裡有兩具屍體,一個是張舜卿,另一個是張舜卿同伴,你不認得他嗎?」

郭震一愣,問道:「那個人是誰?」

張詠道:「他以前是王繼恩的親兵。郭老弟沒印象了嗎?當日軍中宴飲,他就在帳內伺候。」

郭震想了想,這才依稀有點印象,一時大為意外。王繼恩早在太宗皇帝在位時便已被召回朝中,後被當今真宗皇帝貶黜,死在貶地已有幾年,如何他的親兵又再度在成都出現?

張詠道:「當年張舜卿因為堅持上奏李順未死而被免職,他為了恢復名譽,再度來到成都尋找李順,我倒能理解他的動機。可他怎麼能預料李順會回來成都?王繼恩親兵跟他在一起,當然不是為了幫忙恢復張舜卿的名譽,那麼又是為了什麼呢?會不會是為了楊柳青提及的韋皋寶藏?」

就韋皋寶藏而言,除了後蜀後主孟昶遺腹子是知情者且手中握有藏寶圖外,太宗皇帝亦從某後蜀降臣那裡知悉了此事。此降臣能洞悉後蜀寶藏機密,多半就是孟玄珏、孟玄喆,也就是早已降宋的孟昶二子。太宗皇帝極端厭惡蜀人,殫精竭慮要奪走蜀地全部財富,好讓蜀人只能求生,再也無錢造反,他當然不會任憑這筆巨大財富留在川中,當即派了親信郭載到西川調查寶藏一事。

郭載在蜀地幾年,僅查到孟昶遺腹子改姓為李。後來茶農王小波被官府盤剝得無以生存,率眾發動起義,因內弟李順與孟昶畫像有幾分相似,便謊稱李順是孟昶遺腹子。孟昶在蜀地聲名極高,人們因此緣故紛紛加入義軍,大蜀軍最盛時,一度達到五十萬眾。後來軍人王均起事,人數最多時,也只有數千。相比之下,足見王小波、李順在民眾中的巨大影響力,而這影響力除了「均貧富,等貴賤」的施政方針得到熱烈擁護外,亦有李順是孟昶遺腹子的因素。

遠在汴京的太宗皇帝得知訊息後,除了緊急調派大軍入蜀平亂外,更再度啟用郭載入川,任命其為蜀地最高長官,用意不言而喻。可惜匆忙到任的郭載有負重託,棄城逃走,令李順軍順利佔領成都。

如此,李順既是孟昶遺腹子,手中握有藏寶圖,又攻佔了成都,必已得到開啟寶藏大門的鑰匙。郭載一再辜負皇帝信任,自知危機深重。王繼恩大概也從太宗皇帝一再派郭載入川猜到些什麼,利用郭載的恐懼,逼問出了韋皋寶藏的秘密,並毒殺了郭載滅口,派遣親信王長壽暗中尋找藏寶圖。

除了王繼恩之外,楊柳青則是另一個知悉寶藏秘密的人。她既從軍帳後偷聽到郭載告知王繼恩的一切,且因曾入宮參加大蜀王李順酒宴,比王繼恩知曉更多訊息。她以為李順是孟昶遺腹子,料想其人既死,藏寶圖亦必毀於戰火。然而她知道李順並沒有得到鑰匙,只要能找到鑰匙,便有希望尋到寶藏。

王繼恩後來被召回朝中,王長壽等親兵並未隨其返京,繼續留在蜀地尋寶,但始終一無所獲。後來王繼恩失勢被貶,王長壽也就失去了靠山。但想必他本人亦垂涎那筆巨大寶藏,所以依然不辭辛勞,率領手下在蜀地尋寶。

要找到寶藏,一是需要藏寶圖,二是需要鑰匙,王長壽在蜀地多年,一直找不到鑰匙,那麼便只能轉而尋找藏寶圖。他大概也相信了李順未死的傳聞,料想李順既是孟昶遺腹子,手中握有藏寶圖,早晚有一天會回來成都尋寶,於是找到堅持認為李順未死的前禁軍將領張舜卿,與其結為同盟,令其專職尋找李順。一旦尋到李順,張舜卿便能得到一大筆財富,是以他怦然心動,甘願來到蜀地追隨王長壽。

