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震大為震動,問道:「我堂兄發現了什麼?難道他發現了你暗中跟王均勾結,你便殺了他滅口?」
他本是隨口一猜,楊煢竟點頭承認,又笑道:「叔叔就是太聰明,你什麼都猜到了,豈不是煩惱更多?」
郭震怒氣上衝,一個箭步上前,雙手扼住楊煢咽喉,道:「你這個惡毒的女人,竟敢對自己的丈夫下毒手。」
幾名下屬忙上來將郭震制服拖開,取出繩索,欲將他綁起來。楊煢擺手道:「不必。」喘息略平,這才笑道:「叔叔下好重的手。」
郭震怒道:「你別再叫我叔叔,你親手弒夫,從此不再是郭家的人了。我還要親手殺了你,為我堂兄報仇。」
楊煢笑道:「你非但不能動我,還要保護我。」
郭震怒極,道:「你這個瘋女人,跟你姑姑一樣是個瘋子。我為什麼要保護你?你殺了我堂兄,犯了十惡不赦之罪,已被逐出郭家。」
楊煢道:「別人可以殺我,唯獨你郭震不能。郭放其實不是我和我丈夫的孩子,而是你郭震的兒子。你若殺了我,就是殺死你自己親生兒子的母親。」
郭震道:「什麼?這怎麼可能?你又在瘋言瘋語了。你這瘋子,別妄想用胡言亂語來騙取我的同情,我跟你從來沒有過……」
楊煢道:「當日姑姑將你和景倩捉入山洞,我一直在暗中觀看。雖然你最終被迫答應跟景倩分手,我卻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感。後來姑姑用藥物控制你跟那名漁家女交歡,我在一旁看到,一時妒火中燒,便將漁家女推開,自己上前應你。你神志不清,只以為我是那漁家女,幾下便將我衣衫扯爛……」
她到底還是女人,說及此處,臉色已是緋紅一片,頓了頓,又道:「那一陣,我心中不快,一直未與丈夫交媾,可不久後便有了身孕,不是你的還能是誰的?」
郭震呆了一呆,道:「不,不可能,你在騙我,我怎麼會跟你……」
楊煢道:「你只是被藥力驅使,身不由己。但不管怎麼說,你對我做了那樣的事,我由此懷上了你的孩子。」
郭震道:「我不信,你不過想騙取我的同情,然後好從我口中套取寶藏的秘密。」
楊煢道:「不錯,我對寶藏一事知之甚少,還有許多疑惑想請教叔叔。但關於郭放是你兒子一事,我絕沒有騙你。」
郭震道:「我不會告訴你任何關於寶藏的事情,你要麼殺了我,要麼放我走。」
楊煢道:「藏寶圖在我手裡,叔叔難道就不想得到寶藏,與我共享富貴嗎?」
郭震道:「你殺了我堂兄,我恨不得手刃你,還談什麼共享富貴!你有藏寶圖又如何,原主李延志研習這張圖已有幾十年,任何細節都一清二楚,他一定能憑記憶再畫出一份來。所以你手中的藏寶圖,有等於沒有。」
楊煢笑道:「叔叔沒有親眼見到真的藏寶圖,所以才會天真地以為那地圖是筆墨所繪。」
從懷中取出一片錦緞,當著郭震的面展開——那是一幅五彩織錦,山川地貌全以深淺顏色不一的絲線織就,沒有半點筆墨痕跡。
楊煢道:「這是幅極為精密的織錦,圖上每一根絲都是地圖的經脈,每一段線代表著實際中的數里地,任世上最好的丹青妙手,也不能繪製出這樣的地圖來。」
不等郭震細細看完,便將地圖收起,笑道:「叔叔現下該相信,我手中的藏寶圖是獨一無二的,沒有它,休想尋到寶藏。」
郭震道:「就算這樣,你也拿不到寶藏。官府已經死死盯住這件事,張知府的精明厲害,你是知道的,想在他眼皮底下取走寶藏,世上沒有人能辦到。」
楊煢道:「如果我一定要你辦到呢?」
