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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此時凝睇(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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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堂內徹底安靜下來的時候,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他想起了很多,而蜂擁而至的回憶如此繁雜,又令他的腦子一片混沌模糊。他甚至覺得記憶遠不如想象中那麼確定,而是始終處於遺忘和被遺忘的持續鬥爭中。許多被遺忘的,許多想要被遺忘的,掩蓋了一切。

雨過新聲出苑牆,煙輕餘韻度回塘。短亭疏柳臨官道,平野西風更夕陽。八斗陳思饒賦詠,二毛潘岳易悲涼。感時偏動騷人思,不問天涯與帝鄉。

——李宗諤《館中新蟬》

李畋自稱想到了寶藏鑰匙所在,不待說出,先得意地大笑起來。旁人莫名其妙,也不相信他一下子就猜出了鑰匙藏處。李畋笑得夠了,這才道:「怎麼,你們不相信嗎?」

孫闢道:「賣什麼關子,快說。」

李畋道:「就是大聖慈寺最大的名勝,第五重殿中那尊二丈五尺高的銅像,傳說中蜀地命脈所在。」

郭震道:「啊,我記得李畋說過,你們李氏家譜中曾記載那尊佛像並非秦時蜀地郡守李冰鑄造,而是唐代韋皋所鑄普賢像,故意以銘文冒李冰之名。」

李畋道:「正是。」

傳聞大聖慈寺第五重殿佛像是海眼所在,由李冰親自鑄像鎮守,一旦移動,海水湧入,成都將會陸沉。是以蜀地最困頓之時,眾多佛像被民眾拉倒鑄成銅錢繳稅,唯獨那尊佛像無人敢動。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孫闢道:「怪不得會有這麼離奇的海眼傳說,原來是韋皋為了保護佛像及佛像裡面的鑰匙有意散佈的謠言。」

王昌懿連聲道:「高明,太高明瞭。」

既已知鑰匙所在,便議及要如何瞞天過海、不動聲色地取出鑰匙。想那佛像被成千上萬香客瞻仰供奉了兩百年,鑰匙一定不會在顯眼之處。萬一藏在佛身或佛座下,要想在不驚動外人的情況下取出來,可就難如登天了。

孫闢道:「目下張公已經盯上我們,或許會派人暗中監視,我們不能輕舉妄動。不如等喻雯回來,先請她去看佛像構造。她是行家,應該比我們更容易看出門道。」

眾人一時也想不出別的辦法,只好暫且同意。

景倩道:「既然朝廷不會將那筆財富用於蜀地,張公一定會阻止師兄們尋寶,或是乾脆強取豪奪,等我們尋到鑰匙後以武力奪取。到時不如由我陪喻雯前去大聖慈寺。我們都是女子,又未參與其事,張公不會留意我們。」

眾人也覺得這主意好,李畋道:「那就有勞師妹了。」

郭震忽道:「李延志相貌確實與孟昶畫像有幾分相似,如果說這是巧合,那麼他每年來成都後都住大聖慈寺中,也是巧合嗎?」

李畋一愣,答道:「李延志是藥商,藥材市集就在大聖慈寺,他住在那裡,沒有什麼奇怪的呀。」雖然為李延志辯解,但話一齣口,自己也覺得難以置信。

李延志有著與孟昶、李順相似的容貌,如果說張舜卿、王長壽只是誤將他當作了李順而追蹤他,那麼洞悉更多秘密,甚至極可能以握有藏寶圖的白頭翁餘黨為何也堅定不移認為他是孟昶遺腹子呢?

本來郭震、張詠都確認李延志便是後蜀後主孟昶遺腹子,卻因為張詠今晚的試探之計而將之前的推測全部推翻。如果李延志是在做戲呢?他當然不會拿自己的性命冒險,但如果他早從張三等人言談舉止中看出了破綻,抑或知道對方對藏寶圖勢在必得,絕不會殺他呢?

假設郭震之前的推測是正確的,李延志的確是後蜀後主孟昶遺腹子,他有藏寶圖在手,又知道鑰匙在大聖慈寺海眼處,只是不知具體位置。而那尊佛像太過巨大,又位於正殿之中,他不可能採取過大的動作,只能年復一年地去那裡打探察看,希望能找出門道。

當然也有可能這一切只是巧合,李延志並非孟昶遺腹子,他只是湊巧有著跟孟氏相似的容貌,湊巧姓李,又湊巧住在鑰匙所藏的佛寺中。

李畋嘆道:「聽郭震這麼一分析,我又開始懷疑李延志了。」

王昌懿道:「不錯,一處巧合還算是巧合,兩處巧合則必有蹊蹺,三處巧合則必事出有因了。李延志一定是孟昶遺腹子,只是今晚他戲演得太好,將你們所有人都瞞了過去,連張知府那等人物都著了他的道兒。我倒覺得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與李延志合作。」

郭震道:「怎麼個合作法?」

王昌懿道:「李延志手中只有藏寶圖,他雖知道鑰匙所在,卻無法取出來。我們可以設法取到鑰匙,再利用他手中的藏寶圖,一起尋寶,頂多找到寶藏後分他一些。」

孫闢笑道:「昌懿還真是做買賣做慣了。不過這也是個法子,誰叫李延志手中有藏寶圖呢。」

郭震道:「但李延志未必肯答應。今晚他頂住了極大的壓力,也沒有承認自己的真實身份,更一再否認藏寶圖一事,足見他不願意外人染指這筆財富。他怎麼肯突然同意跟我們合作呢?」

王昌懿道:「李延志目下受了傷,該知道以他個人之力,絕難取到鑰匙,合作才是上策。況且我們拿到寶藏又不是為了自己,他應該能理解。」

李畋也道:「我認為李延志會同意,只要同意分給他一筆錢,替他瞞住身份,他從此遠走高飛,快快樂樂做他的富足翁。」

郭震道:「也好,不妨試上一試。」

孫闢道:「但李延志目下人在府署客館中,你我不是剛剛從那裡溜出來嗎?」

郭震道:「我們再回去。張公命我們三個住在客館,我們也得遵命才行,正好還可以探聽凌雲山方面的訊息。」

計議已定,外面天光已濛濛發亮,郭震、孫闢、李畋三人忙重新回來客館,回客房躺下,小憩了一會兒,等到旭日升起時,便一道進來探訪李延志。

郭震也不繞圈子,直截了當地說了仍然認為李延志是後蜀後主孟昶骨肉。

李延志一呆,問道:「郭兄為何如此固執己見?」郭震道:「因為你姓李,因為你與後主孟昶容貌相似,因為你住在大聖慈寺。」

李延志苦笑道:「我以為我昨晚已經解釋得夠清楚了。」

李畋道:「延志兄,我們已經猜到海眼的事了。你住在大聖慈寺中,是為了尋找佛像中的鑰匙,對不對?」

李延志駭然呆住,吃驚地瞪著李畋,張大了嘴,卻說不出話來。

孫闢道:「在我看來,這就是承認的表情了。喂,你別怕,我們不會張揚出去的,我們可以幫你取到鑰匙,但你要交出藏寶圖。找到寶藏後,會分你一份,其餘的要用在蜀地蜀民身上。」