張詠說完自己的推測,笑道:「張舜卿既是前禁軍將領,該知道朝廷公論李順已死,便是定讞,斷無更改,何況事情過去了這麼多年?當今皇帝絕不會再翻先皇舊案,李順活著,也只能當他死了。郭老弟說張舜卿是為了聲名,我說他是為了寶藏。你們覺得哪個推測更合情理些?」

孫闢好不容易等到話題由殺人轉到了寶藏上,忙道:「張舜卿人已經死了,他的心意只有他自己最清楚,旁人實難揣測。張知府,楊柳青帶著喻雯去了嘉州凌雲山樂山大佛處,喻雯是建築能手,楊柳青多半是要請她察看樂山大佛結構。」

張詠道:「莫非喻雯就是木工巨匠喻浩之子?」

孫闢道:「喻雯是個女子,是喻浩喻公的孫女。我聽從了張知府建議,特地從杭州請了她來主修新藏書樓。」

張詠「呀」了一聲,連聲道:「巾幗不讓鬚眉,巾幗不讓鬚眉。喻雯如是,楊柳青亦如是,她竟然能想到請喻雯去勘驗藏寶地點。」

孫闢急不可待,忙道:「郭震說李順一夥很可能在暗中跟蹤她們兩個,想藉此找到藏寶處。張知府,請你……」

張詠一拍大腿,招過心腹侍從鄒容,命道:「你立即選派精幹人手,便衣輕騎趕往嘉州凌雲山,將楊柳青、喻雯、李順那些人全部帶回來,一個不漏。尤其是喻雯,一定要保護她的安全。」

鄒容問道:「如果楊柳青她們已經找到寶藏了呢?該當如何處置?是不是要出示張公令牌,命嘉州知州派兵看護?」

張詠笑道:「韋皋何等人物,一個做了二十年西川王的人,能輕易讓楊柳青這幹既沒有藏寶圖又沒有鑰匙的人進去藏寶洞?打死我也不信。你快去辦事吧,把人帶回來即可。」

鄒容應聲退出。

孫闢朝郭震使個眼色,正待跟出去,張詠叫道:「哎,你,站住!還有郭震,你們誰都不準去。」又命道:「李畋,你親自照顧李延志。如果郭震關於他身世推測的沒錯,藏寶圖一定在他手上。你放心,我會多派些人手給你。」

李畋道:「可李延志不是已經跟白頭翁餘黨結盟了嗎?藏寶圖多半已經在那些南詔人手上。」

張詠道:「如果白頭翁餘黨已經有了藏寶圖,他們還會冒險來救李延志嗎?不過這也不合理,如果藏寶圖還在李延志手上,那黑衣男子為什麼還要殺他滅口呢?」頗為費解,問道:「郭震,你怎麼看?」

郭震躊躇道:「或許白頭翁餘黨已經從李延志手上得到了藏寶圖,但仍有許多地方未曾參透,所以尚有用得上李延志的地方。但今日黑衣男子難以救走李延志,若任憑他落入官府之手,便有洩露機密的危險。兩權相利取其重,兩權相害取其輕,所以黑衣男子才想要殺了李延志滅口。」

張詠沉吟了一會兒,道:「有道理。」拍了拍郭震肩頭,笑道:「有郭老弟在身邊,我當真不用那麼費神呢。今天就勞煩你跟著我,隨時為我排憂解難。孫公子,你還沒去過新府署吧?我今天有空,親自為你做嚮導,帶你遊覽成都府署如何?」

孫闢料想張詠是要設法將自己和郭震拘束在他身邊,以免再涉入寶藏一事,心中雖不情願,卻也無可奈何,只得應聲道謝。轉頭狠狠瞪了郭震一眼,深怪他一直隱瞞真相,導致喻雯也被捲入。