郭震搖頭道:「我辦不到。就算我能辦到,你是我殺兄仇人,我為什麼要幫你?」
楊煢道:「如果你幫我找到寶藏,我就讓你殺了我為你堂兄報仇,且死而無怨,如何?」
郭震道:「當真瘋了,你人都死了,還要寶藏有什麼用?」
楊煢笑道:「我死了,寶藏還可以留給你和我們的兒子呀。」
郭震道:「你是個瘋子。」轉身欲走,卻被楊帆率人攔住。
忽有人進來,附到楊煢耳邊,低聲稟報了幾句,她登時花容失色,驚惶地望著郭震。郭震冷冷道:「怎麼,是官府找上門來了嗎?」
楊煢道:「我的孩子……被人綁走了……」郭震一怔,問道:「是真的嗎?」
楊煢跺腳道:「為什麼連這件事你也不相信我?」轉身欲出,郭震忙拉住她,道:「你不能去。這一定是張知府之計,他大概已經知道那幅藏寶圖不可複製,於是派人捉了你的孩子當籌碼,逼你出去。」
楊煢喜道:「原來你還是關心我的。」
郭震哼了一聲,道:「我恨不得殺了你,哪會關心你?不過你的孩子也是我的親人,我總得為他們著想。」
楊煢道:「張知府為人行事難以琢磨,只怕他真的會對孩子們不利,現下該怎麼辦?」
郭震道:「目下也沒有別的法子,你將藏寶圖交出來,我帶去給張知府,你自己和手下人逃命去吧。你的孩子,我會好好撫養照顧的。」
楊煢道:「不行,藏寶圖是我手上僅有的籌碼,若不是因為它,我也不會暴露身份。」白皙的臉上泛出兩朵紅暈來,聲音亦低沉了許多,道:「那樣我還能同叔叔在一個屋簷下生活,共同照看孩子們。」神色黯然,言語中頗有後悔之意。
郭震道:「難道藏寶圖比你的親生骨肉還重要嗎?你以為你手中的藏寶圖是奇貨可居,可是光憑藏寶圖是找不到寶藏的,還得有鑰匙。不然那原主李延志為何坐擁藏寶圖幾十年,卻始終得不到寶藏。」
楊煢道:「那鑰匙在哪裡?」
郭震為了讓她儘快死心,便實話告道:「鑰匙在大聖慈寺佛像中,張知府已經派了兵馬嚴密看管,無論如何你是取不到的。」
楊煢道:「原來如此。」隨即嫣然笑道:「多謝叔叔告知鑰匙所在。」
郭震見她瞬間全無焦慮之色,登時醒悟過來,道:「你竟然利用自己孩子的安危來從我口中套話,真是無藥可救。」心中氣憤之極,轉身便往外走。這次楊煢那些下屬倒沒有再阻攔。
郭震離開那處宅子,匆忙趕回郭家,卻見門前站著許多官差,不禁一愣,心道:「難道楊煢沒有騙我,小放和小懷確實被張知府派人帶走了?」一時更加失望,暗道:「她對親生骨肉尚且如此不理不顧,也堪稱冷血到家了。」
成都府孔目官範度剛好從郭宅出來,見到郭震,忙招呼道:「郭公子去了哪裡?我正派人到處找你。你侄子侄女被人擄走了。」
郭震倒也不太吃驚,只道:「不是張知府派人做的嗎?」
範度先是一愣,隨即搖頭道:「張知府怎麼會做這樣的事?你們郭府管家和兩名婢女都被殺了。」
郭震這才大驚失色,忙進來院子。果見管家倒在臺階下,當胸捱了一刀。兩名婢女一人死在桂花樹下,一人倒在甬道旁,均是背後中刀。
範度道:「僕婦和廚子還活著,他們人在後院,聽到前院動靜,跑過來看時,看到一夥人殺了管家和婢女,將兩個孩子強行抱走了。但他二人只看到了背影,沒看清面孔。」
既然動了刀殺了人,那麼一定不是張詠派人所為了,這位張知府做事不拘一格,卻不是濫殺之輩。殺死管家、婢女,擄走孩子,針對的目標一定楊煢,對方想要她手中的藏寶圖。可藏寶圖落入楊煢手中一事,只有張詠、李畋、景倩寥寥幾人知曉,且剛剛發生不久,楊煢自己當然不會外傳,這些殺手如何能這麼快得知究竟,還搶在前頭擄走了孩子?