李延志怔了好大一會兒,才道:「你們這些人全瘋了,非要說我是孟昶遺腹子,還說我有什麼藏寶圖。李畋兄,我受傷後你為我換過衣衫,可有發現我身上有圖?我的行囊就在大聖慈寺僧房中,你們隨意搜,只要有你們說的藏寶圖,我給你們所有人磕頭當兒子。」

李畋不免又狐疑起來,轉頭去看郭震。郭震一時也不知該如何處置,場面甚是難堪。

張詠忽大踏步進來,問道:「你們三個一大早又跑來這裡,是不是仍然認為李延志就是孟昶遺腹子?」

郭震等人面面相覷,既不願意承認,也不能否認。

李延志忙叫道:「張知府明鑑,郭震他們三個一大早就跑來這裡,非逼我交出什麼藏寶圖,吵得人不能睡覺。實在冤屈死了,我哪裡有藏寶圖。」

張詠笑道:「你可知道郭震三人昨晚本已離開府署,但後來又重新回來客館,不是為了聽從我的命令,而是因為你,因為你才回來。所以我能夠肯定,他們一定發現了新的線索,能夠證明你就是真的孟昶遺腹子。」

李延志道:「難道張知府也這樣認為嗎?」

張詠笑道:「當然,我相信他們三個的判斷不會錯。你應該知道,你無論如何是拿不到寶藏了,脫身也是極難。我可以先行將你下獄關押,再不惜人力物力,派手下到廣州調查你祖宗三代,親人朋友,街坊鄰居,直到查清楚你真實身世為止。你覺得到那個時候,你還能抵賴嗎?」

李延志本是一副極委屈的樣子,聽了張詠這番話,這才開始神情閃爍,流露出驚慌之色。

張詠頓了頓,又道:「我可以給你另外一個選擇,如果你肯說實話,交出藏寶圖,那麼你還是李延志,李順才是孟昶遺腹子,而且早已經死了。」

如此便是暗示李延志如果交代真相,便能就此脫身,繼續以李延志的身份生活。

張詠道:「雖然得不到寶藏,但人生幸事,無非‘平安’二字。從此你心中再無牽掛,身份也好,財富也好,全都拋開一邊,過起平凡人的平靜生活,難道不好嗎?」

李延志極受震動,垂頭沉思半晌,昂然道:「張知府說的極有道理,但我確實不是你們所認為的孟昶遺腹子。不過我有個朋友,他似乎符合張知府的描述。」

張詠道:「噢,你朋友是誰?」

李延志道:「他姓李,相貌跟後蜀後主孟昶畫像有幾分相似,自廣州來,一直住在大聖慈寺中。」分明是假朋友代他自己,如此沒有直接承認身份,日後還有迴旋的餘地。

張詠道:「好,就說說你這位李姓朋友的事。」

他最好奇昨晚試探之計未能奏效一事,先問道:「你那位朋友昨晚寧可捨棄性命也不肯承認身份,是不是早已看出破綻?破綻在哪裡?」

李延志道:「我那位朋友本不知究竟,聽到那黑衣人張三自稱是他的朋友手下時,愈發困惑,但有意沒有當場揭破。後來李畋兄稱張三那些人是白頭翁餘黨,我那位朋友便知道一定有偽。」伸手指了指郭震,道:「我聽說當年破獲白頭翁一案,郭震功勞不小。那些人如果是白頭翁餘黨,一定會殺了郭震。」

張詠道:「他們既然對郭震熟視無睹,便一定不是白頭翁餘黨。嗯,這的確是一處大的破綻,因為我事先沒有料到郭震人會在那裡。」又問道:「那你為什麼不認為張三是張舜卿、王長壽手下,他們不是正對你窮追不捨嗎?而且之前你一直昏迷,並不知道張舜卿已被白頭翁餘黨殺死了呀。」

李延志道:「那位朋友是不知道張舜卿人已經死了,但他見過張舜卿及同黨兩次,他們都是普通百姓打扮,隨身沒有長兵刃,短兵刃也都是藏在身上,這是因為朝廷禁止公然攜帶大尺寸的兵器。而將我那位朋友從李宅中救走的張三一夥人,隨身都佩有長刀,且是軍用武器。我那位朋友走南闖北多了,僅從廣州到成都,一路要過上百處關卡,別的不說,兵器總還是識得的。而且張舜卿那夥人,也不會自稱是我朋友的朋友。」

張詠道:「呀,我再三叮囑,原來張三還是壞了事。」

李延志道:「他們是軍人,習慣以武裝為第一要務,怎麼會放棄自己稱手的兵刃呢?實在怪不得他們。」

張詠道:「所以你那時就知道張三是官府的人?」

李延志點了點頭,道:「既然官府已經知道此事,我那朋友想來想去,想不出還有誰會插手,只能算在官府頭上了。既然張三是官府的人,那麼殺死李畋、又舉刀殺我,一定是在做戲了。」

張詠自認才智無雙,精心安排的計謀徒勞無功,還差點被李延志騙了過去,不免深以為戒,又問道:「你既是後蜀後主孟昶後人,手中一定握有藏寶圖了。」

李延志道:「李姓朋友身上確實有一張藏寶圖,但一直沒有取到鑰匙,所以也沒有得到寶藏。這次他來到成都後,被那瘋子張舜卿盯上,一路追趕不已。他見到張舜卿手上拿著後主畫像,料想對方是為了尋找後主後裔,以期得到藏寶圖。為了穩妥起見,李姓朋友想將藏寶圖先藏起來,免得為對方捉住後將圖搜去。他本來是打算藏在大聖慈寺中,但一入寺就被張舜卿及其同夥發現,於是急步逃了出來。正好看到郭震和一位小娘子在夜市衣攤上買衣服,因為事情緊急,他不及多想,便有意過去撞了郭震,順手將圖藏在了他身上。後來發生的事情,各位已經都知道了,無須我贅言。」

郭震「啊」了一聲,幾乎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道:「你……你將藏寶圖放在我身上?」

李延志糾正道:「是我那朋友放的,不是我。」

眾人這才知道李延志為何昏迷前要求李畋去找郭震,原來是想盡快找回藏寶圖。

孫闢問道:「藏寶圖呢?」

郭震道:「我不知道。我回家後就脫了衣衫……壞了,壞了。」忙欲回家尋找藏寶圖。

張詠道:「李畋,你先別走,我有話對你說。」

郭震也不及等待好友,便與孫闢先行趕回郭宅,徑直奔入房間,裡裡外外找了一遍,不但不見藏寶圖蹤影,連先後換下的衣衫也不見了,便去尋到堂嫂楊煢,問道:「前晚我回家,脫下的衣衫本放在房中,可後來不見了,是嫂嫂命下人拿去漿洗了嗎?」