出來李府,正遇到幾名民眾扛著數串鐵錢往家走。張詠笑吟吟地道:「這一定是剛從交子鋪兌換現錢回來的。」

郭震問道:「張公素來對成都交子持支援態度,為什麼今日一大早派侍從鄒容到交子鋪擠兌現錢?」

張詠道:「你猜呢?」郭震搖頭道:「張公心意高深,常人難以揣度。」

張詠道:「郭老弟不知道十六商家不團結嗎?我聽說他們內部老是鬧矛盾,而今已有分崩離析之勢態。」

孫闢忍不住插口道:「張知府一大早派人趕到交子鋪兌換大批現錢,還有意搞得滿城風雨,全城人都聞風而動,跑去交子鋪擠兌,這不是讓十六商家雪上加霜嗎?」

張詠笑道:「孫公子是想指責我落井下石吧?我確實有心令交子鋪陷入兩難局面,不過十六家也沒有因此而徹底鬧崩,反而比以往更加緊密合作呢。」

郭震心念一動,問道:「正是因為聽說十六商家不和,張公才有意如此嗎?」

張詠笑道:「還是郭老弟瞭解我的心思。十六商家因各種蠅頭小利爭執不休,聽說連負責印刷交子的工匠都被氣走了。照這樣下去,成都交子鋪早晚完蛋。除非有一場大危機驟然降臨,那些人為求自保,才會一致團結對外。」

孫闢道:「這麼說,張知府有意擠兌十六商家,反倒是為了成都交子著想?」

張詠笑道:「以我新任成都知府之力,都沒能將十六商家搞垮,而今成都交子的聲譽,是更上一層樓了。」又道:「我派鄒容兌出的幾大車現錢,過幾日自會再存入交子鋪。」

孫闢這才釋然,道:「張知府果然敢想常人之不敢想,為常人之不敢為,竟能用這樣的法子來令十六商家和好如初。」

張詠笑道:「我這不過是雕蟲小技,論到敢想常人之不敢想,為常人之不敢為,楊柳青當數一個。一介青樓女子,能周旋於李順、王繼恩之間,還能全身而退。」

郭震忙道:「我有一個請求,請張公念在楊柳青並非為自己尋找寶藏的分上,不要追究她隱瞞不報之罪。」

張詠笑道:「誰說她發現了寶藏,就該有責任上報的?自古多少富翁都是靠意外之財起家,拾帶重還早就是古人之風了。」

郭震正色道:「青娘雖然因尋寶用了不少手段,可她是真心為民,從未起過貪心。反倒是朝廷,對待蜀民跟強盜無二,大肆掠走蜀地財富,養活了朝中一班無能大臣,對外作戰從來是一敗塗地,對內鎮壓倒是不遺餘力。張公上一次到成都就任,親眼見到民間慘狀,不說那些跟隨李順作亂的大蜀軍將,只說無辜的平民百姓,至少有十萬人都是死在官兵刀槍下。」

孫闢忙道:「那些都是舊事了。朝廷往日確實有失策之處,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呢。自上次張知府到任,已大肆革除餘弊,成都有今日繁榮的局面,全賴張知府之力。」

郭震道:「張公為人治跡自是有目共睹,但這也改變不了過去。人可以朝前走,但不能忘記走過的路。張公一直問我為何不肯出仕,這就是我的答案,我不能忘記朝廷曾經視蜀人如賤狗。」