寶藏一事,最初的知情者只有李延志,後來則有李順和楊柳青,再後來大宦官王繼恩亦從前任知府郭載口中得知了此事,並派遣心腹手下王長壽尋找寶藏下落。到目下為止,加入尋寶行列的共有六撥人馬:一是李延志一方;二是徐沛、楊柳青一方,郭震及好友也算是這一方;三是李順、王江兒一方;四是王繼恩手下王長壽一方;五是成都知府張詠一方;還有最後加入了楊煢一方。
李延志受了重傷,行動困難,且人被軟禁在府署客館中,算是退出了尋寶之列。徐沛、楊柳青已先後趕往嘉州凌雲山勘測藏寶處,李順、王江兒等應該也緊隨其後,追蹤前往,所以這幾日不見動靜;張詠和楊煢兩方都不可能殺人,那麼就只剩下王繼恩手下王長壽一方了。
王長壽一直試圖靠追蹤李順來得到藏寶圖,沒找到李順,反而先找到了更為關鍵的李延志,且誤將其當作了李順。然後來王長壽派張舜卿到李畋宅中劫奪李延志不成,就此失去了他手頭所有的線索。他為尋寶耗費了數年時間,一定不會就此罷休。或許王長壽知道李延志最終被安頓在了府署客館中,便設法買通安插了眼線,由張詠與眾人的談話中得知藏寶圖落入了楊煢之手。他隨即帶人趕來郭宅,楊煢早已逃去,他便擄走了兩個孩子作人質,好逼迫楊煢回頭。
範度見郭震神情閃爍不定,問道:「郭公子是不是知道是什麼人做的?」
郭震道:「我猜應該是王長壽和他手下。」
範度道:「郭公子說的王長壽,是以前王繼恩王大將軍的衛隊長嗎?」郭震道:「就是他。」
範度道:「那好,我這就回去府署,請張知府簽發通緝告示。郭公子,煩請你跟我一起回府署,好錄份口供。」
郭震道:「實在抱歉,我還有事要辦,辦完事我自會到府署尋孔目官。」
匆匆出來,返回西城門附近的那處宅子,卻是人去宅空,楊煢等人都已經不見了。
郭震心道:「楊煢既知還需要鑰匙才能開啟寶藏大門,一定是去找鑰匙了。她人不傻,該想到張公多半已派重兵在大聖慈寺設伏,所以她也不會輕易露面。」
一時也不知到哪裡去找楊煢,可偏偏只有她手中的藏寶圖才能救回侄子侄女。
既然郭震找不到楊煢,王長壽多半也找不到,他又要如何通知楊煢以圖與孩子做交易呢?郭宅出了命案,已被官差團團守住,王長壽斷然不會再來,那麼他會以什麼法子知會楊煢,告知他手裡握有兩個孩子性命呢?
郭震想了想,忙朝萬里橋趕去。一進杜李書肆,便覺得不妥,書肆中本只有兩名夥計,而今卻多了好幾個,且都是生面孔。
有夥計招呼道:「公子要買書嗎?」
郭震冷笑道:「你們也別裝模作樣了,我知道你們是什麼人。楊烈人在哪裡?」
夥計笑道:「就在後面。」
郭震點點頭,大踏步進來內室。楊烈當真就在裡面,額頭有傷,苦著臉坐在交椅中。一旁還站著一名三十來歲的男子,腰挎長刀,甚是英氣。
郭震道:「你就是王長壽嗎?我侄子侄女在哪兒?」
那男子道:「我不是王長壽。郭公子不認得我了嗎?你沒見過我的臉,總該記得我的聲音。」
郭震道:「啊,你就是昨晚從李畋家中帶走李延志的那夥人的頭領。」
那男子點頭道:「我叫張三,是軍中將領。」
郭震道:「是張知府派張將軍來書肆逮捕楊烈嗎?」
張三道:「我只受命監視杜李書肆,如有可疑人出現,一律捆送回府署。但我人到這裡時,楊公子已經受了傷。我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他始終不發一言。書肆其他人都跑了,只有個瘋子在後院玩耍。」
郭震問道:「是不是王長壽先來找過你?」
楊烈只是看了他一眼,沉默不答。
郭震道:「你的事,我都已經知道了。那些人擄走了小放、小懷,要令妹拿藏寶圖去換,他們找不到令妹,就來找你傳話,是不是?」
楊烈道:「你都知道了,還來問我做什麼?」
郭震道:「那些人總該告訴你如何跟他們聯絡吧?」
楊烈道:「你先找到我妹妹再說。」
郭震道:「她是你妹妹,我如何能找得到她?」
楊烈很是惱怒,道:「是我妹妹,我就能找到她?她心思大得很,誰知道她躲去哪裡了?你也知道我只是姓楊而已,從來不管楊家的事。一心想遠離麻煩,麻煩還是會找上門來。這件事要不是關係著兩個孩子,我也不想管。」
郭震道:「我知道你痛恨自己的身份,可你生下來就姓楊,有什麼法子,你又不能選擇自己的父母。你告訴我,一旦你尋到令妹,要如何與王長壽聯絡?」