楊煢一怔,想了想才道:「叔叔最先脫下的那件新衣衫,是我拿出去交給下人了,已經洗過了,還晾在外面呢。」

郭震道:「當時李畋找我,我一時不及換衣,穿著那件帶血的外袍出去了,噢,就是嫂嫂為我縫製的那件。後來我又回來換了一次衣衫,換下的那件袍子呢?」

楊煢道:「那我可不知道,應該是下人收拾房間時收走漿洗了吧。」

孫闢問道:「嫂夫人拿走那件新衣衫時,可有發現什麼?」

楊煢道:「那是一件新衣衫,除了內裡染了點血,沒有其他啊。」又問道:「叔叔是不是在找什麼東西?」

郭震不及回答,忙來到後院,卻見血袍尚躺在井邊木盆中,新衣衫則晾在一旁竹竿上。忙先去翻血袍,裡面什麼都沒有。再去檢視新衣衫,才發現裡兜塞有一片帛布,展開一看,雖依稀有山川地形模樣,然墨跡沾水後四下沁開,已全然看不出原貌了。

楊煢跟過來問道:「叔叔找的就是這個嗎?呀,實在抱歉,是我看到衣衫丟在地上,便自作主張拿出去交給了下人,竟沒有翻看裡面。我可是壞了叔叔大事?」

郭震忙道:「不要緊。嫂嫂事先又不知道,只是完全出於一片好心。」

一時也無法可想,只得帶了帛片進屋,與孫闢一道細細研究,想找到辦法嘗試恢復地圖原貌。

李畋進來告道:「張公讓我轉告你,他已經請了景倩到府署做客。」

郭震一愣,問道:「張公找小倩做什麼?」

孫闢道:「這還用說嗎,張公是要用景倩做人質,即便你找到了藏寶圖和鑰匙,也得乖乖送回府署去。」

郭震道:「我不信張公會這麼做。」

李畋正色道:「不要以為張公稱你是忘年交,你便很瞭解他的心思,他是一個將朝廷利益放在首要地位的人,為了得到寶藏,他可以使出任何手段。」

孫闢道:「張公素來以‘寬而見畏,嚴而見愛’著稱,其狠辣一面也是蠻可怕的,你忘了‘倚門之望、結髮之情’那件案子了嗎?」

張詠上次主蜀時,有個百姓因私宰耕牛畏罪而入夥李順大蜀軍。李順敗亡後,張詠令人告知百姓,許他自首即行釋放。百姓不願聽從,逃入山中躲了起來。差役便逮捕其母拘禁,催他自首,百姓不肯出來。十天之後,官差釋放其母,改拘其妻,百姓一晚即出。張詠很是惱火,判道:「禁母十夜,留妻一宿,倚門之望何疏?結髮之情何厚?舊為賊黨,因之逃亡。許其首身,猶尚顧望。斬!」此案一斷,被脅從加入大蜀軍的百姓紛紛出來自首,均獲釋回鄉復業。

郭震無奈,只得帶了帛片,與李畋往府署而來,孫闢自去尋找任介和王昌懿,商議鑰匙一事。

張詠正在會客廳與景倩閒話,見侍從引進來,笑道:「正說郭老弟呢,你人就到了。」

郭震點點頭,道:「這就是李延志放在我身上的藏寶圖,我家下人已經漿洗過,全然看不出原貌了。」

張詠拿起帛片,細細看了一番,半句不提地圖一事,只讚道:「這還真是塊上好蜀錦。倩娘,你看呢?」

景倩道:「這是挑紋織錦,這種針法只有唐代才有,失傳已經很久了。」

張詠道:「這麼說,這藏寶圖是韋皋傳下來的了。」

李畋道:「可地圖已經被水浸泡得一塌糊塗,什麼都看不清楚了。」

張詠笑道:「無妨,不是還有李延志嗎?他自小研習這張藏寶圖,一定早將所有細節瞭然於心。現下郭老弟要告訴我,鑰匙在哪裡?」

郭震道:「張公為何要問我,而不是直接去問李延志?」

張詠道:「李延志說他不知道鑰匙藏處,他若是知道,早就跟藏寶圖合二為一,去取寶藏了。但他說郭老弟你知道。」

郭震一時沉吟不答,鑰匙藏處是最後的籌碼,他當然不願意就此說出。

張詠道:「我知道你們幾個尋寶也不是為了自己,這樣,一旦尋到寶藏,我留下一半,用於興建蜀地水利,賑濟貧苦百姓,幫助他們自立,甚至我還可以撥一部分給十六家商鋪,作為擴大交子發行的資助,如何?」

郭震料想張詠對寶藏勢在必得,憑己方之力絕難與他對抗,只得點頭道:「好,一言為定。」

張詠聽說鑰匙極可能藏在傳說中的海眼後,恍然大悟,道:「韋皋果真高明,難怪李延志一直取不到鑰匙,空有藏寶圖。嗯,鑰匙在佛像中,的確是個大難題,總不能為了一把鑰匙就將佛像毀壞推倒。」

景倩道:「那處佛像是傳說中的成都命脈所在,不僅是一座佛像,還是蜀地的象徵。」

張詠道:「所以你們才一直沒有行動,是在等喻雯回來嗎?」

郭震道:「張公料事如神,什麼都瞞不過您老人家。」

張詠連連搖頭道:「未必,未必,我差點讓李延志給騙過去了。」又引郭震等人來到客館,特意屏退外人,關好門窗,這才告知李延志藏寶圖已毀一事。

李延志看了那帛片一眼,輕笑一聲,道:「這不是我朋友放在郭震身上的藏寶圖。」

張詠道:「不是嗎?這明明是上好的唐錦啊。」

李延志道:「是不是唐錦我不知道,這塊錦可比我朋友那張藏寶圖織得細密多了,顏色也更鮮豔些。」

張詠道:「有人暗中掉了包?」轉頭去看郭震。

郭震驚然道:「不是我,我從衣衫中取出來的就是這塊帛片。」

張詠搖頭道:「我從來就沒有懷疑過郭老弟。怎麼,你現下還想不到嗎?」

郭震很是不解,問道:「想到什麼?」

張詠道:「你堂嫂楊煢,她也是白頭翁一黨。」

郭震臉色驟變,失聲道:「什麼?這怎麼可能?」

張詠道:「這是唯一的可能,而且能解釋清楚所有的事情。郭老弟不是不明白為什麼你當年剛回成都,便遭白頭翁刺客行刺嗎?如果楊煢就是白頭翁一黨,那麼這件事就順理成章了。她是你自幼訂婚的妻子,你卻斷然將她拋棄。郭楊兩家為了門面,讓楊煢改嫁給你堂兄郭仁渥,做了你的嫂嫂。但她心中一定恨你入骨,多年來都沒有忘記,一心要報復你的背信棄義。」