孫闢不知好友為何突然言辭變得如此激烈,生怕由此惹怒張詠,招來禍端,忙假意斥道:「郭震,你昨晚喝高了,現下還宿醉未醒,盡說胡話呢。」

張詠笑道:「哎,孫公子莫著急,我看郭老弟非但清醒得很,還話中有話呢。」一斂笑容,肅色道:「郭老弟是不是想讓我將那批寶藏用於蜀地蜀民?」

郭震見對方猜中自己心意,忙道:「取之於民,用之於民。若張公肯允諾,莫說郭震,蜀地千千萬萬百姓都深感大恩大德。」

張詠道:「郭老弟算是我的忘年交,我不怕實話告訴你,這件事,我做不了主。目下邊事緊張,西北西夏、北方遼國都是大小戰爭不斷……」

郭震登時露出了失望的神情,道:「我早該猜到答案,只不過因你是張詠張公,我還抱了一點兒僥倖之心,原來你到底還是大宋的臣子。」不再理會張詠,就此轉身離去。

孫闢忙道:「郭震無心冒犯,我替他向張知府道歉。」作了一揖,匆匆去追好友。

張詠長嘆一聲,竟沒有阻攔。

孫闢追上郭震,問道:「你這是有意使計脫身,好去追楊柳青她們嗎?」

郭震道:「不,到了目下局面,寶藏必然會落入張公之手。我是真心希望他能將其用於蜀地蜀民,好稍微彌補一下朝廷之前的過錯。但現下看來,是根本沒有希望了。楊柳青一定會因此而恨死我,而一想到朝廷會將這批財富如數運走,供他們君臣享樂,我更不能原諒我自己。」

孫闢道:「抱歉,我是擔心喻雯和楊柳青會有性命危險,才一心逼你將實情告知了張知府,當時實沒想到你早有遠慮。」

郭震道:「你做得沒錯,性命當然比寶藏更為重要。現下鄒容已經帶人趕去嘉州凌雲山,以他的本事,當可將喻雯和楊柳青安然無恙地帶回來,你大可以放心了。」

孫闢見好友悵然若失,心中也頗難過,忽靈機一動,道:「張知府不是很有把握地說,就算樂山大佛當真是藏寶所在,沒有藏寶圖或是鑰匙,楊柳青等人也進不去。如果我們能搶先一步找到藏寶圖或是鑰匙,還是有機會能將那批寶藏用於造福蜀地蜀民。」

郭震道:「不單楊柳青,還有王繼恩的親信王長壽等,他們都尋找鑰匙好多年了,處心積慮也未能找到,我們倉促之間如何能尋得到?」

孫闢道:「你別忘記還有藏寶圖的線索啊,藏寶圖上一定有關於鑰匙的指向,而鑰匙一定在成都城中,所以李延志才會每年都到成都來。」

郭震道:「但藏寶圖多半已經落在了白頭翁餘黨手中。我們既不知道那些人是誰,也不知道他們藏身何處,如何能得到藏寶圖?」

孫闢道:「別人找不到他們,你郭震一定能找得到。你忘記了嗎?那些人跟你有舊怨,不然為何你當年尚未回成都,便已有刺客扮作伙伕潛入軍營,準備行刺於你?」

郭震道:「那件事,我始終沒有想明白。若是因為我之前預料了蜀地動亂,略有聲名在外,南詔人預謀作亂,想先除掉我,那倒能理解。可我後來知道白頭翁就是那女人……」一時頓住話頭,難以續言。

孫闢道:「你跟玉局觀觀主到底有什麼舊怨?我聽李畋說,葵因臨死前,說她只報復負心男子,而你是個負心男子。鄒容後來將這一段稟報了張知府,但張知府並未說什麼。李畋雖告訴了我,卻一再叮囑我不要問你這件事。可我實在憋不住了,難不成葵因是景倩什麼人,她報復你,是為了你毫無來由地拋棄了師妹?」