楊烈道:「我不能告訴你,不然只會害死放兒和懷兒。你想救人,就先去找我妹妹拿回那張該死的藏寶圖。」
忽有夥計引著李畋進來。郭震訝然道:「你怎麼來了?」
李畋道:「張公已經知道令侄被人擄走一事,也料想楊煢一時不會露面,派我帶來這個,也許可以作為權宜之計。」
從懷中掏出一片帛布,正是楊煢偽造的贗品藏寶圖,只不過這次上面已經重新添畫上了山川地形圖。
郭震道:「張公想以這張假圖騙過王長壽?」
李畋道:「這張假圖曾騙過了我們所有人,除了原主李延志,應該能騙得過王長壽。」又道:「據李延志說,原圖是絲線織就,根本無法用筆墨還原,但這塊唐錦上的地圖,是我根據李延志的描繪加畫,大致模樣差不多。」
郭震道:「也只好如此了。」轉頭問道:「我要如何與王長壽聯絡?」
楊烈道:「你用假圖換人,萬一被對方看穿,兩個孩子豈不是有性命危險?還是先找到我妹妹的好。」
郭震道:「那你覺得以令妹的為人,她會主動拿出藏寶圖去換孩子嗎?她若在意孩子,就不會將放兒和懷兒扔在家中,獨自逃走了。」
楊烈搖頭道:「或許我妹妹從不在意旁人,但她對你郭震……」忽意識到失言,忙改口道:「她對兩個孩子絕對是真心實意。」
郭震見對方極為固執,很是生氣,道:「那你可知道令妹親手殺了她丈夫,也就是我堂兄郭仁渥。她連自己的丈夫都能下得了手,那可是兩個孩子的親生爹爹……」
驀然又想到楊煢堅稱郭放是自己之子的言語來,竟說不下去。
楊烈大駭,道:「是我妹妹殺了妹夫嗎?」
郭震道:「她當面親口承認了,還能有假嗎?快些告訴我如何聯絡王長壽。」
楊烈只得道:「他們告訴我,一旦找到我妹妹,就讓我帶著藏寶圖到大聖慈寺市集,自然會有人找我。」
李畋道:「為什麼是大聖慈寺?難道王長壽已經知道……」
郭震道:「王長壽不可能知道那件事。應該是大聖慈寺市集人多,便於隱藏逃走。」
李畋便將那張贗品藏寶圖交給了楊烈,告道:「你到了市集,有人聯絡你後,一定要看到孩子,才能將藏寶圖交給對方。」
楊烈沒好氣地答道:「這個我知道,孩子是我外甥,我會不在意嗎?」
郭震道:「我跟你一起去。我是孩子叔叔,跟你一起出現,他們不會起疑。」
張三道:「煩請郭公子和楊公子稍晚些再出發,我先帶人過去,做好安排。」
楊烈很不高興,道:「對方只是要藏寶圖,這張圖看起來挺像那麼回事,應該能換回孩子。官府胡亂插手,萬一出了漏子,危及孩子性命怎麼辦?」
張三道:「楊公子放心,我們只是暗中監視,不會貿然行動,一定會等到你換回孩子後再動手抓人。」
楊烈無可奈何,只得多待了半個時辰,這才與郭震一道出發,李畋自回府署向張詠稟報。
剛出堂門,那中年男子無名氏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笑嘻嘻地問道:「二位要去哪裡?」
楊烈道:「我們要進城去,你留下來好好看店。」
無名氏道:「好,早去早回。」
郭震道:「你不會不知道你姑姑玉局觀觀主的事吧?」
楊烈道:「你怎麼又提楊家?我不是說過我不想理那些事嗎?」
郭震道:「那無名氏應該跟你姑姑有過一段往事,他變成現在這樣,全是被你姑姑囚禁在山洞中折磨所致。如果你知道些什麼,譬如他的姓名籍貫等,何不說出來,也好送他返鄉,與家人團聚?」
楊烈道:「我不想理睬別人的閒事。你將無名氏送來我這裡,我管他吃喝,已經是破天荒頭一回了。」
郭震道:「這不是別人的閒事,是你們姓楊的作下的孽。你既姓了楊,就有責任償還,況且只是讓你說出他的名字而已。」
楊烈很是不耐煩,道:「是不是我不說出他的名字,你就要糾纏我一路?那好,我告訴你,我很小的時候聽說姑姑戀過一個名叫朱範的男子,一心想嫁給他做妻子,但後來婚姻沒成,姑姑傷心欲絕,就出家做了女道士。至於無名氏是不是朱範,我不能確定。我知道的全告訴你了,你別再問東問西。」
郭震見楊烈煩惱不堪,一時頗為同情。他本是淡泊名利之人,想來自小就為擺脫大義寧國太子身份而做了不少抗爭,然還是擺脫不了身世的困惑,以及親眷作惡延及的麻煩。如果張詠不是想誘捕楊煢,只怕早已經逮捕楊烈下獄拷問了。
進城後,楊烈便欲徑直東行。郭震道:「不行,我們先得到商街鋪子中轉上一圈。」
楊烈道:「為什麼?」