當年李順起事,郭震因為事先有所預料,且曾伏闕上書而聲名大噪,成為李順、王繼恩爭相上門延請的人物,一定給楊煢造成了極大刺激,不免記起舊恨來。她料想成都飽受戰亂之苦,郭震惦記親人朋友,遲早會回來家鄉,而他又是宋軍主帥王繼恩傾力尋找的重要人物,於是派人預先混入軍營做了伙伕,等到王繼恩宴請郭震的那一天,以毒刀行刺。事情未成,又因張詠到任,白頭翁案風聲愈緊,只得就此作罷。

且不說楊家老宅距離白頭翁巢穴極近、楊煢與玉局觀觀主葵因熟識等種種巧合之處,單說藏寶圖一事。李延志為逃避追蹤,巧妙將藏寶圖放進了郭震衣兜,郭震渾然不覺,回家後即脫掉衣衫。楊煢是郭震之後第二個經手衣衫之人,也是最有可能拿走藏寶圖的人,而之後發生的一切愈發證明了此點。

次日,白頭翁餘黨即尋到李畋家中,意圖帶走李延志,然因張舜卿等人極力阻攔,目的難以到達,遂又決意殺死李延志滅口。白頭翁餘黨既已知李延志是核心人物,極其重要,卻仍不惜殺他滅口,免得落入旁人手中,表明他們手中已有藏寶圖,雖則需要李延志解惑,但已不是關鍵。

原先李畋等人推測白頭翁餘黨手中的藏寶圖傳自南詔,不同於李延志手中的地圖,而目下來看,兩圖本是一圖,李延志將藏寶圖悄悄放到郭震身上,又為楊煢所取。她弄明白了究竟後,立即派出手下到李畋家中劫人,並交代如果不能帶走活人,也要留下死屍。

然李延志命大未死,對楊煢而言是個致命禍患,一旦李延志供出藏寶圖在郭震身上,眾人懷疑的目光便會立即轉到楊煢身上。她早料到此點,並因此想好了對策,找出一幅陳年舊錦,繪成地圖形狀,再用水泡過後,放入郭震衣衫內兜中。如此,即便郭震回家尋找,仍然能搪塞過去。

其實這一對策只能解決暫時的危機,畢竟李延志能識別出藏寶圖真假,楊煢依然冒險為之,或許是認為李延志亦不甘心寶藏落入他人之手,會順勢謊稱藏寶圖已毀,日後再根據記憶另繪一張藏寶圖自己尋寶。不想李延志為新任知府張詠言語打動,決意放棄惦念了一生的尋寶念頭,脫身而去,竟立即指出藏寶圖已被人掉包。

至於贗品藏寶圖所用挑紋唐錦,品質精良,歷經百年而鮮麗如初,愈發暴露楊煢及同黨跟南詔王族有極深的淵源,須知韋皋執掌西川時,曾將大批上好蜀錦作為禮物贈送給了南詔王。

張詠說完一番推論,拍了拍郭震肩頭,道:「我知道郭老弟不願意相信,不是不相信楊煢會做出這種事,即便她是你自幼訂婚的妻子,你實在不瞭解她。你不相信的是,你自己竟然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因為你,她才走上了邪路。」又轉頭告知景倩道:「倩娘,你正好在此,我雖不知細節,但我敢向你打包票,當年郭震與你分手,一定是受了楊煢逼迫。」

景倩望了郭震一眼,道:「我知道郭師兄一定有苦衷,可是……」

張詠道:「可郭老弟也不是隨便就肯屈服之人,對吧?能令他同意與你分手,除了倩娘你的性命,還會有其他嗎?」

景倩「啊」了一聲,一雙眼睛瞬間充滿淚水,注視著郭震,顫聲問道:「當真是這樣嗎?」

郭震凝視著師妹的朦朧淚眼,思緒萬千——

當日他拒婚反出郭家,雖傷了郭楊兩家面子,卻因為他與師妹青梅竹馬,感情深厚,又是郎才女貌,極為般配,因而獲得了世人的同情與諒解,朋友們沒有不支援他這麼做的,郭家甚至也默許接受景倩做郭家的兒媳。但景倩卻覺得郭震與楊煢自幼訂有婚約,郭震此舉有背信棄義之嫌,頗覺難堪。郭震本是個浪子,並不在意違背自己意願的婚約,但既然景倩覺得難為情,便決意帶她遠走高飛,找個沒人的地方隱居起來。

那一日,郭震去找景倩商議行程之事,途中聽說師妹忽然暈倒,被送往醫館就醫,大驚失色,忙趕去醫館探望,剛到巷口時,便被人自後打暈。

等郭震再醒來時,發現自己竟已被剝光衣衫,一絲不掛地反吊在房梁下。那房間四面無窗,只有燈火,四周擺滿了各種陰森恐怖的刑具。右面掛有一道紅色紗幔,紗幔後似乎有一張床榻,榻上躺著什麼人。

郭震一時不明所以,幾乎懷疑是在夢中。然略一掙扎,便覺得雙臂及手腕被勒得劇痛,腳上鐐銬也是嘩嘩作響。他思索了好大一會兒,才清醒過來,心道:「這到底是什麼地方?什麼人抓了我?那些人是用小倩生病誘捕了我,小倩會不會也被他們捉了?」