郭震搖頭道:「不是,那件事發生在我跟小倩分手之前……」驀然想到了什麼,忙道:「你先回去,照看好任介,別讓他出門,我怕李順那些人還會抓他來對付楊柳青。」

孫闢道:「你可是想到了什麼?」

郭震道:「不算特別有用的線索,我去驗證一下。」

孫闢道:「那好,我先去安頓好任介,再去李畋家守著。萬一李延志醒過來,也許能問到有用的線索。」

郭震道:「好,一會兒我跟你在李家會合。」走出幾步,又特意回頭告道:「我們私下尋找藏寶圖和鑰匙的事,可別讓李畋知道。」

孫闢道:「知道,他目下有一半是張知府的人,不讓他知道也是為他好,免得他夾在朋友和官府之間為難。」

與孫闢分手後,郭震徑直回來家中。堂嫂楊煢正在庭院中陪著一子一女玩耍,見郭震進來,雖則臉色一沉,似是不大高興,但還是吩咐婢女去準備熱水飯菜。

郭震道:「我不餓,多謝嫂嫂。」命婢女帶著侄子、侄女玩耍,自引楊煢進堂,掩好門窗,道:「我有一件事情想問嫂嫂,希望嫂嫂能如實答我。」

自郭震回到郭家,雖悉心照料楊煢母子,卻一直客客氣氣,儘量避免與堂嫂單處一室,以免惹人閒話。楊煢從未見過小叔如此神色,一時有些擔憂起來,問道:「出了什麼事嗎?叔叔想問什麼?」

郭震道:「嫂嫂可去過玉局觀?就是你家老宅不遠處的道觀。」

楊煢道:「當然去過呀,離我孃家才二三里地,我跟葵因觀主還很熟呢。她為人雖然不怎麼和氣,但還算得體。後來聽說她就是白頭翁,做了那些傷天害理的事,我全然不能相信。」

郭震道:「那麼葵因觀主可知道……知道,嗯,你我幼時曾約定婚姻一事?」

楊煢登時滿面通紅,扭過頭去,再回頭時,已是淚流滿面。她咬咬嘴唇,用了很大決心才說出來:「當日叔叔拒婚,我聽說後很是傷心難過,想要尋死,可又捨不得留下哥哥一個人。便乾脆離家出走,又不知往哪裡去,不知不覺就去了玉局觀。葵因觀主看我淚流不止,赤著雙腳,都磨出了血,便好心為我治傷,詢問究竟。我一時抵不住傷痛,就將經過全部告訴了她。葵因觀主著意安慰我,說世間男子多是負心之輩,不值得為他們流淚。只有好好活著,狠狠報復那些負心男子,才能為女兒家爭口氣。」

郭震這才恍然大悟,暗道:「難怪葵因派人捉了我,原來是要替楊煢出頭。可葵因沒有就此殺我或是打我,只是用計迫我與小倩分手,這一招,可比殺了我還厲害百倍。後來我離開成都,李順及王繼恩都先後派人到郭家尋我,葵因大概聽說了此事,知道我日後必定歸來。她大概年輕時曾遭男子背叛,所以深恨世間負心男子,不能容忍我有此風頭,是以派手下先行潛入軍營,預備等我歸來成都軍中做客時行刺殺之事。如此,旁人絕不會懷疑到她頭上。至於後來我由白頭翁案追蹤到她頭上,則是機緣巧合而已。」

葵因冒充白頭翁綁架少女是為了買賣賺錢,綁架少年則是為了供她自己虐待取樂,以發洩對世間男子的仇恨。當日郭震在山洞中發現的囚犯基本全是青春少年,只有一名中年男子,那男子被折磨得最厲害,又關押日久,手足鐐銬處都生出了厚厚的血痂,他一定對葵因有特別的意義,極可能就是曾經負過她的男子。

一念及此,郭震忙欲辭出。

楊煢舉袖抹了抹眼淚,問道:「叔叔重提舊事,到底是為什麼?」郭震道:「我……嗯,這個……」

楊煢道:「叔叔自小與我約有婚姻,後來不發一言地決絕而去,留下我一人面對世人風言風語,可有想過我心中之苦?」

郭震見她梨花帶雨,楚楚可憐,心中大震,暗道:「是了,我竟從來沒有為她想過。我自覺有負小倩,每每看到她神傷,都恨不得以己身替代。我雖從未對楊煢動情,可我畢竟有負於她。這麼多年來,她默默忍受了多少痛苦,這都是我一手造成。」