郭震道:「王長壽雖然已經讓你帶了話,但猜想令妹也許會來書肆找你,應該在那附近設了眼線監視。」
而王長壽一行來過後,進出杜李書肆的只有張三一行、郭震及李畋,均是不可能身懷藏寶圖之人。如果郭震和楊烈直接跑去大聖慈寺,監視之人未見二人與楊煢接觸,必會覺得有詐。如果郭震和楊烈先加以在商鋪中轉上幾轉,跟蹤之人不知真相,大概會以為二人是在跟楊煢或是手下人見面。
楊烈這才會意過來,道:「還是你心思縝密。」又問道:「這麼說,王長壽手下早看到張三那些人化裝成夥計,埋伏在書肆中了?」
郭震道:「一定是這樣,而且他們也知道張三已帶人趕去大聖慈寺埋伏。」
楊烈道:「哎呀,那些人一再警告我,若敢報官就要對孩子不利。現下他們知道有官兵埋伏在大聖慈寺,還會再出現嗎?」
郭震道:「官兵是因為要捉拿楊煢才趕來書肆,又不是你報的官。監視之人看得很清楚,會如實稟報的。他們要的是藏寶圖,一定會出現的,只是會更加警惕。」
楊烈道:「咦,你既早猜到王長壽暗中派了人監視書肆,為什麼不告訴那姓張的武官?他可以派人逮住那監視者,拷問出王長壽藏身之處,不是就能找到兩個孩子了嗎?」
郭震道:「我有這麼想過。但王長壽一夥都是亡命之徒,就算捉到他手下,怕是他也沒那麼容易招供出地點,還有可能打草驚蛇,促使王長壽對兩個孩子下手。」
二人當真在商街一帶轉悠了小半個時辰,覺得時候差不多了,這才往東而來。
正值春日,春光明媚,大聖慈寺市集果然人山人海。楊烈和郭震來到寺門前站定,過了好大一會兒,有個小販手撐攤子走過來,問道:「二位可要果子,新鮮的果子。」
楊烈道:「不要,多謝。」
郭震見那小販不斷擠眉弄眼,心念一動,忙叫道:「讓我嚐嚐。」隨手抓起一把櫻桃,慢慢品味。
那小販忽低聲問道:「藏寶圖帶來了嗎?」
楊烈一怔,忙答道:「帶來了。」
小販果然問道:「你在哪裡找到的楊煢?」
楊烈道:「在我家商鋪中,她把藏寶圖交給我就走了。」
小販又指著郭震問道:「他是誰?」
楊烈道:「是孩子的叔叔。」又問道:「兩個孩子呢?」
小販道:「孩子在別處。先把藏寶圖交出來。」
楊烈道:「不行,你先把孩子交出來,我再把藏寶圖給你。」
小販笑道:「你當我們傻子嗎?這裡四周都有官兵埋伏,我一交出孩子,還能活著離開這裡嗎?」
郭震道:「官兵也想捉拿楊煢,派了人監視著楊烈,我們也沒辦法。但不見到孩子,我們絕不會交出藏寶圖。」
小販道:「那好,你跟我走,我帶你去看孩子。楊烈先留在這裡引住官兵。」
楊烈道:「那我們要如何交接?」
小販道:「兩刻功夫後,你去逛北面的攤子,留意那邊街角,只要看到孩子出現,就把藏寶圖交給頂頭水果攤子的攤主。記住,動作要快,不要讓官兵發現,不然我們會將郭震和孩子一塊兒殺了。」
楊烈無奈,只好同意。小販匆忙離開,趕去水果攤前,自與攤主耳語了幾句,又將攤子放下,往街角走去。郭震見他回頭示意,便朝楊烈點了點頭,自行跟了過去。
等了一會兒,張三打扮成香客模樣,走過來叫道:「哎,打聽個事。」走近身前,才低聲問道:「那小販是王長壽手下嗎?郭震去了哪裡?」
楊烈道:「跟著小販去接孩子了。」
張三「咳」了一聲,拔腳就要去追郭震,楊烈忙拉住他,告道:「不要去追,免得打草驚蛇。藏寶圖還在我這裡。那人還會再回來交接。還有,你快些走開,叫你手下也不要靠近我。那些人已經知道有官兵埋伏在這裡,要是被他們知道我跟官兵合謀騙人,他們會殺了郭震和孩子的。」
張三躊躇片刻,便轉身退開,又暗令手下離些楊烈遠。
過了兩刻工夫,楊烈離開大門,假意去逛北面攤子,眼角餘光不斷掃向街角。來回次數多了,竟有些魔怔了,滿頭大汗,頭昏眼花。
水果攤主問道:「這位公子,你沒事吧?」
楊烈舉袖抹抹額頭汗水,道:「沒事,我沒事。」
忽一眼見到郭放和郭懷轉過街角,大喜過望,忙舉步去迎。跑出數步,才想到未曾交接地圖,忙轉身回來,將藏寶圖塞給了水果攤主,自己奔過去迎接孩子。
兩個孩子一見到楊烈,大聲呼叫,直奔過來,一邊一個,抱住了舅舅大腿。郭懷臉上淚水晶瑩,郭放也是臉色慘白,驚魂未定,顯然嚇得不輕。
楊烈安慰道:「好了,有舅舅在這裡,不要怕。」轉頭不見郭震,忙問道:「你們郭叔叔呢?」
郭放到底年長些,勉強定了定神,告道:「沒有見到叔叔啊。」