一想到景倩可能有危險,不免心急如焚,然無論他如何大力掙動,也無法脫開束縛,鐵鏈反而勒得越緊,深陷肉中。

這時候,有人推門進來,卻是個中年婦人。她面罩寒霜,神色極冷,上下打量著郭震的裸體,似在品度貨物一般。

郭震一時顧不得羞愧,忙問道:「你是什麼人?為什麼抓我來這裡?」

中年婦人道:「你不必管我是什麼人,只需要知道我是代天下女子來審判你。」

郭震道:「審判我?我做錯了什麼?」

中年婦人道:「你自幼與楊家女兒訂有婚約,你本該娶她為妻,然你又另結新歡,為了新歡而拒婚出走,算不算背信棄義?」

郭震道:「你是誰?你認得楊煢嗎?是她要你來對付我的嗎?」

中年婦人道:「我不認得楊煢,但我聽過她的事。我最恨負心男子,我得替她討回公道。」

郭震道:「我跟楊煢雖自幼訂婚,可我們並無感情。而娘子口中的新歡,才是我自小喜歡的女子。而今楊煢已嫁給我堂兄,做了我嫂嫂,也是極好的歸宿。」

中年婦人揚手重重扇了郭震一巴掌,喝道:「負心男子,還敢狡辯。」來回走了幾圈,冷笑道:「郭震,我宣佈你負心罪名成立。只是殺你太過便宜你,我要你和新歡分手。」

郭震本以為中年婦人認得楊煢,氣憤之下要替楊氏出頭教訓自己,現下才明白她只是個瘋子,也不屑再多解釋,冷笑道:「你覺得你能做到嗎?」

中年婦人道:「當然能。你還沒有見過我炮製負心男人的手段。」

走到一旁,扳動機括,將吊索放下,迫使郭震跪在地上。又從懷中掏出一隻小罐,拔開塞子,托起郭震下巴,強迫他喝了下去。

郭震只覺得所飲之物甜膩無比,一下肚腹,便有一股熱氣直升上來,又驚又怒,問道:「你給我喝了什麼?」

中年婦人道:「一會兒你就知道了。」一邊說著,一邊將紗幔拉開,卻見另一邊的床榻上躺著一名少女,雙目緊閉,身上也是一絲不掛。

郭震嚇了一跳,急忙將頭轉開。然他身子卻越來越熱,心底深處升起了一股強烈的渴望,不由自主地去看那少女裸體。仿若他是一條幹渴之極的魚,床榻上的胴體便是無邊無盡的海洋。他越來越難受,渾身如火爆一般,神志模糊,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掙扎著站起身來,便往床榻上撲去……

等郭震再清醒過來時,人就躺在那少女旁邊,只是自己依然雙手反剪,少女也仍舊昏迷未醒。

中年婦人站在一旁冷冷道:「為了你這負心男子,又多壞了一個女子清白。」

郭震已大概明白那中年婦人以藥物控制了自己,令自己對身邊少女做下了不可原諒的事,又驚又愧,可又無話可說。

中年婦人道:「你已經玷汙這女子清白,可同意與你的新歡分手,改娶她做妻子?」

郭震驚怒交加,道:「你這瘋婦人,怎能迫人做出這樣的事?」

中年婦人也不多說,將郭震從床上拉起來,以衣衫包頭,拉扯到另一個房間,這才取下衣衫,指著房中一個大鐵籠道:「這裡面的男人,跟你一樣,也是個負心男子。」

鐵籠中關著一名中年男子,亦跟郭震一樣,全身赤裸,手足均戴了鐐銬,形容邋遢,目光呆滯,想來被關押折磨已久。那男子起初只縮在一角,似是對中年婦人極為畏懼,不久滿臉通紅,奔到籠門前不斷搖晃叫喊。

中年婦人道:「他跟你一樣,喝了我的藥,現下心中最想要的就是女子。」

紗幔慢慢拉開,那躺在床榻上的裸體少女不是旁人,正是景倩。郭震大叫一聲,正要奔過來,卻被中年婦人踩住腳鐐,重重摔倒在地,登時兩眼昏黑,再也動彈不了分毫。

中年婦人道:「聽說你自視甚高,只有你的寶貝師妹才能入你法眼。如果你不跟景倩分手,我這就開啟鐵籠,你該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郭震道:「不要……我求你,不要這樣做……」

中年婦人冷笑道:「你一個負心男子,有什麼資格求我?你不同意是嗎?我這就去開了鐵籠。」

郭震心如刀割,可他又怎能親眼見到心愛的女子在自己面前受辱,只得強忍痛苦,叫道:「好,我答應你,我跟景倩分手。」

中年婦人道:「而且你不能說出真相,我要讓你新歡也嚐嚐被別人拋棄的滋味。」

郭震道:「好,我答應了。只要你放了景倩,我什麼都答應你。」

中年婦人這才走到鐵籠邊,從懷中取出什麼東西,對準中年男子口鼻處噴了一下,那男子瞬間便暈了過去,人事不知。

中年婦人又將郭震扯回原先房中,迫他跪在床榻前,面朝榻上的裸體少女。

郭震驚道:「我已經答應你要我做的事,你還想做什麼?」

中年婦人指著榻上少女道:「你將要娶她做妻子,當然得培養一下感情。」又道:「你放心,她中了迷藥,不服解藥是不會醒的,將來醒來,這期間發生的事也不會記得,你的新歡也是一樣。」

郭震道:「不管你想對我做什麼,請你快些放了景倩。」

中年婦人道:「急什麼,我答應你放她,又沒說什麼時候放。反正你二人不是打算私奔嗎,同時失蹤,家人只以為你們已經離開成都了。」又冷笑道:「你放心,我要折磨的是你這個負心男子,不是景倩,你既已答應離開她,對她的懲罰便已經夠了,我不會再讓人動她的。」

郭震道:「你……」剛一張口,便又被迫飲下一罐藥。

接下來數日,郭震都被那中年婦人以春藥控制,與榻上少女日夜交歡。後來大概中年婦人自己也厭倦了這遊戲,告道:「明日便會放你和新歡走。你醒過來第一件事,便是要跟新歡分手,再娶漁家女玉蓮做妻子,明白嗎?」

郭震心中恨極,卻也無可奈何,只好同意。等到次日他和景倩在醫館中醒來,便約師妹來到武擔山,於石鏡邊提出了分手,並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迅速娶了漁家女玉蓮為妻。

那之後,郭震完全變了一個人。當然,他再也沒有見過那中年婦人,只以為她當真是痛恨負心男子,出於義氣主動替楊煢出頭,卻不知道她為什麼選擇玉蓮做了他妻子。

然而後來郭震得知中年婦人就是玉局觀觀主葵因,葵因就是白頭翁之後,這才想明白玉蓮原本是葵因要綁架賣去外地的女子,葵因犧牲了她的清白,迫使他娶了她做妻子,只是為了整治他。而今他既知楊煢也是白頭翁一黨,便愈發對葵因當年折磨他的動機一目瞭然了。

原本以為這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然自從再回成都,經歷了那麼多事後,再回想起來,心緒似乎平復多了。只是面對心愛女子的疑問,郭震仍然不能回答。葵因雖然已經死去多年,他也必須遵守對她的承諾,不洩露真相,更不想世人知道他是在那樣的情況下娶了玉蓮,她嫁給他後,是多麼愛他敬他呀。

景倩見郭震不答,催問道:「師兄你說實話,當真是這樣嗎?」

郭震微微嘆了口氣,轉身衝出門去。

景倩呆了一呆,舉袖抹了抹眼淚,便欲跟出,卻被張詠舉臂攔住。

張詠正告道:「倩娘不能去。你若跟在郭震身邊,楊煢一定會再次對你不利。等我調派兵馬,將白頭翁餘黨這幹人盡數擒獲,你再去與郭震團聚不遲。」

景倩道:「郭師兄一定是去找楊煢對質了,她尚未就擒,手下又有那麼多人,一定會對郭師兄不利。」

張詠道:「倩娘也是性情中人,豈不知愛與恨,往往只在一線之間?愛之愈深,才會恨之愈切。楊煢不會加害郭震的,不然郭震早就死了,哪還有命活到今日?」

李畋道:「當初楊煢也曾派刺客潛入軍營行刺郭震啊,刺客刀上還淬了劇毒,可見她也是一心想要郭震死的。」

張詠搖頭道:「你雖已娶妻生子,卻還是不懂女人心思。楊煢想要郭震死,那是在見到他之前,安排刺客行刺也是在那之前。而之後她見過郭震本人,心立即軟了。不信的話你問倩娘,是不是見不到人之前恨得要死,見到人後就不那麼懷恨在心了?」