一時大起歉疚之心,卻不知該如何撫慰,只好道:「實在抱歉。嫂嫂怪我怨我,那是我應得的。可事已至此,還希望嫂嫂能忘記舊事,將心思用在侄子侄女身上。」

一語出口,心中又是一漾,暗道:「我適才還對張公說:‘人可以朝前走,但不能忘記走過的路。’但我現下又在勸嫂嫂忘記前事。」搖了搖頭,開門走了出去。

離開郭家,郭震便徑直趕來城南萬里橋。

萬里橋橫跨於流江,相傳三國時費禕出使吳國,諸葛亮送他到此登船,稱:「萬里之路,始於此橋。」由此而得名。

這一帶風光秀麗,古蹟極多。橋南不遠處就是祭祀劉備、諸葛亮的合廟武侯祠,唐代大詩人杜甫有《蜀相》詩吊雲:

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映階碧草,隔葉黃鸝,遂成為武侯祠的代名詞。

萬里橋西即是舉世聞名的杜甫草堂,杜甫名句「門泊東吳萬里船」即是指其居處靠近萬里橋。草堂雖僅是幾間低小的茅齋,卻因為其主人的顯赫詩名而成為勝蹟。晚唐詩人雍陶有《經杜甫舊宅》詩云:

浣花溪裡花多處,為憶先生在蜀時。萬古只應留舊宅,千金無復換新詩。沙崩水檻鷗飛盡,樹壓村橋馬過遲。山月不知人事變,夜來江上與誰期。

杜甫本人亦有《絕句》描寫草堂附近景色道:

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泥融飛燕子,沙暖睡鴛鴦。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然。今春看又過,何日是歸年。

足見南郊春光旖旎,歲月靜好。

郭震徑直進來杜李書肆,找到店主楊烈,問道:「他人在嗎?」

楊烈道:「剛才還在後院看到他。」

這個「他」,就是被從山洞中營救出來的中年男子。這位無名氏起初被官府拘押,以期得到口供,然後來成都知府張詠見始終問不出什麼,便將他釋放。

無名氏瘋瘋癲癲,只以乞討為生。郭震見他可憐,又因葵因曾與自己有過節,便暗中將他安置在朋友楊烈處,予以照顧,既是出於憐憫之心,也盼望有朝一日他能清醒過來,說出真相。

而今郭震既從楊煢口中得知葵因部分言語,推測無名氏便是昔日背叛葵因之人,便忙尋來書肆,希望能得到驗證,更想從無名氏口中得到白頭翁餘黨的相干線索。

進來後院時,無名氏正在院角劈柴。他已不復是山洞中邋遢的囚徒形象,換了乾淨衣裳,髮髻梳得整整齊齊,儀表堂堂,能看得出年輕時一定是個美男子。

郭震叫了一聲,走過去問道:「還記得我嗎?」

無名氏點點頭,道:「你是郭震,是店主妹妹的小叔子。」

郭震道:「你記憶力很好啊。那麼你可還記得以前的事?」

無名氏一呆,立即扔下斧子,雙手抱頭,大叫道:「不記得了!什麼都不記得了!」

楊烈忙過來道:「你怎麼又來了?你明明知道一提前事,他就會發病。」招手叫過僕人,命他帶無名氏到萬里橋邊去看河水,又告道:「他每每發瘋,只要帶他到河邊坐下,他便會慢慢安靜下來。」

郭震道:「他在這裡的這些日子,可有人來找過他?」

楊烈白了一眼,道:「你不是說他沒有親人,沒有朋友,連自己名字也不知道,哪會有人來找他?」

郭震道:「不一定是他的親人朋友。你知道白頭翁吧?噢,就是玉局觀觀主葵因。」

楊烈道:「我當然知道葵因。我從小就不喜歡她,她看人的眼神怪怪的,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但我妹妹跟她還挺合得來,時不時到玉局觀去玩。」