楊烈這才意識到不妙,張三已率人拿下那水果攤攤主,趕過來問道:「孩子都還好吧?」
楊烈道:「還好。不過郭震他人不見了,多半是被那小販帶走了。」
張三不明所以,忙命人帶過水果攤主,問道:「你的同黨藏在哪裡?」
攤主大叫冤枉,道:「小人哪有什麼同黨?」
張三道:「你負責接應,藏寶圖就在你身上,還敢狡辯?」
攤主道:「什麼藏寶圖,這是那邊那位公子硬塞給小人的,小人還納悶怎麼回事呢。」
楊烈覺得不對勁,忙問道:「你不認識適才那小販嗎?」
攤主道:「不認識啊。他一早來這裡,說是要找人,給了小人一些錢,拿攤子裝了一些水果,四下轉悠售賣。後來他說不找人了,又將攤子和水果都還回來了。」
張三道:「啊,我們上當了。王長壽多半已經知道藏寶圖是假,不但不會派人來取,還倒打一耙,利用假圖將我們穩在了這裡。」
楊烈道:「可王長壽既沒見過真的藏寶圖,甚至連這張贗品都沒有看過一眼,怎麼能預先知道是假的呢?」
張三也想不明白究竟,便將楊烈及孩子連同水果攤攤主一併帶回府署。
張詠撫慰了兩個孩子一番,命人送去客館,先暫時交給景倩看管。這才嘆道:「我之前還真小看了王長壽,他非但事先料到藏寶圖是假,還順勢將郭震誆騙走了。」
張三很是不解,道:「真的藏寶圖在楊煢手中,以她的兩個孩子作為人質不是更有價值嗎?為什麼要放回孩子,捉走郭震?」
李畋忙告道:「郭震是寶藏的知情者,張公所知一切,都是從郭震那裡聽說的。」
張詠道:「大概王長壽也看透了楊煢為人狠毒,知道她不會拿藏寶圖去換孩子。」頓了頓,又道:「不過王長壽這麼快便已知道藏寶圖在楊煢手中,想必在官署中安插了眼線,對其他事也應該都知道了,為什麼還要抓走郭震呢?」
楊烈忍不住插口道:「我妹妹也許不會拿藏寶圖去換孩子,但一定會去換郭震的。」
張詠瞪大眼睛,道:「原來是這麼回事。」又道:「女人心思難以捉摸,你是哥哥,當然明白妹妹的真實心意,可王長壽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楊烈見新知府目光如刀,不禁打了個寒戰,顫聲問道:「難道張知府懷疑是我向王長壽通風報信,有意用郭震換回了兩個孩子?」
張詠道:「不是你,還能有誰?」表面是在質問楊烈,卻將目光轉而投向了張三。
張三一怔,問道:「張知府是懷疑下官嗎?」
張詠道:「你與王長壽是舊識,對不對?」
郭震跟在小販身後,過了兩條街,進來東城客棧,正好遇到外地行商張檁、張杉兄妹。張杉招呼道:「郭公子,好久不見了。」
郭震不便應答,只略略點點頭,依舊跟著小販前行。小販卻不上樓,而是穿過庭院,自後門出來,穿出後巷,又拐進臨近小巷,曲曲折折走了一大段,這才來到一處民宅前。小販拍了拍門,門一開,便搶出兩名黑衣大漢,一左一右執住郭震手臂,將他拖入院子。
小販跟上來細細搜了一遍身,這才示意黑衣大漢鬆手,笑道:「郭公子,想不到這麼容易就請到了你,我就是王長壽。」
郭震聽出對方話中有話,忙問道:「我的兩個侄子呢?」
王長壽笑道:「孩子目下不在這裡,不過我這就派人去接他們來與郭公子團聚。」
郭震忙搶開幾步,從靴子中拔出短刀,退到牆角,道:「不是說好以圖換人的嗎?你們怎能不守信用?」
王長壽道:「楊烈身上的藏寶圖是假的,郭公子以為我當真那麼好騙嗎?快放下兵器,我們有這麼多人,你逃不掉的,動起手來,只怕會傷了郭公子你。」
郭震便倒轉兵刃,對準自己胸口,道:「你既知藏寶圖是假,又知道大聖慈寺有官兵埋伏,仍不惜冒險,親自出馬,將我誘到這裡來,一定是對我有所圖。放了我侄子,我便任你們擺佈。若是不肯放人,我便當場自殺,一拍兩散。」
王長壽萬萬料不到此節,沉吟半晌,道:「也罷,反正孩子也無多大用處,我就放了他們。」招手叫過一名手下,命他送孩子去大聖慈寺。又道:「我已經按郭公子說的辦了,你也該放下兵器。」
郭震道:「你滿口謊言,我怎知道你會信守諾言?」
王長壽正色道:「是郭公子失信在先,妄圖用假藏寶圖引我入網,我這才以謊話騙你到此,這叫有來有往。而今我既當面應承釋放孩子,當然會做到。我是軍人,我有這麼多手下在此,我若失信,日後怎麼率領他們?」
郭震聞言,便默默丟了短刀。兩名大漢上前將他執住,反剪了雙臂,拖入房中,拴在柱子上。