景倩只是默默流淚,始終不肯言語。

李畋道:「但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郭震去冒險,我這就去阻止他。」

張詠道:「我會派人跟著郭震的,如果楊煢人還在郭家,正好可以將她逮捕歸案。如果她人已經逃走,郭震才是捉到她的最大希望。」

李畋問道:「難道張公是想利用郭震來誘捕楊煢?她果真逃掉的話,哪還會再回來?」

張詠搖頭道:「未必,楊煢嫁入郭家多年,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有諸多羈絆,可不是想走就能走的。」又道:「你別管這件事了,暫時留在客館照顧李延志,根據他的描繪再製作一幅藏寶圖。倩娘,你先留在這裡幫李畋繪製藏寶圖。有郭震的訊息,我會即刻派人來告訴你。」

郭震匆忙出來府署,欲回郭家找堂嫂楊煢當面對質,走不多遠,便見到前面有一人朝自己招手,竟是杜李書肆的夥計楊帆。楊煢既是白頭翁一黨,甚至能調動那些人行事,只怕是個首腦人物,其兄長楊烈多半也牽連在其中,微一躊躇,即走過去問道:「是楊烈叫你來找我的嗎?」

楊帆笑道:「不是,是郭夫人叫我來的。」

郭震上前扯開楊帆衣領,一眼望見其肩頭的金縷鳥烙印,當即恨恨道:「你們當真是白頭翁餘黨。」

楊帆笑道:「三公子既然已知真相,何不跟我去見郭夫人?」

郭震道:「我正要去找她。想必她人已經不在郭家了吧?她人在哪裡?」

楊帆道:「我自會帶三公子去見郭夫人,只是公子身後有官府官差跟著,怕是不方便。」

郭震回頭一看,果見有一隊官差遠遠跟著自己,便冷笑道:「怎麼,你怕了?你以為你們逃得掉嗎?」

楊帆道:「還請三公子多為令兄一子一女著想。」

郭震大怒道:「你居然敢拿我侄子侄女威脅我,可知道你們郭夫人是孩子的親生母親。」

楊帆笑道:「那又如何,孩子畢竟姓郭。三公子若是還惦念令兄僅存的骨肉,就乖乖聽話跟我走,不然的話,這輩子都休想再見到兩個孩子。」

郭震道:「你想要我怎樣?後面那些官差是張知府手下,他們又不會聽我的。」

楊帆道:「那就請三公子先設法甩掉他們,一會兒跟我在青龍街街井會合。」又笑道:「三公子別玩花招,我會暗中監視你。」

郭震無奈,只得同意。他先有意往郭宅方向走,路過商鋪時,忽舉步進去,卻不買東西,直接從後門出來,又穿了兩道弄巷,這才徹底甩掉官差。再趕來青龍街,楊帆果在街井處等候。二人一前一後一路西行,來到西城門附近的一處宅子。

楊煢正等在堂中,見楊帆引郭震進來,便笑意盈盈地迎了上來。

郭震道:「郭放和郭懷呢?」

楊煢笑道:「孩子們都還在郭家,有管家照顧,叔叔大可放心。」

郭震大為驚訝,問道:「那你為何要派人將我誘騙到此?」

楊煢道:「因為我需要叔叔來幫我找到寶藏。」

郭震冷笑道:「張知府已洞悉你的身份,知道你跟白頭翁是同黨,你還妄想得到寶藏嗎?對了,你是怎麼跟玉局觀觀主葵因勾結到一起的?她做的那些傷天害理之事,你可有參與?你兄長楊烈可知道這些?」

楊煢笑道:「叔叔一口氣問出了這麼多問題,叫我答哪個好呢?嗯,玉局觀觀主葵因真名叫楊虹,是我的親姑姑,這個答案如何?」

郭震大驚,道:「你……難道你也跟南詔王族有關?」

楊煢拉開衣領,露出左肩的金縷鳥烙印,笑道:「如果叔叔當年娶了我,不是早就發現了嗎?實話告訴叔叔,這確實是南詔部落的神秘標記,但我們卻跟南詔王族無關。嗯,也不算無關,究根溯源,我們也算是南詔王族的直系子孫。」

郭震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楊煢傲然道:「我是大義寧國的公主。」

郭震「啊」了一聲,道:「你是大義寧國楊幹貞後裔?」

楊煢笑道:「叔叔當真聰明,一猜就中,可比我那死去的丈夫強上百倍。」

南詔滅國後,漢人權臣鄭買嗣自立大長和國。大將楊幹貞又殺鄭買嗣,自立大義寧國。楊幹貞名為漁民之子,其實是南詔最後一任國主世隆的私生子。其母彌靈是西南著名美人,為世隆私幸後懷孕生子。南詔將滅時,彌靈帶著尚在襁褓中的兒子逃走,嫁給漁夫楊氏為妻,兒子遂改姓楊,名幹貞。楊幹貞在艱難困苦的環境中長大,終練就了一身本事,成長為大長和國的第一猛將。他不忘自己是南詔王族後裔,設法殺死漢人鄭買嗣,報了父仇,並自立為國主。然其人殘暴好殺,即位僅八年,便為白族貴族段思平逐走,段氏自立一國,即為今日西南之大理國。

楊幹貞本人被迫出家為僧,卻命心腹部將帶著兩個兒子逃往蜀地,以求積蓄力量,日後東山再起。楊氏起先棲身在成都西北二十里的萬佛寺中,機緣巧合發現了山北的秘密山洞後,遂控制了玉局觀,又將楊氏宅第修建在山北不遠處,以就近策應。

到了楊煢生父楊秉這一代,恢復祖宗基業、稱霸西南之心已極為淡漠,其妹楊虹自小隱瞞身份,養在玉局觀中,反而更有膽略,於是楊氏部屬皆聽她號令。

楊虹少時野心勃勃,曾親自到西南聯絡南詔舊部,在滇池一帶遇到一名漢人男子朱範。二人一見鍾情,迅速陷入熱戀之中。那是楊虹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戀愛,她將自己的處子之身給了深愛的男子。