郭震道:「葵因人死了,可她手下大多逃了。今日餘黨又在城中出現,還以毒刀殺死了兩個人。這無名氏曾被葵因關押了很久,多少會知道她的秘密,我怕她的餘黨會找上他。」

楊烈冷笑道:「找上他又怎樣?他什麼都不記得了。再說了,他來我這裡好幾年了,要殺他滅口早殺了,為何反而現在才找他?」

郭震想了想,道:「也是,那是我多慮了。多謝你一直幫我照顧他。」

楊烈道:「我是不是也要多謝你一直幫我照顧我妹妹呢?」

郭震一愣,不知對方為何今日脾氣特別大,也不好多問,只好就此告辭。

過橋時,郭震見到無名氏坐在河邊發呆,一時不忍打擾,正欲離去,對方忽然抬起頭來,以極為古怪的目光凝視著郭震。那目光中,分明有特別的意味,至少絕不是一個瘋子的目光。

郭震一愣,正要下橋招呼。忽聽到夥計楊帆在書肆門口叫道:「喂,天要黑了,書肆要關門了,快些回來。」

無名氏便迅疾低下頭去,爬起來往書肆去了。

郭震心中微感異樣,然見天光已暗,只得疾步離去,正好趕在城門關閉前入城。他自昨晚便不停奔波忙碌,又累又餓,便就近找了家飯館,吃得肚子圓圓,這才往李畋家趕來。

孫闢果然人在這裡,與李畋一道寸步不離地守著李延志。郭震朝他微微搖了搖頭,示意未能找到線索。

等了好大一會兒,孫闢有些不耐煩起來,道:「李畋,你就沒辦法讓病人快些醒過來嗎?」

李畋道:「李延志傷重昏迷,我能有什麼法子?」

孫闢道:「我記得以前書上說過,那些酷吏用刑拷問犯人時,往往下手過重,將犯人打得昏死過去,但總有法子能令犯人重新醒過來。那是些什麼法子?」

李畋道:「無非是潑冷水、拔熱醋之類,能驟然造成知覺刺激,令昏迷之人甦醒。哎,說說可以,可別妄想將那些法子用在李延志身上。他是張公特意交代要照顧的病人,可不算犯人。」

孫闢道:「那我們不能就這樣一直等下去,天知道他什麼時候才醒。」

李畋道:「你著什麼急?張公不是已經派人去救喻雯她們了嗎?現下人大概已經到嘉州了,你靜候訊息便是。」

孫闢朝郭震連使眼色。郭震一時無奈,問道:「李畋,如果你提過的法子不會對病人造成身體損害,能不能權且試一試?畢竟李延志身世只是我的推測,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只有他自己才能說出來。萬一因為他始終昏迷不醒而誤了事,就等於是我的過錯了。」