郭震道:「你想要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王長壽笑道:「當然是藏寶圖。我聽說楊煢根本不愛她丈夫,連丈夫都親手殺了,想來也不會愛那兩個孩子。但郭公子自小跟她訂婚,她一直對你念念不忘,一定會拿藏寶圖來換你。」
郭震聞言大為震驚,道:「你怎麼會知道?」轉念他只在杜李書肆對楊烈提過楊煢親手弒夫一事,在場者唯有好友李畋和武官張三,登時醒悟過來:「啊,張三就是你的內應。」
如此,便能說得通了。新任知府張詠將關鍵人物李延志安置在府署客館後,內外看守都用的是張三那隊人馬,是以他能接近客房,偷聽到談話。今日張詠剛剛揭破楊煢是白頭翁一黨且藏寶圖已為其所奪後,王長壽便立即得到訊息,迅即趕往郭宅劫走了孩子做人質,行程剛好在郭震之前。
而張詠授意楊烈以假藏寶圖換回孩子一事,即使有破綻,王長壽未曾親眼見到贗品便知是假,足見他已事先聽到風聲。此計張詠只告知了李畋,其後知情者唯有郭震、楊烈、張三三人而已,不是張三洩密,還能是誰?他與王長壽曾為禁軍同僚,多半相識,或許他已為其收買,或是受了寶藏巨利所誘,暗中做了眼線。
王長壽笑而不答,只道:「昔日我在王大將軍手下為將時,便時常聽過郭公子你的名字。後來我受命外出辦事,無緣得見,也算憾事。郭公子有大聲名在外,我本不想傷害你,但楊煢那婦人連自己的丈夫都敢殺,又甘願捨棄孩子,可謂世所罕見,應該很不好對付。我只能先來點顏色給她看,實在抱歉了。」命道:「來人,先割下郭公子的一隻耳朵。」
一名下屬應聲上前,拔出短刀,握住郭震左耳。忽聽到外面有人叫道:「王將軍是在找我嗎?」
王長壽聽出是女子的聲音,驚然色變,道:「難道是楊煢親自到了?」命手下將刀橫在郭震頸中,自己趕出來檢視。
院門開啟,果是楊煢站在門前。王長壽忙命手下將她帶進來,又命人出去巡查,看是否還有伏兵或是幫手。
楊煢道:「王將軍大可放心,只來了我一個人。」
王長壽問道:「娘子是如何找到這裡的?」
楊煢道:「郭震跟你走時,我的人就跟在你們身後。」
王長壽道:「娘子倒是有膽有識,竟敢一人來到這裡。」
楊煢笑道:「這裡又不是什麼龍潭虎穴,有什麼不敢來的。」
王長壽哼了一聲,問道:「娘子應該知道我要什麼吧?」
楊煢不答,只問道:「郭震人呢?」
王長壽道:「郭公子人在裡面,幸好娘子及時趕到,不然我就不能保證郭公子完好無缺了。」
楊煢便徑直進屋,見兩名大漢一左一右,持刀頂住郭震,不禁啞然失笑道:「這是做什麼?你們這麼多人,還怕我一個弱女子強行劫人嗎?」
郭震擔心侄兒安危,見楊煢點了點頭,示意孩子已然無恙,這才放下心來。
王長壽揮手令手下人退開,道:「郭公子人在這裡,娘子只需交出藏寶圖,便可以帶他走。」
楊煢道:「我沒帶藏寶圖來。」
王長壽立即冷下臉,喝道:「不交出藏寶圖,娘子休想活著離開。」招手叫過手下,命道:「這婦人詭計多端,她手下一會兒就會跟來這裡,準備撤離。」
楊煢道:「王將軍彆著急,我來這裡,是因為我有一個兩全其美的提議,我們兩方聯手如何?」
王長壽一呆,問道:「娘子是想與我聯手尋找寶藏?」
楊煢道:「昔日王將軍亦曾跟玉局觀觀主……」
王長壽勃然色變,道:「你怎麼會知道那件事?」
楊煢道:「葵因觀主本姓楊,是我姑姑。我看過她留下的記事簿及賬冊,裡面記載了……」
王長壽忙道:「原來娘子是葵因觀主的侄女。」
楊煢見對方一再打斷自己的話,顯然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便改口道:「那寶藏數目巨大,就算我們兩方平分,每個人都能分得一大份,幾輩子都花不完。目下我手上有藏寶圖,王將軍手上可是什麼都沒有,我們聯合,其實還是我吃了虧。」
王長壽已知楊煢藏寶圖取自李延志之手,而李延志這條線索其實是他費盡心力才追尋到的,楊煢等於白撿了個現成的大便宜。他聞言雖頗為心動,但仍然心有不甘,道:「我扣下娘子,不就等於我有藏寶圖了嗎?」
楊煢道:「就算將軍從我手下那裡得到了藏寶圖,你也得不到鑰匙。只有我們兩方聯手,才有可能取到開啟寶藏的鑰匙。」