朱範出身楚地大族,喜愛四處遊歷,允諾將來一定到蜀地迎娶楊虹。楊虹痴心等了幾年,始終不見朱範的影子,於是到楚地尋找,才發現朱範已娶有嬌妻美妾。而面對楊虹的質問,朱範也毫不在意,稱當年不過是逢場作戲而已。楊虹大受打擊,竟將朱範綁架,帶回西川,關入山洞密室中。之後,楊虹成為玉局觀觀主,只以羞辱折磨朱範為樂。

後來楊秉過世,長子楊烈全然不理楊氏事務,自行搬去萬里橋以開書肆為生,楊虹愈發肆無忌憚。西南夷人擅長煉毒煉藥,楊虹亦精於此道,將朱範當作試藥的工具。朱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經過許多年的折磨,終於不堪忍受而發了瘋,變得神志不清。楊虹失去了樂趣,便想要尋找新的目標。某日她偶遇到一名迷路少年,便將他擄回山洞中,鎖在密室中,開心時便以藥物控制對方,與其交媾,煩悶時便鞭打一頓出氣。那少年受不住藥物藥力,不到半年便死去。楊虹便主動出去尋找面貌姣好的少年郎,找到後再設法帶回山洞囚禁。她下屬都是精壯男子,多未成家,楊虹亦准許他們暗中擄掠美貌少女,關入山洞中,專供姦淫取樂。部屬均樂而為之,這便是成都府一帶開始有少男少女失蹤的原因。

楊煢出嫁前多是一個人在家,寂寞孤獨,常常去尋姑姑聊天解悶。楊虹愛惜侄女,亦將楊煢引入山洞密室,想教她如何在少年身上得到快樂。楊煢雖然拒絕,但她理解姑姑當年所受傷害之深,也不覺得其所作所為有什麼不對。

不久,楊煢被郭震拒婚,痛不欲生,只能向姑姑傾訴。楊虹告訴天下男子盡是負心薄倖之輩,不必為郭震在意。她口中雖然安慰侄女,心中亦恨死郭震,決意報復,於是派人捉了郭震和景倩,以景倩清白逼迫郭震同意分手。

那時楊虹剛剛開始與人販子合作,往京師販賣年輕美貌的蜀女,漁家女玉蓮本是其中之一,但為了報復郭震,楊虹又強逼郭氏娶了玉蓮為妻。

楊煢雖然最終嫁了郭震堂兄郭仁渥,但心中仍然不能釋懷,後來玉蓮死去,郭震大受打擊,甩手離去,再不聞音訊,她的心緒才逐漸平復下來。

李順佔據成都自立為王后,郭家因郭震而成為城中僅有的沒有被「均貧富」的兩家富戶之一。宋軍收復成都後,主帥王繼恩亦派人登門尋訪郭震,由此再度觸發了楊煢心中的怒意。她有大義寧國公主的身份,有下屬見公主對郭震切齒痛恨,便主動要求殺了郭震報仇。楊煢聞言大是心動,但她已是郭家媳婦,決計不能牽累自己,遂派下屬先行潛入軍營——一旦郭震回到成都,宋軍主帥王繼恩自會邀請郭震前去做客,那麼下屬便可乘機行刺。

後來果然如此,只是新任成都知府張詠昔日曾為江湖遊俠,身手敏捷,救了郭震一命。下屬料想無法逃脫,被捕後勢必受盡酷刑,乾脆轉刃自殺。

楊煢得知下屬行刺未能成功後,且驚且喜,那時她才知道,她並不是真的盼望郭震死去。

沒過幾日,郭震等人追查白頭翁案到了萬佛寺附近,正好被楊虹手下看到。楊虹聽說郭震跟一名嫻雅女子在一起,料想其人必是景倩,大為憤怒,立即命人前去擒拿郭震,同時將他的同伴盡數殺死。幸虧張詠派了侍從鄒容暗中保護,這才令景倩等人免遭毒手。

然楊虹已然有所警覺,料想官府早晚會找上門來,於是派人知會了宋軍將領張嶙,又令部屬先行躲避,日後聽楊煢號令。

楊虹本可以與部屬一道逃命,只是怕自己一走之後,牽連出楊家來。外人不知她也姓楊,她只需留下頂罪,便能將楊家置身事外,且楊家本是王族的秘密仍可以儲存下去。

當日張詠率大隊人馬搜尋萬佛寺一帶,楊家成為張詠的重點調查物件,由此驗證了楊虹的擔憂。她有意派部下唐大米等在山路,將差役引入山洞暗道,這才及時令楊家擺脫了嫌疑。

楊虹也沒殺山洞中的少年及朱範滅口,無非是這些人清醒後能成為官府證人,指證所有壞事都是她一人所為,楊家便能徹底置身事外。事情果然由此平息,張詠雖然對楊虹下屬大多逃脫有所不滿,但再也沒有懷疑過楊家。

至於部屬唐大米,則是為楊虹親手殺死。唐大米將弟弟唐小米之死歸咎於郭震,一心要殺他報仇。楊虹知道侄女楊煢其實並未真正忘情於郭震,又擔心殺死郭震引發更大的亂子,因而一再阻止唐大米復仇。玉局觀真面目即將浮出水面之時,楊虹既已決意自殺,為防日後楊煢無力壓制唐大米,便乾脆先殺了他,一了百了。

白頭翁案了結後,楊煢雖然傷心姑姑自殺而死,但因為某種緣由,也沒有就此怨恨郭震,且約束部下不得向郭震及其朋友報復。郭震雖住在外面,時不時地回來看望兄嫂及孩子,能常常見面,她亦覺得很滿足。

但楊氏部屬亦有主見者,昔日楊虹雖然性情偏激,但其人亦是能力出眾,不但能靠諸多手段如走私物品、販賣人口等斂聚大批錢財,還能設法與官兵結盟。當年李順起事,楊虹亦持支援態度,欲等李順割據西川后,便與其聯盟,借兵南下,重建大義寧國。不料大蜀軍人數雖多,卻盡是烏合之眾,李順很快兵敗身亡,此計遂不能成。楊虹既死,楊烈完全不理事,楊煢是女流之輩,又只沉溺於兒女情長,倚靠這對兄妹,恢復大義寧國毫無希望,楊氏部屬決意自行起事,成功後便奉楊煢之子郭放為主。部屬積極聯絡故國族人,又用楊虹留下的錢財購買兵器,做了許多準備。

剛好此時成都發生兵變,宋將王均佔據成都。楊氏部屬見王均軍紀嚴明,且能以數千之眾抵擋十萬官兵於城外,屢戰屢勝,很是歎服,於是主動與王均聯盟,提供了大量毒藥給王均。王均命人將毒藥淬到箭頭上,殺傷力巨大,沾血即亡。王均遂許諾一旦成功佔領西川,便發兵南下,攻滅大理,助楊氏恢復故國。

然後來張詠侍從鄒容以奇計攻入成都,王均兵少,他見大勢已去,遂率殘部出城。但他既知楊氏是南詔王族後人,也想借助南詔在西南的影響力安身立命,遂先帶人趕來郭家,想帶走郭放。