李畋素來信服郭震,聞言只得道:「那就拿熱醋試一試吧。」扶李延志半坐在床榻上,命僕人燙了一碗熱醋,親手將醋遞到他鼻子下。

李延志鼻子抽了幾下,當真緩緩睜開了眼睛。

孫闢喜道:「想不到這法子當真管用,一試即靈。」

李畋忙問道:「延志兄,你感覺可還好?」李延志道:「不怎麼好……我的背……」轉眼望見郭震,忙叫道:「郭兄,你過來,我有要緊話要告訴你……」

忽聽到院子中「咚」地一聲,似是有重物墜地。僕人忙趕過去檢視,剛一開門,便當頭捱了一下,軟倒在地。

數名蒙面男子闖了進來,均手執明晃晃的兵刃。為首一人喝道:「想活命的都讓開些,我們只要李延志。」

李畋又驚又怒,道:「你們可知……」一語未畢,便被一名蒙面男子搶上制住。

那男子將短刀橫在李畋頸間,喝道:「都讓開,別逼我們動手。」

郭震和孫闢手無兵刃,難以反抗,只得退到一旁。為首男子走到床榻邊,俯身凝視著李延志,道:「你終於醒了,我們救你來了。」

李延志「啊」了一聲,又暈厥了過去。

為首男子便命一名手下抱起李延志,臨出門時,又問道:「這裡誰是李畋?」李畋道:「我是。」

為首男子便走過去提起藥箱,命道:「把他一併帶走。」又指著郭震、孫闢道:「在我們離開之前,你們二個乖乖待在這裡。不然我就對李畋不客氣。」

郭震冷冷道:「李畋是大夫,你需要他來救助李延志,你不會對他怎樣。」

為首男子道:「那麼隔壁那些人呢?我可不需要他們。」

李畋見對方拿自己家人來威脅自己,忙道:「我跟你們走便是,只求你們別傷害我家人朋友。郭震,你和孫闢也聽他的,千萬別輕舉妄動。」

郭震只得俯首聽命,任憑對方帶了李延志及李畋出去。

李畋被帶出偏院後,便被綁住雙手,以黑布矇眼,帶上一輛馬車。一人附到他耳邊,低聲告道:「你敢呼救,我就殺你全家,明白嗎?」

李畋點了點頭,縮坐在一角。他能感覺到馬車中還有兩人,一人呼吸沉重,應該就是重傷未愈的李延志。另一人坐在對面,大約是看守。另有數騎跟在馬車前後。

一行人一路北行,大約走了小半個時辰,車子停了下來。李畋被人從馬車上拖下來,坑坑窪窪走了一段,燈火忽然大明,似是來到一處房中。

有人揭開李畋眼上黑布,解開綁索,引他進來房中,指著床榻上的李延志問道:「你是大夫,你告訴我,他昏迷了一路,為什麼還不醒?」

李畋道:「他本來就受了很重的刀傷,適才又受了顛簸,怕是一時很難恢復意識。」

那男子道:「不行,你得醫治好他,儘快讓他醒過來。你的藥箱我帶來了,還需要什麼,儘管開口。」

李畋便過去為李延志搭脈,試探問道:「你們是什麼人?捉李延志來做什麼?」

那男子喝道:「你只管治病,別的不許多問。」

李畋道:「他脈息微弱,得好好調養才行。」

那男子道:「不行,你今晚就得把他弄醒,我有重要事情要問他。」一邊說著,一邊手撫刀柄。

李畋本懷疑對方是白頭翁餘黨,聽了這話,又疑心其人是王長壽一夥。

那男子見李畋不應,立即聲色俱厲地道:「你不依從的話,我這就去殺了你的家人。」

李畋忙道:「我勉力試試。請取一碗熱醋來。」依然依照前法,用熱醋將李延志燻醒。

李延志連打兩個噴嚏,這才呻吟一聲,環顧四周,問道:「我這是在哪裡?」

那男子推開李畋,揭下蒙面黑巾,上前笑道:「李官人還記得我嗎?我是你朋友的手下張三,他專門派我來救你。」

李延志卻露出疑惑的神情來,不解地問道:「救我?我怎麼了?」

張三道:「李官人不記得了嗎?你被人砍了一刀,然後被李畋救了。次日官府就尋上門來,不過因你傷勢太重,便派了大批官差,將你就地看押在李宅中,預備等你醒了再行審問。」

李延志「啊」了一聲,道:「我記起來了。」略帶埋怨地看了李畋一眼。

李畋料想對方以為自己報官,忙道:「我沒有報官,是有人發現了李宅附近血跡,一路追蹤過來。不得已,我只好對官府說了實話。」

李延志哼了一聲,頗不高興,又轉頭謝道:「是張兄帶人從官差手中救了我嗎?那可要多謝了。」

張三笑道:「都是自己人,道什麼謝。李官人,我有要緊事要問你……」

李延志道:「我肚子好餓,沒有力氣說話,可否麻煩張兄……」

張三忙道:「我這就派人去取吃食來。」

李畋道:「延志兄昏迷了許久,一直未曾進食。他才剛剛甦醒,不能隨意吃東西,只能喝稀粥。」

張三狐疑問道:「是這樣嗎?」

李畋道:「延志兄是我朋友,我怎會害他?」

張三道:「這大半夜的上哪裡去找稀粥?」嘀咕了幾句,仍然出去尋粥了。

李畋見房內暫時無人,忙走到榻邊,問道:「延志兄,這些人是什麼人?」

李延志道:「我不知道啊。」

李畋道:「事已至此,延志兄還要隱瞞嗎?你在生命垂危之際,選擇到我府外求助,足見你是信任我的,如何這件事上不肯以實情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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