王長壽雖知鑰匙一事,但卻不知其下落何處,忙問道:「娘子已經知道鑰匙藏處了?」
楊煢道:「我當然知道。只是那個地方人力難及,只憑我方之力,實難取出,若是與王將軍聯手,倒還有一線希望。」
王長壽微一思索,即慨然道:「好,我答應了。」命手下倒了兩碗酒,割破手指,滴血入酒。楊煢亦依葫蘆畫瓢照做。
王長壽端起酒碗,道:「今日我與娘子結成同盟,共尋寶藏,共保富貴。」一飲而盡。楊煢也將酒喝了。
王長壽正欲過去解開郭震綁索。楊煢笑道:「郭震不會加入我們這夥兒的,不能放開他。」
王長壽「哦」了一聲,問道:「那娘子預備如何處置郭震?」
楊煢道:「先關在這裡吧。不然他一回去,便會將我們雙方結盟一事告知張知府了。」
王長壽便命手下將郭震帶進內室囚禁。郭震叫道:「楊煢,你不要一錯再錯了。」
楊煢也不理睬,笑道:「我們這就商議如何取到寶藏鑰匙吧。王將軍不是在官府中有內應嗎?要拿到鑰匙,必須得用到這個內應。」
王長壽很是好奇,問道:「娘子怎麼知道我在官府有內應?」
楊煢道:「王將軍若是沒有內應的話,怎麼能在官府前頭趕到郭家,搶先擄走我的孩子?」
王長壽道:「娘子說非得有內應不可,難道鑰匙已經落入了官府之手?」
楊煢道:「不,鑰匙還在原處,在大聖慈寺的佛像中,但新知府張詠亦已經知道這一點,派有重兵看守。」
王長壽道:「如此,即便我有內應,能夠靠近佛像,也難以悄無聲息地取到鑰匙。」
楊煢笑道:「誰說我們要自己去取鑰匙,自會有人替我們取出來。」隨即與王長壽低聲商議一番。
王長壽躊躇道:「聽說張知府極其精明,這樣的話,對方要冒很大險。」
楊煢道:「為了那麼一大筆寶藏,冒險總是值得的。」
王長壽道:「那好,我先跟對方聯絡,有訊息再告知娘子。」
楊煢起身笑道:「那麼我就靜候將軍的好訊息了。至於郭震,就煩請王將軍先好好照顧他,等事情完結後再說。」
王長壽滿口答應,剛送走楊煢,一名部屬便上前問道:「這婦人心機深沉,我們又殺了她的管家和婢女,她竟半句不提,若無其事,將軍怎能同意跟她結盟?」
王長壽道:「藏寶圖落在了她手上,這只是不得已的權宜之計。」
部屬道:「可我們在官府中……」
王長壽揮手道:「先別提這件事。去,帶郭震出來。」
部屬遂將郭震押了出來。王長壽道:「這裡不再安全,我們得儘快撤離。郭公子,我不能殺你,可帶著你又是個累贅。萬一你半途呼救,還會牽累我們。你說我該怎麼處置你?」
郭震道:「你想放我走,可又不想我洩露你和楊煢結盟的秘密。」
王長壽道:「難怪人人都說郭公子聰明。只要你答應不吐露今日所見所聞,我便放你走。」
郭震道:「如果我不答應呢?」
王長壽道:「那我只好將郭公子綁在這處空宅中。如果有人進來救你,那是你命好。如果沒人發現你,那你只好自己渴死餓死了。當然,如果楊煢問起,我會告訴她郭公子人在這裡。」
見郭震不應,知道對方銜恨己方殺了郭府管家及婢女,恥於向自己低頭,便不再多說,揮手命道:「來人,將郭公子綁在柱子上。綁得牢固些,可別讓他自行掙脫了。」
部屬便將郭震拖到堂側,迫他倚柱坐下,用粗索將他牢牢束在柱子上。又將他雙眼矇住,以破布塞口,以防他出聲呼救。
郭震無法視物,等到王長壽等人離開,堂內徹底安靜下來的時候,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他想起了很多,而蜂擁而至的回憶如此繁雜,又令他的腦子一片混沌模糊。他甚至覺得記憶遠不如想象中那麼確定,而是始終處於遺忘和被遺忘的持續鬥爭中。許多被遺忘的,許多想要被遺忘的,掩蓋了一切。
忽聽到有人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那人應該已經看到了被綁在堂中的郭震,但既沒有出聲,也沒有立即走過來察看,只是小心翼翼地走進內室,裡裡外外尋找了一遍,確定再無他人後,這才走到柱子前,伸手取下郭震眼睛上的黑布。
郭震滿以為將要見到他最不想見到的人——楊煢,或是她的手下,不想揭開蒙眼黑布、挖出他口中破布的人竟是無名氏,也就是當日他從山洞中救出的中年男子。
————————————————————
精精兒及其師兄空空兒故事參見同系列小說《大唐遊俠》。