楊煢事先已得部屬稟報,悄悄溜出家門,在街邊迎候王均,告知郭放不在城中,而且她也不能准許王均將兒子帶走。

楊氏部屬見局面甚僵,便勸楊煢乾脆乘機起事,以王均殘部為先鋒,徑直南下,一旦滅掉大理,楊氏仍是國主,王均便是第一功臣,可封宰相。王均欣然同意,楊煢亦有野心,但又不想捨棄現下的生活,尚在猶豫。

不料丈夫郭仁渥半夜醒來不見妻子,尋了出來,剛好聽到眾人談話,大驚失色,忙上前勸妻子不要跟隨王均作亂,又稱大義寧國存國僅八年,亡國已有幾十年,根本沒有復國希望。楊煢本就不愛丈夫,當眾難以收場,便順手拔出王均腰刀,一刀殺了郭仁渥。

王均及楊氏部屬見到楊煢如此決絕狠辣,都認為她是能成大事之人,很是欽佩。簡單商議後,決定先由兩名楊氏部屬引王均部眾南下入大理國起事,等到攻下城池有了據點後,楊煢再帶著兒子及餘眾南下會合。王均遂引軍而走,楊煢則稱丈夫被亂兵殺死,假意暈倒在地。

而王均一行尚未走出川中,便為官兵追及圍困,王均自殺,部屬或是被殺,或是被俘後斬首示眾。楊煢見覆國之事終不能成,也只好作罷。

至於藏寶圖一事,早在中唐時,蜀地便盛傳西川節度使韋皋將一筆數目巨大的寶藏埋在了樂山大佛中。神偷精精兒也相信這種說法,曾溜進戒備森嚴的節度使官署尋找藏寶圖,以至中了機關,為韋皋所擒。當時南詔與韋皋交好,南詔國主聽到傳聞後,還將這件事記進了王室秘錄中。後來這本秘錄到了楊幹貞手中,又傳之後人。到了楊煢父親這一輩時,楊秉決意徹底放棄復國之夢,斷然將祖傳秘錄焚燬。楊煢雖未親眼看過秘錄,卻聽姑姑楊虹提過,只不過是當作逸聞趣事閒談,也並未太當回事。

那晚廣州藥商李延志情急之下將藏寶圖放到了郭震身上,本欲脫身後即刻設法取回,不想為王長壽所傷。而郭震渾然不覺,回家後即將懷有藏寶圖的衣衫脫下,扔在一旁。

郭仁渥死後,郭震搬回了郭家,好照顧侄子侄女。楊煢一度幻想能與郭震再續前緣,因而對其格外體貼照顧。那晚她聽到動靜,進來郭震房中檢視時,剛好李畋在大門外叫喚,郭震便匆匆趕去應答。楊煢隨手將衣衫撿起時,意外發現了藏寶圖。她雖然不如楊柳青、郭震等人一般清楚藏寶圖來歷,但她從姑姑楊虹口中聽到南詔王室秘錄所記韋皋寶藏一事,立即從圖上的韋皋圖章猜到這便是傳說中的藏寶圖,大喜過望,由此將圖私藏了起來。

那時起,楊煢已決意要找到寶藏,用其來匡復故國。她之所以在這個時候下定了決心,是因為郭震明白地告訴她,要她忘記舊事,將心思用在子女身上。她至此方才知道郭震永遠不會回應她的感情。她雖沒有再像從前那樣恨上郭震,卻燃起了從所未有的雄心——她要做回公主,做回女王,等她將來得到了天下,所有的男子都將臣服在她腳下,包括郭震。

後郭震又再度回房,換了件乾淨衣衫,跟隨李畋離開,似乎並不在意那件不見了的衣衫及衣衫中的藏寶圖。楊煢一直在暗中觀察,懷疑郭震對藏寶圖在他身上並不知情,後來愈發從郭震言行驗證了這一點。

她雖不知道藏寶圖如何到了郭震身上,但為了以防萬一,仍找出一塊舊唐錦,大致繪成地圖,放入郭震衣衫中,交給下人漿洗。這只是她在不明緣由的情況下所採取的權宜之計。

次日,跟蹤郭震的楊氏部屬稟報廣州藥商李延志前晚重傷住進了李畋家中,一直昏迷未醒,且官差登門後不久即發出了通緝前禁軍大將張舜卿的告示。楊煢已知郭震是應李畋之邀連夜趕去探訪李延志,料想多半是李氏將藏寶圖放在了郭震身上,而其人亦是跟寶藏有關的關鍵人物,於是派出部屬前去劫奪李延志,意圖從其口中逼問真相。部屬難以成功時,擔心李延志醒來後會說出已將藏寶圖放在郭震身上,於是改而殺其滅口,不料卻被張舜卿等人所阻。

但即便楊煢手裡有了藏寶圖,且知道寶藏在嘉州凌雲山那裡,仍然不明地圖奧秘。而且李延志後來被成都知府張詠派人安頓在官署客館中,那裡守衛森嚴,她無論如何都難以再接近。李延志或許不會交代出真相,試圖脫身後自行從郭震手中取回藏寶圖,但也有可能捱不過知府張詠逼迫,將所有經過和盤托出。如此,郭震遲早會回郭家尋找藏寶圖。楊煢所繪假藏寶圖即便能瞞過郭震,也一定瞞不過李延志。她早料到此點,便已做好安排,甚至派人通知了兄長楊烈。楊烈恍若未聞,毫不動心,倒是一直跟隨他的侍從楊帆轉而投向了楊煢。

郭震回郭家取到假藏寶圖帶去官署後,楊煢已料到事情即將敗露,但她需要得到關於更多關於藏寶圖的資訊,於是逃離郭家後,仍安排了楊帆在官署外監視。楊帆順利截到郭震,又用郭放、郭懷性命作為威脅,將他帶到楊煢面前。而楊煢逃離郭家時,曾猶豫許久,最終仍沒有帶走孩子。她料想尋寶過程充滿兇險,將孩子留在郭家反而安全,因為他們畢竟是郭氏骨肉,郭震一定會全心全力照顧他們。

郭震卻不知道楊煢的細密心思,聽她稱堂兄為「死去的丈夫」,語氣頗為輕蔑,忙問道:「你肩頭既有金縷鳥烙印,堂兄是不是早猜到了你的身份?」

楊煢道:「我跟郭郎成親之日,便給他看了金縷鳥烙印,告訴他我有大義寧國公主的身份。他很意外,也很欣喜,發誓要永守秘密,保護我一輩子。所以即便後來他知道了玉局觀那些人肩頭都有金縷鳥烙印,也沒有說什麼,甚至沒有問過我半句。」重重嘆了口氣,不無遺憾地道:「郭郎可真是全心全意地愛我,比叔叔你強多了。要不是他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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